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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支教指南 花明月暗 22073 字 2025-04-29

“你知道的,这家里没人苛待你,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你自己就没有责任吗?”

林清源已经不耐烦再安抚她了,特别是他如今因她而失去了一个亲骨肉的情况下。

“我有责任?!”

“那你呢?刘元呢?刘盈呢?”

“我是有责任不假,但你们就可以这么冠冕堂皇的站在高处审判我了吗?”

“你说家里没有苛待我,是,确实没有苛待,因为你们从来也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过!”

“我的丈夫疏远我,我的儿子离开我,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他却……”

“够了!”

如果说前头的话语还可以算作是她的自怨自艾,那最后这句就让林清源再也忍不了了!

“没有谁天生就应该为谁付出全部,你的喜欢也并非一定会得到回应!”

“生活本就是在不断妥协中前进的。”

“漪房,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么多年,难道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啊。

“我没有长进?如果你问的是我的心,那我就是没有长进,而且死不悔改!”

“毕竟,情之一字,哪有对错可言?”她仍毫不退让。

“情是没有对错,但人不能没有廉耻,不然与禽兽何异?”林清源皱紧了眉头。

“如果你今天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那就恕我失陪了,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只是他的教养压着他说出了这番还算体面的话,也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更重要的事?陪着刘元吗?你就这么在意她?”

“你难道忘了,当初是她母亲以权势逼你娶她的吗?!”窦漪房眼看他要走,竟是口不择言起来。

“……是,诚然这桩婚事一开始并非我所愿,但我现在也确确实实爱上了她,离不开她。”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你对她那不是爱,而是被迫屈从于权势,委身于责任!”

“你不爱她,你根本就不爱她!”

“而你之所以离不开她,只是因为她用婚姻的枷锁束缚住了你!”

“人生而自由,不该被这些外在的东西束缚的,先生,这都是你教我的啊,你难道忘了吗?!”

比起别的,窦漪房显然更在意他心的归属,以至于现在彻底破防,不然也不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没有忘,正是因为人生而自由,所以才会愿意为了在乎的人妥协!”而他的回答,一如刚才那般坚定。

“至于是因为权势,还是责任,我和元儿之间本不用计较这么多,因为她爱我,而我也一样!”他说的斩钉截铁,并再也不想跟她纠缠下去,转身欲走。

“她哪里是爱你?她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当初她的母亲就是如此,如果当年的你毫无利用价值,那又何来你们的婚事?!”

窦漪房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他,并挡在他身前,再次发出了质问。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这桩婚事的确是这么来的。”

“但我现在无比感谢当年的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然我如今也不能够得享尊荣富贵,还有机会实现心中抱负。”

“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这很公平,也符合道义,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不满,甚至颇为感激。”

“因为这桩婚事哪怕并非出自我自愿,但我却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

“成亲这么多年,元儿事事以我为先,又为我诞下了女儿,一家和乐,我再没有什么可怨怼的。”

这是他的真心话,而她,也看的出来,可正因为看出来了,这心里才更加接受不了。

“你们一家和乐,共享天伦,那我呢?我又为什么该遭受这些?”

“父母早逝,兄弟不亲,儿子不爱,我又造了什么孽,合该承受这样的罪与罚?”

“先生,我情愿你是骗我的,你哪怕骗骗我也好啊,告诉我,你只是在说气话,你根本不爱刘元,这样我心里,也能有所安慰,不行吗?”

她不惜跪下来求他,眼里噙着泪,几乎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就只想求他一句软话。

“漪房,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你,可是我……”,他扶她起来,“我连自己都骗不了,又如何能骗你呢?”

“十多年都过去了,你也该醒醒了,这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啊。”

他心下不忍,但又不得不戳破这个事实,不然她还会自欺欺人下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

“先生别走!”窦漪房却从后面突然抱住了他,“你别走,我什么都没了,我就只有你了,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林清源听到这儿,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错了,窦漪房,你有很多东西,也有很多人爱你,而唯一没有,也不该有的,就是我!”

话到此处后,他直接用力将她震开,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徒留她自己跌落在地,泪流满面的看着他的背影。

好像从始至终,他留给她的,就只有一个背影而已。

“原是我自作多情罢了。”她恍惚间突然明白了很多,又哭又笑间,眼神也从悲痛化作了狠厉。

如果真心换不来真心,那她也不介意用权力强取豪夺,反正吕雉和刘元就是这样迫使他屈从的不是吗?

有再一再二,凭什么不能再三再四?

这一刻,窦漪房下定决心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以此来满意自己的欲望。

第266章

他若是因才能而升官,我佩服还来不及,又哪里会酸他?

林清源并不知道自己的拒绝给窦漪房带来了什么样的转变,他依旧按部就班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或是处理朝政,关心民生,或是陪着妻子,享受家庭。

而他对自己的不在意,也使得窦漪房越发兴起了斗志,她派窦长君去替她拉拢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窦长君呢,也觉得朝中有人好办事,至少多发展几个自己人,这样也不用事事都由他亲自去办了。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窦长君觉得自己可是国舅,又掌着皇宫内外的侍卫们,这朝中大臣都该给自己面子,所以信心满满的去套近乎。

可大部分臣子却只面上跟他客客气气的,但一提到拉帮结派的事儿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儿。

窦长君忙活了好些天,却一无所获,就算有投奔他的,也多是没什么地位才干,打算攀附他们窦家门楣的无能之辈。

也就是说,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贴过来的,他又看不上。

这一来二去,自然也就僵持住了,更是让他颇为丧气,可偏偏这个时候窦漪房又找他问进展如何,没法子,他也只能说了实话。

窦漪房一听亦是恼怒非常,不过她不愧是荣登史书的奇女子,很快就冷静下来,并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他们窦家虽说是外戚,可到底是新贵,并无太多底蕴,根基也浅薄,朝堂上老臣们不给面子,那简直再正常不过。

至于科举出身入朝为官的士子们,因为有才学在身,也免不得有股子傲气,不愿攀附权贵也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通过科举出身,还能留在长安为官的年轻人,大多都是各学派看重的精英,他们的长辈自会提携栽培,也就用不着去求别人。

“听着,哥哥,现在我们要拉拢的,是有真才实学但却没有靠山的人,特别是和儒法两家有瓜葛,但又不受他们重用的那种人。”

“你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寻找这样的人,并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为我所用,明白吗?”

窦漪房从小就跟在林清源身边伺候,偶尔也能听到他对未来大势的把控,儒法两家都被他赞赏过,可见确实不凡。

至于林清源本人所在的道家学派,也就是现在的治国思想,她并没有贸然出手。

一来她没有那么贪心,二来她也知道自己是无法染指道家学派的,至少现在不行。

只要她还想着和林清源重修旧好,就绝不能在治国思想上和对方背道而驰,更不能于朝政上和他对着干,否则必然会引发不好的结果。

而且她自己本身对道家思想也是很推崇的,顺应大势,也是顺应她的心意。

那么寻找别的替代品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可儒法两家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小啊,人家能买咱们的账吗?”窦长君看不透这点,所以对她的命令也很费解。

“所以我才让你去找和他们有瓜葛,但不受他们重用的人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窦漪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不受重用的拉拢过来有什么用啊。”窦长君还觉得委屈呢。

“他们现在不受重用是因为缺贵人提携,而只要他们答应投奔,那我自然会想办法帮忙,届时我们在朝中也就有人可用了啊。”

眼看他还在犯蠢,窦漪房不得不把话说开了给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那你早说我不就懂了吗?”窦长君恍然大悟道。

“……”,窦漪房简直不想搭理他。

“说起这样的人,我还真知道一个呢。”可窦长君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谁?”窦漪房也来了兴趣,不由得追问道。

“袁盎。”窦长君吐出一个名字。

“此人的父亲早些年做过盗贼,后来投奔了陛下的表兄吕禄,吕禄见他也算个人才,便替他洗白了出身,袁盎也就理所当然跟着父亲做了吕禄的家臣。”

“我听人说,袁盎自幼好学,尤其喜欢儒家思想,勤奋苦读,前些年又入了太学,毕业后参加了科举考试,金榜有名,可见其才。”

“可因为他是吕禄的家臣的身份,所以一直不被儒家所接纳,在朝堂上也不受待见,只是个微末小官。”

“据我所知,如今儒家的掌舵者叔孙通大人着重培养的,是一个叫颜异的年轻人。”

“他乃是儒家大贤颜回的十世孙,其父颜产亦是我大汉科考举行以来的第一位状元郎,真可谓是底蕴深厚,家学渊源。”

“有如此良才美玉在前,也怪不得儒家瞧不上袁盎了。”

窦长君总算有拿得出手的资料了,也算他没白忙活几个月,至少妹妹一问,他就能说出个四五六来。

“可我倒觉得,这个袁盎以后说不定比这个颜异还有造化。”窦漪房听完这些后,却有自己的见解。

“哥哥,你就去拉拢这个袁盎吧,告诉他,儒家不肯给的,我给,儒家不能给的,我还能给,而我要的,只是他的忠心。”几乎没有犹豫,她就决定了。

“他是和儒家有瓜葛不假,也受排挤,可是妹妹,他还是吕禄的家臣啊,我们这样挖墙脚,不太好吧。”但窦长君却觉得有些为难。

“你怕什么?吕家的权势早就在吕后去世的时候消失殆尽了。”

“吕禄现在虽还掌着南军的军权,但也快被他的副手郅都架空了,更何况陛下的脾气我最是清楚,他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和他争权之人。”

“吕禄现在还能活着,也不过是陛下念着表兄弟的那点情分,若他识相,还能善终,若不识相,陛下也绝不会手软,迟早要把兵权收回来的。”

“而只要吕禄没了兵权,区区外戚的身份算什么?”

“再说了,他不过是先太后的外甥,而你却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你怕什么?尽管去就是了。”

“退一万步,我们又不是要他吕家的金山银山,不过是个不得志的家臣。”

“恐怕在他眼里,连个阿猫阿狗都算不上,他又岂会为了一个袁盎跟我们闹矛盾呢?”

窦长君畏畏缩缩,但窦漪房却看的分明,且一针见血指出了这其中的关键之处。

“可是我听说,袁盎之所以走科举的路子,到现在还是个小官,除了儒家排挤他之外,还有就是他自己不愿意借吕家的势。”

“如今我们窦家和吕家同为外戚,他会愿意投靠吗?”窦长君还是有些担忧。

“当初他不愿意,如今却未必,世态炎凉的滋味,想必这些日子他也经受过了,哥哥只管去招揽就是。”

窦漪房却笃定这样的人必然不甘心碌碌无为一辈子,所以依旧叫他去招揽。

窦长君没办法,只能去拜访了吕禄一趟,在那儿得了准信儿,便又约见了袁盎。

而最后的结果,也正如窦漪房所料,袁盎答应了下来。

袁盎投靠了自己,窦漪房自然也不会吝啬,转头就跟刘盈吹了枕边风,又特意让人把袁盎的奏疏文章摆在显眼之处。

妻子游说,而他又确实是有些才华之人,刘盈也就顺势提拔了一下。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林清源甚至听过之后都忘了,他现在太忙了,没时间去管这些小事,更何况他也不怎么喜欢袁盎,也就更不会如何关注对方。

他看重的年轻人是贾谊,这些日子出入朝堂带在身边的人也是对方。

林清源还时常会为贾谊看一看文章策略,给他点建议,并听听他的想法什么的,偶尔还会留他在鸿台用饭,完全是把他当成了后辈子侄一般,待他十分亲厚。

而贾谊也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父辈,有什么话也都愿意说给他听。

又是一日休沐,林清源照旧为他看了文章,并点评了几处,只是在这期间,贾谊一直心不在焉的。

“我看你神色有异,这是怎么了?”林清源放下手中的文章,有些关切的问道。

“太傅,袁盎被陛下擢升了,您知道吗?”贾谊却不答反问道。

“怎么?他擢升,你酸了?”林清源还以为这是年轻人吃醋的表现,不由得打趣了一句。

“太傅知道的,我和袁盎虽不是至交好友,但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他若凭真本事升官,我只有佩服的份儿,哪里会酸他?”

“可他这次升官,分明是,分明是……”,贾谊觉得自己都说不出口。

“你是怎么知道他升官不是靠自己的?”林清源并没有贸然发表意见,而是询问起过程来。

“昨日他摆了宴席请我去,期间多喝了两杯,便说了实话,言及这次升迁多亏了国舅大人和皇后娘娘。”

“当时我也喝了酒,一时气不过,便斥责了他几句,他则与我争执起来,然后我们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了。”贾谊如实告知。

“岂止是不欢而散,只怕你还觉得自己委屈着吧。”林清源只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我就是气不过,好端端的,他干什么要做这等毁自己名声的事呢?”贾谊不仅委屈,他还不理解。

“那你就细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吵的,也让我为你分析分析,如何?”林清源依旧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引着他继续。

“那好吧。”贾谊听到这儿,虽有些郁闷,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开始叙说了。

第267章

这做官和做学生,那是不一样的。

时间回到昨日,袁盎的府邸之中,他刚升了官,心下高兴非常,于是特地摆下宴席,请来了好友贾谊,想要跟他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

贾谊与他在入太学的第一天便见过,对他的才华和品行也算了解,两人虽不是至交亲朋,也算的上知己朋友了,所以也很给面子,带了礼物上门赴宴。

期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自不必提,因为是喜事,两人也就多喝了几杯。

“袁兄,我听说陛下看了你最近的策论,很是赞赏,这才擢升于你。”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我们在太学所愿,以才华取胜,得圣君青睐,使金带缠腰,壮志得酬。”

“如今袁兄可是欢喜的紧了吧。”贾谊敬了他一杯,并聊起了少年事,笑着打趣道。

“那自然是欢喜的紧,不过这欢喜之余,还有一点唏嘘和感叹啊。”袁盎将自己杯中酒水一仰而尽。

“袁兄何出此言?”贾谊不明白。

“贾兄,犹记得当年科考之时,你为一甲头名的状元郎,而我却只是金榜第九,才华不如你,我认,这没什么好说的。”

“当时的我虽然有些沮丧,但也不至于有太大的落差感,可之后的事,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你我同届科考,又同殿为官,我想着就算有差距,也不会太多。”

“可很快,生活就教会了我,才华并不能为我争取到公平。”话到此处,袁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公平?怎么,有人苛待你吗?”贾谊还以为他受了委屈。

“不是人苛待我,是这世道。”袁盎却摇了摇头。

“贾兄,你还记得吧。”他并没有细说,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当年科考之后,你留在了太学里任博士官,而我出任了九卿之一的奉常,叔孙通大人的副手。”

“那怎么了?”贾谊还是不明白,他提这些做什么。

“怎么了?自然是遭遇了不公啊。”袁盎苦笑一声。

“我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做事,报效朝廷,总有一日陛下会看到我的才华,能给予我更高的官职,让我更好的为他效命。”

“还有叔孙通大人,他是儒家的掌舵者,而我自幼便对儒家心向往之,且勤学苦读,能入他门下做事,对我来说简直就像美梦成真一样,令我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对他恭恭敬敬,做事也勤勤恳恳,从不曾有半分懈怠,可他却把我当成了一个打杂之人,每日分给我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不重要的琐碎之事。”

“一连几年都是这样,我便是再有才华,也发挥不出来啊,官职更是原地踏步,从未得到过升迁。”

“我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不能忍耐,可我不想一辈子吃苦忍耐,我寒窗苦读这许多年,是为了要实现我的抱负的!”

他几乎是带着愤恨说了这许多话,并拿过酒壶自顾自的倒了一杯,再一次一仰而尽。

“好在现在苦尽甘来,陛下总算看到了你的才华,所以这才擢升你啊,过去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啊。”贾谊听他叙说这许多不公,心下也不禁怜悯,不由得开口劝慰道。

“你真以为陛下是看到我的才华才擢升我的吗?我的才华就在这儿,我的奏疏也上过不知多少篇,为何陛下就偏偏这个时候看见了呢?”见他这般单纯,袁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为什么?”贾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自然是我投靠了权贵,前些日子国舅大人找到了我,言说可以帮忙,只要我忠心,那什么都可以提。”

“我本来还半信半疑,只想着敷衍他一下,把事儿对付过去就算了。”

“可谁知道啊,人家竟然把我这敷衍之语当成了真,转头陛下就召见了我,对我赞不绝口不说,还要擢升我的官职。”

“我当时还纳闷呢,可出了宣室殿时,却正巧碰见了国舅大人和皇后娘娘,突然的,我就明白过来了。”

“这世道,什么才华都抵不上人家的一句话。”

“‘朝中无人莫做官,囊中羞涩难进城’,我以前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听过之后也就一笑了之了,可现下却……”

他正抒发情感,想倒一倒苦水呢,岂料贾谊却突然夺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你刚才说什么?你这次升官是怎么来的?靠女人的裙带吗?”

“你疯了吗?袁盎!”

“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的雄心壮志吗?!”

“你怎么可以屈从于权势,做攀附外戚的走狗?!”

……

贾谊是真的气坏了,直接把手中酒杯摔在了地上,并怒斥对方。

“……”,袁盎先是被他的突然爆发给震惊到了,但是随着对方的斥骂和摔杯的举动,他这火气也上来了!

“我屈从于权势,我是走狗,那你呢?你就这么清高吗?!”

他一脚踹翻了案台,桌上的酒菜杯盏都碎了一地,贾谊也被惊到了,但袁盎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反而火气更大了!

“瞧啊,我怎么忘了,我们的贾大才子自然是清高的很,不仅有清高的脾气,还有清高的本钱!”

“你先师是丞相张苍,现师又是当今太傅,由留侯张良之子亲自引入太学进修,才华横溢,力压一众同辈,如浩月当空,将我们的光芒全都掩盖!”

“如今科考做官,做的又是最清贵的博士官,太傅亲自带你出入宫禁,平素结交之人,也无一不是朝廷重臣。”

“而陛下也对你倍加器重,青睐有加,是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

“你是该清高,你也有资格清高,这是你天生的命好,我就算再怎么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

“可你清高就清高吧,你凭什么贬低我啊?”

“难道我就没有才华,没有壮志吗?我差的不过是点儿运气而已!”

“如今有人肯帮我一把,你就算不恭喜我,也用不着这般鄙夷吧!”

袁盎愤怒不已,而贾谊在短暂的愣神后,也被他激起了怒火,亦是大声怼了回去。

“我鄙夷你?那你为何不看看你做了什么?!”

“你说出这许多的狡辩之语也无法掩盖你攀龙附凤,为人爪牙的事实!”

“你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

“你怎么对得起太学时我们一起发下的宏愿,立下的壮志?!”

“你这个叛徒!叛徒!”

“你才是叛徒!叛徒*!!”

……

说到后来,酒劲儿上头,贾谊甚至动了手,袁盎也不甘示弱,两人直接扭打在一起,拳打脚踢间还不忘了继续大骂对方。

伺候的下人们是想拦又不敢拦的,可又不能不拦,那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回忆结束,时间回到现在。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打了一架,他还把我赶出家门了。”贾谊很是郁闷,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贾谊啊,你今年多大了?”林清源也看出了这点,所以并没有贸然发表意见,而是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二十有二,怎么了?”贾谊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

“二十二啊,正是青春年少,抒发壮志之时啊。”林清源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时有些感慨。

“不过贾谊,你要明白,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容貌才学,身份地位,乃至家境贫富,这都是有所差别的。”

“这点,你有异议吗?”他耐着性子引导。

“自然没有。”贾谊摇了摇头。

“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凭才华进了太学,又凭能力科考,得以入朝为官,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们又没有什么不同。”

“当初在太学时,我与袁盎是同窗,脾气相投,又皆有凌云之志,誓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事业来,那是何等的畅快?”

“可如今真的当了官,为何他就变成了这样?”

贾谊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明明袁盎还是袁盎,可怎么说的做的,就和他认识的那个袁盎全然不同了呢?

“因为做官和做学生,是截然不同的。”林清源听到这儿,轻声回答道。

“有什么不同?我就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当年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啊。”贾谊不理解。

“你感受不到区别,并不代表没有,只是因为有人替你挡住了风沙雨雪,所以你才会一直觉得自己面前是朗朗晴空罢了。”

“而袁盎,在这偌大的官场上,却连把伞都没有,只能自己承受着来自其他同僚的暴风骤雨。”

“偏偏以他现在的水平,还无力铸就属于自己的伞,那么暂时借一下别人的伞来渡过难关,也就不难理解了。”林清源如是说。

“可这事不符合道义啊,名声也会受损的。”贾谊依旧不赞同。

“这世上的道义有千万种,你又怎知你所认为的,就一定适用于所有呢?”

“这就好比,有人生来就是翱翔天际的龙凤,而有人却是于地上爬行的蝼蚁。”

“龙章凤姿纵然高贵不假,可蝼蚁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你可以不与其同行,但也不必看不起人家。”

“这就叫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行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到此处,林清源也不想再多说了,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贾谊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有些迷茫,可不知怎么的,又看出些落寞。

第268章

我们刘姓皇室流的血还不够多吗?他们为何就不能吸取教训呢?

林清源离开了书房,来到了庭院后面的花园凉亭处,一个人静静的坐着。

他面前有个莲花池,里头已经铺满了绿叶,各色莲花也亭亭玉立,耳边又有莺鸟在唱歌。

现下正是七月末,八月初,盛夏时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可他的神情却显得很是凝重,并不如想象中的轻松,甚至可以说,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

“先生?”也不知他这样待了多久,总之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才转头看了过去。

“元儿,你怎么来了?”林清源起身迎她。

“我还要问你呢,不是在指导贾谊写文章吗?怎么自己跑到这儿发呆来了?”

“若不是快要用午膳了,还不见你们的人影,我又哪里会找过来?”刘元随他一起坐到了凉亭里。

“本来是在指导他写文章,可这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他和袁盎的纠纷。”林清源解释道。

“袁盎?可是最近盈儿刚提拔的那个袁盎吗?”刘元一听就问了一句。

“你也知道了?可不就是他吗?”

“贾谊觉得他升官不是走的正途,两人为此争执起来,昨日酒宴不仅争吵,还动了手。”

“事后贾谊实在想不通袁盎怎么变了,所以向我诉苦,询问是怎么回事,我便开解了他几句。”林清源如实告知。

“开解就开解吧,如何你自己却跑到这儿来发呆呢?”刘元不关心那些,她把问题再度拉了回来。

“因为我听着他的叙说,想起了二十二岁的自己。”话到此处,林清源看向了不远处的莲花池。

“那时的我,就像这池子里的莲花,虽然稚嫩,但却充满了勃勃生机,斗志亦是昂扬,可现在却……”他欲言又止。

“你现在依旧是二十二岁的模样啊,”刘元拉住他的手。

“和我当年见你的时候,一样俊美,至于说有什么变了嘛,那也是变得更睿智,更成熟了。”她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或是外表,或是灵魂,总之,在同一时间是不可能拥有一模一样的自己的。”林清源也感叹了一句。

“既然先生想的通这点,那还发什么愁呢?”刘元笑了笑。

“我哪里是为自己发愁,我是担心贾谊,他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顺利了,我真怕他一旦受了挫折,会一蹶不振啊。”林清源忧虑的是这个。

其实这也并非毫无缘由,实在是历史上的贾谊便是这般,天赋异禀,一枝独秀,也因此引来了许多攻击。

最后逼得当时的汉文帝不得不采取贬斥出京的办法,这才保下了他的命。

可贾谊却以为一心侍奉的皇帝也误解了自己,到了地方上,连写数篇文章抒发胸中壮士难酬之感。

由他亲自书写,又是真情实感,这些文章自然也是千古名篇,可是却解不开贾谊的心结,也导致他才三十多岁便郁郁而终了。

前车之鉴犹言在耳,林清源又怎么能不忧虑担心呢?

“我当是什么?原是为了这个。”刘元不知内情,故而不以为意,反而劝起他来。

“先生,你就是太护着他了,他有才华,年纪又小,那自然是心高气傲,可这心气,傲气,也未必都是好的。”

“就如同那璞玉,不经打磨,不受苦楚,又如何能成为世所罕见的美玉呢?你也该适当的放放手,让他历练历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教就会,栽几个跟头,吃点亏,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啊。”她挑了挑眉。

“你说的也是啊,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呢?”

“罢了,罢了,让他碰碰壁也好,只我多看顾着些,别真的挫伤了根本就是了。”妻子说的入情入理,林清源也不由得点头赞同着。

但到底是自家的孩子,历练归历练,至于下狠手,他还是舍不得,故而有此一言。

“先生既已解决了难题,那我们可以去用午膳了吗?”刘元听他这话就知道还是心软,不过朝政上的事,她一向不多言,所以顺势就把话题接了下去。

“那自然是要去的,待了这好一会儿,还真是饿了。”林清源见状也笑着接了一句。

“那就走吧。”刘元拉着他就站了起来。

“元儿,那个袁盎……”,林清源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这是窦漪房在拉拢的人。

“袁盎怎么了?”刘元疑惑的看向他。

虽然她面上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实则心里明镜似的。

毕竟,她掌着全部的宫务,只有她不想知道的,却没有她不能知道的,窦漪房的小动作,她自然知晓,但她却没有干涉,而是冷眼旁观着。

因为在丈夫权欲日盛,而儿子也一天天长大,逐渐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的时候,一个聪明的妻子兼母亲是绝不会贸然冒出头的。

不然只怕会迎来枕边人和亲骨肉的同时猜忌和怀疑。

刘元把这点看的很清楚,所以她从来都是有分寸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惜的是窦漪房看不透这点,她如今拉拢的人越多,将来受到的反噬就越大。

而这,也是刘元只冷眼旁观,却并不插手的重要原因。

当然了,这点就用不着告诉别人了,特别是丈夫,她不准备让他知道,这只是她给窦漪房埋的雷。

而对于他,刘元只想在自己仅剩的时间里多陪陪他,也尽可能的布下足够多的后手,希望能保他平安,至少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她希望他能安安稳稳。

“先生,你刚才说,袁盎怎么了?”思绪回到现在,她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没什么,我们走吧,肚子饿了,等不及要吃你准备的美食了。”林清源犹豫再三,还是含糊过去了。

“那就走吧,我让人叫贾谊也过来。”刘元见状也不多问,只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去了厅堂。

午膳过后,贾谊告辞,林清源正要看会儿书然后小睡一下,宣室殿那边却突然来人,言说刘盈有急事宣召,他也只能拢衣起身,赶快过去。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晚膳时分,他才赶了回来,刘元上前迎他,并顺便问问怎么了。

“是好事,有消息从草原传来,说是嫣儿已经生了。”林清源笑着告诉她。

“是吗?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叫什么名字啊?”一听女儿生了,刘元也是欢喜,连忙追问道。

“是个男孩,听说大单于已经定了名字,就叫军臣,取统帅三军,四方臣服之意,这可真是对这孩子抱有极大的期望了。”林清源感叹的同时,眼里也划过一丝担忧。

“哪个父辈不盼着孩子建功立业,名流千古的?大单于此举也属正常啊。”刘元却不以为意。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我们的小外孙,天呐,我都做外祖母了,先生,你也当外祖父了。”

“可我们成亲的场景,却仿佛就在昨天,真是岁月匆匆不饶人啊。”刘元不由得感慨道。

“可不是?我都有外孙了,真不敢相信啊。”林清源亦有同感。

“对了,那我们嫣儿还好吗?小外孙又怎么样?”她关切的询问。

“好,好着呢,听说稽粥待她如珠如宝啊,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没让她受一丝委屈。”

“小外孙也好,听说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啊,哭的那叫一个响,半个王庭都听得到啊。”

林清源当然知道这是夸张的说法,但这不妨碍他转述给妻子,图的就是个喜庆,婴孩儿嘛,哭得声音越大,说明越健壮,而这就最让长辈们高兴了。

“好,这就好,先生,我做了外祖母了,那总要表示一下,多准备些东西送去草原,再写信给嫣儿,也好暂解她的思乡之情。”

刘元听到这儿,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张罗着就要送礼物和书信。

“是啊,一转眼的功夫,嫣儿都离开我们一年多了,是该多派人去送些她喜欢的东西。”林清源也点了点头。

“先生,还有我们的女婿,你不是说,他待我们女儿如珠如宝吗?我看,也该给他点礼物,嘉奖一下嘛。”刘元心情超好,还为稽粥王子说了些好话。

“是该嘉奖,我和盈儿已经商量过了。”林清源回答道。

“那你们打算送什么啊。”刘元有些好奇。

“兵器。”只两个字就让她惊到了。

“又要打仗吗?”刘元有些担心。

“匈奴和大月氏的仇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就算匈奴这边愿意停战,只怕大月氏人也不肯啊。”林清源缓缓摇了摇头。

“罢了,他们打就打吧,只要嫣儿和小外孙没事,我是不管这些的。”刘元听到这儿,也只能如此道。

“是啊,我们自家的事还忙不过来呢,更不必提别家的纠纷了,只能说应了那句老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啊,各人顾各人吧。”林清源也叹了一口气。

“怎么?我们大汉,也要起战事了?”刘元何等敏锐,只凭这几句话就猜到了什么。

“现在还没打起来,不过也快了。”林清源摇了摇头。

“哪儿跟哪儿,谁跟谁?”刘元追问道。

“是南方的淮南王和吴王,自从上次吴王儿子被毁容的事后,他就一直怀恨在心。”

“吴王不停的找淮南王的麻烦不说,还私下铸造钱币,试图扰乱国家的金融体系,却阴差阳错被淮南王发现了,便上报了长安。”

“盈儿刚才找我去,除了说嫣儿生孩子的事,剩下的时间,说的便是这件了。”林清源如实告知道。

“为了大汉江山的稳固,父皇几乎斩杀了所有的异姓诸侯王,而为了盈儿的皇位,母后又把我的异母兄弟们几乎杀了个干净。”

“我们刘姓皇室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为何其他亲族们就不能吸取教训,安分守己呢?”刘元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啊。

“我想,大概是因为欲壑难填吧。”林清源如是说。

“当一个人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想要什么金银珠宝,一件衣服,一碗热汤足矣。”

“可当一个人如果已经拥有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时候,那么接下来,他想要的,只会更多。”

“而权力也只不过是他们用来满足欲望的一种手段罢了。”

“只是这个东西非常危险,一个不慎,就会被它所奴役,而不是把它握在手里。”

“可惜有定力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而不滥用手中权力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林清源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

“或许这东西也确实令人上瘾,毕竟,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滋味儿,有谁不喜欢呢?”话虽如此,可他的言语里却莫名的带着些嘲讽。

“先生,我们不提这些了好吗?”

“匈奴草原的战争也好,诸侯王们的叛乱也罢,这都是盈儿的事,他既然做了这个皇帝,也该担起这个职责。”

“至于我们,还是多珍惜眼前吧。”刘元轻声劝道。

她不是不想帮自己的弟弟,只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她这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既然如此,那她当然是要抓紧时间多为自己在乎的人做点什么。

“是啊,珍惜自己拥有的,而不是一味追寻自己没有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明白呢?”林清源也感叹了一声。

“我明白,我知道先生的心。”刘元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你是我的知己啊。”林清源笑了笑,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没错,我们是知己,还是少年夫妻,再没有别人能比得过了。”刘元靠在他怀里,低声喃喃道。

“这是当然的。”她此时的情绪很复杂,但林清源却没察觉,只附和着,并深以为然,认可这一点。

但不管如何,他们待对方的心,都是真的。

不提夫妻两个的心路历程,只说随着大批的兵器和礼物运往北方草原,一场大战也已经再所难免。

而同一时间,南方的吴王刘濞也和淮南王刘长再一次发生了冲突,为的便是之前那次检举,还有来自长安的皇帝刘盈对他的申饬,以及对淮南王刘长的嘉奖。

而淮南王刘长眼看皇帝二哥为自己撑腰,更是气焰嚣张,对吴王刘濞极尽羞辱,最终忍无可忍之下,吴王刘濞起兵造反了!

不仅如此,他还纠结了几个和他关系好的诸侯王一起发难,如此一来,大汉内部也免不了一场兵戈,而且性质更加恶劣。

因为比起匈奴人和大月氏人因种族和生存而发起的战争,手足相残,同族倒戈,则更令人心寒。

吴王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刘盈大怒,直接下令军事镇压,并要求以淮南王刘长为首的拥护中央统治的南方诸侯王配合朝廷大军,一起剿灭叛贼。

林清源也应周亚夫的强烈要求,将他塞进了这次平叛之行,期望他能建功立业。

如此一来,长城内外便都有烽烟燃起。

第269章

无论是生活,还是生存,都是残酷而无情的,但人却不同。

周亚夫出征那日,林清源没有去送,反而去了留侯张良的府上。

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则摆着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正杀得难分难解。

“这次吴王发起的叛乱,你觉得如何?”张良手执白子正在查看棋局,但问的却是朝政。

“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林清源却不以为意。

“这是怎么说的?”张良看了他一眼。

“吴王以自己儿子毁容,陛下行事不公为由起兵,本身就站不住脚。”

“这里头的事,说到底还是家事,可他却闹的人尽皆知,皇室丢脸不假,可他也别想逃了去。”林清源捏住一枚黑子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

“都是姓刘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确实如此。”张良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另一条理由就厉害了,是指责推恩令的,清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他问道。

“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林清源冷笑一声。

“吴王的檄文我也看了,他明确指出中央的推恩令是用来削弱诸侯王势力的阳谋,也因此,才会聚拢了几个帮手在身侧,形成了眼下几国叛乱的局面。”

“换句话说,他造反不是目的,更不是要找死,而是想破除推恩令,顺便出一出在陛下和淮南王那儿受得气罢了。”这一点,他看的很清楚。

“其实要我看,陛下也确实有失偏颇,对淮南王太过回护,宠得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以至逼反了吴王啊。”张良说了句比较中肯的话。

“就算没有淮南王的跋扈,陛下的护短,吴王也总是要反的,只是无论他怎么反,结果都是一样的。”林清源却并不担心。

“不过他没有打出清君侧的名号,而只是暗指,倒让我有些失望呢。”他遗憾的摇了摇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吴王这次指出了推恩令是阳谋,根本就是冲着你这个政策制定者来的,怎么你还失望上了?”张良问了一句。

“很简单,因为我不是晁错,而盈儿,也不是启儿。”

“吴王就算真的用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难道盈儿还会杀了我来平息这次的叛乱吗?”

林清源毫不避讳的说出了历史和现实的区别。

史书记载,汉景帝刘启在其老师晁错的建议下,实行了削藩政策,也因此吴王刘濞纠集了其他诸侯王们,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发难。

而当时汉景帝刘启的实力也不敌叛军,他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杀了晁错勉强给了交代,平息了这次叛乱。

可如今的情况却与史书完全不同。

推恩令虽是削藩策不假,可它名义上却是一种恩赏,也就是说,并不存在被人指摘的漏洞。

而且现在的推恩令,是林清源提出来,而刘盈下令实施的,这就和历史上记载的汉景帝刘启和晁错的配合有了天壤之别。

林清源对大汉的贡献那是毋庸置疑的,只那些土豆红薯,各种蔬菜良种的存在,就足以让他深得天下百姓爱戴,民以食为天,这在封建社会小农经济之下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还兴办太学,改革教育,推行科举制度,培养德才兼备者为官,更是为他赢得了士子们的支持。

再说他唯一的女儿又嫁去了匈奴,是为国联姻才换来了边境的安宁与和平。

……

这一桩桩,一件件,也让他和大汉几乎绑定在了一起,更别提他还是吕后和高祖的女婿,刘盈的亲姐夫。

如此种种,吴王刘濞哪敢以清君侧的名义上书要杀他啊。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刘盈,而不是刘启。

刘盈是汉高祖刘邦的嫡长子,他继承皇位,那是大势所趋,大义所在,反他就是反刘家的主支嫡脉,是不会得到天下人的支持的。

吴王刘濞虽是诸侯王,身份尊贵,可再尊贵也贵不过刘盈去,更别提,他们还是同一辈的堂兄弟。

而他之所以在史书上敢那么逼迫汉景帝刘启,除了兵力的强弱外,还有就是他自诩是汉景帝刘启的叔父,占据着长辈的身份,所以才会逼着对方杀了晁错的。

但如今的现实,却不是史书上的文字。

“看来这吴王刘濞,还真是取死有道啊。”而张良也听出了他的这些言外之意,不由得若有所思道。

旁人大概是听不懂林清源在说什么的,可张良却知道他曾一梦千年,也就不奇怪他会讲出这些惊人之语了。

“没错,这就跟那网兜里的青鱼和陷阱里的野猪一样,除了挣扎,就是挣扎了。”林清源听到这儿笑着放下了一枚棋子。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要大汉能安安稳稳的,张良轻易也不愿意插手的,他年纪也不小了,这上阵打仗的事,还真是有些厌倦了。

“不过说起晁错,叔孙通和张恢都来找过我了。”他话头一转,提起了其他。

“哦?他们想做什么?”林清源也有点疑惑。

晁错是法家的人,廷尉张恢为着晁错开口也不算什么,只是叔孙通这个儒家的掌舵者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们希望我跟你提一提,让晁错和贾谊一起,在你身边接受教诲。”张良如实告知。

“可我记得,如今叔孙通大人不是更看好颜产的儿子颜异吗?”

“就算再不济,也该支持向他们儒家靠拢的袁盎啊,最近这人可是风头正劲,深受盈儿的喜爱。”

“怎的儒家不选他,反而投资到晁错这个对家的好苗子身上去了?”林清源眉头一皱,更疑惑了。

“袁盎最近的风头是怎么来的,清源啊,你不会不知道吧。”张良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袁盎此次升迁,确有内情在其中。”听到这儿,林清源总算明白过来。

“他的才情是真,可手段也确实不是正道,也难怪叔孙通颇有微词了。”

张良说的委婉,但林清源何尝不知,这是在暗指袁盎根本不被儒家看得起。

“叔孙通大人自诩清高,可他手底下也未必有多干净,如今偏偏拿这点来指摘一个无依无靠的小辈,不免失了风度吧。”

林清源虽然也看不上袁盎,可对叔孙通的做法亦不认同,故而有此一言。

“道统之争,别说风度了,必要时刻对自己人下狠手的也不是没有,可唯有一样,必须保持住。”张良轻声道。

“什么?”林清源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大义名分。”张良如是说。

“别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可这面上必须把仁义孝悌挂在嘴边,也只有这样,儒家才能被天下人所接受,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是人性善。”

“也只有把人性善具象化,才可以立住了根,站得住脚,才能发展的起来。”

“袁盎升迁的手段不光彩,但他的才华却也毋庸置疑,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

“袁盎品行不端,叔孙通便是为了儒家的脸面,也断断不会接纳他的。”

张良短短几句话便将这里头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个透彻。

“……”,林清源听到这儿,却没说话,只捏着棋子的手微微用力,显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其实从一开始,他不是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只是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些表里不一的事实罢了。

“清源,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些,但水至清则无鱼,这么多年了,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深有体会了吧。”张良只一眼就看出他在纠结什么,不由得出言道。

“是啊,深有体会,可是我的心,却始终不能认同这点,诚然生活需要妥协,可难道连对与错的界限都可以模糊掉吗?”

“如果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是表里不一的,那我们又为何要教导孩子们努力追求靠近真善美呢?”林清源不禁发出了来自心底的疑问。

在张良面前,他总能放下一切顾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因为绝对的信任,所以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展示给对方,并像个孩子一样等待对方解惑。

“因为无论是生活,还是生存,都是残酷无情的,但人却不是如此,我们需要心灵的寄托来对抗这世界的不公。”

而张良也一如既往的把他当成自家的后辈一样耐心教导着,说话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感觉。

哪怕林清源已经不小了,可看着他依旧年少的容颜和澄澈的眼神,张良就下意识的仍然把他当个孩子看待。

特别是,张良心里清楚的很,这么多年了,林清源的心就和他的名字一样,仍是洁净而美好的。

每每想到这点,张良就忍不住心软再心软。

“对抗这世界的不公啊,听起来好难的样子,可我心里还是很向往。”

“只是可惜的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像年轻人那样有激情了。”林清源听到他的回答,不由得苦笑一声。

“那我们就做一个支持引导他们的长者吧,也许有一天,这些后辈会完成我们的梦想呢?”张良劝他乐观点。

“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也未必就不能看到澄清玉宇的那天。”听到这儿,林清源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第270章

弱肉强食,你争我夺,才是这片土地的常态。

就在汉朝内部正在镇压吴王刘濞的叛乱的时候,大批的武器也已经运到了北方草原,匈奴王庭也正在整军备战,准备和大月氏人一决胜负。

彼时,林嫣然正抱着自己的儿子哄着,而稽粥则是在试穿铠甲,检查弓弩,有两个侍者正帮他一起。

“稽粥,你又要出征了吗?”她有些无奈。

“是啊,不止是我,父单于也要去。”稽粥整理着自己的护腕。

“父单于年纪都那么大了,还要亲征吗?”林嫣然有些担心。

“嫣儿,你不用担心,父单于打了一辈子的仗,几乎没有败绩,不会有事的。”稽粥安抚了一句。

“父单于的勇猛我自然是知道的,可大月氏人已经被逼到份儿上,我是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啊。”林嫣然皱紧了眉头。

“既然是狗,就算再怎么龇牙咧嘴,也敌不过狼的,你放心吧。”稽粥转头吩咐了一句。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两个侍者行了一礼后就要出去,其中一个接过了她手中的襁褓,把小王子抱了过去。

“小心点。”林嫣然嘱咐了一句。

“是。”那侍者应下后,抱着小王子出去了。

“为什么我们汉匈两国都能友好,可引弓之民们却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林嫣然有些不解。

“汉匈两国能友好,是因为我们匈奴是人,汉人也是人,可大月氏,你又能对一个连几岁孩子都不放过的部族说什么呢?”

“嫣儿,说句实话,我身上就流着大月氏人的血,可是我对他们并无温情,只有仇恨。”

“数十年来,大月氏人就像豺狗一样在草原上四处觅食,凡是弱小的部族,都受过他们的欺辱。”

“我们匈奴也一样,若非父单于的雄才大略,现在也没匈奴的好日子过。”稽粥拿过自己的佩刀,挂在腰间。

“可是……”,林嫣然依旧忧虑。

“嫣儿,我知道你最恨战争,可对于这群败类,我们就必须还以颜色。”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我们也必须把这群豺狗斩杀殆尽,赶尽杀绝,如此才能奠定草原的秩序,并维持住稳定的生活。”

稽粥走到她身边,与她说着最真切不过的心里话。

“你既心有筹谋,那我也只能支持了,你放心去吧,这家里的一切,我一定会料理好的。”林嫣然心知阻止不了,只能如此道。

“你是我的阏氏,我们草原的女主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对了,这次我和父单于出征在外,兀离会留在王庭镇守,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只管吩咐他去做就是。”稽粥又嘱咐了一句。

“说来也奇怪,你是匈奴的王储,而兀离只是父单于的次子,为何是你跟着父单于出征,而他留守王庭呢?”

林嫣然的疑问在于,王储难道不比普通的王子更重要吗?如何就能颠倒过来,他上战场,而弟弟留下呢?

“因为在我们草原上是强者为尊。”

“这就好比狼群内部一样,如果外出捕猎时,狼王却不出战,那其他成员必然会质疑狼王的勇猛,进而挑战它的地位。”

“至于说让兀离留在家里嘛,那更简单了,说明他现在还不够格参与这等规模的战争,属于老弱妇孺那一类成员,自然要待在家里了。”稽粥解释道。

“这和我们汉人的习俗还真是不一样呢。”林嫣然若有所思。

“我知道,汉人讲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纵然是有道理的,但却不适应草原的规则。”

“弱肉强食,你争我夺,才是这片土地的常态,而战争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连我也厌烦这个,可为了生存,又不得不战啊。”

稽粥是王储,冒顿大单于也是精心培养过的,所以两种文化的不同他自然清楚,可也正因为清楚,才觉得无奈。

“要是什么时候能不打仗就好了。”林嫣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期盼。

“会的,一定会迎来那天的。”稽粥心知不可能,但还是安慰了她一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乌孙这次也会策应我们。”

“猎骄也受了父单于的征召,应该不久就会到了,我记得他也挺喜欢汉人文化的,你让人准备些汉家的歌舞吧。”稽粥说道。

“好。”林嫣然对猎骄的印象不错,年少时,他们还曾约定过做朋友的,这次他要来王庭,她自然不会失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远在南方的汉朝,也正不安稳着,内部诸侯王叛乱,刘盈派兵镇压,而朝堂上呢,各家的明争暗斗,也没停止。

先前张良说动了林清源,到底把晁错也带在了身边教导。

刚入太学的时候,贾谊之前和晁错闹过矛盾,还是为了袁盎,当时是贾袁两人走得近。

可如今袁盎投靠了窦漪房,成了外戚的附庸,贾谊自觉这人失了风骨,也就疏远了他。

至于晁错,他早已不是刚入太学的那个二世祖了。

这些年被老师张恢时不时的鞭策,又被送到儒家大贤门下去学‘尚书’,那还真是有长进,不止是学问,就连那狂妄自大的臭脾气都收敛不少。

他也确实是有才华,有脑子的人,知道自己这次能被太傅带在身边教导,是自己老师和儒家的叔孙通大人一起向留侯张良讨的人情。

这机会着实的来之不易,那他自是不敢怠慢,老老实实的学习着。

撇开旧时恩怨,就他这个态度,倒是让贾谊觉得很满意,和对方相处时,虽做不到至交好友,那也能配合默契,不至失误。

林清源也乐得看他们两个少年英才交好,也愿意多传授些经验,并不时教导他们要谦虚些。

可这两人到底是年轻气盛,面对长辈们时,那自然态度很端正,很谦虚,可面对同辈,就有些止不住自己的傲气了。

贾谊还好,到底是在林清源身边待的久了,很多事看不惯,顶多回他这儿来吐槽,可晁错就有点麻烦了。

纵然他现在不是那种一点就炸的性子了,可五回里,也难免有一两回忍不住。

不过这些事,林清源都不放在心上,年轻人嘛,互相看不顺眼,内部有点矛盾那是正常的,这也算是一种磨炼的方式了。

本来这不算什么的,问题就在于,一涉及到袁盎的事,他们两个就统一战线唱反调。

而袁盎也不是好惹的,他自觉这会儿也有后台,所以也不怕他们两个,朝堂上互喷,下朝后互殴,这都快成他们三个的定式了。

可偏偏各学派的长者们都不表态,或者,他们就是在用这几个年轻人打擂台。

林清源又有心让贾谊历练,也就没怎么插手过,那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三个理念不同,但却又年轻气盛的家伙,就快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

更大的问题在于,这动了手吧,贾谊和晁错加一块也干不过袁盎。

不止是说打架斗殴,更是指的处理一些两难的基层政事的时候,他们两个的能力,显然不如袁盎。

也许不是能力,就是阅历和经验比不上罢了。

贾谊和晁错在官场上一帆风顺,那自然少不了自家长辈的庇护,而袁盎呢,在投靠外戚之前,那可是实打实的做过基层工作,受过委屈和为难的。

这就好比同是翱翔天际的雄鹰,那家养的和野生的,总归还是有区别的。

更别提袁盎现在还收拢了许多科举出身,但却没什么门路的士子在身边帮他,是,也许名声是不好听,但人家也是实打实的有政绩,这也堵住了一部分人的口舌。

同时,也让贾谊和晁错更加愤愤不平,林清源本想排解,可刘元却劝住了他,再次提起了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林清源也心知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便也忍着没插手,任由他们两个去碰壁,待到头破血流吃了亏,这才上前去开导。

一来二去,他们两个也总算吸取教训了,可这跟袁盎的梁子也是越结越深。

林清源有些发愁,但刘元却让他不要老是盯着官场,也该看看家里了。

当时林清源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南方传来了平叛成功的好消息,刘盈下令寻他去宣室殿商议后续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吴王刘濞战败逃亡东越,可东越却早已接到了长安的密令,结果自然是杀了吴王刘濞,献上他的头颅以示臣服。

其他几个和他一起的诸侯王也或是被杀,或是被擒获,正押解回长安受审。

这些都是正常流程,着廷尉府办理即可。

唯一的不妥在于,刘盈打算为小儿子刘武封王,这封地要在这几个叛乱被削爵的诸侯王的王国里挑。

林清源去宣室殿的时候,刘盈正在看地图,并兴致勃勃的提议,想把吴国封给小儿子。

在那一刻,林清源就反应过来妻子的提醒是什么意思了,家里最大的祸患不在于感情不合,而在于储位之争。

他深知倘若刘武真的占据了吴国,那么吴王刘濞的今天,就是刘武的明天,手足相残更是避免不了的。

再加上这阵子窦漪房频频指使窦长君去拉拢人才的行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几乎没有犹豫,林清源就决定要阻止她为刘武添砖加瓦的行为,而最省时省力的办法无非是从源头掐断。

于是乎,他决定说服刘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