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请上车。”……
“请上车。”
米昭刚想跟上明鹤,就被人拦下引导向前一辆车。
“我想和她坐一辆车,不可以吗?”
那司机面上依然是礼貌的笑,拦住她向后面走的动作却是强硬。
“抱歉,裴总只邀请了明组长。”
在不死心的喊了两声却只看到缓缓合上的车门,米昭在同事的催促下也只好带着满腹疑虑坐上了面前的车,后面那辆车是设计师限量款,价格极其昂贵不说,国内也就引进了五辆。
能买下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而且……
看着和她们一辆车,坐在副驾上的秃头经理,米昭更是觉得其中必有猫腻,就算是想要提前聊聊项目的事,但又没必要绕开在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王经理,为什么偏偏只找明鹤呢?
司机一上车就自觉的升起前后之间的挡板,为后面的两人形成一片完全隐私的空间。
车外刚刚似乎是跟在她身后的米昭在喊她的名字,*但明鹤现在显然已经顾不上她。
看着染了头发,化了精致的全妆,气势也大有不同,比以前更加耀眼的裴金玉,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这让她反应比平时慢了几拍。
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明鹤思考半晌,最终也只是凝视着她,困惑不解地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裴金玉从明鹤上车时就借着机会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富有耐心的一寸寸抚摸着,像是最优秀的医生在检查自己的重症患者。
完完整整的摸了好几遍那双手还不算完,又凑近细细的去嗅她那盘起来后自鬓角落下来的几缕漆黑发丝上淡淡柠檬的香气,宛如修炼成精的大妖般精致华美的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急躁的痴迷。
她听到明鹤的问话,脑子里却想的是另一码事,浑身便顿时有些燥热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回道:“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染头发了吗?就是觉得恋人之间也是需要新鲜感的,鹤鹤你那么喜欢花,说不定也会喜欢这种颜色……话说鹤鹤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啊,我找了很久,买了很多牌子,但是都不是你的味道。”
很难驾驭的极浅发色,在裴金玉身上却毫无违和感,反而衬得整个人愈发惊艳亮眼,就算在茫茫人群中也能一眼看到。
明鹤拧着眉想要把手挣脱出来,但不知是她这具常年坐办公室的身体太虚弱还是裴金玉这几年有在锻炼,总之明鹤发现挣扎了半天,自己的手腕还被牢牢握在那双戴着帝王绿翡翠扳指,看上去柔弱温软的纤纤素手上。
她也便不再费力,卸了力随裴金玉继续摸,只是疑惑越来越多。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而且还突然长大了这么多,性格好像和以前相比也变了一些,不过毕竟已经过了七年会这样也很正常……不对,问题是为什么她们之间的时间会相差这么多。明明从上次分别也才堪堪20天,裴金玉那边却已经过了七年?
裴金玉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立刻从想入非非的迷蒙状态中抽离出来,义正言辞地大声道:“什么分手?我可没有说过分手这种事,也从来没有答应过!”
“而且那天我走之前也说过的吧,再等等我,我一定会再一次找到你。”女人撩起眼皮,浅色的瞳孔中充斥着深重的执拗爱意。
一头浅玫瑰金的长发宛如春日开的烂漫的蔷薇被阳光照的透亮的花瓣,浓烈的红混入明亮的金色,便成了流光溢彩的浅粉。
明鹤偏头看着她靠过来时晃动的发丝,这光落在她的肩上,像是一片轻薄的粉雪,有意无意间蹭到她的脖颈,突然爆发出能让她浑身一颤的电流。
裴金玉眷恋地一寸寸扫过阔别已久的恋人的眉眼,回去之后她学了画画,画笔描摹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明鹤。
从最初相遇时开始画,一直到分别时的十八岁,还有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的和现在略有不同的二十七岁的明鹤……她的画装满了整个画室,仿佛雨季疯长的潮湿的青苔,然后随着她的思念继续生长增殖。
在努力掌控整个裴氏那段时间,唯一能支持她坚持下去的动力就是明鹤。
在被那个蠢蠢的自称系统的存在带到连接世界与世界的通道时,她的脑内就自动出现了许多原本并不该知道的东西,而来到了明鹤的世界之后,她居然也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坐标。
于是,她就放弃了原本留在明鹤的世界的想法,而是有了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
在最初系统现身的时候,她就有意和系统搭话,然而都不用她怎么引导,那个傻乎乎的小光团叽叽喳喳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她了,她不问也还在自己一个劲儿把话往外冒。
生怕自己哪里说的不清楚,她听不懂一样。
【都是我们总部关系户的错,不知道搞了什么居然把原本好好的世界分开了,这才导致出现了这样的bug,不过现在已经在宿主,咳咳,和我222的共同努力下修好了……】
裴金玉忽略了大部分废话,直接抓住重点。
“世界分开了”,既然原本一个世界可以分成两个,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两个世界之间也可以合成一个呢?
在明鹤离开后,裴金玉情绪崩溃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一个瞬间,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和所在的世界有了清晰的联系。
有道稚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哭喊,她觉得烦躁,不自觉心念一动,那声音便顿时像是被掐住嗓子的鸭子,没了动静。
从那个瞬间之后,她就有种奇妙的感觉——她可以掌控这个世界。
于是在从明鹤的世界回去之后,裴金玉便尝试着在浩瀚宇宙般偌大的时空中找到之前获得的另一个世界的坐标。
大概她真的是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又或者是之前无数次的轮回积累的经验。
面对无数星星点点的世界光点,她尝试着触碰,再根据坐标慢慢调整,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醒来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晕眩无力都是轻的。
白天在裴氏处理事务,为了更快切除裴安对裴氏的影响,她大力促进新项目的开发以及和政府的合作,还要一点点蚕食裴安在董事会的势力,争取其他股东的好感……
晚上就在仿佛无穷无尽的星河之中寻找明鹤所在的那个世界。
那实在是一段让人心力交瘁的时间,大约过了四年,也就在她大学毕业正式进入裴氏,在董事会的支持下直接取代裴安的位置的那一天晚上,她终于找到了代表明鹤所在的世界的那个光点。
接着就是尝试融合。
就像是渺小的蚂蚁拖着一整个城市移动一样,当她好不容易拉近两个世界的距离,却发现世界与世界之间又有着一层无形无色的厚厚墙壁。
很难,每一步都很难很难。
裴金玉把自己埋在明鹤的颈窝处,深吸几口气,像是重症患者对独一无二的镇痛药物的强烈依赖。
她不觉得痛苦,因为每一步都是确确实实在靠近明鹤的,但她无法掩饰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越来越多的焦躁和恐惧。
因为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
在明鹤的世界可能只是过了短短一瞬,但在她的世界却是很久。
她不清楚具体的比例,但这偌大的差距让她的恐惧逐渐变大,万一等到自己终于把两个世界融合,能够光明正大出现在明鹤面前的时候,如果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该怎么办?
裴金玉抬起头,含情脉脉地盯着明鹤,就算皱眉也很好看,比她画中的鲜活漂亮的多。
还好,她成功了。
“我这样好看吗?”
明鹤皱起眉看着许久不见的裴金玉把肩头披着的西装外套蹭掉,下面的墨绿的丝绒抹胸长裙触感极佳,露出原本外套下光洁无暇的手臂和大片锁骨,黄绿猫眼石项链光芒幽深,还有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更往下鼓起之间的阴影……
她猛然闭起眼睛,动作急促却下意识轻柔地把人推开,拿起滑落的外套给她盖的严严实实,因为动作太急,又不小心碰到了一片柔软。
裴金玉双眼闪烁着盈盈水光,猫一样娇声叫了一声,身体又软下来靠在明鹤身上。
明鹤呆住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自觉理亏,没再敢碰她,身体僵硬的任她靠着,欲盖弥彰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你不用问我,你觉得好看就是好看,我们现在不是那种关系,你要注意一点分寸。”
裴金玉盯着她冷冷清清的侧脸,还有耳畔发丝挡不住耳垂烧起的红,嘴角勾起的弧度抑制不住的向上:“是吗?”
见明鹤打定主意不再看她,裴金玉便主动欺身而上,坐在冷淡不语的女人身上,像朵绕在围栏上的蔷薇一样攀住她的肩膀,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正对着自己,“既然你觉得自己坐怀不乱,那你就看看我嘛。”力度强硬的和语气中的柔软媚意全然是两个样子。
“还是说,你不敢?”
她的声音甜蜜,柔软,却又带着无法忽视的挑衅戏谑。
明鹤攥紧手指,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上了车之后同事见米昭脸色有些不好,在一众乐呵呵的人之中格外显眼,便问她:“怎么了小昭?身体不舒服吗?”
米昭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嗯,嗓子有点不舒服……对了,敏姐,这位客户是什么人啊?”
敏姐想到今天能早下班就止不住的开朗:“对了,经理在介绍的时候你去其他部门送资料了,客户叫裴金玉,”说到这里她眼睛闪烁起八卦的光,“别看人家年纪小,但这位可是裴氏的一把手,一毕业就联合董事会踢掉了原本的裴总,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特别牛一大佬。”
“原来是这样,真厉害啊。”
米昭同时也在手机上找到了关于这位客户更详细的信息,看到照片上极具攻击力的绝艳容貌的那一瞬间,她勉强绷起的笑容消失了。
“是吧?对对对,就是她,长的也特别牛逼,真不知道老天怎么这么偏爱一个人……”
敏姐感叹着老天不公,没看到身边向来笑容活泼俏皮,仿佛永远无忧无虑的小米盯着那张裴金玉出席某场活动的照片,露出了极为阴沉的眼神。
第82章 裴金玉缓慢地眨……
裴金玉缓慢地眨了眨眼,越凑越近,已经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湿漉漉的交缠在一起。
呼吸的气流越来越近,打在肌肤上是颤抖的微凉。
明鹤终于睁开眼看她。
她们的唇瓣几乎下一秒就要贴在一起,裴金玉却还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早就突破了所谓的社交距离。
“金玉。”明鹤专注地看着她,那双向来缺乏感情色彩的眼睛里满是她的身影,还轻声叫这声本以为余生永远不会再从她口中出现的名字。
惹得裴金玉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轻颤,尾音不自觉上挑:“嗯?”
哼,装的像是冷心冷情的仙人,但心里果然还是喜欢她的,她略施小计,就忍不住了吧。
可是,可是现在还在车上,虽然放下了隔音很好的挡板,但等会儿还要去吃饭,不过要是明鹤执意要这样,那她也没办法对吧?那就干脆说她们有点事先走一步好了……
然而紧接着,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毫不留情的脑瓜崩,突然打破了她的四处发散的幻想。
裴金玉茫然地捂着自己的脑门,愣愣地看着嘴角微微勾起的明鹤,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干嘛打我呀?”
等到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被弹了个脑瓜崩,嘴角就瞬间落下来,泪眼汪汪地瞪着明鹤,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泛红,一副不敢置信、悲痛欲绝的样子。
刚刚暧昧的氛围一下子就消散无踪了。
明鹤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牵引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装潢豪奢的酒楼,没忍住的清浅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泛着细碎的光。
“快点下车,已经到了。”
裴金玉这才发现车已经停下来半天了:“……”
可恶,怎么这么快!
早知道订个再远一点的地方好了。
看着长大了但又好像没怎么长大的裴金玉气鼓鼓的下了车,明鹤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下车后递给她。
“天气冷,小心感冒。”
裴金玉斜睨她一眼,一手抢过外套披在身上,墨绿裙摆宛如花瓣欲语还休的盛开又迅速合拢:“谢谢你哦,坐怀不乱。”
明鹤看着她郁闷的样子,又忍不住露出点笑意。
看到裴金玉,她就总是抑制不住的想笑。
就像是看到了很可爱的小动物,那种在心脏上蓦然生长出一片毛绒绒的蒲公英,无法很精准的用语言形容,但俗套点来说就是一瞬间被无数微小电流击中的感觉吧。
可爱。
司机下来把手包递给裴金玉,然后关上车门把车停到停车场去。
“我们进去吧……”
“鹤鹤姐,大家已经先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声音和另一道熟悉的声音重合,身后突然被人抓住衣角,明鹤转过身果然看到了言笑晏晏的米昭。
“抱歉,在车上和裴总讨论了一些事,没看手机,”明鹤冲她点点头,向前快步走了两步,被攥住的衣角便恢复了自由,“走吧。”
“是啊,毕竟我和鹤鹤是老相识了,见面就总是忍不住想两个人多待一会儿。”
一道陌生身影轻轻靠在低头看表的明鹤身上,而向来最注重距离感的人此刻却没有把她推开,这两人之间自带一股他人无法侵入的排斥气场,仿佛二人之间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般熟稔默契。
看到这一幕,米昭的笑容变淡,向来轻快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些咬牙切齿:“是这样啊,但是以前都没有听鹤鹤姐说过认识您的事……”
她终于在现实中看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裴总,裴金玉。
虽说之前看到照片的时候就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要惊艳,比起照片上假面式的礼貌微笑,现在的表情更真实。
让她那份即使在美人云集的娱乐圈也罕见的美貌宛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
放在以前绝对是米昭喜欢的类型,就算之前有了追求的对象以她喜新厌旧的性格也会迅速移情别恋,但现在……
她看着明鹤柔和下来的眉眼,紧了紧抓着手机的手,勉强扯开一个笑,说实在的,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欣赏这份耀眼的美貌。
裴金玉在和明鹤说着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挥手把明鹤刚刚被碰到的那一片衣角拍了拍,似乎是在拍走刚刚不小心沾上的灰尘。
“沾了脏东西啦,鹤鹤真不小心。”
“是吗?”明鹤低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但也没怀疑,“谢谢。”
裴金玉顺势亲密挽住她的手臂,在明鹤还没来得及挣脱前凑近她的耳畔:“不许动……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吧,而且我现在可是你们公司的大客户,有点乙方精神好不好?”
明鹤瞥了她一眼,没做任何动作,只是说了句:“好的,裴总。”
裴金玉哼笑一声,又回头看了眼走在她们身后的陌生女孩,眸中没了面对明鹤的柔软情绪,只剩下刻骨的冷意。
恰好和此刻收拾好表情抬头想去看明鹤的米昭对视,裴金玉脸上还保持着礼貌的笑。
米昭发现,那皮笑肉不笑,毫无感情的弧度正和她之前在照片里看到的表情一样,但正面面对的仿佛顶级掠食者的恐怖压迫感却让她生不出对抗的想法。
裴金玉预订的必然是最好的包厢,宽敞又奢华,每一处设计细节都充满精致感。
王经理的秃头在包厢内明亮的灯光下愈发晃眼,俨然成了包厢内另一个小光源,看到等的那两人终于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头顶的光源也随之晃动:“哎呀,裴总,您来了!”
其他人忍不住闭了闭眼,随即看向门口,然后又被挽着明鹤款款走来的女人和他们好像不在一个次元的美貌的耀眼光辉闪了眼。
“抱歉,和明组长在路上聊的太投入了,忘记了时间。”
王经理刚想说没事,没事的“没”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裴金玉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不过我相信你不会怪我们的对吧。”
王经理被抢了话顿时有些词穷,只能不断点头,殷勤地笑着应和:“怎么会,裴总快坐下吧。”
他们刻意留了主位给裴金玉,再旁边是王经理。
“鹤鹤就坐在我旁边吧。”
王经理:“快坐快坐。”
明鹤也没有推脱的理由,便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不自觉被经理耀眼的头顶吸引,没发现裴金玉发现她没有在看自己的时候不满微眯的眼眸。
米昭看着进了包厢后依然没有分开的两人,没再提自己已经提前给明鹤占了位置,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菜单在大家的讨论中很快就定下来。
“裴总很喜欢吃甜的啊。”王经理看着裴金玉总共点了两道菜,都是偏甜口的,等服务生离开之后连忙以此展开话题。
裴金玉淡粉的指尖无聊的点了点桌上铺的布满精致刺绣的布料上,蜂蜜般剔透发光的眼珠缓慢转向坐在自己旁边正低头发呆的明鹤,眼底笑意缓缓浮上来:“不,我不喜欢甜的。”
王经理不解:“啊?那为什么点了这两道菜?”
梅子小排和松鼠鳜鱼,不都是甜口的吗?
“因为明组长喜欢嘛。”
原本谈话声热闹的包厢内突然一静。
王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哈哈哈对,裴总和明组长关系很好的!长久的友情真好啊!”
裴金玉托着下颌毫不掩饰地盯着明鹤:“嗯,我们关系很好。”
却没肯定王经理后面的那句话。
明鹤也点点头:“嗯,是很好的朋友。”
裴金玉又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盯着明鹤,眼神中带有不赞同:“好久不见,鹤鹤怎么学会说谎了?”
气氛再次变得很奇怪。
说谎是什么意思?
明明关系很好,但又不是朋友?那会是什么关系……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和你学的。”
明鹤笑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情绪也淡淡。
却让裴金玉顿时没了声音。
还好没过多久,服务生的上菜打断了这越发尴尬的气氛。
成年人的饭局总是少不了喝酒,就算不喝摆在桌上似乎也能让气氛变得更热闹一些。
王经理还在试图夸赞自家项目有多么出色,裴总选择和他们合作有多么英明,未来的前途有多么远大云云,然而从来都是以“厌恶交际、直击利害关系、冷酷精明”闻名的裴总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是一个劲儿的找明鹤说话。
明鹤很快就吃饱了,为了躲避和裴金玉说话只好一个劲儿喝酒,装作很忙的样子。
而在示好屡屡受挫之后,裴金玉像是在和谁怄气一样开始对敬酒的人全都来者不拒。
明鹤也没有劝她少喝点,因为她自己也在喝。
气氛实在是尴尬,更何况她们坐的如此近。
除了喝酒,好像没有其他办法能避免这份无限蔓延的尴尬。
会喝酒的人和不会喝酒的人其实在去多了这种饭局之后就很好分辨,至少裴金玉看上去是前者。
而明鹤只是不喜欢酒的味道,酒量其实还好。
喝了酒,裴金玉的话总算变少了,只是又开始用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盯着她不放。
像蜂蜜,像琥珀,像秋天明媚阳光下满树金灿灿的银杏叶。
像是盯着垂涎已久的肥肉的猎食者,恶狠狠又缠绵悱恻的,眼中冒着令人心惊的绿光。
到了饭局尾声,裴金玉眼角泛着淡淡的红,眼眸仿佛变成了一汪缓慢流动的蜂蜜,笼着一层迷蒙的光,抱着明鹤不撒手。
“鹤鹤,我们回家好不好?”
明鹤在众同事八卦满满的目光下扶着人下了楼,而本该在门口等待的白手套司机却迟迟不见踪影。
明鹤感叹道:“原来不是去停车,而是直接回去了啊。”
明鹤在冷风中等了几分钟,拿走醉鬼手包里的手机,却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
原来是早就算好了。
明鹤看着说着乱七八糟的醉话的裴金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泛着一层动人的薄红,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双眼半阖的女人,叹了口气。
“好吧,回家。”
第83章 “鹤鹤姐,你要……
“鹤鹤姐,你要带裴总回家吗?”
明鹤刚在手机上下单打车,看着还有几百米就到就打算站着等一会儿,然而比网约车先到的是米昭。
“嗯,她司机先走了,手机又没电了。”
米昭紧抿唇,越是靠近脸色就越是带上了几分认真神色:“鹤鹤姐,你们之间是……”
“鹤鹤,别碰那里,好痒。”
实习生的后半句话被裴金玉突然变清晰的声音淹没。
“别乱说。”
明鹤叹了口气,很想直接松开手证明自己的清白,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怀里的醉鬼又开始像条活鱼一样折腾,抱住她的脖子不放,还一个劲儿蹭着她的颈窝,明鹤也只好微微俯身,托住醉鬼的腰身直接把人腾空抱起来。
她转头看向不再说话的米昭:“抱歉,刚刚我没听清,你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米昭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不,没事了。”
“我知道我没机会了。”
留下这句话,米昭最后深深看了明鹤一眼,转身消失在路边停着的一辆来接她的迈巴赫中。
差点忘了,这位也是身价不菲。
裴金玉听到声音微微仰起头看似迷蒙的视线精准转向米昭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不明显的嘲意,这一动就不免露出饱满的额头,明鹤看到又下意识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坏蛋!”
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大小姐又缩在她怀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她半天。
手机上网约车马上就要到了,明鹤循着方向找车牌号。
醉鬼似乎折腾累了,总算安分下来,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头在夜色中依然瞩目的浅色玫瑰金长卷发,仿佛也带有和主人一样的强烈占有欲,从明鹤肩头像是藤蔓一样盘旋笼罩,发丝末梢在晚风吹拂下轻轻飞舞,霓虹灯反射的光芒若隐若现。
“回家了。”
裴金玉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用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估计房子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除了明鹤以外的人的第二次拜访。
“我知道你没醉,快点自己起来换鞋,我今天刚擦了地板。”
明鹤拍了拍放松全身靠在自己身上的裴金玉。
裴金玉被发现自己装醉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顺势在她腰间揩了一把油后迅速站起来,除了微红的眼角和身上酒气以外看不出一点喝了酒的迹象,她换上毛绒绒的拖鞋夸赞道:“鹤鹤好厉害,这么快就发现了。”
明鹤:“是你装的太不像了。”
“那你刚刚怎么不揭穿我?”
明鹤没说话,只是去厨房泡了两杯茉莉豆浆。
玻璃杯放在裴金玉面前,明鹤注视着她:“现在可以说说吧,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222呢?”
裴金玉拿起豆浆,刚好是温热的,捧在手里很舒服,把刚刚在外面被风吹的冰凉的手慢慢捂暖。
“那个小傻子回去了,它的任务大概是永远完不成了,你也拿不到奖励了,”裴金玉笑的不怀好意,话锋一转,“所以呢,我决定为了弥补辛苦了这么久还没拿到奖励的你,把我自己送过来,为了找到你,我可是很努力的,白天要上学上班,半夜还要找你,真的好……”
明鹤听到这里,垂着的眼睫动了动,起身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把床上柔软蓬松带着浅淡柠檬气味和木质香的小黄鸭抱枕塞进女人怀里,顺带着靠近,低头看向她:“一定很累吧……但是,为什么非要来找我呢?”
没等裴金玉说话,明鹤又进一步逼近,双手撑在床头边,望着怔怔看着她的裴金玉继续追问:“因为喜欢我?”
裴金玉只能嗅到明鹤身上柠檬的清淡气味,呼吸一滞,面上笼着一层热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般一时间说不出话,像是喝下去的酒酝酿的醉意终于升腾,而她后知后觉,只能迟缓地点点头。
喜欢。
很喜欢你。
“可是我已经拒绝过你了,对吧?我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特别是你。”
裴金玉看着明鹤眉宇间的痕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她抚平,却被躲开,委屈巴巴地说:“可是你不是说相信我,原谅我了吗?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了,我保证。”
“原谅你不代表复合。”
明鹤慢吞吞地喝着茉莉豆浆,感受到冷冰冰的全身都逐渐变得暖和。
“之前我也说过了,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接近你,动机并不纯粹。而且你对我的喜欢,真的是喜欢吗?”
裴金玉眨了眨眼,热意似乎蔓延到了眼角,有些不舒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只是被困在那个世界太久,太孤独了,所以才会在我出现时,出现一种这就是喜欢的错觉,”明鹤耐心地把一切都一点点掰碎揉开,以冷静到可怕的态度做出分析,“如果当初进入你的世界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也会喜欢上那个人吧。”
“不,不是的,鹤鹤,我喜欢的是你啊……”
裴金玉不安地抬起头想要寻找她眼中真实的情绪,紧紧攥住她的手。
别这样看我,别这样说。
然而只是徒劳,女人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平静,而她还在继续用最冷淡的语气说着她觉得刺耳的话。
“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会把你救出来的人。”
裴金玉眼中红血丝弥漫,声音陡然变高,尾音带出了些撕心裂肺的颤音:“不对!我喜欢的是你,从来都不会有别人!鹤鹤,为什么要这么说啊?我都这么努力了,每天都过得很累很辛苦,但是我没有放弃啊,我一直坚持到现在终于找到你,可是……”
“可是,你怎么、怎么对我这么坏啊……”
她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说了这样软弱的一句根本算不上指责的话。
像是小动物被打了一下,很痛,但为了不让主人更生气,遏制了啃咬嘶吼或是逃跑的条件反射,反而越发软下嗓音讨饶,贴着人软绵绵躺下,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肚皮,想以此让主人消气,然后更爱自己一点。
“别这么欺负我啊……鹤鹤,我会很难过的。”
女人眼眸中透明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从眼角滑落,沿着下颌线落在清晰狭长的锁骨上。
落泪时也美的像一幅画,梨花带雨,不外乎如此。
“所以我就要回应你吗?”
但是明鹤却像是一座冰冻了千万年顽固不化的冰山,没有半分软化。
漆黑的凤眸清凌凌的,注视着她的时候也含着细细密密的寒冷碎冰,冷的让她捧着装温热豆浆玻璃杯刚温暖起来的指尖再次变得冰冷。
“你看,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也没办法信任你,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我自己,我害怕,我不敢再尝试了,我就是这种懦弱一无是处的人。”
“所以别再喜欢我了,大小姐,我只会让你伤心的。”
明鹤眉眼间的寒意消散,多了几分无奈的温柔,力度很轻的触碰到裴金玉的心尖,却带来暴风雨般猛烈袭来的痛楚。
“不会的,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我很坚强的,但是不要分手哇呜呜呜……”
裴金玉抱着小黄鸭哭花了脸,明鹤去拿了卸妆油和湿巾过来,动作轻柔和缓地帮她擦拭干净。
“我们就做回朋友吧,不会接吻的那种,而且就算不再是恋人关系,我也会像以前那样对你好的,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也不会再向对方索求更多了,谁也不会受伤。”
明鹤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像是哄着一个丢了玩具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孩子。
“好了,喝点水补充水分。”
裴金玉坐在床上,望着明鹤拿着玻璃杯去厨房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不行啊,鹤鹤。
我离开你没法活下去的。
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我会永远纠缠你,然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等到明鹤倒完热水回来,裴金玉看上去已经收拾好情绪了,垂眸坐在暖橘色灯光下像是一尊玉雕的美人像,泛着温润细腻的美丽光泽。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那尊美人像抬起头,冲她弯了弯眸,眼尾轻挑,眸光如星光闪烁,便蓦然生动鲜活起来,凭空多出几分妖异的惑人神态。
“就算我们是朋友,你还是最喜欢我的对不对?”
明鹤把温水递给她:“当然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裴金玉终于扬起一个笑。
“那就好。”
才不好,不想只限于朋友,还想做更多朋友不能做的事,最好是朋友爱人亲人……明鹤生命中所有角色都由她来扮演。
她很贪心,想要占据明鹤的全部,也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明鹤。
眼看明鹤准备睡觉的样子,裴金玉还想再和明鹤多说几句话,于是开始没话找话。
她一低头就看到那个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小的她单手就能包住,比挂件大不了多少的毛绒小黄鸭,随手拿起来摸了摸屁股尖上七扭八歪的缝线。
丑丑的,一看就不是鹤鹤自己缝的,难道鹤鹤还有什么除她以外的青梅竹马?
女人长发随意披散,修剪圆润干净的指甲轻轻刮着这道缝线痕迹,眸色渐深。
“这个看起来很旧了,是小时候买的吗?”
看上去像是漏了棉花后被人缝好的,布料表面的绒毛都变秃了,明显褪了色*,岁月的痕迹鲜明突兀,不管怎么看都已经破烂的应该扔掉了,然而还是被主人留下了,还放在床头如此珍惜的放着。
一定是对鹤鹤有特别的意义。
明鹤安静地盯着她手上的小玩偶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金玉察觉到不对劲,主动放下后想要改变话题。
“有没有睡衣……”
明鹤从衣柜里抱出上次她穿过的纯色睡衣,递给她之后又顺手拿起刚被放下的玩偶,抚摸着光秃秃的小黄鸭和那道伤疤一样丑丑的缝线痕迹。
“嗯,是我小时候母亲买给我的生日礼物。”
裴金玉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明鹤第一次提到自己这个世界的父母,急忙竖起耳朵。
“嗯、嗯,阿姨果然也知道你喜欢小黄鸭……”
明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锐利冷淡的狭长凤眼在暖色调的暗光下似乎升起了黄昏的雾气,声音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沙哑:“不,事实上我是在她送给我这个礼物之后才开始喜欢小黄鸭的,因为这是母亲第一次送我的生日礼物。”
“母亲在我生日那天,自杀了。”
明鹤看着被她这句话惊的表情空白、一脸无措的裴金玉,突然扯起嘴角轻笑,带着点和平时不同的感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和以前给大小姐讲睡前故事一样:“讲完这个故事,就要乖乖睡觉哦。”-
明鹤的故事大概和无数个家庭不幸福的小孩一样,没什么新奇。
父亲是外贸公司的普通职员,经常出差,很忙,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也偶尔会带她去游乐园,母亲是课外机构的钢琴老师,温柔体贴。
然而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分开,父亲很快就有了新的家庭,母亲却因为深爱父亲一直无法接受离婚的事实,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她甚至出现了精神问题。
平时是个温柔的母亲,但一旦出现症状就变得暴躁而神经质,对于当时还小的明鹤来说,就是原本喜欢抱着自己弹钢琴的母亲突然变了一个人,原本代表着安全的家变成了一个随时有可能变成束缚她的监牢的恐怖存在。
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时常把自己关进狭窄的衣柜里,清醒之后又抱着她痛哭流涕地忏悔,买她喜欢吃的蛋糕来补偿她。
明鹤感到恐惧不安,于是哭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母亲犯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就像是一个无法逃脱的负循环。
但是她依然很喜欢母亲。
母亲在清醒的时候会教她识谱弹琴,就算家里只有一台便宜的二手电子琴,但演奏时发出的乐声依然很动听,美妙的让明鹤能够暂时忘记家庭发生的剧变。
或许是遗传了母亲的天赋,明鹤学的很快,在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会自己弹琴给自己听。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间。
后来,母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明鹤开始学着照顾自己和母亲,想要尽可能减轻母亲的压力。
为了买药,房子被母亲租出去,带着那边儿搬到了狭小便宜的出租屋,然而家里的存款依旧越来越少,父亲给的抚养费只是最低限度的生活费,母亲患病后能接到的工作也越来越少,这一切都让清醒时的母亲愈发忧心焦躁,然后压力继续加重病情,对越是长大就越是和父亲相似的女儿也越发控制不住情绪……
然后,各种方面都到了极限。
母亲绷的很紧的那根弦终于有了断掉的迹象。
那天恰好是明鹤的生日。
母亲难得恢复了清醒,久违的出去给她买了甜甜的生日蛋糕和生日礼物,消瘦的脸上是和过去一样的温柔充满爱意的笑容。
小学放学回家的明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她感到快乐极了,像只小蜜蜂一样勤劳地擦桌子,把蛋糕和礼物放到桌子中央,又很有仪式感地给自己的生日蛋糕插上整整齐齐的9根蜡烛,没事可干的时候就开开心心地跟在似乎变回了以前的母亲身后打转。
就在插上蜡烛之后,母亲说家里没有打火机,起身出门去买,明鹤乖乖点头,拿着母亲送的毛茸茸的小黄鸭玩偶放在空中想象它在游来游去,趴在桌子上跷着脚,望着面前点缀着漂亮水果的奶油蛋糕,满心期待母亲回来后点亮蜡烛,许下愿望后再吹灭。
要许什么愿望呢?
希望母亲的病好起来,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能帮上更多母亲的忙,希望她们能永远在一起,希望以后的生日都和今天一样快乐……
然后就可以吃蛋糕了。
蛋糕甜美的气味萦绕在周身,明鹤深吸一口甜甜的空气,努力咽下即将冒出来的口水,觉得今晚做的梦都会是吃蛋糕的美梦。
她紧盯着蛋糕,生怕它突然长翅膀飞走,然后坐在桌边乖乖的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漆黑,她也不知不觉睡着。
她在梦里确实吃到了甜甜的蛋糕。
吵醒她的是急促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母亲回来了,连忙擦擦口水,抓着小黄鸭一起去开门迎接,然而猫眼里看到的却是邻居阿姨和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穿着制服的警察。
她们说母亲不会回来了,所以她以后要和父亲一起生活。
“可是,可是,妈妈说要回来和我一起吃蛋糕的,”女孩轻轻拽了拽邻居阿姨的衣角,不安又有些急切的说:“那我不点蜡烛不许愿了,妈妈能回来吗?”
小小的明鹤看着阿姨复杂的目光,她看不懂那里面的同情,她只是不明白,母亲只是出门买打火机,说自己马上就会回来和她一起过生日的,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之后都不会回来了。
后来,出租屋里的二手电子琴被卖掉换了点钱。
后来,似乎和记忆中的父亲完全不同的男人过来接她去了他新的家庭,勉强挤出的笑容下藏着很深的烦躁和不耐烦,她见到了笑容温和客套的陌生女人和女人和父亲生的小孩,她成为了这个家的负担。
后来,她住进了杂物间临时改造的小房间。
后来,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自杀”这两个字,并理解了它的意思。
还好,小黄鸭还在陪着她。
但是因为常常抚摸,小鸭子玩偶的屁股很快就开线了,窜出一簇雪白蓬松的棉花。
明鹤尝试用胶带把小黄鸭的伤口粘起来,但胶带过了几天就在她睡觉时无意识拽下来了,还带下来一簇棉花和嫩黄绒毛。
因为父亲在外出差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小小的明鹤捧着受伤的小鸭子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跑到没说过几句话的继母面前请求她能否帮自己缝好。
继母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过在家里像个透明人似的小孩会主动找她说话,笑了笑便答应了,明鹤认认真真的道了谢,又学着电视上的画面鞠了躬表示自己真诚的谢意。
后来明鹤等了几天,却迟迟没有从继母那里收到恢复健康的小鸭子,又等了一个星期,明鹤迟疑无数次但又怕继母觉得自己麻烦而闭上了想要询问的嘴。
在她一次放学后回到家,终于忍不住敲了敲主卧的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她这才想起这个时候继母应该是去幼儿园接她的小孩了,于是她偷偷进去想看看小黄鸭怎么样了,找了一圈,然后在一个纸箱里看到屁股尖漏了更多棉花的小鸭子。
和其他一些坏掉的玩具和废纸放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即将被扔掉的垃圾箱。
现在想来,这实在怨不得继母。
继母自己有着小学老师的工作,又要照顾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回家还要做家务,照顾一个丈夫带来的拖油瓶,会忘记一个破洞的毛绒玩具本身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本来就是她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以后她要学着自己解决才行。
于是她从纸箱里捡起自己受伤的鸭子,又从客厅漂亮的饼干盒子里拿了针和一小团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尝试着自己治好小鸭子。
但是她第一次做针线活,手太笨,没经验又选了深色的线,在手指上扎了几次之后才勉强缝上,之后便在小鸭子屁股上留下了一条蜈蚣一样歪歪扭扭的伤疤。
再后来,她长大了,理解了小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
父亲很忙,少许的空闲时间也大多给了妻子和二人的孩子,继母是个温和的女人,对她算不上多么亲切,但也不至于刻意欺负,只是冷落和无视而已。
明鹤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寄住在他人家中的陌生人。
再后来,她开始记账,把这些年花的别人的钱一笔笔记好,想着等到成年赚钱后就全部还给他们。
高中毕业成年后她就用名校的名头办了个补课班,赚到了未来的学费和生活费,大学报了计算机专业,上了大学之后赚钱的机会就更多了,而且可以住在学校,她偶尔还会在假期找一份提供住宿的工作。
父亲那边一开始还会发消息过来问她要不要回去,但后来也不再发消息了。
明鹤反倒松了口气。
毕业之后她就进了这家公司,成为了一名长年加班的社畜,好在工资还算不错,平时她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很快她就攒够那笔钱还给了父亲。
讲完,明鹤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下一口,润了润有些沙哑的嗓子,又朝着表情沉重的裴金玉笑了一下。
“好了,我的人生故事结束,你该睡觉了。”
裴金玉看着她沉默许久,语气极郑重又极认真:“如果我那个时候在你身边就好了,我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给你建造一栋完美的小黄鸭城堡。”
明鹤关上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毯盖在她身上,听到这话笑出了声:“是啊,我一直没什么朋友,要是那个时候你在就好了,我会很开心的。”
裴金玉整个人缩进毯子里,目送明鹤抱着原本床上的小黄鸭毛毯去了沙发上睡。
就这样盯着沙发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慢慢变亮,她不知什么时候意识突然一沉,进入了梦乡。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出了在空中沉沉浮浮的微小灰尘。
宛如在光下跳舞。
裴金玉慢慢睁开眼,坐起身,看到了放在床头的闹钟,已经快八点了。
昨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摸了摸身上的薄毯,和怀中熟悉柠檬味的小黄鸭抱枕,嘴角不自觉勾起,然而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摸了摸旁边,是凉的。
唉,果然期待鹤鹤半夜会抱着她睡觉这种好事的概率还是太微薄了。
“鹤鹤?”
沙发上是空的,只有叠的很整齐的小黄鸭毯子。
顾不上头发乱糟糟的,她赶紧起身找了一圈,又不死心地叫了好几声明鹤。
裴金玉赤着脚站在客厅,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的柠檬,不断挤压出酸涩的让人掉眼泪的汁水,留下干瘪的残渣。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失力地踉跄几下后蹲下来抱住自己,拼命抑制住颤抖的身体。
仿佛一条上岸的鱼,明明努力张着嘴却几乎无法呼吸。
脑子里浮现的是七年前,明鹤第一次离开她的那一天,和现在这一幕似乎在无限重叠。
她一定是在做噩梦,没错,就像这七年在午夜轮回不断重复的噩梦一样。
那该怎么办,她该如何逃离这个噩梦?
很简单,和以前做的一样。
她慢慢站起来走向厨房,很快就找到了放在刀架上的水果刀。
然而就在她差点再次拿起刀时,突然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饿了吗?”
明鹤看着站在厨房看上去是要拿水果刀的大小姐,举起自己手里的袋子晃了晃,有点奇怪她表情看上去怎么不太对。
裴金玉眼睛睁的圆圆的,紧盯着门口出现的身影,生怕自己一个错眼人就又消失了,脸上却已经挂上了漂亮的笑容。
她自然地收回去拿水果刀的手,跟在明鹤身后拉长声音撒娇:“鹤鹤,怎么都不叫我一起去呀,我一个人待着很无聊的,还以为你又扔下我走掉了。”
明鹤提着早餐放在厨房外的餐桌上,无奈地拍开某人偷偷放在她腰上的手:“这是我租的房子,不回来我还能去哪?快点趁热吃吧,我买了肉包和粥。”
发现裴金玉吃两口就要抬头看她一眼神经兮兮的样子,似乎是在确认她还在。
“我不会走的,放心吃吧,再说我还想拜托你等会儿用你的车送我去公司呢。”
楼下那辆能闪瞎人眼的千万级限量版豪车停在楼下简直不能再显眼,大概是一早就过来等着了。
得到了这句保证裴金玉也不敢放松警惕,依旧是那副紧张兮兮的谨慎样子,等到吃完饭又牵住明鹤的手:“好了,我们走吧,你不许偷偷跑掉哦。”
“手……”
“朋友之间也可以牵手的吧!”
裴金玉理直气壮地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昨晚上哭了半宿的眼睛尽管在之后用冰块敷了,但第二天依然肿了起来,放在以前向来精致到每一根发丝的大小姐、现在的裴总身上,看上去有点好笑-
前台放着一束显眼的白玫瑰,夹杂着一张写着暧昧不清话语的卡片。
“又是给明组长的花!”
“又来?这个月都第几次了?”
“我在楼下还经常能看到有人开着豪车来接明组长呢,一天换一辆都不带重样的!”
“那是裴氏集团的裴总吧?听说两人是特别好的朋友,正常啦。”
“是吗?可是我怎么听说好像这两人的关系不只是朋友啊……”
只是当事人明鹤看着那束花,很是头疼。
下了班,她果不其然又在公司门口看到了一辆看起来就贵的要命的红色跑车,热烈嚣张,和裴金玉给人的感觉一样。
裴总墨镜一抬,露出一双神采飞扬的亮晶晶桃花眼:“鹤鹤,喜欢为了庆祝我们的友谊,我送给你的花吗?还有,作为好朋友的我来接你下班了!”
算了,反正再过两天她就要离开了,这几天就随她折腾吧。
明鹤想。
“嗯,谢谢。”
第84章 日子过得极快,风吹……
日子过得极快,风吹的越来越冷,叶子黄了一树,落了一地,便彻底进入了秋。
裴氏的员工发现自家阴晴不定的总裁最近心情稳定的很好,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实了几分,和以前那种看了就浑身生寒的笑面虎一样的皮笑肉不笑相去甚远。
在会议上出差错时被骂的时间都变短了,虽然杀伤力依旧不减。
而距离裴金玉最近的秘书更是深有所感。
天更蓝了,水更绿了,饭更香了,生活更美好了。
连加班都变少了。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老板恋爱了。
刘秘书比谁都迫切的希望老板的恋情顺利,永结同心,长长久久。
目送老板提前下班轻快的身影,刘秘书也感到一阵轻松。
“鹤鹤!”
又换了一辆跑车,深紫色的车身霸气又拉风,再配上手拿花束倚靠在车边的耀眼美人,十足的抓人眼球。
忍不住让人期待她在等谁。
明鹤扯了扯大衣下的衬衫领口,尽可能快地坐进车里。
车子停在明鹤出租屋的小区楼下,又吸引来一大票眼神。
裴金玉憋了一路,终于在明鹤即将下车时语速极快地说了出来,说完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天晚上我订了一家海上餐厅,听说还有烟花秀,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明鹤的手已经碰到了车门,听到她的邀请沉默半晌,在裴金玉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焦躁不安的不断用指甲掐住掌心却也抑制不住的流汗时,突然听到一声回答宛如天籁,“好啊。”
她心脏一紧,猛地抬头看了过去,于是恰好和正在看她的明鹤对视。
凤眼微弯,望着她时含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
她是不是听错了?
裴金玉这么想着,没过脑子的也就这么问出来声来了。
“没有听错,我答应了。”明鹤看着呆呆愣愣的女人,眼神中透出点无奈情绪。
“那太、太好了,谢谢!我明天也在楼下等你。”裴金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白皙的脸颊涨的通红。
明鹤没忍住,嘴角又露出点笑来,眉头微微挑起,一派舒展明朗。
“明天晚点在我家楼下等我吧,我想换一身衣服再见你。”
“啊,好,好啊,明天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也会好好打扮的……”
裴金玉磕磕巴巴地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顾着直勾勾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和微勾的殷红唇角,根本挪不开眼,她的耳根和眼皮跟着大脑一起发烫。
回来之后鹤鹤好像变得爱笑了,平时的表情也丰富了不少。
不过不管是怎么样的鹤鹤,她都好喜欢。
“那我走了。”
“啊、嗯,嗯,明天见。”
道别之后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车门打开,身边萦绕的清淡柠檬香气远去。
裴金玉激动兴奋之余,也有点怅然若失。
她也好想鹤鹤一起回家啊。
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很好了,之前她也邀请过几次,但那时的鹤鹤只会婉拒,但今天她接受了。
然而就在她打算驱车离开时,却发现明鹤下车后又回头敲了敲车窗,朝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嗯,再见。”
鹤鹤又对她笑了。
裴金玉顿时感觉自己像是喝多了一样飘飘然,脚下踩的都变成了软软的云,脸上迅速蔓延的绯红根本控制不住。
而且这是第一次她从车外后视镜看到明鹤在下车后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注视着自己离开。
这是……
裴金玉冷静地把车开回市中心的大平层,沉稳地上楼、开门、进屋。
然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高贵冷艳的裴总就以最镇定的表情从门口蹦到沙发,又从沙发小跑到客厅另一边,手舞足蹈,快乐的对着空气打了一整套看不出章法但很热闹活泼的拳。
像一头横冲直撞活蹦乱跳的小鹿。
这是约会吧?
鹤鹤答应了,也就是说……
这难道就是她们关系升温的前兆?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然后激动的不断翻滚,最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平复着凌乱的呼吸和热烈的心跳。
嘿嘿。
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大好机会。
她要再努力一点,然后鹤鹤一定会再次喜欢上她的。
风声凛冽,一片枯黄叶片落在路边的叶子堆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明鹤站在原地目送她开车离开,等到车身彻底消失在视网膜中,她才在冷风中拉紧风衣领口慢慢走进单元门,把一切隔绝在身后。
明天就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这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过了明晚,她们就说再见吧。
打开出租屋的门,屋内满是堆叠整理的纸箱,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人走楼空。
明鹤继续收拾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突然在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时,翻到了一张纸。
明鹤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突然想起这是她在遇到222之前,有天晚上睡不着写的遗书。
她把自己的存款分成两部分,一半捐给福利院,一半留给父亲和继母,当做以后的赡养费。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明鹤撕掉了这封遗书,随手扔在垃圾桶里。
她要拿着自己的存款,开一家不卖蔷薇的花店。
根据裴金玉说的,她和222的任务永远都无法完成,那么222答应她的任务奖励也永远不会实现。
大概这也是222没有再出现的原因。
她没能完成任务,所以不能在梦中毫无痛苦的死去。
那么就算再等一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鹤拿起母亲送的小鸭子,抚摸过每一处线条,最后停在那条七扭八歪的缝线处。
她在暖色灯光下凝视了许久。
确实是很旧了-
那间外表复古优雅的餐厅坐落于西港码头,一半落在陆地,几十根木桩刺入浅海礁石,支撑起落在海上的另一半。
屋檐下悬挂的渔灯随着海风摇晃,和码头渔船的汽笛声融为一体。
木质浮桥延伸至海面,连接着更大的一处圆形平台,周围被开的正盛的红蔷薇簇拥,灌木葳蕤,仿佛海上离奇出现的花园。
但最出名的还是从餐厅大片环形玻璃窗能够看到的海上日落,美的让人失语。
昂贵的美食和进餐时能够欣赏的绝美风景,再加上老板为了保证服务质量还减少了每天接待的客人数,让本身就很难的预约变得更难,排队等了半年的人也不在少数,更何况今天还有餐厅老板特意准备的烟花秀。
据说在烟花上也花了一大笔钱。
车稳稳停在餐厅门前。
在一众停泊的豪车之中也是各方面都属于顶尖的,不管从价格还是稀有度,亦或是车牌。
明鹤看向身边坐的端正到有些局促的裴金玉,不禁感慨:“好厉害啊,居然能约到这里。”
“这没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好,以后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既然鹤鹤这么喜欢,要不干脆把这里买下来吧?
裴金玉视线直直向前,说话时莫名不肯和她对视,眉间紧锁,唇瓣紧抿,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
明鹤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束,有些不解,是她哪里穿的不对吗?
因为是最后一次见面,她还稍微努力打扮了一下,会不会是用力过猛,反倒让人看着有点尴尬了?
明鹤微微蹙眉,不该多此一举的。
等候在餐厅门口的侍者连忙上前为客人打开车门。
裴金玉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迎着侍者从惊艳殷勤变成困惑的目光靠在车上抬起头,望着已经开始变成橘色的天边,眼神有些放空,然后默默捂住了下半张脸,以免被发现嘴角过分夸张上扬的弧度。
怎么回事,今天鹤鹤打扮的超级漂亮啊!
她默默回头,就看到了正在下车的明鹤,心脏再次受到暴击。
一袭缎面黑色露背长裙,十分贴合她纤瘦窈窕的身材曲线,随着走动裙面仿佛有光影流动,银色腰链进一步勾勒出紧致腰线,身后露出的蝴蝶骨形状优美,明明露肤度很高,气质上却给人一种极冷极锐的矜贵感。
发型简单又不失贵气的盘发,用黑色丝绒发带固定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在额前垂下,和耳畔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珍珠耳坠一起,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气质清冷凛冽又不失优雅,面对他人十足冷淡,仿佛什么都没有资格进入到她的眼中,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有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那是一只谁也抓不住的,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所留,无比自由而孤傲的鹤。
裴金玉呆了一瞬,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难看,转身让司机拿出之前备在车上的外套,不动声色地挤进那个离的越来越近的门童和鹤鹤之间,把外衣披在她身上。
“鹤鹤,外面海风吹的很冷的,快穿上!”
刚下车两秒。还没走到餐厅门前。明鹤茫然地抓住肩上多出来的衣服,迟疑道了声谢。
可是马上就要进去了,这么几秒的路程,没必要吧。
“你不喜欢我今天的打扮吗?”
明鹤直接开口问道。
裴金玉震惊的瞪圆了眼睛。
“怎么会!今天的你很美,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我太喜欢,所以我有点……”
她走在前面,很小声嘟囔:“有点不敢看你。”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小心做出超出朋友界限的事,让你不开心。”
第85章 这是在这家餐厅也是……
这是在这家餐厅也是观赏日落和烟花的最好视角的包厢,只是坐在椅子上,稍微抬眼就能透过环绕了大半个包厢的落地窗看到海上日落的壮美景观。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太阳西落的整个过程。
落日熔金,耀眼的橘金色染遍整片天空和大海尽头,色彩层层叠叠呈现出惊艳的渐变色,想必这动人的光辉洒落在精心制作摆盘的菜肴上,也会更显诱人。
对面投来的视线实在是没办法忽视。
明鹤终于瞥向坐在对面从坐下之后就没说话,也不看窗外的景色,只是自以为不动声色,无声的盯着自己许久的裴金玉。
裴金玉顿时意识到自己暴露,连忙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跳的飞快,嘴闭的死紧。
明鹤刚想说什么来缓解这变得凝滞的空气,但服务生恰好在此刻敲门,打断了这尴尬的氛围。
前菜的海鲜沙拉清爽开胃,用了数种最新鲜的海味,没有一丝让人皱眉的腥味,全是被以意大利黑醋为基底的酱汁衬托的更为突出的鲜甜柔嫩,其中一点香料罗勒叶的香气清淡却格外迷人。
正餐牛排被切割开露出红宝石般迷人的内里,黄油蒜香龙虾滋味醇厚鲜甜,焗扇贝的芝士香气浓郁……
听说大厨是餐厅老板从米其林三星的餐厅以高价挖过来的,食物的品质和味道这方面就算是再挑剔的美食家来了也很难说上一句不好。
食材、味道、服务、环境……
多项要素叠加相乘,才是这家餐厅即使价格高的离谱人们也依旧趋之若鹜的理由。
“海上的夕阳真美啊。”明鹤放下刀叉,纸巾擦了擦嘴看向窗外,海平面之上太阳只剩下小半个尖,颜色也变成如血一样的暗红。
裴金玉只顾着在心里纠结自己是不是表现的太明显让明鹤感觉到了,一顿饭根本没吃多少。
“是、是啊……”
明鹤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再次开口:“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裴金玉听到这话欣喜万分,已经在考虑让刘秘书把这里买下来,顺便还可以多雇几个厨师。
明鹤没反驳,但也没有对上她藏不住期待的眼神,只是看着手边玻璃杯里残余的澄澈琥珀色酒液,最终一饮而尽:“嗯。”
因为她不喜欢喝酒,所以这一次没有选择红酒或是香槟,而是预订了这家老板自酿的青梅酒,喝起来并不涩口辛辣,有一股青梅的酸甜清香,很好喝。
明鹤也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世界上无法隐藏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咳嗽,二是爱情。
尽管嘴上答应做回朋友,但裴金玉的眼神中却有着掩盖不住的光亮,而她,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明明知道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去的却还是为了维持最后一段时间的平静说出了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谎话。
她此刻不敢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害怕被发现自己未彻底熄灭的余烬。
等到天边最后一抹日光消逝殆尽,变为黑色的广阔天幕上一轮月牙高悬,月的倒影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静谧深沉。
“烟花秀就要开始了,我们去外面看吧。”
明鹤率先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虽然在餐厅里透过窗户也能看的很清楚,还可以边进餐边欣赏这番美景,但也有一些人想在外面切身体会。
明鹤要出门时又被裴金玉紧张兮兮地披上带进来的那件外套。
她低头摸了摸垂下来的袖口,一眼看去就不是普通的奢侈品,剪裁精致自然不用说,细节之处更是尽显奢华,一颗扣子都是打工人几个月的工资,更不用提专门在拍卖会上买下来的蓝宝石袖扣,一如既往的裴金玉的风格。
“你不需要吗?”明鹤偏头问。
因为明鹤接受了她的衣服眸中笑意还未散去的裴金玉对上她的视线突然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道:“没事,我不冷啊,而且比起我,鹤鹤才比较需要吧。”
其实今天裴金玉穿的也是条暗红色长裙,肩颈手臂都裸露在外,虽然餐厅在内外都把温度控制的很好,但在海边入了夜必然会有带着凉意的海风,还是穿件外套更为保暖。
明鹤看着她站在门口一开门就被海风吹的不自觉发颤的肩膀叹了口气,让她留在这里,自己回到包厢从包里拿出一件轻薄外套下来,又给裴金玉盖上。
毕竟是入了秋,虽然这种级别的餐厅的保暖设施做的一定很到位,但明鹤也当然不会忘记带外套,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很冷,也有一部分在她面前想要维持这种形象的自尊心作祟。
但是如果因为自己这种无聊的自尊心让裴金玉挨冻感冒,会让她更讨厌自己的。
一直放在包里的衣服没有沾染上外界的气味,裴金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熟悉的柠檬气味笼罩,十分有安心感。
织物柔软温暖的触感贴在微凉的肌肤上,裴金玉看到她下来,焦急悬着的那口气明显松下来,却因为这意料之外的一幕猛地抬头看着明鹤一时间忘了说话。
“好了,走吧,”明鹤看着人依旧呆沾*在原地,又说了句:“还是说你想穿自己的衣服,要和我换过来吗?”
“不要!”裴金玉条件反射地说道,手同时紧紧拽住了衣服,生怕被抢走的样子。
明鹤抿抿唇,看着周围被堵在门口的客人因为她们迟迟不动而面露疑惑,于是主动向她伸出手:“那就快走吧,烟花已经开始放了。”
餐厅外是一整个灿烂的烟花世界,接连不断的巨大声响有规律的爆发。
天空和大海相连,似乎奇迹般终于变成了一个整体。
烟花蓦然升空,同时也坠入深海,光影闪烁流转,仿佛真的在这两处同时绽放。
海风变得更大,幸好她们穿着外衣。
一望无际的漆黑夜空中,陆续升空后粲然盛放的无数烟花是很美的,在想到这场烟花秀耗费的金钱,更直观的让人感受到这份惊艳绝伦的视觉盛宴确确实实是每一分一秒都在烧钱。
烟花散尽,餐厅外的人也三三两两往回走。
明鹤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服务生开始动作快速而安静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后才慢慢转身。
裴金玉却在明鹤转身即将离开时抓住了她的手。
“我,我还想再在这里待一会儿,你能陪我一下吗?”
明鹤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于是,她们从餐厅门口走到码头,穿过那道两边点缀着温柔浅金色灯光,在夜晚仿佛变成了从天空落下来的星星托举着的海上浮桥,来到那个被热烈绽放的红蔷薇簇拥环绕的漂浮在海上的平台。
两人坐在长椅上,离得不算远也不算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鼻尖都萦绕着蔷薇的浅淡花香。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起看着烟花散尽后天空上残留的灰白色烟雾逐渐变淡,还有隐于烟雾后越来越清晰的弯弯月牙散发着柔和的浅白色光芒,映照在海面似乎边角被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忧郁深色。
悠长模糊的不知名曲调不知从哪里飘来,和着轻柔拍着岸边的海浪声一起吟唱。
“要来跳舞吗?”
明鹤突然开口,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
裴金玉在短暂的怔愣后转头看向她。
女人依旧仰头望着清淡寂冷的月色,清冷眉眼带着难得的放松,鬓边散落的黑发落在锁骨窝,被略带潮湿的海风吹的晃动的像一条优雅灵活的黑蛇,浑身散发着绸缎一样的美丽光泽。
在她强烈的注视下,那双漆黑狭长的凤眼才终于转向她,眼睫微动,如因海流浮动的水草般柔曼,无声无息地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不是吗?”女人站起来,眼神中带着些微笑意和一点她看不分明的光,向她伸出手。
裴金玉看着自己的外套顺着女人的身体滑落,留在长椅上,露出背后纤瘦性感的肩胛曲线和流畅凹陷的脊柱线条。
“好啊。”
裴金玉递上自己的手。
没有乐器,没有乐手,没有乐曲。
只有模糊悠远不成调的远方笛声,和温柔抚摸陆地的海浪发出的柔和声响。
唯一的光源是月亮。
两人却默契地踩着她们之间不知何时达成一致的拍子,在远离堤岸的地方跳起了无声的华尔兹。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断响起,节奏错落有致。
裴金玉被一只手温柔地托着腰,自己的手也触碰着那截赤裸细窄的腰线,错觉要被那说不上过热的体温烫伤,暗红裙摆在每一次踏步转圈中扬起花瓣一样的弧度,映衬着月光,竟比周围的蔷薇花还要显得鲜艳夺目,宛如一朵真正的蔷薇,在月光下徐徐绽放。
她目光安静又痴迷地看着抱着自己的起舞的女人。
这是她喜欢的人,是她爱的人。
“其实那天舞会上和你一起跳舞的人不是蓝泽,是我。”女人无声的叹息,垂眸看着她轻声说。
“那个时候你接受了我的邀请,我的确是感到窃喜的,哪怕是以为当初的你把我错认成别人,现在想想,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啊。”
裴金玉迟钝的反应着她话语中的意思,目光却依然习惯性执着地追着她跑。
而女人却在说完后微微侧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连接着优美修长的脖颈线条,在月光倾泻下宛如真正的珍珠,散发着细腻却冰冷的苍白光泽感,是比耳畔的珍珠更冷的颜色。
盛着月色的眼眸中逐渐褪去作为构造出坚固外壳的冷淡锐利,显露出真实的情绪,慵懒,释然,和一些不明缘由的疲累倦怠。
脆弱的像是深秋水面上结的第一层冰,又像是停在海面上那轮虚无缥缈的月。
第86章 那笛声不知何时……
那笛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有海风呜呜的吹过花丛。
月光下,寂静的舞步还在继续。
“……我知道,”裴金玉反应过来明鹤说的是当时假面舞会的事情时,急急忙忙开口:“我知道那天的人是你,我从来没有把你认错成其他人过。”
明鹤先是一愣,舞步也慢了半拍,逐渐乱了阵仗,在接连错了几个拍子之后,二人的华尔兹逐渐没了最初的默契。
裴金玉却还想继续,混乱之中高跟鞋细细的跟不小心踩到了砖缝之中,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后倾倒。
“鹤鹤……”
裴金玉下意识叫了明鹤的名字,脸上露出几分突兀的茫然,手指缓慢地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掌心蓦然笼到了一把微冷的海风。
在危急关头,后仰的腰身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头顶倾泻的月光被挡住。
明鹤久久地注视着她,眸光柔软潮湿,像是浸入深海中的月亮。
裴金玉听到笑声睁开眼,看到抱着自己的女人笑得正开怀,眉眼弯弯,笑意清朗明净,宛如冰川融化后露出的春日盛景。
“啊,是这样啊。”
裴金玉蓦地攥住了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柠檬的香气能够直接穿透宛如一张网的馥郁蔷薇花香,看似平和清淡却在某个时刻展现出格外刺激的强烈攻击性,拥有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