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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加薪面包 31595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萤火试(一)

小葱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帛书上的文字还在天空中缓缓隐去,试炼者们已经开始不约而同地互相招呼。

许多散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急着朝那些名门子弟靠拢, 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递上各种灵器和法宝作为见面礼。

她被淹没在人群里, 并没有人主动前来与自己攀谈。

想到贺雨霖之前跟她提到过的布阵英才洛无墨, 和剑道拔尖的女少主姜采薇。

小葱松了口气, 还好她早有准备。

有大腿不抱是傻瓜啊。

她从灵戒中拿出他们二人的画像, 在人群中寻找她们的身影。

“洛无墨……”小葱念叨着名字, 一边将目光移向人群的中心。

她很快锁定了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那人一袭淡青长袍,周围大多女仙者都蜂拥而至那处,将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着灵珠,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也有人手托长剑,激动地说这是百年传承之物, 只愿能与洛无墨同队。

小葱蹙着眉摇了摇头。

洛无墨不行。去找找姜采薇。

目光很快扫向另一处热闹场面。

人群中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 她身量很高,不输男子,在人群中倒像鹤立鸡群一般。

她身旁身旁也簇拥着一群男修士。

有人献上一张缀满灵符的阵图, 满脸赔笑地解释:“少主,这可是我从家传秘库中翻出来的稀罕之物,布阵时威力极大,您看看是否满意。”

另一个修士直接取下腰间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双手奉上:“姜少主, 这块玉佩能护身挡煞, 跟我组队的话, 这玉佩立刻归您。”

姜采薇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但并未马上答应。

唉……怎么感觉这种被带飞的好事轮不到她。

就连闻商周围都挤满了人, 他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摇扇子,三三两两的修士围在他身旁,递茶倒水,低声奉承。

几个女仙衣衫轻薄,轻笑着靠近,他随口调侃两句,便引来阵阵娇笑。

这奉承他的人眼中皆闪着打算,谁都清楚,闻商虽放浪,却是帝子,能攀上他便是另一个局面。

就连这萤火试炼都是为他铺就的回家之路,那台上坐的还是他的亲姐。与他同队,没准会有人帮衬,再不济人家也许也会透露一二。

闻商很是受用,似笑非笑地回应,周围的奉承更是愈演愈烈。

小葱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微微叹了口气。那些名门子弟被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挤不上去。

而且她最近手头紧,实在掏不出什么好宝贝来跟他们组队。

她收回视线,低声对着手镯说道:“苍术,帮我看看周围这些散仙,有没有修为还可以的?”

镯中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个冷淡的声音:“你打算找这些无人问津的散仙结队?”

小葱解释:“围着那些大宗弟子的人太多了……我根本挤不进去,散仙里也许能找到合适的同伴。”

赢颉没有再多言,似乎在细细观察四周。片刻后,他道:“那边靠水榭站着的老者,修行的是土木之术,可以与你的冰水术相辅;另一个竹林边的中年修士,气息沉稳,擅长防守,倒也能用;还有草地上的女修,灵气不算强,但音律造诣不错,也许能配合你的仙技。”

小葱点点头,决定先去找水榭边的灰衣老者。对方正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淡漠。她走近后微微一礼:“前辈,不知可否与晚辈结伴,共闯此试炼?”

老者眼皮微掀,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无需了,我一人足矣。”

小葱不气馁,没事,再看看下一个。

第二个目标正盘膝坐在草地上,似乎在调整气息。小葱鼓起勇气靠近,小心翼翼地请教:“这位道友,我观你剑气卓然,不知是否愿意与晚辈结伴应试?”

灰布袍青年睁开眼,目光扫过她,露出几分轻蔑:“你?恐怕还不够资格吧。”

小葱忽然停下脚步,索性坐在原地,从灵戒中取出一本话本,随意翻了几页。而后她甩出一张符咒,用那个符篆好不惬意地听起了书来。

赢颉淡淡道:“你不打算再问第三个了?”

小葱头也不抬地回道:“世家宗族的人早就抱团了,根本不缺队友。至于这些散仙,个个独来独往,眼高于顶,显然也不会接受我的邀请。我还不如等一炷香过去,看看最后谁没组到队,就跟他们凑合一下算了。”

还剩几刻钟,苍溟天尊宣布:“若在时限内仍无队友者,当即淘汰。”这话一出,原本各自独行的散修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始低头四顾,寻找能临时合作的对象。不少人之前还冷眼旁观,如今却主动走向彼此。

不多时,果然不出小葱所料,那些宗门世家的弟子早已得了第一轮是组队局的消息,不待苍溟仙尊宣布规程就定好了队友,而散仙们也基本上各自找到了搭档,勉强组成了小队。

一炷香时间一到,场上还剩下的人屈指可数。小葱抬眼一扫,发现除了自己和闻商之外,就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零散的散仙。

那些之前犹豫不决的队伍这会儿都急了,趁着最后的空档四处拉拢能用的人,生怕再晚一步就直接被淘汰。

虞瑶也在其中。这女散仙素来以高傲著称,因也颇具实力,连平日与她相交的几位宗门子弟都不敢随便拂她的面子。她从开场就精挑细选,眼里根本容不得半点瑕疵,然而挑挑拣拣半天,到现在竟然还三缺一。

眼看时间不多,她咬咬牙,把目光转向了闻商。

“帝子。”虞瑶收敛了些平日的傲气,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不知可否愿意与我等共试一场?”

闻商懒洋洋地半躺在醉翁椅上,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摇了摇手指,懒懒道:“不投缘。”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虞瑶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压住怒气。她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一旁的小葱身上。

见虞瑶如此犹豫,小葱心想与其等对方勉强开口,还不如主动试试。她走上前微微一礼,轻声说道:“仙女若不嫌弃,我愿与您同行。”

天虞瑶抬起下巴,目光从小葱头顶扫到脚下,冷笑了一声:“就你?”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气里满是轻蔑,小葱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于是悻悻退回原地。天虞瑶皱眉又看了周围一圈,最终也只能勉强拉了一个稍微顺眼的散修凑数,匆匆组成了三人队伍。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闻商竟起身,把醉翁椅收回灵戒,懒懒地伸出手,指了指小葱,半带玩笑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一队。”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刹那,紧接着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许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葱身上。

小葱偷偷运转灵力,悄悄给闻商传音:“为什么是我?”

闻商嘴角一勾,微微侧过头来,虽然脸上挂着一副懒散的笑,目光却带着几分打趣。他随意地看了小葱一眼,声音低哑:“那日雨霖试探你的实力,我猜她是有意暗示我跟你组队。听她的话,没准她才能多看我几眼。”

小葱先是一怔,旋即有些哭笑不得。虞瑶本就对闻商的傲慢心生不满,见他挑了小葱,更是嗤之以鼻,冷哼一声,拉着队友扭头便走。

没过多久,队伍定下。除了小葱和闻商,还多了一个满脸茫然、体型圆滚滚的土豆灵。这个吴墩墩长相憨厚,性格看起来也呆愣愣的,站在人堆里格外不起眼。

但闻商似乎丝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土豆灵的肩膀,语带调侃地说:“你可得跟紧点,别走丢了。”

队伍组建完毕,苍溟仙君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威严地宣布:“所有人只能留一件法器入场,其余灵戒、灵宝、丹药符篆,一律暂交保管。”

场上不少仙者都慌了神。要知道为了应付这次试炼,他们不少身上都带了族中精心为他们准备的丹药符篆。

小葱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手镯,对着镯中的赢颉低声道:“看样子我们要分开了。”

赢颉的声音从镯中传来,倒是并不在意:“这种试炼,我不该在旁帮衬。我已向阿霖传讯,她等会儿便来,届时我会回到本体,扮回她的仙侍。我会在外面看着你的。”若他在里面出手,凭高台上几位的身份,只怕会察觉出不对。

贺雨霖那张明艳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小葱耳边又回响起南栖说过的话:“这女神仙很喜欢他呢。”

心中忽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一名身穿轻纱的仙侍托着玉盘缓步走来,依次收取众人多余的宝物。小葱也不多话,乖乖将灵戒和银镯取下,放入玉盘。四周的人大也多安静配合。

后方突然爆出琉璃碎裂声。身着月白道袍的女仙踉跄跌出队列,袖中滚落的玄元丹尚带着体温。

“私藏丹药者,即刻取消参赛资格。”大帝姬冷然开口,目光如霜,“规则面前,容不得半分侥幸。”

那名女仙低着头,咬紧了牙,却不敢出声。她被护卫押送离场,留下原队伍的虞瑶和另一个男仙站在原地,面色难堪。台下窃窃私语顿时响起。

虞瑶迈步站出,面色铁青。她抬头看向高台,语气里透着不甘:“她被逐出队伍,这样一来我们组里就少了一个人。请问这样是否有失公允?”

姬云谏淡然回视,语气不疾不徐:“识人不清,是你差人一步。既然人选不当,那便该自担后果。”

灵戒碰撞玉盘的脆响接连响起,符篆朱砂在丹丸清辉映照下愈发猩红。试炼者们一个俩个都舍不得自己苦心准备的法宝灵药,解下乾坤袋时指节发白,攥着仅剩的兵刃退后半步,法器相撞激起细碎灵光。

当所有人将灵戒、符篆和丹药一一交上,那些平日随身的依仗如今被剥离,徒留一件法器在手,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

试炼开始,弟子们挨个踏入紫色漩涡,小葱心中紧张,正准备抽出怀中的止虚,后背就被罡风推着跌进通道。

浓雾缠绕裙裾,身后闻商与旁人说笑的声音忽远忽近,待她数着迈出第七步时,整个空间突然陷入死寂,雾气越发浓厚,最后竟连身后队友的影子都难见。

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自己轻轻的脚步落在某种金属质地上的回响。

行至某一刻,白雾陡然散去,周身是无尽的虚空,小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墩墩?闻商,你们在哪儿?”

脚下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云海如帷幔被无形之手掀开。原本宽阔的场地被浓厚的云雾笼罩,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小葱感到脚底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

她低头,只见脚下是纵横延伸相交的两条线,不远处矗立的是巨大的青铜傀儡,傀儡所处的位置正是另一个十字交点。

左侧传来金铃脆响,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闻商斜倚在卦象方位把玩着嵌宝的酒樽,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沾着胭脂的襟口。他也踩着一个交点,一脸闲适地看着她。

小葱这才恍然明白。

他们现在居然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

场外,贺雨霖从仙辇上缓缓步下,霜色披帛扫过玉阶时,十二支金步摇分毫未动。

贺雨霖踩着薄云落地,身后赢颉垂手而立,玄色衣摆却无风自动,若有若无地笼住她曳地的裙裾。

场中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玉珏叩击声——众仙都在起身见礼。

此刻赢颉跟在贺雨霖身后,已经幻化成了“白苏”的模样。

姬鹤霓丹凤眼微眯,蔻丹点在赢颉腰间玉牌:“春神何时换了仙侍?上月瑶池宴跟着的,分明是”

“连翘前些日子越矩代疱,已经被调去腐光宫效力。”贺雨霖抚了抚霜色披帛,惊得端茶侍女手一抖,“倒是二帝姬好记性,连本殿仙侍换了几茬都数得清。”

玉磬适时响起,姬云谏广袖一挥。侍从抬着缠枝莲纹座椅疾步而来,绣金软垫还带着蓬莱暖玉的余温。贺雨霖施施然落座,裙摆水纹似的铺开三丈,正正遮住水镜边角。

镜中棋盘悬在云海里,有试炼者正往“兵”位进。贺雨霖指尖划过镜面涟漪,鎏金符文顺着她触碰的位置亮起来:“这般热闹,倒比瑶池宴有趣。”

“春神殿下说笑了。”姬云谏示意仙娥添上灵茶,“底下开盘口的已经赌疯了,在押谁能先出试炼境,都说要押洛河仙君嫡子那队”

“哦?”贺雨霖突然转头,发间步摇穗子扫过赢颉手背,“那采薇仙子呢?听说她上月刚斩了西海恶蛟。”

姜采薇是姬云谏的表妹。

水镜突然爆出金光,映得她侧脸如冷玉。姬云谏手中茶盏泛起涟漪:“本宫若是下注,恐落人口实。”

青玉扳指叩在扶手上,贺雨霖轻笑出声:“本殿替大帝姬压个彩头如何?”她摘了无名指上的灵戒抛给赢颉,“八千极品灵石,押采薇破局——若输了,就当给腐光宫添砖。”

赢颉顺手接过,应声称“是”。

赢颉来到台下,意外地发现眼前这场下注竟然是由“云来居”的算盘仙主持。

他微微挑眉,这个白日里还在酒楼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势利地盯着食客钱袋的小厮,倒是一如既往的铜臭,稳坐中枢,赚别人押注的钱。

算盘仙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示意众仙将灵石押入盘中。铜盘里,琳琅满目的灵石堆叠,映着水镜上的光,显得愈发耀眼。

“诸位仙君下注啊——”算盘仙声音温和,话里却透着精明,“今日这局,可是场硬战。押哪队能最先破境?姜采薇仙子的赔率最低,剑道无双,赌她赢的可是最多的。再者便是洛无墨,布阵奇才,也算有八成把握。”

赢颉随意扫了一眼,那些被压了重注的名字果然赫然在列,唯独——

小葱闻商的那一队,连一颗灵石都没有。

第42章 萤火试(二)

“咦?”有人瞥了一眼盘中下注, 不禁诧异出声,“怎么闻商帝子的队伍竟然没人押注?堂堂帝子,难道就没一点胜算?再不济也压他个丁等吧。”

算盘仙听了, 轻笑一声, 眼底满是意味深长的揶揄。他拢了拢袖子, 语气平缓:“帝子又如何?身份能当实力使吗?闻商帝子懒散出了名, 修行不见精进, 就算真有人愿意助他舞弊, 这局怕是也托不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再者,他的队友是什么货色,大家难道心里没数?”算盘仙示意众人看向水镜, 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戏谑, “不信的话,诸位请看——”

水镜中,棋盘之上, 绿裙少女正狼狈地在己方青铜傀儡的围攻下四处躲避。

她脚步凌乱,一步踏错,几尊青铜傀儡便迅速调整方位,密不透风地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她甚至还未察觉自己为何会被围攻, 只顾着慌乱闪躲, 却无处可逃。

“这队真是没救了。”有人摇头, 语气中满是嘲弄, “一个是半吊子小仙灵,另一个不过是憨头憨脑的土豆灵,两个拖油瓶, 一个又不学无术,你们觉得可能走出来吗?”

有人笑着调侃:“有土豆和葱,刚好可以炒盘菜,哈哈哈哈哈。”

赢颉无心掺和他们的讨论,他从灵戒中取出八千灵石,随手一扬,灵石落入姜采薇队的下注盘。因盘内已经堆了不少灵石,碰撞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并不显眼。

可下一刻,便有人注意到他动作未停,又拿着那枚灵戒,掌心微微一震,八千颗灵石竟然落入了闻商队的盘中,八千灵石落入空盘,弄起好大的动静。

哗啦啦一声声,堆叠成一片耀眼的光泽。

众人被这阔绰的手笔引去目光,人群一片哗然。

“啧,这人疯了吧?一出手就这么大手笔?”

“押姜采薇还能理解,可他押的另一队……是闻商那队?”

“八千灵石都敢往那队砸?这不是白送吗?这人不会是帝子请来专门砸钱捧场的吧?”

嘈杂的议论声中,算盘仙却没像往常那样调侃下注者,而是微微眯起眼,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弄,计算着自己能从这笔下注里赚多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击着,一串数字在他脑中迅速成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但他的算盘刚算了一半,灵石的落地声再次响起。

又是八千颗灵石。

一万六千颗灵石堆得满满当当,散发着耀眼的光泽。灵石堆成的小山堆得比姜采薇洛无墨加起来还高。

围观的修士们本就满腹狐疑,这下彻底炸开了锅。众人彻底傻眼。

“疯了吧?八千灵石还不够?又加八千?”

“这……这是押姜采薇?还是……帝子那队?”

“闻商那队!都压上了!全押!”

“一共多少?一万六千灵石?!”

“等等……不是,他哪来的这么多灵石?”

算盘仙拨弄着算盘,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随即露出一抹精明的笑意,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揣测与探询:“这位仙君手笔不小,可否留下名讳?以便日后兑付灵石。”

此话一出,周围仙者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出手阔绰的人的来历。

然而,那玄衣男子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轻不重,淡淡道:“到时候,灵石直接送到高台,报春神殿便是。”

算盘仙微微一滞,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既然是春神殿的赌注,自然不会有差错。”

他的手指继续在算盘上拨弄着,心里默默计算着:若是闻商那队赢了,他得赔多少。

有些人见来人是春神殿的,也跟手压了一点。

赢颉手腕微微一震,随即一条讯息被悄然送出。

高台之上,贺雨霖端坐不动,听得传讯入耳。

“我朝你借一万六灵石,若这次押赢了,我欠你的账,便可一笔勾销。”

高台之上,贺雨霖轻轻啜了一口茶,淡然自若。风起时,她发间的步摇微微晃动,垂落的金丝穗子扫过衣袖,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几刻钟前,棋盘之上,杀机四伏。

小葱才刚踏上棋盘,眼前倏然亮起一片金光,是一片整齐的文字,如同符咒般漂浮在空中,光线流转间叫人无法忽略。

她愣了愣,皱眉盯着那一排字,然而金色的笔画在她眼里只是一团纠缠交错的符号,晦涩难懂。

她默默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闻商,抬手指了指半空中的文字:“你识字,你念。”

闻商正负手而立,懒懒地倚着折扇,闻言挑了挑眉,扫了那光影一眼,语调悠然地念了出来:

“第一条,交点是安全的。

第二条,棋盘会记住错误。

第三条,青铜傀儡是友善的。

第四条,每一步都必须合作。

第五条,不要盯着将的眼睛。

第六条,将走不出它的领域。

第七条,没到你们,请不要动。

第八条,你们不一样。”

他语速不紧不慢,读完后,视线落在小葱身上,似笑非笑:“都听清了吗?”

小葱点点头,把这几条记下,正要迈步,忽然又有一行字在半空浮现,字迹扭曲凌乱,光影晦暗,闻商正色道:“青铜傀儡看似相同,却各不一样。某些傀儡,会在规则的交点盯住你的每一步。”

闻商顿了顿,声音微微一顿,显然也察觉到这最后一行字有些异样。

小葱皱眉:“什么意思?”

闻商轻敲折扇,懒洋洋道:“谁知道?反正按规则走就是了。”

小葱虽觉得这句话透着古怪,但眼下并未有时间细想。她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按照第一条规则,小心翼翼地踏上最近的交点,打算先与闻商会合,再商讨对策。

她脚步刚刚落下,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下一瞬,她耳侧的风陡然停滞,寒意顺着脚下蔓延至全身,背后骤然泛起凉意。

她猛地抬头,撞上一双幽蓝色的光点——

不,不止一双。

是十几双。

原本沉寂不动的青铜傀儡,全都转过了头,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蓝的光!

金属错动的声音层层叠叠,沉重的脚步落在棋盘之上,掀起云雾翻滚。它们本该是规则里所说的“友善”棋子,可此刻,那些僵硬的头颅竟是同时朝着她的方向锁定,幽蓝的目光死死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小葱本能的屏息观察。

这些傀儡里友善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攥紧了拳,脚步微微后撤,试图看看这些青铜傀儡是否会有所反应。

可这一刻,棋盘上光纹闪烁,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纹路自她脚下浮现,瞬息之间,所有青铜傀儡的动作变得更加迅猛。

它们,朝她扑了过来!

风声骤然变冷,杀机从四面八方压来,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沉重的战刃反射出冷冽的光,剑锋直逼她的咽喉!

小葱瞳孔微缩,下腰闪开,心脏猛地一紧。

不对劲!

她飞快抽身欲退,然而云雾翻涌之间,棋盘的边界似乎在扭曲,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一个陷阱,将她困锁其中。

她分明是按规则走的……

她喘着气,灵力已催动至极限,却仍被傀儡围堵得毫无退路。青铜长戟在她周身交错,森然寒光映得她脸色发白。就在她即将撑不住时,一道流光横空掠过,如闪电划破云霄。

“铿!”

扇子旋转而出,逼退了几尊步步紧逼的傀儡,锋锐的力量在空气中回旋未散,惊得棋盘上的战局微微一滞。

闻商衣袍翻飞,轻巧地落在棋盘中央,姿态随性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他随手甩去剑上的光影,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水镜外。

棋盘之外,原本屏息关注试炼的众仙者,顿时炸开了一片低哗。

他在冲谁挑眉?

他知不知道这次试炼会给外界公开?

众仙目瞪口呆,哪怕是一直静观棋局的苍溟天尊,也微微侧目看向某人。

只见贺雨霖正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水镜。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直到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随即,她极其缓慢地移开视线,像是决定不去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试炼场上还要耍帅的疯子。

小葱全然没注意到闻商耍帅,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诡异的局势所吸引。

为什么……傀儡的目标,还是她?

她已经站在闻商的身后,按理来说,闻商也攻击了傀儡,这些傀儡不可能无视他。可事实是,闻商的扇子虽逼退了傀儡,可它们却依旧紧紧锁定着自己,甚至比刚才更加凶狠地扑来。

“为什么?”小葱心头猛然一震,她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傀儡立刻随之围堵,步步紧逼,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怎么不攻击我?”闻商也注意到了不对。

小葱瞪大眼睛,心头浮现出一股莫名的不祥感。她试图再次躲避,却发现四周的傀儡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棋局都在围剿她一人。

“怎么只攻击我?”小葱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带着惊愕,但回应她的,是数柄寒光森然的青铜长戟。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还未做出下一步动作,周围的傀儡便齐齐出手,快得她根本无法反应。一瞬间,她的身影被密密麻麻的傀儡淹没,长戟穿透而过,灵光炸裂,空气中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葱,被杀了。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棋盘微微震颤,原本死寂的幻境突然开始崩塌,青铜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瞬间抽离了所有生机,纷纷化作青烟消散。

小葱的身体一瞬间被撕裂成灵光碎片,整个棋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水镜之外的众仙皆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露出毫不意外的神色,甚至有人笑出了声:“啧,果然没撑住,这一队就这么输了?”

可下一秒——

棋局中,崩溃的幻境猛然复原,好似时光回溯。小葱的身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破损,闻商仍旧站在一旁,摇着扇子,神色莫测。

小葱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雷,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

“我……”她环顾四周,一时间有些茫然,“刚才……死了?”

闻商看着她,眸色微深,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严肃的神色,片刻后,轻声道:“看来只是幻境,所以会重置。”

棋盘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可那种被围攻、被杀死的真实触感,却让小葱的手心沁满冷汗。

棋局重置,一切归零。

小葱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她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围攻,不是因为她太弱,而是因为她游离在棋局之外。

她犯规了。

正因如此,棋盘才会用最严苛的方式来“修正”她,要将她彻底抹除,直到她重新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她心跳微微加快,忽然想起规则里有一条——“青铜傀儡看似相同,却各不一样。”

如果有些傀儡是友善的,意味着它们代表己方阵营。换句话说,棋盘上的这些“活棋”,并非全都是阻碍,他们也有各自的立场与职责。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

小葱闭上眼,努力回忆刚才进攻她的傀儡。它们的攻击方式、站位,甚至连它们最初静止的布局……她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张棋盘图,而她,正好是被一群“己方棋子”围攻修正的错位者。

她皱着眉,突然问闻商:“刚刚规则说有将,那有将的棋都有哪些?”

闻商随手在掌心敲了敲折扇,悠然开口:“有将的棋?那可不少。象棋有,六博有,局戏也算。”

小葱微微皱眉,她虽然不怎么玩棋,但也略有耳闻。她继续问:“这些棋的规则呢?”

闻商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扇柄在掌心敲了敲,慢悠悠道:“六博,两人对弈,各执六枚棋子,以投骰决定步数,棋子分贵贱,主要靠运气和策略取胜。局戏,有点像猎局,棋子围杀猎物,考验阵法布置。至于象棋,车直行,马斜走,炮隔子攻击,兵过河后变化规则,最重要的是,‘将’不能相见。”

小葱一边听,一边迅速分析。

六博?不对,它是骰子棋,移动方式靠投掷决定,而她方才分明是靠棋格固定步法行走的。

局戏?不对,这棋局并非围猎模式,而是双方对战的完整布阵。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枚代表“将”的青铜傀儡身上,心中猛然一凛。

“是象棋。”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闻商笑了一下,折扇轻轻一收:“哦?怎么判断的?”

小葱目光微动,指尖轻敲着掌心:“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有将且棋子独立行动的棋种。而且我方将不可与敌方将对视,也会造成一死。”

如果这真是象棋,那么他们既然不是执棋者便都是棋子,她的身份,一定也在象棋的规则里。

小葱不答,急忙看向棋盘,眼前那堆青铜傀儡并未再行动,但她的心跳却依然加快。她没时间再耽搁,急切地问:“你刚才是怎么走的?”

闻商轻笑:“放心,我走得正大光明,直线进来的,听着规则踩在交点上一步也没偏。

“可是我刚刚也踩在交点上……”小葱瞬间一愣。

闻商继续说道,“所以我猜……你推测我的身份,是不是觉得我像是‘车’?”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棋格,开始用排除法推测自己的身份。

不是兵,她身前还有傀儡。

不是士,也不是将,否则她早该被局限在固定范围内。

不是车,闻商……应该是车,她能见到闻商。

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是“马”!

小葱心中一定,试探着斜着走了一步,脚步落在右前方的对角格子。

棋盘没有任何异动。

她周围的青铜傀儡依旧静立不动,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仿佛默认了她这一子的落位。

她的猜测,成了!

正当小葱心头微微发热,打算继续验证时,棋盘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动。

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棋子,也随着她的行动跳了一步。

小葱的心顿时揪紧了。

对方……也开始行动了!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头顶那巨大的沙漏。

她猛然抬头,看见在棋盘上方的半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沙漏,而且因为刚刚的重启一盘,沙漏流速变得更快。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紧张地问闻商:“那个……沙漏怎么回事?”

闻商扫了一眼,懒懒地答道:“刚刚重启一盘肯定加快了流速,估计沙漏一旦漏完,棋盘上的门就会关上,试炼也就结束了。到时候若咱们没走出来,那就真输了。”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焦急:“小葱!闻商!”

小葱一怔,顺着声音方向猛然转身,穿过重重迷雾,她勉强辨认出远方那道胖墩墩的身影。

“墩墩你在哪?方便过来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而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别动!别乱走!”

墩墩愣了一下,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是在迷雾中不安地踮脚张望:“小葱,我周围……好像有很多傀儡。我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回去了?”

小葱心头一沉,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沉声问:“他们没攻击你?”

墩墩怔了一下,声音有些迟疑:“是的,它们……没动。”

小葱眼神微微一缩,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些傀儡不是无序摆放的,而是在保护墩墩。

保护?小葱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她迅速回头看向闻商,二人眼神交汇,几乎在同一刻得出相同的结论。

墩墩,是将。

这是一场象棋局,而象棋的规则里,将才是整局棋的关键,只要它未被攻破,棋局便尚存生机。

闻商轻笑了一声,轻轻一敲折扇,语气玩味:“看来,这一轮要看我们了。”

小葱踏步跃前,指尖寒光闪动,灵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锋利如刃。她挥袖之间,一道冰弦暴起,缠绕着扑来的青铜傀儡,随着她手腕一拧,傀儡的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随即僵硬地倒下。

然而,还未来得及喘息,更多的傀儡从棋盘对侧涌来,铜甲交错间,青色的纹路在它们的身上浮现,宛如某种特殊的战阵正在运转,步步紧逼。

小葱回头望了一眼闻商——那人依旧风姿翩然,折扇开合之间,灵力翻涌如狂风,所过之处,傀儡成片倒地。他看似游刃有余,然而在她眼中,他的气息,也在一点点紊乱。

这局棋,不止考智,更考灵力的持久。

小葱微微皱眉,胸口隐隐发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迅速消耗,因为沙漏流速加快,他们不得不加快攻势,手起刀落。

“不对劲……”她咬牙,额角浮出细汗,微微晃了晃手腕。以前她至少还能靠丹药迅速恢复,而此刻,所有的外物皆被收缴,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可是,她的灵力,向来就是个谜。

她的修炼再怎么突破,灵力总是显得虚浮不定,每次进入高强度消耗,都会在某个瞬间崩塌,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这个瓶颈之中,很像是某种无法察觉的桎梏。

闻商的目光斜睨过来,见她的脸色不太对,轻轻敲了敲扇柄,语气闲适:“怎么,这就撑不住了?”

小葱深吸一口气,没有搭理他,只是抬手再次凝聚冰弦,继续向前冲杀。

“你有没有觉得……”小葱轻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未曾主动攻击的己方傀儡,“有些东西,似乎并不受我们控制?”

闻商收起折扇,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棋子,忽然勾唇笑了一下:“不止是不受控制。”

“……什么?”

“它们在引导我们。”闻商微微侧头,目光深邃如渊,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你没发现么?它们正在逐步将我们带向某个残局。”

小葱倏地一震,猛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看到了。

那些“己方”傀儡,看似随意走棋,它们若先动,闻商和她定是不能再行动的,但它们移动的轨迹,并非简单的攻防,而是有目的地,在推动他们往某个方位移动。

小葱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微凉:“……这局,不是让我们赢的。”

闻商轻笑了一声,折扇轻点棋盘,一字一句地道:“是让我们落子。”

小葱深吸一口气,拂袖间,指尖已然扣住了腰侧的止虚笛。她轻轻抬起笛身,放至唇边,灵力微微催动,悠远的笛音便在棋局之上飘然回荡。

清越的音律似涟漪般荡漾开来,瞬息间,棋盘之上的迷雾被拨开,一切隐匿的布局在她的感知之下纤毫毕现。

借用音波辨位,整个棋局完整地浮现在他们三人眼前。

青铜傀儡依旧肃立,如今局势,他们占上风,一车一马,死死封锁住敌方的将。

表面上,这是一个极具压制性的棋势,他们甚至可以直接逼将,可小葱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些。

真的这么简单么?太顺了,这试炼当真会有如此容易?

她凝神片刻,旋即收起笛子,转头看向闻商:“你怎么看?”

闻商立在一旁,他折扇一抬,轻轻一点棋盘中央的位置,语气悠然:“还能怎么破?不过是最简单的逼杀之局。”

“车直进,马横拦,直接封死对方将的退路。”

小葱皱了皱眉,虽然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对劲,但对闻商的判断却也挑不出毛病。她犹豫片刻,正要执行,却听见远处的墩墩突然大喊:“帝子不可,这样走就进套了!”

圆滚滚的身影从迷雾后探出,脸上满是焦急,连带着耳后的发丝都被汗水浸湿。

他胖乎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棋局,一脸凝重:“这个棋局我见过!你们要是照着这个方法走,立刻会被对方反杀!”

小葱也心头一震,瞬间意识到问题,猛地转头重新审视棋局。

她也看出来了。

这个棋势,远远不是简单的必杀局,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回马车套杀”!

若他们贸然逼将,对方的“马”便会反扑,将闻商的“车”引入死局,而她的“马”也会被逼至死角,被敌方的阵线一步步吞噬。

届时,不仅无法逼杀对方的“将”,反而会让己方陷入死地,功亏一篑!

闻商则是微微挑眉,眸色深沉了几分,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轻轻地合上折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整个棋局。

墩墩见二人终于意识到危险,赶紧小跑上前,脸色紧张地说道:“这个局只能靠弃车破局!”

小葱一怔,闻商也抬眼看向墩墩,眼底浮现出一丝兴趣:“哦?如何破?”

墩墩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分析:“不能直接攻将,而是要先故意弃掉车,引诱敌方的马主动进攻,这样他们的将的退路就会被自己人封死!”

他胖胖的手指指着棋局,目光锐利得难得一见:“这样一来,小葱从侧翼切入,逼死将,胜局可定!”

小葱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竟然真的可行!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闻商,目光坚定:“信不信?”

闻商微微勾唇,折扇轻点棋盘,笑意慵懒:“行吧,听你的。”

水镜浮光掠影,映照着棋盘上的局势。

境外观战的众仙者目光紧紧锁定镜面,闻商这队的局势看去已是胜局已定的模样。

“他们要胜了!只要车封死将,马护住关键点,这局哪怕敌方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该死!早知道跟着刚刚的仙君就押他们了!”

围观的修士们心头一紧,有人已经开始脸色铁青地捂住自己的腰囊,心疼即将输掉的灵石。

但就在这时,棋局之中,突生异变。

闻商竟在这时没有去逼杀敌方的“将”。

只见他折扇一收,扇骨轻点指尖,竟是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迈步走向敌方傀儡的攻击范围。

众人错愕地看着他步步前行,故意把破绽露给敌方,敌方代表马的青铜傀儡瞬间响应,迅速扑杀而上!

闻商被傀儡击杀,瞬间消散。

“他在做什么?”

“疯了吗!明明胜局已定,他竟然去送死!”

“太好了,我的灵石要赢回来了!”

“不对你们看,好像还有变故!”

只因他们的“将”却被自己阵营的棋子堵死,彻底失去退路!

境中的少女趁机跃身而起,如疾风掠影般斜跨而进,她指尖寒光暴涨,笛音回荡,冰蓝色的状灵刃斩破空气,精准无误地斩向敌方关键棋子。

棋盘猛然一震,天地间回荡起低沉的钟鸣,棋局正式终结。

境外众人目瞪口呆:“靠!他们胜了!”

迷雾缓缓退去,青铜傀儡纷纷归位,棋局彻底崩溃。小葱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墩墩,眼底难掩惊叹:“墩墩……没想到你棋下得不错。”

墩墩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憨厚道:“小时候跟着老头子学过两手,没想到这次还能派上用场。”

凝碧珠现。从空中缓缓落于小葱之手。

棋局落定,钟鸣回响,试炼第一轮出来的第一队竟是小葱队。

高台之上,笼罩棋局的水镜轻微震颤,随即如湖水般荡开涟漪,将小葱、闻商、墩墩三人破局的画面定格在众人眼前。

棋盘崩解的刹那,整个试炼场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滞了片刻。

随后,轰然炸开的是一片哗然!

押注的看客最先反应过来,台下的修士们炸成一团。

“什么?!他们竟然赢了!”

“怎么可能!闻商刚刚不是故意去送死了吗?我还以为他不想赢!”

“这胖子是谁?”

“我灵石!”

有人懊恼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而另一边,那些赌赢的修士则纷纷大笑,拍着自己的腰囊,满脸得意。

“哈哈哈!早跟你们说了,要跟着春神殿的人下注,你们不信!”

与台下的喧闹相比,高台上的诸位仙君显得克制许多,但依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苍溟天尊衣袍无风自扬,威严如山。他微微颔首,缓缓道:“甲等已出。”

他的声音如钟磬,透过高台回荡在整个试炼场上,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顷刻间低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姬鹤霓微微皱眉,目光定在水镜之上,冷冷地扫视着画面中那道并不起眼的纤细身影。

她指尖轻敲着玉案,目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不屑:“不过是靠着运气破局罢了。”

坐于中央的大帝姬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依妹妹之见,这局该如何破?”

姬鹤霓微微一滞。她虽自负才情,但对棋局一道并不精通,方才棋局变化之快,她都未曾反应过来,便见棋盘崩解,试炼胜负已定。

大帝姬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红唇微勾,语调依旧悠然:“若是运气便能破局,倒是可笑得很。”

此言一出,姬鹤霓的脸色变了变,似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而在一旁,一直未曾发言的春神贺雨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掠过水镜,神色淡漠。

贺雨霖闻言,淡淡地瞥了姬鹤霓一眼,眼底笑意未散,声音柔和:“鹤霓帝姬不必急,这才只是第一轮。”

贺雨霖虽面上毫无波澜,可旁人未曾注意到的是,她执着茶盏的茶盏微微一顿,指尖轻敲杯沿的频率,比先前快了一分。

从棋局初启,到小葱棋势失利,再到最后的破局,她都没有出声。她不在意棋局的输赢,她在意的……

是赢颉的反应。

青年始终立在她身后,伪作仙侍的身份,神色平静无波。

心细如发的她却能观察到,在小葱灵力将竭的时候,他藏在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

哪怕只是一息的时间,那人也真正为幻境之内的某个人悬过心。

春神贺雨霖似是察觉到他略微的变化,眸光微动,随意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传讯:“怎么,你很意外?”

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漫的戏谑,“你都押了她那么多,不就是想她赢吗?”

赢颉此刻仍是一副沉静随侍的模样,他垂眸,睫羽微敛。

方才棋盘的走势他看得分明,小葱的灵力在拼杀之中已近枯竭,闻商虽有余力,但性子散漫冒进,未必能迅速推演出破局之道。

他眸色微微一深。

不知到底是谁运气好。

他微微一笑,仍旧垂着眸,语调不疾不徐:“我一路带她修炼,自然想她赢。我知她确有短板,和场上很多人都有差距。”

可即便这么说,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方才棋局之中,看到小葱灵力几近枯竭的时候,他确实也有过一瞬间的担忧。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若是小葱真撑不住了,云藏里哪些神器是阿霖能用得到的,拿去抵债也算是个借口。

当她真的以甲等之姿走出来时,他的心头一紧,却仍旧静静地望着场内,神色不动,连欣喜都不曾表现分毫,但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这个情绪一定是她的喜悦之情……是她传递过来的。

水镜微荡,光影浮现,第二队踏出幻境。

白衣如雪,剑气未散,姜采薇立于试炼台上,长剑归鞘,眉目间尚有一丝未敛的锋锐。她身后的两位队友步履略显沉重,显然在试炼中亦耗费了不少精力。

乙等,姜采薇队。

她微微抬头,看向高台,目光坚定,神色自若,仿佛甲乙之差并未影响她分毫。

接踵而至的,是洛无墨队。

丙等,洛无墨队。

至此,试炼前三已定。

再过几时,棋盘上方的沙漏终于流尽最后一粒流沙,清脆的钟鸣伴随着苍溟天尊威严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试炼第一轮,正式结束。未通过者,淘汰。”

言出法随,棋盘之上那些未能破局的队伍,身形化作一阵流光,被阵法强行传送出环境。他们脸上或是不甘,或是失落,但终究无力改变结果。试炼场内的喧嚣声随之渐起,或感叹,或遗憾。

大帝姬端起茶盏,姿态从容,视线落在姜采薇身上,似乎多看了片刻,随即淡笑:“虽略逊一筹,但表现尚可。”

倒是鹤霓帝姬,眉心蹙得更紧,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终是轻哼一声,嗓音淡淡:“若非试炼限制,采薇何至于落于人后。”

言下之意,甲等之位不过是借了规则之便,真正交手,结果未必如此。

大帝姬闻言,未曾接话,只是淡淡一笑,意味不明。

不多时,几道仙光自试炼场后方升腾而起,伴随着清幽的铃音,数名仙婢踏云而至,身后以术法托举着数只沉稳厚重的灵箱,缓缓降落在高台之前。

为首的仙婢向前一步,衣袂翻飞,盈盈一礼,语调恬静:“春神殿所赢之灵石,已备齐,请仙君查验。”

此话一出,广场上顿时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春神殿赢的灵石……竟是这样送上来的?”

“这得是多少?”

“整箱整箱抬上来,至少几十万吧?!”

不少仙者望着那数只沉沉灵箱,心头隐隐发颤。他们纵使修行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规模的灵石兑现。甚至,有些世家在下界广布祠堂仙龛的,每年获取的灵石也不及这里。

箱笼打开。八十万极品灵石堆叠如山,璀璨耀目,令周围的仙者不由侧目。

在众人议论之中,那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灵箱。

赢颉,真正意义上赚到了盆满钵满。

但他只是随手一翻,将玉盘上的灵石尽数收入玉戒之中,动作轻巧,不见喜色。随后,他将灵戒递向身旁的贺雨霖,语气淡淡:“还债。”

贺雨霖看着那枚灵戒,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接过,指尖缓缓摩挲着戒身,语气轻柔:“好。”

贺雨霖取出自己押注姜采薇赢得的灵石,轻轻一推,递至大帝姬案前,温声道:“大帝姬,权作添彩。”

大帝姬眉眼微挑,视线掠过那份灵石,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抬手收下:“你的心意,本宫收了。”

贺雨霖微微颔首,笑意如常。

然而,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余光仍旧落在赢颉的脸上。

试炼落幕,各自归去

贺雨霖轻轻放下茶盏,玉指微敲桌沿,微微一笑,温声向高台上的苍溟天尊与大帝姬行礼:“试炼已定,春神殿便不多叨扰了,告请离场。”

大帝姬淡淡颔首,算是准允,苍溟天尊亦未多言,随意一挥袖,遣人相送。

贺雨霖起身,裙裾曳地,霜色披帛在空中轻盈地一荡,步履依旧端雅。赢颉仍旧立在她身后,扮作随侍,一如既往地沉默。

只是,在踏出高台的那一刻,他目光微微一偏,若有若无地掠过试炼场中那道并不起眼的瘦小身影。

广场上,试炼者们依次取回法器。随即场内的人逐渐散去,今晚大家都要回去休整,第二场试炼就在明天。

小葱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到仙侍前来归还她的灵戒与银镯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于物归原主了!”

她低头抚了抚腕间的银镯,心里莫名有些雀跃。

这银镯内藏着赢颉的一丝神识,她虽不常用,但一想到能随时呼唤他,便觉得踏实许多。

今日赢颉扮作春神侍者,她不方便当面找他,可有了银镯,就能快速找到他。

小葱想了想,试探性地将灵力渡入银镯,心念微动,试图呼唤赢颉。

不过,还未等镯中回应,小葱身旁的空间忽然一震。

一道熟悉的气息瞬间降临,随即,一身玄衣的男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小葱微微一愣,抬头看去,便见赢颉立于身前,眉眼微挑,好像看着心情尚可。

“找我?”

第43章 萤火试(三)

他的声音低沉, 如夜风拂过松枝,淡淡的,却莫名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

小葱惊讶地睁大眼睛, 举着胳膊对银镯施入灵力的动作凝滞在半空。

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赢颉眼底一暗,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通感带来的情绪起伏。

她每次使用银镯呼唤他, 心头都会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有时是急切, 有时是忐忑, 而刚刚那一瞬间,她心里却带着几分雀跃和期待。

她也会期待见到他吗?

小葱尚未回神,耳畔便传来熟悉的鸣啸声。

下一瞬,火光映天,一只赤焰翻飞的巨鸟破云而来。

是毕方鸟。

这家伙毫不避让地直直降落在试炼场中央, 翅膀微张, 脚爪扣住地面,烈焰顺着它的羽毛流淌,把周围的人吓的不自觉散开。

刚出幻境的试炼者们齐齐瞪大了眼。

“哪来的大鸟?”

“好强的灵息……这到底是什么灵禽?”

“这只鸟……是来接人的!”

一时间, 周围刚目光纷纷落在毕方鸟身上,旋即顺着它站定的方向望去。

然后,众人就看到——毕方鸟落在了小葱身旁!

死寂。

场外议论声顿了一瞬,然后忽然炸开。

“这鸟是她的坐骑!开什么玩笑?”

“这葱灵到底是谁?为何能得帝子赏识又得春神殿青睐?”

众仙瞠目结舌, 目光落在小葱身上, 瞬间复杂起来。

小葱站在原地, 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知道, 毕方鸟会这样毫无顾忌地降落在广场上,会给她招惹来很多猜忌。

来的时候她都是让毕方鸟停在远处,生怕引人注目, 哪里想得到,现在它竟然就这么大咧咧地降在众仙眼前,活生生将她拎出来供人评判!

四周的目光太多了,太招摇了,太难躲了。

她耳尖泛红,指尖微微收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就在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时,身旁的赢颉,忽然动了。

他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

共感之下,共感之下,她的尴尬,就是他的尴尬。

那种被目光锁定的僵硬,那种难以逃脱的窘迫,甚至是她内心那一点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情,都清晰地投射在他身上。

……很不舒服。

赢颉微微抬眸,目光在四周修士的脸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要不是他碍于身份,会给整个广场的人施禁言数,让他们的嘴闭上个十天半月。

“上来。”

语毕,他又扫了一圈四周投来的不善意的目光。

那些不慎与他对视上的人,都不由的背后发毛。

这人气场好生吓人。

他本就面上有疤,再加上这样阴测测的眼神……

众人遂都不敢再看,拉着同伴三三两两的走了。

毕方鸟展翅,冲天而起,火焰般的羽翼划破长空。

小葱坐在他身后,望着试炼场逐渐缩小的景象,心头终于松快了些许。

她刚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便听见赢颉淡淡地道:“债,清了。”

小葱怔了怔,反应过来后顿时一愣:“……什、么?”

赢颉侧眸,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总念叨欠我灵石?现在债还完了,你不必再想着还了。”

她脱口问道:“怎么还清的?”

赢颉随手拢了拢袖摆,语气随意:“我又朝阿霖借了一万六的灵石,压你最快出境,赢回来了。”

小葱:“……”

她还以为是赢颉不想和自己计较了,结果这一听,差点被风呛住。

小葱:那不就变成欠你人情了吗?何况这梅开三度,屡屡向春神借灵石……

她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嘴角的笑意也微微收敛,忍不住皱着眉看向赢颉,语气郑重道:“哎呀,你以后不要再为我朝春神大人借灵石了,这样不好……”

赢颉微微偏头,根本不解为何小葱的情绪变化来得如此之快,叫他一头雾水:“?”

小葱被他一眼看得莫名心虚,顿了顿,目光微微飘忽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你喜欢她吗?”

赢颉抱臂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喜欢贺雨霖?

什么跟什么?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葱见他没反应,心头更急,索性一鼓作气,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春神大人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

“你这样为了另一个女子一直向她借灵石,哪里像话?你若不喜欢她就应该和人家保持距离,不要耽误人家!”

赢颉:“……”

“你……你若喜欢她你就应该回应人家,不应该一直吊着,忽冷忽热,阴晴不定,你这样吊着人家叫负心薄幸……还为了一个外人去找喜欢自己的人借钱——”

“那就是仙人中的败类了!”

赢颉:“……?”

毕方鸟振翅前行,风声猎猎,然而这一刻赢颉耳中只剩下小葱这番言辞,语速快得如急风骤雨,信息量密集得让他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可小葱还没说完。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义正辞严地继续道:“这连我一个活了数十年的葱都知道的事,你一把年纪了为什么不知道!”

赢颉:“……”

他彻底愣住了,自己好像确实一把年纪这是不假的。

他活了几万载,听过无数大道至理,自己甚至曾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可此刻一个活了数十年的小仙,竟然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把他训得哑口无言。

而且还是用这种……

“一把年纪”?

“阴晴不定”?

“负心薄幸”?

“仙人中的败类”?

且不说他不是仙族,这些词砸在赢颉的灵台里,他竟然生平第一次无法反驳,甚至觉得有些……茫然?

毕方鸟仍在飞翔,风仍在吹拂,小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甚至都没注意到赢颉的沉默。

她只是愤愤地补了一句:“这事要让我娘知道了,她都得骂你!”

赢颉:“……”

他缓缓偏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极轻极淡,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错愕:“你娘?”

小葱点头,语重心长地道:“对,我娘常说,若是不喜欢一个人,就别给她希望,若是喜欢,就要表明心意,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

赢颉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忽然有种极为陌生的心情。

赢颉目光微微一深,沉思片刻,忽然道:“你娘是谁?”

小葱顺嘴答道:“卖豆花的刘娘子。”

赢颉感觉自己卡壳了一下,缓缓眯起眼:“……谁?”

小葱语气自然:“一重天卖豆花的豆腐仙人啊,我有一次路过她家门口,尝了她家的豆花,觉得味道不错,见她为人也好,干脆认了她做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但小葱的表情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赢颉终于缓缓道:“你是因为豆花好吃,才认的娘?”

“当然了。”小葱眨了眨眼,一副“这不是很正常吗?”的理所当然模样。

给饭吃的不是娘是什么?

赢颉喉结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小葱没把全部事实说出来。

事实上,那天的她并不是简单为了豆花的味道才认了刘娘子做娘。

她没有前尘,没有所谓的“家”这个概念,只是某一天,身心俱疲,被人欺负了委屈,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那天,她神情木然,脚步沉重,走了许久,直到天色昏暗,街上的人渐渐稀少,才被一个声音唤住:“好孩子,要不要吃豆花?”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和善的妇人站在摊子后,笑着朝她招手。

她接过碗,尝了一口,豆花入口即化,甜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瞬时便填满了心口上的某个部分。

那豆花热乎乎的,滑溜溜的。

然后,她就哇的一下哭出来了。

刘娘子当时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递给她一块帕子,嘴上轻轻哄着:“乖,吃豆花不哭,好吃的话该笑才对。”

她抹着眼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豆花吃完。

吃完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于是抬起头,红着眼眶,很认真地问:“娘,能不能再给我添点糖?”

刘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然后,她就成了刘小葱。

娘说:“在天界,男子若喜欢一个女子,便会想方设法靠近她,护着她,甚至会在大典之上正式许下永生相守的道侣誓言。若是女子喜欢一个男子,便该问清他的心意,若他有意,便可结契相守。”

“可若是无意,便应早些断了念想,不可耽误自己,也不可耽误旁人。”

娘还说:“仙者长生,能找到一个能相守的道侣不易。可惜仙族之中,并非人人都懂得珍惜。”

“有些男仙三心二意,承诺一人,又去撩拨他人,耽误女孩子的道心;有些女仙明知对方已有道侣,仍旧不肯放手,心存妄念。”

“这样的人,最是害人。”

那时的小葱不是不懂刘娘子的意思,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九重天上,那些高位者。

有些男仙确实如此,他们可以给许多人承诺,也可以随时抽身离去,仿佛长生漫漫,总有无数选择。

也有些女仙,甘愿忍辱,甚至愿意为了一点垂顾就委曲求全,只为了在那人身边停留片刻。

这样的事,她不是没见过。

可是,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也不想“苍术”会是这种人。

若他当真是这种人,那她要远离他。

同样的,她喜欢参商星君,就不想被当作可以随意选择的道侣之一,也不想在别人的世界里做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小葱想了很久,又看向刘娘子:“那如果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但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呢?”

娘笑了笑,语气温和:“那便早点收心,长生路远,何苦执念?”

她顿了顿,接着道:“但若你执意喜欢,那便要明白,喜欢不是无底线的低头,不是失了自己的道心去追逐他,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强大到能与他并肩。”

“若终有一日,你站在他面前,再不会因身份自卑,再不会因他的目光慌乱,那时,你便可以问他一句:可愿共度长生?”

小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这些事,小葱没说,只是仰头望着云层,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赢颉,道:“反正你要是让我娘知道你这么吊着人,她肯定要骂你。”

然后她笑着补充:“我娘骂人的时候连豆花都不放糖。有机会我带你去尝尝。”

赢颉:“……”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小葱才是那个真正阴晴不定的人。

她方才一瞬间又喜悦,又愤恨,又难过,又幸福,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这一连串情绪全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叫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活了数万年,从未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被一人的情绪翻江倒海地裹挟着。

他本以为自己冷静沉稳,从不会被外物所扰,可如今,可事到如今自己的一切情绪都来自于身后的这丫头。

他心口有个蛛网似的纹路蔓延的愈来愈快了。

她开心,他也会莫名生出几分松快。

她生气,他竟然也会不自觉收敛气息。

她不自在,他甚至会想办法帮她化解尴尬。

她训他,他居然真的听了,还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何时变成了这样?

第44章 萤火试(四)

赢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收紧的指尖上,沉默了片刻,最后认真道:“你是不是比我更忽冷忽热?”

小葱顿时一噎:“?”

她转头看他, 眉头微皱:“我怎么就忽冷忽热了?”

赢颉侧眸, 目光淡淡地扫过她, 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瞬:“你方才又高兴又气愤, 又得意又失落, 喜怒无常, 一会儿训我,一会儿拿你娘吓唬我,一会儿又自己笑得很是欢心。”

他声音不疾不徐道:“你自己都这么不稳定,还说我?”

小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方才情绪起伏的速度, 确实有点快。

于是她眼神微飘, 试图挽回气势,义正言辞:“你少揣摩我了,你知道个啥。”

赢颉听后, 眼底映着霞光轻晃,轻轻颔首意味难辨道:“嗯?”

这一声“嗯”平静得近乎一本正经,却不知为何,偏偏叫小葱听出了一丝深藏其中的揶揄意味。

小葱噎了一下, 顿时抬起下巴:“真的!”

“总之我刚刚跟你说过的事情你要当一回事, 春神大人她人那么好……你要好好待她才是, 别耽误她就对了。”

她心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方才自己那么大义凛然地训他,训完之后,倒像自己不讲道理, 想赖人情似的。

她不由皱起眉头,盘算着该如何把这个人情还回去,至少不能让自己亏太多。

小葱目光沉沉地看着赢颉,声音微微发紧:“那日我被人追杀,是不是你救了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是猜测,而是确定。

赢颉没有否认,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葱吸了口气,心头压抑的疑惑却并未得到解答,反而更为沉重。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他们在哪?我想知道他们的幕后主使是谁。”

赢颉垂眸,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嗓音淡然:“他们都死了。”

小葱呼吸微滞,眼神一怔:“死了?”

赢颉看着小葱眼中的探究与锋芒,心念微转,最终只是淡淡地敛眸,语气冷淡如常:“没待我问,他们就自毁道基,自散元神。”

他扯了谎。

这姬鹤霓偷盗璇玑露一事,只怕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背后牵扯之深,这浑水绝非是小葱能趟的。

她若执意追查,最终不过是自寻烦恼,甚至可能连命都赔进去。

现在契约未解,她不能有事。

所以,他不打算让她知道。

小葱听完,心底发冷。

她没有立刻追问,可她的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以忽视。

猎猎的风撩起她的衣角,也拂动她的思绪。她垂眸,低声喃喃:“仙者自伏,不是普通的死法。”

自毁道基,意味着宁愿断绝一切修行之路,不留半点重塑仙躯的可能;自散元神,更是彻底抹去所有灵魂印记,令天地不留痕迹。

这是何等的决绝?

小葱的攥紧拳头,心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们在怕什么?

到底是谁,能让一群仙者宁愿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也不愿留下任何线索?

“死了便好,至少……他们的主子,没能如愿。”

赢颉:“到了。”

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远山,云层被霞光浸透,像是被燃烧殆尽的余烬。

毕方鸟自云层破空而下,烈焰翻腾,赤羽如燃尽的火光,在山庄上空盘旋一圈,方才缓缓收翅,落在庄外的青石台上。

赢颉送小葱回屋,二人并肩而走,身上地上都是金灿灿的暖光,时间都好似变得有些粘稠了。

走至房门前,小葱突然停下脚步。

她垂眸盯着青石砖,指尖捏了捏袖口,踌躇了许久,终于在赢颉即将离开前,转过身问了这个积压心头很久的问题:“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赢颉停了片刻,侧眸看向她,欲言又止。

小葱察觉到自己的唐突,顿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随口一问,知道这样有些冒昧,要是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怕惹他不快。

赢颉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瞥向了暴露她心绪而颤抖的羽睫。

这伤?

不过是为了留在她身边,故意施加的掩饰罢了。

可她偏偏问了。

夜风自竹林拂过,晚霞沉落,天色渐暗,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随意搪塞过去,语气淡淡:“这是被天雷所伤,很难治好。”

天雷之伤,于仙族而言,最难痊愈。

小葱听见这话,变了脸色。

那日她意外窥见他沐浴,这样强大的人竟离消陨就差一息。多半也是这天雷留下的后遗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真的很难治?”

赢颉微微一笑,似是漫不经心地反诘:“你觉得呢?”

小葱倏地抬头,望着他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担忧。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就连春神都治不好吗?

“苍术”是草木灵,春神之力可令枯木逢春,若连她都无法修复这道伤……那岂不是意味着,赢颉脸上的伤,真的无解?

“苍术”不回应春神的心意,不会是因为这张脸吧?

是觉得自己容貌被毁,不愿意站在那般光华万千的人身侧,落得相形见绌?

小葱忍不住想象,若是赢颉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或许会是个风姿卓绝的仙君,可如今他脸上带伤,藏身春神殿中低调行事,是不是因为……自卑?

毕竟,春神大人那样的人,身边随便站一个人都会显得暗淡。

这般想着,小葱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的猜测过于草率。

唉……

他也挺可怜的。感觉这九重天的大家也都不容易。

赢颉感受心头一阵阵的情绪起伏,饶有兴味的看着小葱低头沉思的模样。

她又在琢磨些什么?

小葱决定还是问个清楚,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是不是有人与你有仇?”

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衣摆。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怎么,你要替我报仇?”

“那我倒没那个本事……”小葱嘀嘀咕咕地,“我也是出于朋友才关心……”

朋友?赢颉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也是……谁都能是她的朋友。

风从回廊穿过,掀起他袖摆的一角,他垂下眼睫,静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淡:“今天你灵力消耗许多,要早点歇息,好应付明天的试炼,不要再乱想了。”

小葱还有些疑虑未解,正要再问,却见他已经迈步而去,步伐从容,衣袂翻飞,晚风拂过他略显模糊的背影,将一切未尽的言语尽数吞没。

而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仍旧沉沉的。

自己的事对方一清二楚,可自己却对他知之甚少。

这样连他最迫切的需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要如何偿还恩情?

她心绪纷乱,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余光瞥见廊下不远处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只见南栖懒洋洋地倚在墙边,眉眼妩媚,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呆了许久。

小葱心跳一滞,被吓得倒退半步,皱眉道:“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关键时刻找你你不在,倒是这会儿躲在这吓人!”

南栖轻轻“啧”了一声,“谁叫上次上你身消耗太大,我得多休息会儿,恢复魂力。”

小葱一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怒极反笑:“你还好意思说?你差点害死我了!”

“好了好了,下次不这么做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帮你?”她嘴角带着点无所谓的笑,抬手撩了撩鬓发,目光瞥了一眼赢颉离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道:“你们俩刚才说的,我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想治好他的脸?”

小葱狐疑地看着她,眉心皱起:“你什么意思?”

南栖眨了眨眼,眼尾微挑,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故意在吊人胃口:“我想,我应该有办法。”

小葱听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眯起眼睛:“什么办法?你不会又没安好心吧……”

南栖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耸肩道:“我是你的器灵,当然是听你吩咐的,怎么会没安好心?”

她顿了顿,眸光微微闪了闪,懒懒地靠着墙,语气悠然道:“而且,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那仙君若是治好脸上的伤,定会十分俊俏,我也是出于好奇,反正不会害你们。”

暮色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揉进夜色里,天光与灯影交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小葱盯着她半晌,依旧有些不信,却还是被她最后那句话勾起了几分兴趣。

她心念微微一动——若赢颉容貌恢复,是不是就会直面他自己的心了?

毕竟,春神相貌出众,气质端雅,追求爱慕她的男仙这么多……赢颉若是因这道伤而心生芥蒂、不愿回应春神的心意,到时候女神移情别恋只怕他悔之晚矣。

如今若能帮他恢复原貌,他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春神了?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这一下子把欠他的加倍还回去,没准他也能更加竭尽全力帮自己变强。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试探地问:“……什么办法,你说来听听?”

南栖神色一正,微微敛眸,眉间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缓缓道:“这也是上古的方子,不知为何,我记忆里竟然有相关典籍的记载。可能还需要再引一次天雷,不过……等你试炼通过,我再教你便是。”

第45章 凡间试(一)

翌日, 晨曦微熹,试炼广场上已然聚满了人。

小葱这次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广场,免得又像昨日一样被人群裹挟得找不着北。

她原本以为, 自己依旧会是无人问津的那个, 毕竟昨日试炼前, 没几个人愿意应她同她组队。

可没想到, 这次竟有不少试炼者主动来与她攀谈。

左边的仙人:“昨日小仙便看出姑娘非池中之物, 果然不出所料, 一举夺魁,佩服佩服。”

右边的仙人:“小仙此前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特来赔个不是,不知姑娘今日可有组队打算?”

前面的仙人:“姑娘可是修音律之道?小仙略通一二,可愿切磋一番?”

小葱听着, 神色复杂。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表情不太自在,手不自觉地缩进袖口里,脚尖轻轻在地上碾了碾。

这些人态度变化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昨日还对她嗤之以鼻, 如今见她夺魁,便立刻换了一副态度……这群人果然都是见人下菜碟。

但广场上并非所有人都对她改观。

她才站了一会儿,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哼, 若不是昨日我们那一组有人因私藏丹药出局, 夺魁的定是我们那组, 哪轮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