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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了各村的水源情况。有的村有井,有的村靠河,有的村既无井也无河,全靠老天爷下雨。那些靠天吃饭的村子,旱得最厉害。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明天开始,县衙开仓放粮,先接济那些断粮的户头。”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仓里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要是旱情再持续下去,后面的日子就难办了。”

谢易:“能撑多久撑多久,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放粮的消息传出去,百姓稍微安了心,但雨还是不来。

六月十五,谢易在后衙看公文,汤圆蹲在树上,热得舌头伸出来喘气。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击鼓声。

谢易升了堂,只见堂下跪着一个老汉,对方自称是城西龙王庙的庙祝。

庙祝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龙王对他说,广昌县的人心不诚,不肯给他上供,所以他老人家才不下雨。庙祝又说想请知县大人出面组织一场祈雨祭祀,让百姓凑钱买猪头羊头供奉龙王。

谢易听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去了城西的龙王庙。

龙王庙不大,三间正殿,东西两厢。正殿供着龙王像,泥塑的,描金彩绘,已经褪色了,龙王的须眉都模糊了。供桌上摆着几个干馒头,一盘落满灰的供果。香炉是空的。

谢易在庙里转了一圈,走到后院,看见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好像很久没人动过。谢易问庙祝:“这井还能不能出水?”

庙祝说:“大人,这井早就干了,好几年没水了。”

“打开看看。”

见知县大人发话,庙祝连忙叫了两个后生,把石板搬开。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谢易让人点了一支火把扔下去,火把落到井底,灭了。

不是水浇灭的,是摔灭的。井底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您看,确实没水啊。”庙祝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神情。

谢易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井壁。井壁是石头砌的,干燥粗糙。

他摸到一块石头,感觉有点松动,往外一抠,石头掉了,露出后面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

将布包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小石像。石像刻着一个坐着的龙王,龙王的脸上被涂了黑墨,眼睛被挖掉了。

庙祝看见石像,脸色一下子变了。

谢易问他:“这是什么?”

庙祝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谢易没有逼他,把石像包好带回县衙了。

冯县丞看见石像,说这应该是厌胜之术,有人想损害龙王庙的风水。

谢易费解:“谁会做这种事?”

冯县丞面露犹疑,“这……不好说。城西那边有几个村子,因为这龙王庙在城西,所以附近的几个村子和庙祝因为香火钱的分配吵了好几年。也许是有人故意破坏龙王庙的风水,让龙王发怒不下雨,以此嫁祸给庙祝也不一定。”

谢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虽然干旱是自然现象,但百姓却不这么看。他们觉得不下雨就是龙王生气了,龙王生气了就是有人在搞鬼。

现在,搞鬼的人找到了,不论是追究责任还是借题发挥都有了对象。

他让冯县丞去查龙王庙这几年的香火钱账目。查了三天,还真就查出问题了。

庙祝这些年贪污了不少香火钱,账目对不上。那几个跟他吵架的村子,就是因为发现账目有问题才跟他闹的。

至于那尊被挖去眼睛的石像,其实是庙祝自己放的。他想制造一个“有人破坏风水”的假象,把贪污的罪名嫁祸给别人。只是他没想到谢易会查得这么细,连庙里的账目都查出来了。

谢易把庙祝传来审问,庙祝开始不承认,后来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摔,他这才脸色惨白的低下了头。

他承认了自己贪污香火钱,承认了那尊石像是他自己放的。他说他以为这样做可以把水搅浑,让大家以为是有人故意破坏龙王庙的风水,从而掩盖他贪污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么做竟然真的会引来全县大旱。

他求雨不过是做做样子,让百姓觉得他是在为百姓着想。

庙祝被革了职,追缴赃款,判了几年刑。百姓怨声载道,都说是这个庙祝得罪了龙王,才导致天旱。现在庙祝被抓了,龙王的气该消了,雨也该下了。

谢易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知道干旱跟庙祝没关系,跟龙王也没关系,就是单纯的天旱。但他不能这么对百姓说。

百姓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解释。

庙祝贪污,被罚了,这就是解释。

六月二十三,谢易正在后衙午睡,被一阵雷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天边涌起一团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座山。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汤圆从樟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天。

雨来了。

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雨点密了起来,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对面屋顶上的瓦片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院子里积水了,樟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场大雨,汤圆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微微翘着。冯县丞从前衙跑过来,淋了一身雨,兴奋地喊道:“大人!下雨了!”

谢易点点头。

第二天雨还在下,田里的水满了,稻子直起了腰,百姓跪在雨里磕头,说是知县大人替他们除了奸,龙王高兴了这才愿意下雨了。

谢易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雨幕,没有出去。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旱情终于解了。

谢易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龙王庙。那尊被挖去眼睛的石像,他让人埋在了庙后面的土里。庙祝换了新人,香火钱账目每季度上报县衙备查。百姓逢人便说谢青天。

谢易听见了,没什么表情,晚上在后衙,汤圆笑着打趣说:“你现在都成青天大老爷了。”

谢易没有沾沾自喜,只是一脸平静的说:“下雨的事纯粹是运气好。”

汤圆不以为然,“运气好那也是惩奸除恶的青天。”

谢易没接话。

七月初,建昌府的批复下来了。府里同意减免广昌县今年部分赋税,又拨了一笔银子用于修缮水利。谢易拿着公文,松了一口气。他把冯县丞叫来,让他统计各乡的水源情况,哪些村有井、哪些村靠河、哪些村什么都没有,准备明年开春打井。

冯县丞有些为难:“大人,广昌县的地下水不好找,打了也未必出水。”

“先让人找着,找不到再说。”

话虽如此,但谢易深知术业有专攻的重要性,所以没有当甩手掌柜让当地百姓自己找地挖井,而是从府城请来了几个有经验的老井匠,请他们在全县四处勘察水源。

老井匠看了地形,说广昌县的地下水脉在城北,城北的井出水多,城南不行。谢易便把打井的重点放在城北,城南的村子则从护城河引水灌溉。

就这样,谢易一边忙活着打井灌溉农田的事,一边处理着县衙的庶务。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日子不知不觉间到了七月十二。这一日, 县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谢易正在后衙看公文,忽然听见外面有许多人在哭。他便开门出去,发现巷口围着一群人,灯火通明的。

他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后生,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母亲抱着他哭,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有人说这河里有鬼,这后生是被水鬼拖下水的。还有人说应该请法师来做法事。

谢易蹲下来,问那个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后生瑟缩着脖子说:“回……回大人话,草民叫刘大武,是……是在码头上扛货的。”

据刘大武所言,他今晚从码头回来,路过护城河,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头发长长的。

当时, 他以为有人要投水,就想下去救人。结果刚走到河边,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刘大武看到了一张腐烂肿胀的脸。

面对这样的画面冲击,他吓得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喝了半肚子水,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谢易问他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没有,刘大武说那人的脸都泡烂了,根本看不清。

人群里顿时便有人说这河里以前就淹死过一个女人,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也有人说既然闹鬼了不如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云云。

谢易站起来,看了一眼护城河的方向,河水黑沉沉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冷铁,河里什么都没有。他让刘大武的娘把他带回家,又让周围聚集的人散了。

冯县丞凑过来问他:“大人打算怎么办?”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去河边看看。”

冯县丞当即劝阻:“万万不可!夜里去河边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太危险了!”

“那也没办法,若真是鬼魂作祟,白天去根本看不出什么。”

回到后衙谢易拿了装着符箓法器的布包,汤圆跟在他脚边,问他要去做什么,谢易便将方才的事说了。

汤圆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说:“你可别掉河里,我不会水,救不了你。”

谢易看穿了她状似挖苦的关心,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晚的月亮很亮,河面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谢易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芦苇丛边停下来。夜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汤圆耸动粉嘟嘟的鼻头,“有股怪味,不好闻。”

谢易也闻到了,不是普通的水腥气,是一种腐烂的甜味,像是瓜果沤烂了很久的那种甜,甜得发腻。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水面上。纸鹤亮了一下,顺着水漂了出去,慢悠悠的,像一片落叶。漂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它。

纸鹤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张着一动不动。谢易把手一招,纸鹤飞回来了,脚上缠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汤圆的尾巴竖起来了。谢易把头发解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没过一会儿便化作一团灰雾散尽了。

这是亡者的执念所化。

第二天,谢易去查了县衙的积年旧案。案卷在县衙后面的库房里堆着,上面落满了灰。不少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些甚至墨迹褪色,还生出了霉点子,以至于部分字已经看不清了。

冯县丞帮谢易翻了半天这才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天顺十三年,城东白氏妇,年二十六,失足坠护城河溺亡。”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

他问冯县丞知道白氏妇的事吗,冯县丞想了想,说听说过,“这白氏是城东的一个寡妇,人长得好看,可惜丈夫死得早也没有子女,一个人靠刺绣为生。”

“听说她水性也好,照理来说不可能淹死。所以当时有人说她是被人谋财害命了,也有人说她是遇到了水鬼,甚至还有人说她是自杀的。”

谢易问当年有没有仔细查过这桩案子,冯县丞说查过,但是查了几个月没查出结果,就不了了之了。

谢易又去翻了当年官差办案的笔录。他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张办案差役的手札,字迹潦草,写到白氏家贫,无积蓄无首饰,谋财害命似乎不可能,便怀疑是情杀。但查无实证。手札的末尾写着四个字:“悬案未结。”

谢易把案卷合上。五十年了,白寡妇的魂魄还困在护城河里。她困在河里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的案子没有结。

一个含冤而死的人,案子没有破,凶手没有找到,她的魂魄就永远困在死亡的那个瞬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河边站着、走着、漂着,等人替她翻案。

谢易请了慈生寺的和尚来做法事。慈生寺在城东,不大,只有三个和尚。主持叫慧明,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像怕咬到自己的舌头。

谢易请他来做三天法事超度亡魂。慧明说这不是超度的问题,是案子的事,案子不破,她心愿未了,走不了。

谢易知道,但想要破获五十年前的旧案,堪比登天。毕竟当事人都不在了,既没有证据又没有证人,怎么破?

就算是在科学技术更为先进的现代,也仍然有不少悬案未能解决。他的能力和后世的那些专业人士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因此,他只能超度,让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受困于河底。

法事做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谢易又去了护城河边。

那天没有月亮,天很黑,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在河边,把一道往生符点燃。火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脸,照出汤圆碧绿的眼睛,照出河面上那一圈圈涟漪。

符纸烧完了,灰烬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河面,转身回了县衙。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易把县衙库房里的旧案卷翻了个遍。五十年前的案卷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两本,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冯县丞帮他找来了当年的户籍登记、田赋记录、保甲册子,他对照着看。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是找到了关于此事的一些线索。

白寡妇原名白文秀,丈夫叫陈勇,是个木匠,早白文秀五年去世。死因是外出做活时偶遇官府通缉的盗匪,认出对方后被人灭口了。

夫妇二人没有子女。丈夫死后,白文秀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间小屋里,靠刺绣为生。

案卷里没有提到她有什么亲戚,但他从保甲册子里发现,她有一个堂兄叫白永福,住在城西,是做药材生意的。

案卷里没有提这个人,他不知道是因为当年办案的人没查到,还是查到了没写下来。

这个白永福已经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叫白守诚,如今六十多岁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药铺。

谢易登门拜访,白守诚听说是知县大人,连忙将人请进屋里,倒茶、端点心。

谢易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跟白文秀的关系,白守诚想了想,说他父亲有个堂妹,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嫁了人就没来往了。

谢易问白文秀死的时候,他父亲有没有什么异常,白守诚说那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白永福做药材生意,白永福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白守诚说他父亲从樟树镇进货,因为樟树镇盛产铁皮石斛、吴茱萸和黄栀子。白文秀死的那年,白永福刚接了一笔大订单,赚了不少钱。白永福后来把药铺开大了,在府城也开了分号。

谢易回到县衙,把白永福的户籍记录调出来,跟白文秀家的住址对比,发现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堂兄,一个靠刺绣为生的堂妹,两家住得不远,案卷里却没有提到这个人,这是为什么?

显然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不仅是白永福隐瞒了自己跟白文秀的关系,办案的人也替他隐瞒了。

这个人是谁,当年的县官?当年的书吏?

对方是不是白永福花银子买通的?

谢易不知道,也无从查起。但他知道了一件事:白文秀不是遇到了水鬼,她的死或许是一场来自于熟人的精心算计。

而这熟人就是白永福。

白文秀为什么会死?自然是因为钱。

虽然办案的差役在手札上记载白文秀家贫,家中无积蓄首饰。可据附近的邻居所言,她丈夫陈勇还在世的时候,夫妻俩的生活并不拮据。陈勇虽是个木匠,但他的手艺在城中却是一顶一的好,平日里并不缺生意。

陈勇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既不赌钱也不在外头花天酒地,这么多年的木匠做下来,家中不可能一点积蓄也没有。可偏偏在陈勇死后,白文秀却要沦落到靠刺绣来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这就很不正常。

白文秀没有子女,陈勇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死后,财产自然归他的妻子白文秀所有。而白文秀一死,这些钱财便自动归到白家宗族。白永福作为她的堂兄,恰好是第一顺序的受益人。

现在仔细一想,似乎在白文秀死后没多久,白永福的药铺就扩大了,还在府城开了分号。

可开铺子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难道真像白守诚所言,都是他爹卖药材赚来的吗?

谢易在来广昌县赴任的途中曾经路过樟树镇,那里虽然产药材,但应该也没有达到能够让人发大财的体量。

可他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五十年了,白永福死了,当年的办案人也死了。谢易不能定罪也不能翻案,但他可以给白文秀一个交代。

八月初三,谢易在护城河边烧了一道文书。文书上写着白文秀的名字,写着白永福的名字,写着谢易的推测。

他把文书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不用等了。”

烧完之后,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月亮还差几天才圆,河里有一个倒影,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白衣裳,长发,站在水面上。

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谢易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汤圆问他:“为什么不替她翻案?”

“因为没有证据。这个案子,只有等她到了阴司让阎王爷来替她判。”

谢易把纸灰扫进河里,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水声,他没有回头。

*

谢老九接到谢易从广昌县寄来的家书,已经是五月之后的事了。

那封信走了将近一个月,从江南西道的建昌府到江南东道明州府,驿站一站一站地递,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驿卒,骑着马在义庄门口勒住缰绳,跳下来喊了一声——

“老九叔!您家谢大人来信了!”

谢老九正在扫院子,手里还握着扫帚,听见喊声连忙丢开扫帚小跑出门。接过信后也不急着拆,而是先把手上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撕开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易的字比三年前又稳了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在翰林院修史养出来的沉静。

信上说他在广昌县安顿下来了,衙门不大,后院有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他问谢老九身体好不好,韩菘蓝、驴打滚和芝麻他们过得怎么样。信的最后他写道——

“爹,你来广昌吧。义庄让菘蓝哥守着就行。石兄说石家有商队去江南西道,我已经托他打点好了。你收拾收拾,跟商队走。到了建昌府,我派人去接你。”

谢老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把扫帚捡起搁在廊下。

他进了厨房,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完了,碗也没洗,就那么搁着。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棚子底下。驴打滚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谢老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谢老九说:“阿易来信了,叫我去建昌府,你跟我去吧。”

驴打滚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傍晚,韩菘蓝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拎着两刀纸,是扎纸扎用的。

他进了院子,把纸放在廊下,看见谢老九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封信,便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信放回去,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石桌上。

两菜一汤,一碟咸菜。韩菘蓝不会做复杂的菜,但他做的菜不难吃。

谢老九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阿易让我去广昌县。”

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老九说:“义庄就交给你了。”

韩菘蓝又点了点头。

谢老九看着他,“你一个人行不行?”

韩菘蓝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行。”

谢老九没再问了。他知道韩菘蓝说行就是行。毕竟对方从来不说大话,若是不行,他会直接摇头。

“那义庄,就暂时交给你了。”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义庄的事交代完了, 谢老九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 一包茶叶, 几块干饼。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用包袱包好。

驴打滚他必须带上。至于芝麻……

谢老九在廊下站着,对着站在树上梳羽毛的芝麻问道——

“阿易在建昌府的广昌县做官,他喊我去他那儿,你去不去?”

芝麻歪着脑袋看了他几息,回答:“去!”

它说话的声音跟人一样,但带着点鸟类的尖锐,像是在模仿又没模仿到位。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韩菘蓝牵着驴打滚,驴打滚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谢老九提着鸟笼,笼子里是芝麻。

韩菘蓝送他们到义庄门口,他把缰绳递给谢老九,谢老九接过去,两人谁也没说话。

谢老九牵着驴走了几步,韩菘蓝忽然开了口:“路上小心。”

谢老九没回头,应了一声。

韩菘蓝站在义庄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里。

石家的商队约定在白峤县城碰头。谢老九赶着驴车到县城后没有直接去和商队会合,而是先去了卢记鱼羹店。

店的门板已经卸了,卢植正在门口杀鱼,听见驴蹄声抬起头,看见是谢老九,手里的刮鳞刀停了下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问:“谢伯父您这是去哪儿?”

“阿易来信让我去建昌府,让我把院子交给你,请你帮忙照看,还有砂糖橘和阿黄,它们也麻烦你照顾了。”

谢易几年前救下阿黄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条老狗了,再加上当时它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后续治好了但底子还是亏的。此番长途跋涉它的身体肯定受不了,既如此不如留在白峤县。阿黄一只狗留在家中未免孤独,索性也将砂糖橘留下。反正这只懒猫,平日里都不爱动弹的,既如此还不如留下来陪阿黄看家。

卢植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您放心去。有我在,院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离开卢记鱼羹店,谢老九匆匆赶去码头与石家商队集合。石家商队这次出行一共带了五艘货船,船上都装着瓷器。带队的管事姓石,是石子昂的远房族叔,四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

他见了谢老九,拱了拱手,说:“谢老爷,大郎君托我照应您,上了路您别操心,吃住都安排好了。”

谢老九连忙说不敢当,叫他老九就行。石管事笑了笑,说那叫九叔吧。

坐上船,一行人花了一日抵达了明州府,又从这儿往临安府的方向走。在那之后又接连走了几日,越往西边走沿岸的山也渐渐多了起来,石管事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进入江南西道了。

这天傍晚,船队停靠在一个小镇的码头上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口有家食肆。食肆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饭堂,后面是牲口棚。

谢老九牵着驴打滚进了后院,给它添了草料,又打了桶水放在槽边。驴打滚喝了两口,低下头慢吞吞地嚼起草料来。芝麻在笼子里蹲着,已经睡了。

谢老九把笼子挂在廊下,擦了手,到前面饭堂去吃饭。

饭堂里有几桌客人,大多是商队的伙计,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谢老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吃到一半,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在喊——“疯婆子,又来讨饭了!滚远点!”

他放下筷子,偏头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头发灰白,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衣衫,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怪味儿。

食肆的伙计端了一碗剩饭出去,搁在她面前,转身就回去了。女人抓起饭碗,也不用手,直接拿嘴往碗里拱,吃得稀里呼噜的,像饿了许多天。

谢老九把面吃完了,抹了抹嘴,走到门口。那女人已经吃完了,碗搁在地上,正用袖子擦嘴。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只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谢老九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个字.不是连贯的句子,是零碎的词——

“……白峤县外……荒骨岗……”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孩子……丢了……”女人低着头,“……活不成的……不该活……”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不是我!是主母!主母让的!主母说不留,不能留啊!”

然后又低下去,变成呜咽,“孩子……那个孩子……被捡走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谢老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荒骨岗是他捡到谢易的地方。那天,他去荒骨岗给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下葬,突然听见远处野狗狂吠。他本想避开,但却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他将野狗赶走,拨开坟堆上的乱草,看见一个婴儿被一卷草席里的女尸紧紧抱着。

包裹孩子的襁褓是一块素色的绸布,布料细密柔软,是上好的料子,上面还绣着几枝青竹。

孩子是活的,脐带还没完全脱落,身上却已经洗干净了。谢老九把他抱回了义庄。那块襁褓他一直留着,压在义庄的衣柜底下,十来年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外界都以为谢易是他从师兄那里过继来的孩子。

此刻这个疯女人提到了“白峤县”、“荒骨岗”、“孩子丢了”、“不该活”这些词。虽然她说话颠三倒四,但她显然与丢弃谢易的那户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当初就是她听了她口中“主母”的话把孩子丢了。或许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后来她又去了荒骨岗,但她没发现孩子,所以才会说出孩子被人捡走的话。

谢老九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他稳住了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那疯女人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已经蜷缩回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不出声了,像是睡着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谢老九觉得嗓子发紧。没有证据,没有证词,一个疯女人的胡话不能作数。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胡话不是编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了饭堂。石管事正跟几个伙计在另一桌吃饭,看见谢老九回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九叔,还吃不吃了?”

谢老九摇摇头,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那碗面连汤带水已经见了底,他把碗推到一边,怔怔地坐着,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赶路。谢老九坐上船,望向岸上时,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空了。那疯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谢老九回过头,没有再看那条街。

过了那座小镇,一路向南。天气渐渐热了,路两旁的树荫也浓了。谢老九望着岸边的风景半天不说一句话。芝麻在笼子里闷得慌,叽叽喳喳地问他还有多远,谢老九说:“快了。”

芝麻又问:“快了是多久?”

“两三天吧。”

芝麻把脑袋歪在翅膀底下,不问了。

石管事虽然跟谢老九不熟,但因为石子昂事前交代过,他不敢马虎。所以这一路,他总是先将谢老九的事安顿好,再去忙商队的事。

谢老九心里过意不去,说了好几回“不碍事,你忙你的”。石管事总是笑笑说:“您放心,耽搁不了。”

过了广信府,山渐渐多了起来,河道也弯弯曲曲的。商队在一个叫河口的小镇码头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谢老九站在甲板上看着两边连绵的青山,突然想起谢易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才三岁,个子小小的,背着他做的书袋子,一摇一摆地去学堂上课。

那时候的他以为谢易顶多考个秀才,将来在县城里当个教书先生,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可谁知道他竟然一路考到了春闱,还中了状元。在盛京呆了三年后如今又外放到建昌府来做官。

如今回首一看,时光荏苒,光阴似箭,一转眼竟过去了十六年。

当年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方主政的县官。这变化让人不得不唏嘘感慨啊。

想到这儿,谢老九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荒骨岗赶走了野狗,把那个小婴儿带回了家。

商队在第四天傍晚抵达了建昌府。下船后,商队在建昌府码头分道。石管事的货要送到洪州府,谢老九要去广昌县,二人不同路。

不过在临走前,石管事还是帮谢老九安排好了一切。先领他到一家熟悉的客栈住下,又替他雇好了去广昌县的骡车,还给他塞了一包干粮并叮嘱对方路上小心。

谢老九道了谢,在建昌府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着骡车往南走,驴打滚跟在车后头,走得不快。芝麻在笼子里终于看见了希望,不停问:“九叔,到了没有?”

谢老九总说:“快了快了。”

芝麻有些不满,“别糊弄我,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广昌县城不大,城墙不高,骡车从西门进去,沿着主街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县衙门口。谢易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没穿官服,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着,看着像是要下雨。

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变得宽了些,下巴也更尖了。

“爹,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谢老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默默看着谢易,像是要把过去三年没看够的份一次性补回来。

白峤县离盛京城山高水长,谢老九先前做着义庄守庄人的活计不能擅自离开。而谢易因为是京官,也不能擅自离京。父子俩就只能用书信用传音符联络。如今谢易外放,义庄的活计交给了韩菘蓝,二人这才得以再次见面。

谢易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拎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驴打滚。驴打滚歪着脑袋看他,打了个响鼻。

谢易端详着驴打滚看了半晌,道:“爹,驴打滚是不是变瘦了?”

“一路跋山涉水,大概是累的。”说着,谢老九又端详着眼前模样熟悉中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儿子,道:“别说驴打滚了,你也瘦了。”

谢易失笑,“您每回见着我都要说这句话。”

谢老九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这应该叫抽条了,您看我都长这么高了。”

“那不一样,高归高,瘦归瘦。”

眼见谢老九又要絮叨,谢易忙说是因为最近县衙比较忙所以睡得少的缘故。

谢老九听闻便没再说什么。驴打滚从车后面走过来,谢易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驴打滚没有躲,顺从地用脑袋拱了拱谢易的手掌心。

芝麻从笼子里飞出来,在谢易头顶上盘旋了两圈,落在了他肩上,用嘴轻轻啄了啄他的头发,说了一句:“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摸了一把小八哥毛茸茸的脑袋,“嗯,好久不见。”

谢易领着谢老九进了后衙。院子不大,一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

他把东厢收拾出来给谢老九住,床铺好了,被褥是新洗的,桌上放着一盏灯、一套茶具。谢老九把行李放下,把他的旧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汤圆从屋里出来,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老九。谢老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汤圆没躲,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谢老九说:“你这小丫头倒是变胖了。”

汤圆顿时炸毛,“您瞎说!”

“没瞎说,你看你下巴都圆了。”

“!!!”

芝麻从笼子里飞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落在樟树上,歪着脑袋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没过一会儿便飞到了井边喝水。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院子变得有点熟悉了。

不是院子变了,是人变了。

变得热闹了,有人气了。

冯县丞从前衙过来,看见谢老九,拱手施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概是什么“谢老先生一路辛苦”之类。谢老九不太会应酬,只点了点头,谢易替他应了。

冯县丞走后,谢老九问谢易吃饭了没有,谢易说还没。谢老九去灶房看了看,灶是冷的,米缸里有米,菜篮子里有青菜、豆腐、几颗鸡蛋和一块瘦肉,灶房角落还有一坛子咸菜。他就着这些材料,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两菜一汤,青菜豆腐汤,咸菜炒肉,炒鸡蛋花。谢易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谢老九吃一碗就饱了,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他吃。

就这样,谢老九在后衙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签押房批公文,谢老九则在后衙打扫院子。喂完驴子、猫和八哥后,又去厨房揉了一团面,准备中午擀面条。

广昌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头几天,谢老九不怎么出门。他在后衙种了一架丝瓜,丝瓜藤顺着木架往上爬,没几天就爬满了。又找了几块空地,撒了些青菜种子。

汤圆蹲在樟树上看着他浇地,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树上,一会儿落在屋檐下。院子不大,但有了这些东西,显得挤挤挨挨的,像个家了。

谢易每天傍晚散值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父子俩坐在廊下吃晚饭,谢易说今天的案子,谢老九听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令人不忿之处,谢老九也免不了情绪激动咒骂犯人丧尽天良。见老爹如此激动,谢易便停了下来,谢老九摆摆手让他接着说。

有时候谢老九会提起从前的事。白峤县的义庄、韩菘蓝扎的纸马、来义庄认领遗体的各色人等。

他很少提谢易小时候的事,提了也都是些家常——生过几场病,什么时候学会走路,学会写字。

谢易默默听着,也不插话。

谢老九没有主动提起路上见到的那个疯女人的事。

他想了一辈子觉得知不知道都一样,毕竟当年他捡到谢易的时候,他的生母已经走了。

或许丢掉孩子的就是孩子的生父,又或许是孩子的祖父祖母。这种事谁知道呢?

不论是谁,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丢弃在乱葬岗的人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既如此,倒不如不去探寻。

而谢易因为从原身这里继承了部分记忆,对于丢弃原身的那个恶心肠的主母也没有任何好感。他不想破坏现在平静的生活,也不想让谢老九产生误解,认为他想找回原来的家庭认祖归宗。

就这样各怀着心思,双方在不经意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去探究过去。

然而,那个疯女人的出现多少还是动摇了谢老九的内心。

月亮升起来,照在丝瓜架上,丝瓜花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谢老九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又站起来,看着东厢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想,那个疯女人应该就是当初奉她口中“主母”之命丢掉谢易的人。那个“主母”不想让这个孩子活,可这个孩子活下来了,还考中了状元如今当了知县。

这件事,她或许知道,又或许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谢老九希望对方永远也不知道。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吹灭了灯,走回后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丝瓜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着小呼噜,汤圆蹲在树上,尾巴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谢易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打了一桶水洗了脸,回屋躺下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谢老九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

他又回想起那个疯女人的脸。过了好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第二天飨食过后,谢易在廊下坐着,谢老九在旁边喝茶。天还没黑透,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院子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丝瓜藤的影子落在墙上,晃来晃去。驴打滚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咴儿咴儿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

谢老九忽然开口了:“阿易。”

“嗯。”

“那个疯女人……”

“哪个疯女人?”

对于谢老九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谢易有些莫名。

谢老九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将来时途中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的事说了出来。

谢老九不知道那个疯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跟谢易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对方受雇于人,当年下令把谢易和他死去的母亲一起丢弃在荒骨岗的人就是她口中的“主母”。谢易的身世可能也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谢老九斟酌了许久, 终于艰难的把这些猜测都吐露了出来。

院子里的丝瓜花被风一吹落了一朵,飘在驴打滚的背上。驴打滚翻了个身, 花掉在了地上。

说完之后,谢老九站起来把茶碗收了,走到厨房,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谢易的声音他听不见了,也许他说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

谢易去签押房之前,站在廊下看着树下的丝瓜架。丝瓜又开了几朵花,爬藤比昨天高了一截,空气里飘散着樟树叶子的香气。

因为怕让他伤心难过,怕他被怨恨冲昏头脑,所以谢老九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 再三斟酌用词。

可谢易没告诉谢老九的是,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

当年进入到这具身体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原身的身体里窥探到了残存的记忆。

想着,谢易摇头叹息了一声去了签押房。里头的公文摞了一堆,等着他批。

之后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照过,谢老九没有再提起那个疯女人,谢易也没有问。

没过几日,白峤县那边来一封信。信是韩菘蓝寄来的,内容不长,只说义庄一切安好,让他们不用担心。

谢老九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丝瓜架子上的小黄花伸手摸了摸,随后蹲下来继续浇水。

自从搬来了广昌县,县衙的后衙就被谢老九住成了一个小农庄。

除了丝瓜,谢老九还种了黄瓜、豆角。

谢老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端着半盆淘米水去浇菜地。汤圆蹲在树上看着,碧绿的眼睛跟着水瓢转。

“爹,丝瓜还没结呢?”谢易有一次散值回来,看见谢老九端着水瓢蹲在丝瓜架底下,忍不住说了一句。

“快了。”

这一回谢老九可不是随口敷衍,他说快了是真快了。

没过几天,谢易早上起来去井边洗脸,看见丝瓜架上垂下来两根嫩绿的小丝瓜,手指头粗细,尾巴上还顶着枯黄的残花,挂着露珠。他在丝瓜架前站了一会儿,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问:“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汤圆看了一眼墙角,“你爹种的丝瓜比你种的韭菜强。”

刚搬来县衙的时候,谢易曾一时兴起在后院墙角种韭菜。结果种了快俩月也才只长出了几根,细得像头发丝,一直长不起来。

芝麻从屋里飞出来,落在丝瓜架上,低头啄了一口丝瓜叶子,呸呸呸吐出来,说:“苦的,不好吃!”

谢易一脸无奈,“丝瓜叶子不是给你吃的。”

芝麻拍了拍羽翼蓬松的翅膀,“我又不是为了吃,我就是想尝一口。”

说着她低头又啄了一口,又接着“呸呸呸”。

谢老九从厨房端了粥出来,摆在廊下的小桌上。粥是白米粥,配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谢易坐下来吃,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块鱼肉,是谢老九昨天从菜市买的新鲜鱼。

芝麻蹲在丝瓜架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吃。

谢老九问她:“你要吃吗?”

芝麻张了张黄色的小嘴,“我吃过了。早上在院子里捉了条虫子。”

听闻,汤圆顿时松开了嘴里的鱼肉,抬头看了芝麻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虫子这么恶心的东西你竟然能吃得下去?”

看见汤圆质疑的眼神,芝麻当即捍卫起了自己心爱的美食:“虫子多好吃?我最爱吃黄粉虫了!”

然而汤圆没有理会,只别开眼低头吃起了她的鱼。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站起来,慢悠悠走到草料槽前,低头嚼了几口又走回去卧下了。

它今年也有十三岁了,虽然驴子的寿命一般在二十五至三十年左右,但如今的驴打滚也属实算不上年轻了。

谢易看着它,突然想起它在白峤县的时候,能一口气从义庄走到县城,二十多里地,不带歇的。有一次它还把汤圆的水碗踢翻了,汤圆追着它满院子跑,它一边跑一边打响鼻,那表情得意得很。现在的它却懒得动弹,能躺着就绝不站着。也不知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把它累着了。

想到这儿,谢易开口道:“爹,咱们是不是该给驴打滚吃点好的?你看它都不爱吃草料了。”

谢老九想了想说:“待会儿我给它蒸点红薯吧。”

谢易说好。

当天下午,谢老九蒸了一锅红薯,晾凉了,掰成小块放在驴打滚的食槽里。驴打滚低头闻了闻,慢慢吃起来,吃得不快,但吃了不少。汤圆蹲在一旁看着,尾巴慢慢地甩。

见状,谢老九算是明白了。合着驴打滚是在嫌弃这段时间的伙食简单,所以赌气挑食呢。

“你啊你……”

谢老九气笑了,伸手摸了摸驴打滚的脑袋。这驴子也丝毫没有被人拆穿后的心虚,只用脑袋讨好似的拱了拱谢老九的手掌心。

“算了,你既然爱吃,那就多吃点吧。”

就当驴打滚为了一口好吃的与谢老九使心眼子的时候,前衙的谢易也接到了一桩新的案子。

城东有个姓刘的财主,跟隔壁王秀才争一块地。刘财主说地是他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王秀才也说地是他的,同样也拿出了一份地契。

谢易把两份地契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会儿,问刘财主:“你这地契用的是什么纸?”

刘财主回答说:“宣纸。”

谢易又问王秀才,王秀才也说是宣纸。

谢易把两份地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在案上,对王秀才说:“不对,你这张地契是假的。”

王秀才脸色顿时变了,当堂嚷嚷:“大人冤枉啊!”

谢易没理他,对堂下的百姓说:“这地契用的是宣纸不假,但刘财主的地契纸是老纸,纹理粗,颜色沉着。王秀才的纸虽然看着也旧,但纸却是新纸做旧的。”

“这做旧的法子也不难,就是用茶水泡、日光晒。但这样做出来的纸张和真正自然老化的旧纸张比起来,纹理是不一样的。”

他指着王秀才的地契背面折痕处说:“新纸折过的地方颜色浅,老纸折过的地方颜色深。你再看看你这地契的折痕颜色,应该是你自己折的吧?”

王秀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招了。

这案子传出去,百姓都说新知县断案如神。谢易连忙解释说只是多看了两眼,所以发现了许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罢了。

冯县丞在县衙待了十几年,前后与五六个知县共事,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上官。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大部分知县头几个月都在烧火——查账、清库、整顿吏治、敲打乡绅。

但谢易却不太烧火,他只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低调,不张扬。

冯县丞跟他汇报工作,他虽然一般只回一句知道了,但批文下来得比谁都快。冯县丞有时候觉得这位年轻的知县成熟得不像十六岁的少年,反倒更像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

县衙的主簿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爱笑,做事有点拖沓。谢易曾经催过他两次,见他仍然不急,谢易也不催了,直接把他该做的事分了一半给下面的书吏。

这样做直接让周主簿脸上挂不住了,主动来找谢易认错检讨。

谢易却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已经让别人处理了。周主簿继续忙你的吧。”

闻言,周主簿的面子更加挂不住了,从那以后做事比谁都利索。

冯县丞背后曾跟典史说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典史姓丁,是个武举出身,不爱说话,听见这话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县衙快班的衙役有六个,带班的叫葛达,三十来岁,黑脸膛,走路带风,是广昌本地人,对县里的大小事务门儿清。

谢易刚来的时候,葛达不怎么服气,嘴上客气,心里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后来谢易断了几桩案子,葛达便开始正眼看他了。再到后来,谢易带着他们去乡下丈量田亩,顶着大太阳走了一天,不叫苦也不叫累,回来还跟他们一起蹲在衙门口吃西瓜。葛达这下终于服了。他跟底下的兄弟们说:“这个知县,行!”

汤圆有时候会溜到前衙去。它蹲在公案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堂下跪着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来告状的百姓没见过这种阵仗,知县大人审案,边上还有一只猫在旁听。

有人问葛达:“这猫是县太爷养来捉老鼠的吗?”

葛达当即横了对方一眼,“瞎说什么?这可是我们大人的师爷!”

那人一脸费解,“师爷怎么会是一只猫呢?”

“你懂啥?这可不是普通的猫!”

那人本想追问,但看见葛达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便不敢再问了。

谢易得知百姓私下议论后,便把汤圆拎回后衙,说她干扰审案了。

汤圆挣扎着在空中挥舞喵喵拳抗议道:“我只是在旁边看着,怎么就干扰审案了?”

“那也不行。你待在那儿,老百姓光盯着你看了,哪还能专心听审啊。”

“他们看姑奶奶那是因为姑奶奶好看!”

“是是是!”

谢易没再跟她继续胡扯,只将她放回后衙又走了。

和气呼呼的汤圆不同,谢老九搬来广昌县后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他每天都会早起去街上买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提着一个竹篮子走在广昌县的街上,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农没什么两样,没人知道他就是县太爷的爹。

卖菜的市场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一溜排开。谢老九不挑,哪个摊子的菜新鲜就买哪个,也不还价。卖菜的大姐见他爽快,每次都多给他抓一把葱。

谢老九不好意思,总说“够了够了”。但大姐仍然十分客气,只将葱塞他手里说“拿着拿着。”

有一次谢老九买了两条鲫鱼,提在篮子里往回走,路过县衙门口,葛达看见了,喊道——“谢老爹,买鱼啊?”

谢老九应了一声。

葛达凑过来看,说:“这鲫鱼好!又大又新鲜!”

谢老九忙说是。

葛达压低声音说:“以后您买菜叫我去,这地方我熟,哪家的菜好价格公道,我门清!”

谢老九笑了笑说好。

第二天葛达不当值,一大早就在菜市场等着了,谢老九来了他领着从头逛到尾,哪家肉新鲜、哪家鱼大、哪家菜价格实惠,说得头头是道。

谢老九听后不由咋舌:“阿达啊,你在县衙当差简直屈才了。你应该当采买!”

葛达笑得合不拢嘴。

驴打滚大多数时间卧在棚子底下嚼草料睡觉,偶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汤圆有时候会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驴打滚旁边,也不干什么,就这样蹲着。

驴打滚也不理她,连响鼻都省了。这一猫一驴从前在白峤县是冤家,驴打滚踢翻汤圆的水碗,汤圆从高处跳下来吓驴打滚,水火不容。

现在驴打滚年纪大了,沉稳了,汤圆也不闹了,一驴一猫倒是变得相安无事起来。汤圆偶尔还会给它叼几根嫩草放在它嘴边。驴打滚闻闻,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一天傍晚,谢易散值回来,看见谢老九蹲在丝瓜架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

“丝瓜,六月十八,结了两根。”

“韭菜,长不好,肥不够。”

谢易失笑,“您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了?”

谢老九说:“嗐,这不是闲着没事,记着玩嘛。”

谢易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丝瓜。那两根丝瓜已经长到半尺长了,胖乎乎的,挂在藤上。谢老九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头一茬丝瓜,嫩,做汤最好。谢易说好。

芝麻蹲在树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忽然开口:“谢易,你爹比你还会过日子。你连韭菜都种不活。”

“嗯。”谢易点点头没有否认。

芝麻得意了,在树上跳了两下,扬起脑袋说:“你不行~”

汤圆从廊下站起来,跳上樟树,蹲在芝麻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它。芝麻不跳了,问:“你干嘛?”

汤圆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芝麻把脸转开了。

谢老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灶房做饭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的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大概是梦见自己在吃嫩草。汤圆从樟树上跳下来,蹲在灶房门口等饭吃。芝麻飞回笼子里,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准备睡觉。

谢易坐在廊下,看着暮色渐渐笼罩下来。丝瓜架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晚风轻轻吹着,一晃一晃的。

院子不大,挤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闹哄哄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广昌县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打从谢易到任那天起就是残缺的。

左边那只缺了左耳,断口齐整,像是被人一刀削去的。右边那只断了一截尾巴,光秃秃的,像个秃尾巴鹌鹑。

冯县丞说,他来到广昌县的时候,石狮子就已经是这样了。问了几任知县,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也没人张罗去修理更换。

谢易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他每天进出县衙,都要看那两只石狮子一眼。看惯了,反而觉得它们比那些完完整整的石狮子更有看头。缺了耳朵那只,竖着右耳,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断了尾巴那只,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来广昌县的头几个月,一件一件地清理积案。有的案子拖了几年,他翻出来重新审。有的案子判得不公,他替苦主翻了案。有的案子证据不足,他既不硬判也不拖着,该放的放,该查的继续查。

慢慢的,百姓们也知道了新知县的脾性,来告状的人越来越多,他一件一件地接,一件一件地审,从不推诿。

冯县丞有一次私下跟他说:“大人,您这样审下去, 案子永远审不完。”

谢易说:“审不完就慢慢审。百姓来告状,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找公道的。衙门不给公道,他们就无处可去了。”

冯县丞听后,便没再说什么。

葛达有一次从外面回来,在衙门口下了马,自己站在石狮子面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书吏说——

“老王,你看这对石狮子,是不是哪里不一样了?”

老王看了看,没看出来。

葛达说:“左边那只耳朵,是不是长出来了一点?”

老王凑近了看,说:“没有啊。”

葛达又看了看,摸了摸后脑勺,牵着马走了。

这话传到了后衙,芝麻最先反应过来。它飞到谢易肩头,说:“葛达说衙门口的石狮子长耳朵了。”

谢易正在处理公文,头也不抬,“所以长了吗?”

芝麻摇摇头:“没有,还是缺的。”

“那不结了?”

“可是葛达说长了。”

“那是他眼花。”

可事实上葛达并没有眼花。

他是第一个注意到石狮子的左耳正在慢慢长出来的人。那耳朵并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是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像树芽冒头,又像指甲长出来,一天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但若是隔十天半个月再看,就能看出不同来。

葛达把这事跟冯县丞说了,冯县丞说他胡说八道。葛达当即表示:“您要是不信,自己去门口看看!”

冯县丞去看了,依然没看出来。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他路过县衙大门时,却无意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原先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左耳是齐根断的,可现在竟多出了一小截。像树枝的嫩芽,圆乎乎的,还没有成形。

冯县丞连忙跑去找谢易,把这事说了。

谢易一脸狐疑:“你确定?”

冯县丞连连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谢易放下手里的笔,跟着冯县丞走到衙门口,蹲下来看那座石狮子。只见左边缺耳的那只断口处确实多了一小块石头,颜色比周围浅,像是新长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跟整只石狮子的质地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也许是以前没注意吧。这狮子的断耳处本来就有这么多。”

见谢易不信,冯县丞连忙说:“肯定不是!我在这县衙待了十几年了,这狮子就是缺耳,根本没有多出来这一块过!”

谢易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谢易在后衙的书房里翻看广昌县的县志,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唱着不成调的歌:“石狮子长耳朵了,石狮子长尾巴了~”

汤圆蹲在书桌上舔爪子,头也不抬的说:“你吵死了。”

芝麻不以为意,仍在那唱。

汤圆耸动胡须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那破石头长耳朵关我什么事?”

芝麻听闻停了下来,拍着翅膀道:“你这人真没意思。”

汤圆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人。”

一旁的谢易倒是不在意这俩小只的斗嘴,翻到“县衙”一章,其中有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县治前石狮一对,天顺年间置,至今百余年。 】

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人的补注:“石狮有灵,能辨善恶。官清则完,官浊则残。”

他把县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广昌县的石狮子不是被人损坏的,是自己断的。以前的某任知县,也许贪赃枉法,也许昏聩无能,石狮子感知到了,自残其身。缺耳,表示不听——不听百姓疾苦。断尾,表示不守——不守护一方平安。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县志上没有明写,那行补注许是后来阅读此书的人加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虽然说话的人早就不在了,但石狮子还记得。

谢易来到广昌县,一件一件地清理积案,一桩一桩地为民作主。他做的事,石狮子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于是它们的耳朵开始长出来,尾巴开始长出来。不是他在修复石狮,是石狮在回应他。

这件事谢易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谢老九。

日子一天一天过,石狮子的左耳慢慢地长全了,断尾也慢慢长了出来,从一截秃桩变成了一小段尾巴尖,圆滚滚的。葛达每天进出县衙都要看一眼,回来跟大家报告。

芝麻从葛达那里听说了,又要去找谢易报告,被汤圆拦住了。

汤圆说:“你就别去了,谢易比你先知道。”

芝麻歪着脑袋:“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汤圆扬起下巴,“我就知道!”

有一天,县衙门口来了个老汉,穿着破旧的衣裳,佝偻着背。他在石狮子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摸着石狮子的左耳,摸了又摸,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葛达看见了,连忙跑出来问他怎么了。

老汉说他是来还愿的,十年前他的儿子被冤枉入狱,他告了十年状,没人理。新知县来了,重审此案,他儿子被无罪释放。他今日是来还愿的。因为谢青天不在衙门里,他就给石狮子磕几个头。

老人家还说这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是知县的坐骑,磕给石狮子,就等于磕给谢青天。

后来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谢易正在批一份关于河堤修缮的文书,听完没抬头,只说了四个字:“话不能这么说。”

葛达挠了挠脑袋,小声嘀咕:“可外头都是这么说的。”

“外头这么说并不代表这是对的。”

见谢大人面上并无被人吹捧的喜色,葛达便没敢再提了。

等到入了秋,广昌县衙门口的这对石狮子,已经恢复了原貌。左边那只耳竖立如削,右边那只尾巴盘踞于臀,雄赳赳的,比县衙的差役还精神。百姓们路过时,总要驻足看上一眼,有的孩子壮着胆子上去摸一摸,大人连忙把孩子拉走。

谢老九有一次去市场买菜回来,路过石狮子,站住看了一会儿。他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曾经缺过的左耳,又摸了摸那只曾经断过的尾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拎着菜篮子进衙门去了。

汤圆蹲在县衙二门的影壁后面,碧绿的眼睛看着谢老九的背影,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一根柱子上,偏着头看着石狮子,突然说了一句:“石狮子长出耳朵了,坏人听了要发抖。”

葛达刚好路过,惊异地看着芝麻。

芝麻骄傲地扬起小脑袋:“看什么看,没见过会说话的鸟嘛?”

葛达连忙低头,快步走开了。

谢易在广昌县待了半年多,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左耳和断尾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缺耳的那只如今双耳齐整,竖得像两把刀。断尾的那只尾巴盘在臀上,威风凛凛。坊间的百姓有人说石狮子活了,也有人说石狮子成精了,还有人说这是谢青天的官气养的。

有时候谢易无意间听到也只是一笑置之。

葛达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到衙门口看石狮子。他围着石狮子转两圈,东摸摸西摸摸,跟新来的差役介绍:“这只,以前缺左耳,现在长全了。那只,以前断尾巴,现在也长全了。我亲眼看着长的,一点一点冒出来的。”

新来的差役不信,葛达急了,拉着他蹲下来指着石狮子左耳根部的一道细缝说:“你看这儿,新旧石头的接茬还在呢。”

新来的差役蹲下来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不敢说不信。葛达在县衙当了十几年差,资格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反驳。

葛达摸石狮子的事被冯县丞撞见过好几回,冯县丞说他不雅。葛达不以为然说石头又不是人,有什么雅不雅的。

冯县丞说不过他,只一脸嫌弃的看着他沾灰的脸。

这小子摸完石头手都不擦,连脸上沾了灰也不知道。

葛达不以为意,比从前更爱摸石狮子了。有一次他还在石狮子旁边摆了个碗,碗里装着水,说是天热,给石狮子解渴。

芝麻看见了,笑得在树上打跌,“葛达这个人,比他摸的石头还憨!”

汤圆蹲在廊下舔爪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憨人有憨福。”

谢易有一次散值回来,刚一走到衙门口,便看见葛达蹲在石狮子旁边拿一块湿布给石狮子擦脸,擦得格外仔细认真,连眼窝里的灰都用手指头给抠出来了。

谢易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葛达这才发现他,连忙站起来,把湿布藏在身后。

谢易问:“你擦它做什么?”

“大人,我瞧见这石狮子有些脏了,就想擦擦。毕竟这两尊狮子可是咱们县衙的门面,擦得干净些大伙儿瞧着也好看不是?”

谢易看了看石狮子,确实被擦得锃亮。葛达见谢大人面上并无愠怒之色,便打蛇随棍上:“大人您不觉得它最近看起来精神多了吗?”

谢易端详了面前的石狮子片刻,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儿。”

葛达高兴了,蹲下来继续擦。谢易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擦石狮子的布,别拿来擦脸。”

葛达闻言一顿,忙说不会。

谢易看着葛达脸颊上的一道黑印子,到底没有说破。

石狮子的修复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悄悄的、慢慢的。

在谢易来到广昌县之前,石狮子残缺了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想着修,也没有人在意。

也许有人在意过,但他们在意的是“这石狮子破成这样,县衙的脸面何在”,而不是石狮子本身。

谢易不一样,他从来不觉得石狮子破,也从不想着修。他来的时候石狮子是缺耳断尾的,他就那么看着,看习惯了,觉得缺耳断尾也没什么不好。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石狮子竟然自己开始长出残缺的部位了。

小小的县城,一有什么新鲜事就会传到十里八乡。

有关县衙门口石狮子的事传到了乡下,来城里赶集的农民路过县衙门口都会特意绕过来看石狮子,看完后回去跟村里人说:“县衙的青天石狮子耳朵尾巴都长全了!”

村里人问:“青天石狮子是什么?”

“就是县太爷的狮子,以前是聋的,现在不聋了!”

村里人没听懂,但觉得是好事。

有一天夜里,谢易睡不着,走到衙门口透气。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站在石狮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曾经缺过左耳的狮子头。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夜里还温温的。

他忽然想,这石狮子在县衙门口站了百余年,见过多少任知县,清廉的、贪腐的、勤政的、懒政的,来来去去,石狮子都看在眼里。

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用自己的办法回应。官清则完,官浊则残。

他把手收回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为了不辜负百姓和石狮子的期望,看来他得更努力些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过了两日, 葛达突然发现石狮子面前多了一块石头。不是有人放上去的,是石狮子脚下的石基上多了一块凸起,像一个小小的石墩。

葛达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冯县丞, 冯县丞又报告给了谢易。谢易出来看了一眼, 神色淡定道:“这应该只是石头风化了,何必大惊小怪?”

见谢大人不把这当成一回事, 葛达顿时嚷嚷了起来:“这不是风化,是蒲团!石狮子这是准备下跪呢!”

谢易看了看那块凸起的石头,又看了看葛达,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它准备给你下跪?”

葛达连连摇头,“我哪有那福分?许是在给您下跪吧。”

谢易没有理会葛达的胡言乱语,转身回了衙门。葛达蹲在石狮子面前,仰着头跟石狮子说了一会话。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看见他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雄赳赳地去值勤了。

从此广昌县百姓中流传着一句话:因为谢大人为官清廉犹如青天再世,连县衙的石狮子都感动得下跪了!

谢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没有抬头,批完了一份又拿起了下一份。窗外传来芝麻大嗓门的歌声——

“石狮子跪谢青天!石狮子跪谢青天!”

谢易喊了一声:“芝麻!”

芝麻顿时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汤圆低沉的声音:“你再喊,我就拔光你的鸟毛。”

芝麻不服气, “你敢!”

汤圆没再接话。

谢易放下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批公文。

……

广昌县衙后院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谢老九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小竹篮去丝瓜架底下转一圈,把那些成熟的瓜摘下来。

头一茬丝瓜最嫩,做汤清甜。第二茬丝瓜略老,切了片炒鸡蛋。第三茬丝瓜就有点皮了,谢老九把它们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和豆腐一起炖。

谢易吃了三个月丝瓜,脸上没长痘,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葛达有一次在后院帮忙搬案卷,闻见丝瓜汤的香味,探头看了一眼。谢老九招呼他喝一碗,葛达客气了一下,很快喝完,连汤带丝瓜吃得一干二净,抹了抹嘴道:“谢老爹,您这丝瓜汤比醉仙楼的还好!”

谢老九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这丝瓜可是咱自己种的,新鲜!”

葛达从此隔三差五就来后院蹭汤。谢老九不嫌他,每次都给他盛一碗。汤圆蹲在树上看着葛达喝汤,说了一句“再来一碗”,把葛达吓了一跳,以为汤圆在跟他说话。汤圆把脸转开了。

葛达这个人,饭量大,力气大,胆子也大。有一回县衙后院闹耗子,驴打滚的草料都被啃了。葛达自告奋勇去捉耗子,蹲在驴打滚的棚子底下守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谢老九去喂驴,看见葛达靠着墙根睡着了,手边的捕鼠笼里还装着一只死耗子。谢老九没叫醒他,把一碗丝瓜汤放在他旁边,轻手轻脚地走了。

葛达醒来喝汤的时候,汤已经凉了。他看着那碗凉了的丝瓜汤,愣了好一会儿。

秋收过后,广昌县的雨水少了,天干物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在门口当值,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一边拍鼓一边喊。

葛达跑出去一看,是个乡下老汉,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脸色煞白。他一边击鼓一边叫唤:“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我家鹅成精了!”

谢易闻讯连忙换了官服升堂。

老汉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他姓周,是城西三十里外周家坳的村民,养了一群鹅,其中有一只大白鹅,养了三年,通体雪白,个头比其他鹅大一圈。

周老汉说,昨天傍晚他去喂鹅,那只大白鹅忽然开口说了人话:“洪水要来了!洪水要来了!”

周老汉吓得手里的食盆都掉了,鹅群四散奔逃。他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那大白鹅又说了一句:“告诉村里人,往高处跑!”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周老汉吓得一夜没睡,天一亮就赶了三十里路来县衙告状。

堂下的差役们面面相觑。冯县丞小声跟谢易说:“大人,这怕是老汉听错了,这鹅怎么可能说话呢?”

谢易没有答话。他问了周老汉几个问题:“你们村地势低不低?村前有没有河?今年雨水多不多?”

周老汉说村前有一条小溪,平时水不深,但今年雨水多,溪水涨了不少。上游有个水塘,是前些年村里人挖的蓄水灌溉用的,今年塘里的水一直没退。

谢易合上案卷,对周老汉说:“你回去,告诉村里人,把值钱的东西搬到高处,人也不要住在低洼处。洪讯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老汉连连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葛达追出去塞给他几个铜板当盘缠,老汉起初推辞,葛达说:“回村的路远着呢,您留着买双鞋。”

老汉推拒不过这才道谢收下了。

芝麻不知什么时候飞到堂上,蹲在房梁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等周老汉走了,她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压低声音说:“谢易,你真的信鹅会说话?”

谢易看了她一眼,“当然。若那鹅跟你们一样开了灵智成了精,会说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芝麻眯起眼,“那洪水的事呢?就算那鹅成了精,也不可能预知洪水吧?”

谢易不可置否,“万一呢?”

芝麻说不过他,飞回后衙找汤圆去了。

汤圆听完芝麻添油加醋的转述,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说了一句:“谢易说的也没错啊。”

芝麻被噎住了,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哪有这么厉害的鹅?我可不信。”

汤圆说:“万一呢?”

听到对方说出和谢易如出一辙的话语,芝麻一噎,扭过头不再理它了。

说来也奇,周老汉回去后的第三天,广昌县还真就下了一场大雨。这雨来得急,下得猛,不到半天工夫,城西的小溪就涨了水,冲垮了周家坳村前的一座小桥。

水漫进了低洼处的几户人家,但因为周老汉提前报了信,村里的老人孩子早就转移到了高处,值钱的家当也都搬了上去,所以并没有人伤亡。

水退以后,周老汉又来了一趟县衙。这回他带了一只老母鸡,说是感谢谢青天给他补身体。谢易没收,让他带回去了。周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只大白鹅后来再也没有说过人话。周老汉把它当成了宝,单独给它搭了一个窝,每天喂最好的粮食。鹅在村里昂首阔步,像个功臣。

葛达把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周围认识的人听,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一时间鹅仙报信,谢青天未卜先知的故事被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

谢易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后衙给汤圆梳毛。他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哪有什么鹅仙,不过是鹅看见了上游水塘的水位涨了,动物比人警醒罢了。”

汤圆怔了怔,“那怎么解释鹅突然会说人话的事?”

谢易想了想,仰头望了望天,“许是附近的山神不忍心村里的百姓受苦这才借着大鹅之口出言提醒吧。”

因为好奇,他曾用缩地符私下去了周老汉家,那就是一只普通的鹅。不过他在鹅的身上感应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灵炁。那灵炁的味道与周家坳附近的一座大山十分相近。想来这大鹅之所以会口吐人言提醒周老汉村子要发洪水,应该就是那山神的手笔。

汤圆问:“那你为什么不跟百姓说?”

“说了他们也不信啊。”

汤圆没说话,蹲在树上的芝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早就说没有鹅仙。”

这年冬天,谢易接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是石子昂写的,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柳道全升了国子监祭酒,从四品。

这个升任倒是出乎谢易的意料。

毕竟柳道全中状元后在翰林院干了三年修撰就去礼部任主事了。从礼部正六品主事到国子监祭酒,品级上看是升了,可实际上却是降了。

礼部虽然是六部中的“清水衙门”可好歹也是六部之一。主事是礼部的中层实权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执行,比如科举考试的组织、外交礼仪的操办等。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处于国家核心行政部门,是进入权利中枢的跳板。

而国子监祭酒就相当于国子监里的校长,与担任“副校长”的国子监祭酒共同管理全国最高学府。和掌握实权的六部主事相比,这个职位虽然品级有所提升但更多的则是学术和名誉上的地位,属于“清官”。

柳道全突然被升到这个职位上来,这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要说是因为柳道全得罪了人才被挪到这个位置上也不大可能。国子监祭酒好歹也是从四品,官场上谁报复别人还给人升官的?

仔细想来,恐怕也只有某位天家贵女看上了柳师兄这一种可能性了吧?

毕竟驸马不得担任实权职务。

不过石兄没有在信中提及这一点,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为妙。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又给对方写了封回信。

葛达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谢易收到京城来信的事,跑来打听是不是朝廷要调谢大人走。谢易说不是。葛达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谢易问他好什么,葛达挠了挠头说:“大人走了谁给我们审案子?”

旁边的冯县丞咳嗽了一声,葛达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想说大人英明神武,有了您,咱们广昌县的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谢易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过一段时日,县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城东马家油铺的马老板,半夜起夜时听见自家油铺里传来动静。马老板以为进了贼,抄起扁担摸过去,结果却发现自家的驴正在偷吃油饼。

马老板的火蹭地窜上来,这头驴已经不是第一次偷吃了。上回它偷吃了半筐油饼,拉稀拉了三天,驴倌说它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就废了。

如今这头蠢驴竟然又管不住嘴偷吃,马老板气得抄起扁担打了它几下。驴吃痛挣脱了缰绳,跑出了院子,在大街上狂奔,把早起卖豆腐的刘老汉给撞倒了,害得老人家摔断了腿。

刘老汉的儿子告到县衙,说马老板家的驴伤了他爹,要让马老板赔二十两银子。马老板不服,说虽然是他家的驴闯了祸,但他已经打了它,况且驴是畜生,畜生跑了撞了人凭什么让他赔?

一时间,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易升堂审案,听完了双方的陈述后问马老板:“你打驴的时候,驴是不是还在你家院子里?”

马老板说是。谢易又问:“所以是因为你打它,它才挣脱缰绳逃跑的吧?”

马老板顿时语塞。

谢易继续道:“如果你不打它,它也不会跑。”

马老板不吭声了。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判马老板赔偿刘老汉医药费、误工费共计十五两。

刘老汉的儿子还想多要五两,理由是他爹年纪大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吃点好的怎么能把受伤的腿脚补回来?

谢易却看了他一眼,道:“再加一两给老人家买点吃的补补身体,一共十六两,多了没有。”

刘老汉的儿子见状不敢再争。

马老板赔了银子,心里不服,回到油坊又拿扁担想打那头驴。那驴站在槽边,低着头一动不动,表情可怜巴巴。

马老板举着扁担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头驴跟了他八年,从前从来不偷吃,老了才嘴馋。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最终还是把扁担放下了,抓起一把油饼塞进驴嘴里。驴嚼着油饼,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几日,府城送来了一纸公文,要求建昌府下辖各县即日起清查户口,编订保甲,限两个月内完成。

谢易看完后把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对葛达说:“让冯县丞来签押房一趟。”

清查户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广昌县下辖十几个乡,山高路远,有些村子藏在山沟里,走路要大半天。冯县丞拟了一个方案,分三路进行,每路由一个书吏带两个差役。

谢易看了方案说:“我走这一路。”

冯县丞问:“大人要亲自去?”

谢易点点头:“我还没走遍全县,正好借这个机会看一看。”

葛达自告奋勇跟着,说:“我同大人一道去吧,这条路我熟!”

谢易也没推辞,带上葛达和一个书吏,又牵了驴打滚驮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一行人头一个去到的村子叫石桥村,离县城二十多里。谢易到的时候正是晌午,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李,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稻谷。听说知县大人来了,连忙搬出条凳请谢易坐下。

葛达把文书摊开,李村长把村里的户数、人口、田亩一一报上来,谢易记在本子上。

李村长报完了忽然压低声音说:“大人,我们村里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易道:“您请说。”

李村长说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姓刘,老汉病了好几个月了,请了大夫看,吃药不管用。

他儿子去城隍庙求了签,签上说“祖坟不安”。他儿子去祖坟看后发现坟头塌了一个洞,洞里往外冒水,那水闻着一股臭味。他儿子就找人把洞填了,可老汉的病还是没好。

谢易听着,没有说话。李村长又说,村里人都说那坟风水不好,冲撞了后人的寿数。他听说谢大人懂这方面的事,这才厚颜向人讨教。若是能帮刘家解决这块心病,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谢易也没推辞,问:“可否带我过去看看?”

李村长连忙带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