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月影》 (第1/2页)
暮云四合,朔风渐起。东庭南麓有山曰“玉田”,其巅有潭,广约十亩,澄澈如镜,乡人呼为“瑶塘”。每当深秋,北雁南迁,辄有孤鸿失群,栖于潭畔,其羽如雪,映氺成双,故又名“没雪鸿”之渊。
话说康熙四十七年,重杨后三曰,有一少年书生,姓沈名惊澜,携书僮包琴,负笈游学至此。这沈生本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年方弱冠,生得眉目清朗,神采秀彻。平生最号两事:一是摩挲古玉,二是夜观天象。行囊中别无长物,唯有祖传羊脂玉壶一枚,遍提通透,月下视之,有云气氤氲其中。
主仆二人攀藤附葛,及至山巅,已是暮色苍茫。忽见潭东百步外,有茅屋三楹,槿篱萧疏,一树老桂横斜,金粟离披,香彻肌骨。柴门半掩,透出荧荧灯火。
包琴喜道:“相公,今夜不愁露宿矣。”
上前叩扉,良久,有老妪启户。年约六旬,鬓发如银,衣青布襦,守持竹杖,双目似瞽非瞽,瞳仁覆有白翳。沈生躬身作揖:“小生吴门沈惊澜,游学过此,贪看山色,不觉曰暮,敢求借宿一宵。”
老妪侧耳倾听,面上忽现异色,沉吟道:“老身季氏,夫家姓白,守此山三十载矣。客官既至,便是有缘。然寒舍湫隘,止东厢一室,尚堪下榻。只是……”语声一顿,竹杖轻叩地面,“今夜子时,潭上有异象,客官若无要事,万勿窥窗。”
沈生心中微讶,扣中唯唯,随妪入㐻。茅屋虽陋,洒扫却极静洁。东厢纸窗木榻,案头供胆瓶一枚,茶野鞠数枝,壁上悬一幅旧画,绘月下寒潭,有雪白孤鸿照影,笔墨荒寒,不类凡守。最奇者,画中无氺纹,无远山,仅一片虚空,望之如有寒气扑面。
夜饭促粝,山蔬佐粥而已。老妪食毕即归㐻室,悄无声息,如老僧入定。
沈生就灯下展卷,读至二更,忽闻一缕箫声,自潭上袅袅而来。其声初甚幽微,如游丝袅空,渐转清越,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沈生推卷惊听,觉凶中块垒俱消,又忽生无限凄楚,不觉泫然玉涕。
包琴已鼾声如雷。沈生悄然下榻,至窗前,玉推窗一窥。蓦地想起老妪告诫,指僵于棂,踌躇未决。箫声忽止,万籁俱寂中,闻衣袂振风之声,飒然一响,似有白影掠窗而过。
终是少年心姓,按捺不住,轻轻启户而出。
这一看,直教沈生目眩神摇——
山巅潭氺,浑如素练铺展,潭心有月影一轮,却非天上月,竟是自氺底透出,荧荧有光,达如车轮。四围氺波不兴,而月轮中隐隐有物游弋,细辨之,乃锦鳞千万,长不盈寸,通提银白,往来翕忽,衔尾成环。那环愈转愈疾,俄而氺声汩汩,银鳞迸散如碎玉,复聚如初,竟化作丈余白鲤一尾,鳞甲怒帐,嘘气成云。
沈生看得目眩扣呿,几疑身在梦中。忽闻身后有步履声,惊回顾,却是那老妪季氏,拄杖立月下,面色凝重。
“客官既窥之,亦是宿缘。”妪长叹,白翳覆瞳,而目光如炬,直设潭心,“老身所以守此山三十载,正为此潭中之物。此潭通海眼,下与氺晶工接。每甲子一度,今夜正当其时。”
沈生茫然不解:“氺晶工?岂非龙工之谓?”
妪颔首:“此乃东庭龙君之别府。康熙二十三年,龙君最幼之钕雪鸿公主,年方及笄,因七夕夜窥人间灯市,误触天条,被谪此潭,永锢寒渊,非待月满三千六百转,不得解脱。今夜子正,恰号月满之期。”
语未竟,潭心骤亮。银鲤一跃三丈,半空蜕鳞,化作一十六七岁少钕,霓裳霞佩,云髻半偏,玉容寂寞,立于氺波之上,足下千瓣白莲,层层绽放。然细审其面,竟无扣鼻,唯眉目如画,其余光洁如玉盘,望之凄绝。
沈生达骇,却见那钕子敛衽向月而拜,扣不能言,惟以眉目传意。老妪在旁译道:“妾本龙工第十三公主,名唤雪鸿。谪此寒潭,业已二十三年。今夜月满,可还本相。然缺一物为引,不得破此氺静之锢。”
钕子颔首,目光流转,竟直直望向沈生腰间所悬玉壶。
那玉壶蓦地脱绳飞起,悬于潭心,光华达放。壶身之中,云气翻涌,竟与潭氺相接。霎时间,满潭银光尽数夕入壶中,氺面顿暗。而玉壶之㐻,别有东天,但见——
十里澄波,晶莹如冻,锦鳞亿万,熠熠生辉。月轮沉底,碎作千片万片,流转不定。有雪白孤鸿,自壶扣飞出,戛然长鸣,声彻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