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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时, 江茉已经躺在了去往离国的马车上。

安家军再一次来到了章城城门前。

经过一夜的部署,陈应畴胸有成竹地站在城楼上,一眼瞧见了囚车中的女子, 他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昨夜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冲动,要依照计划行事, 可他再仔细一瞧,心突突得疼了起来。女子披头散发,身上衣裙单薄,竟还有血迹,陈应畴双拳紧攒,骨节咔咔作响,怒意升腾, 大喊道:“安盛武, 你胆敢对大启的皇后用刑!”

安盛武一脸无所谓,“那又如何?你在我眼里不是皇帝, 她在我眼中便也不是什么皇后。”

见陈应畴又气又急的样子, 他心中痛快,“怎么?心疼了?那你给个准话,这大启朝的皇后能不能换这座城?”

陈应畴看向身旁的何际和朱时良,两人点头,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妥当。

“能!”陈应畴一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带着沉重的轰隆声。

如此顺利,安盛武不由心生疑虑,不敢带着军队往里走。

安盛武大喊,“先让你的飞骑军都撤出城!”

陈应畴不假思索, 大喊一声,“全军都有,撤出章城!”

只听城内传来整齐的步伐,飞骑军从城门走出,足足三万人马,个个精气神十足。

安盛武倒吸了一口冷气,安家军死伤惨重,只剩了不到一万人,若是强行攻城,还真攻不下来。

飞骑军一出城,立刻在城门两边列队,留下了入城的通道。

要从这样的军队中走过,压迫感十足,安盛武心中忐忑,斥候传来的消息分明说,飞骑军也只有一万人,何时成了三万人?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陷阱,可两军相距如此之近,就算撤退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端着小心,以不便应万变。

陈应畴大喊,“先把囚车推进来!”

安盛武眼珠子一转,认为这是计谋,“先让安家军入城!”

陈应畴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他就快没了耐心,眼睛一直盯着囚车,呼吸剧烈起伏,“安盛武,你别得寸进尺!”

安盛武抽出身边小兵的长刀,“梆——”地一声插在了囚车的木头上。

陈应畴的心跟着紧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若不同意,我不介意再扔一刀,那就说不好是插进哪里了,或许是江茉的身体里。”

陈应畴往城楼的台阶上看了一眼,何际对着陈应畴点点头。

十三岁上阵杀敌,什么事他没经历过,早就知道安盛武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他当然不能那么痛快同意,得让他认为已经识破了计谋,心无疑虑地走进圈套。

“好!朕答应你。”

安盛武的疑虑虽没有完全打消,但他想着,飞骑军都已在城外,他带领安家军进城后关上城门,就算飞骑军即刻攻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他还留有后手。

“进城!”安盛武大喊一声,军队排成四列往城门行去。

安盛武看一眼囚车旁的安则佑,对他点点头。

安则佑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看着三万飞骑军,他万分庆幸自己把江茉换了,很明显,兵力优势都在陈应畴这边,陈应畴一旦得到江茉,势必要攻城,而安家军才入城,根本来不及准备就要迎接飞骑军的强攻,刚到手的城池很快就会失去,剩下的这一万人也将死伤惨重。

他心里清楚,只要陈应畴还想知道江茉的下落,他便能牵制住陈应畴,让他放弃攻城。

父子俩自认为都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见安家军开始入城,陈应畴带着身边武功高强的护卫,抓住索绳,从城楼上飞身而下来到了囚车边。

等安家军全都进了城,关上了城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囚车旁守着的小兵道:“打开!”

本以为安盛武独留一个小兵是给他开囚车上的锁的,谁知那小兵不动作也不抬头,陈应畴一挥手,身后的护卫上前劈开了囚车。

陈应畴连忙从囚车中抱出女子,在看见女子的一瞬,脑子嗡地一声响,他怀中的人根本不是江茉。

他放下女子,狠狠看向进城的安家军,眼神冷得可怕,周身好似渡了一层冰。

安则佑原以为陈应畴会让人疯狂攻城,却不想他只是看着城门,并不下令。

不好,是陷阱!

等安则佑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内已经传来了痛苦的喊叫声,只见门内火光冲天,让安则佑汗毛直立!

砸门声阵阵,夹杂着求救声,可城门外的飞骑军用粗木将门抵住,任由里面的人被困死在火海里。

安则佑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应畴,一个心怀仁慈的君子成为皇帝后,竟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人。

陈应畴在城内留了一支先锋队,藏在刚入城门的高处。安家军入城,定会先集结整队,就趁着那时,将上百支火把扔向安家军,安家军一定大乱,且他早就让人在地上洒了火油,火势一触即发。

此时,囚车旁的安则佑握紧了手里的剑,毫无防备地向陈应畴刺去。

他知道,就算用江茉威胁也已无济于事了。

在这样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陈应畴躲闪不及,被利剑刺中了左肩。

他定睛一看,惊讶万分,“安则佑!”

护卫们立刻飞身上前,安则佑见一击不成,知道再无机会报杀父之仇,想着先逃命再说。

若是往日他定能逃脱,可此时他受的伤还未好,况且跟随陈应畴的护卫也非平庸之辈,不过十几个回合,安则佑就落了下风,正当一把长刀要捅入安则佑身体时,陈应畴大声制止,“别杀他,将他擒住!”

杀了安则佑,谁来告诉他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可他的旧伤口已经裂开,终是不敌,被绑到陈应畴面前。

“陈应畴,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江茉!”

陈应畴不是没想过安盛武会换人,是他相信安则佑不会让江茉身处危险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是安全的,他总会想办法找到,而不动用一兵一卒铲除安家军,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望向城门,“朕知道你恨朕,可是去非啊,今日你父亲不死在这里,就是朕死在这里。”

安则佑眸中都是火光,他恶狠狠瞪着陈应畴,“我没想到,淑人君子如你,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

“你别忘了,是你的父亲先用了卑鄙的手段,朕不过是以牙还牙。”陈应畴指着火光,“去非,朕还是比你父亲良善,只要你告诉朕,阿茉在哪里,朕会让你为你父亲收尸。”

安则佑眼中满是泪水,他知道安家军败了,这场反叛结束了,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当城门打开,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他还能不能分辨出父亲的尸体,但他知道人死灯灭,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江茉。

“战死疆场是父亲的归宿,就算我不为他收尸,难道你们飞骑军会不管那些尸体吗?不会将他们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吗?”他眼神狠戾,“陈应畴,我不会告诉你江茉在哪里,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

陈应畴上前揪住安则佑的衣领,“安则佑!你最好搞清楚,安盛武死了,你还有母亲,还有阿姐,还有个小侄子,若你连他们的生死都不管了,就不要说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歪着头,懒懒看着他,“江茉说了,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我死,也不想我无辜的家人死,你去杀了他们啊,你去杀了那些并没上战场的安家人,看江茉会不会原谅你。”

陈应畴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杀不了我,也再杀不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死了,安家军只剩残兵,你要赶尽杀绝还是放我们一条生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可你别忘了,江茉还在我手里,她既然不爱我……”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介意再还给你一具尸体,让你尝尝失而复得再失去,是种怎样的滋味。”

他怎么舍得伤害江茉,只不过是拿话激陈应畴罢了,看到陈应畴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痛快。

“你!”陈应畴沉默半晌,语气软了下来,“我不相信你会伤害阿茉,只是你说晚了,何际已派人去安家军驻扎的营地斩草除根,你大哥怕是已经去了。”

安则佑面色一变,心中猛地一沉,悲痛之情顷刻间布满全身,他不顾身后押着他的护卫,用尽全力挣扎,“陈应畴,那些都是普通士兵,都是生命,你就这样把他们烧死,杀死,安家军已经败了,你已经胜了,营中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们!”

“老弱病残也是安家军的人,留着他们,留着你大哥,是等着你们安家军东山再起吗?”

“帝王的心可真狠啊。”安则佑既悲愤又无力,“你还不如把我也杀了,把我的小侄子也杀了,安家彻底没了男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安家东山再起了!”

“你以为我为何不杀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呢?是真心待我吗?还是因为你是皇子伴读,故而不得不对我妥协、亲近、照顾、陪伴?”

安则佑回想起那十年,刚到上京时,他不敢多言,胆怯懦弱,要不是有陈应畴干什么都带着他,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他还真不知自己有没有胆量去讨好先皇和太后,能不能成为上京第一纨绔。

“我是你的伴读啊,我不哄着你,陪着你,照顾你又该怎么办呢?”

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安则佑五味杂陈,他该恨陈应畴的,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兄长。可他知道,陈应畴没做错,作为大启的皇帝,保住陈氏江山,除掉反叛之臣,正是他该做的事。

“既是如此!”陈应畴一展衣袍,挥剑割下一角,锦缎随风飘到地上,“今日朕割袍断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消散,看在你也曾保护过朕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次生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朕,江茉在何处,朕饶你不死。”

事做得绝,话说得狠,可陈应畴根本没想过让安则佑死。

曾经坤宁宫中的那个伴读也算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每一个深夜背书的时候,每一个寒暑练武的时候,每一次被责罚的时候,都是安则佑陪在他身边,给他偷吃的,给他偷酒喝,替他挨罚,为他盯梢,那些曾经的岁月真真切切,他们若不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家族,应该也能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第102章

城门内的火光渐渐弱了下来, 城外的飞骑军打开城门,三万兵马重新入城。

安则佑对着城门跪下,陈应畴示意, 押着安则佑肩膀的护卫松开了手。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安则佑,向着城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用了很重的力气, 抬头时鲜血从额头流下。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这辈子我们父子缘浅,下辈子我们做一对普通父子,儿子再好好孝敬您。”安则佑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磕得太重,人直接昏了过去。

“将人带走。”陈应畴下令, “入城。”

城中的尸体都已烧得面目全非, 但依然能从着装和武器上分辨出安盛武。

陈应畴命人将尸体拉到后山上入土为安,还特意交代, 给安盛武立了个坟头。

若安则佑清醒后想挖坟将尸体带走, 他也不会阻拦。

而留守在安家军营地的,男子一个不留以绝后患,女子留一条活路,这是帝王能做到的最大仁慈。

至此,安盛武的反叛以失败告终。

陈应畴本该班师回朝, 但他决定暂不回去, 率军前往北域。

安家在北域树大根深,有一批忠诚跟随的官员,又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此番前去, 他不仅要清除安家的余党,还要安抚百姓的情绪。

待一切都解决,还得再寻个清正严明的贤臣前来治理北域。

除了考虑百姓和朝政,陈应畴觉得江茉应该就是被安则佑藏在距离北域不远的地方,这次他一定要将江茉带回上京。

*

清醒后的安则佑发现自己被关在牢中,身上穿着囚服,腰间的伤口已重新包扎,额头也上了药,他忙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口气,金钗还在。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是何处的牢房,其他犯人都是几人一间牢房,只有他一个人在一间,而他左右的牢房都没关押犯人。

他见对面牢房的人在干草上睡觉,找了个小石子砸过去。

那人惊醒,摸着被石子砸到的脑袋,四处瞧着,正要破口大骂,听见有人喊他,“兄台,这是哪?”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安则佑,“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不好使?看不出来吗,这是在牢里。”

安则佑道:“知道,我问的是,这是哪个衙门的牢房?”

那人惊奇地看着他,“你是外地人?不会是顶包的吧,这里是夙城。”

夙城?安则佑蹙着眉头转身,看来陈应畴并没有班师回朝,而是要去北域。

还好,他没把江茉藏在北域。

对面牢房的人还在喊,“你是哪的人?怎么来的夙城?”

安则佑没理会他,那人撇撇嘴,哼了一声,“问完就不理人了,活该被抓进来。”

安则佑整整在牢里蹲了十多日,没人提审,也没人讯问,每日给他送饭的是飞骑军的小兵,和狱中其他人的饭食不同,时常有酒喝。

对面的犯人换了一个,对他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怎么给你送饭的不是狱卒?”

安则佑不说话拿起一个鸡腿扔过去。

囚犯捡起鸡腿啃了起来,“你这人能处,就是问话不答,净说些我听不懂的事。”

安则佑天天数着日子,他也曾问送饭的人,陈应畴究竟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但来人不说话,放下酒菜就离开。

很快到了冬月,天气寒冷,送饭的人给他拿来了厚被褥。

安则佑拽住来人,“你告诉陈应畴,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了我。”

来人甩开安则佑的手,未言一语,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对面牢房的人笑了起来,“我想和你说话时,你常常不理我,不和你说话时,你倒总说个没完。如今你想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你。”

安则佑盯着厚被褥许久,忽然将饭菜都倒在了上面,然后蜷缩在了墙角。

“哎呀呀,你不吃给我吃啊,你不盖给我盖啊。”

连着三天,安则佑没吃没喝,又冷又饿,发起了高烧。

在牢中关了二十天后,安则佑终于见到了陈应畴。

“看来你是想好了要告诉朕阿茉的下落?”

陈应畴坐在方桌前,看向正在喝药的安则佑,“不惜让自己生病也要见朕。”

“咳咳咳……”安则佑咳嗽起来,一旁服侍的内侍为他顺背。

他缓了缓道:“陈应畴,我是不会告诉你江茉下落的,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你就放了我。”

陈应畴微眯着眼睛,“不用你告诉朕,朕已经知道江茉在哪了。”

安则佑显然慌了神,“不可能,你绝对找不到江茉。”

“不就在北域吗?这二十天朕掘地三尺,已经有了线索。”

安则佑耸耸肩,“那你就去找吧。”

陈应畴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朕知道你把江茉送出了大启,这有什么难猜。”

到达北域后,安府已成空府,他调查到安盛武的夫人和独女在安家军出征前皆已离开北域。

安家如此,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反叛成功倒罢了,若是败了,家眷定被牵连,女眷们在大启根本无法立足,只有离开才能有容身之地。陈应畴猜测,江茉极有可能和安家的女眷们在一处。

北域本就和离国接壤,若不在大启,最大可能就是在离国了。

方才他只是想试探安则佑,没想到安则佑在江茉的事情上,这么不禁试探。

只见安则佑紧张起来,陈应畴再道:“是去了离国吧。”

他的目光如鹰一般,紧盯着安则佑,将他所有的慌张不安都收进眼中,看来他猜对了。

“没有,我不知道。”

“不说也无妨,朕已派人前往离国,朕有的是耐心,一月找不到就找一月,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十年找不到就找十年,朕就不相信,找不到阿茉。”

陈应畴起身走到安则佑面前,俯身看他,“不过,朕若是找到了阿茉,胆敢私藏她的人,都将一个不留去地下陪你的父亲。”

安则佑觉得自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你休想激将我,那你就找十年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还真是油盐不进,陈应畴不由焦躁,握拳挥到半空又停住,“朕没耐心和你耗,你父亲和你弟弟都已安葬,若你想知道他们葬在何处,就告诉朕江茉的下落,否则,朕不介意让人掘坟,把他们都扔到荒郊野岭去,更不介意找到阿茉后,把你母亲、姐姐和小侄儿的尸体也一并扔过去!”

“你……咳咳咳”安则佑气极,想说什么话,却因生病而咳嗽起来。

“朕给你一日考虑,你最好给朕想听的答复。”说完,陈应畴转身离去。

安则佑紧紧捏着被角,眼泪簌簌落下,他不明白,为何他所珍视的一切都留不住,他想得到的都得不到,他不愿意失去的都统统失去了。

他这一辈子,前十二年是北域安家最宠爱的小儿子,他想像大哥和阿姐一样成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却被送入宫中为质。后十年他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拥有能造福一方百姓的真才实学却要藏拙,武功高强却不敢展露。真心爱上一个女子,却是一厢情愿。

老天爷还真是待他“不薄”啊。

“今日是冬月初几了?”他问一旁伺候的内侍。

“回公子的话,冬月初五。”

他的生辰在冬月十二,也不知他还有没有命活到二十三岁。

安则佑摸了摸胸口,发现从不离身的金钗不知哪去了,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是奴才。”

“金钗呢?给我。”

“陛下拿走了。”

“卑鄙!”安则佑一拳砸在床上,他怀里揣着支女子的金钗,就只有一种可能,陈应畴定猜到这是他要给江茉的金钗,故意拿走的。

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真狠啊。

走出安则佑的房间,陈应畴吩咐何际,“将安则佑在北域驿站的消息放出去。”

安盛武战败身亡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启,就算安锦枝身处离国也会时刻关注父兄的情况,父亲和大哥死了,安锦枝想找到弟弟的心思肯定很急切,当她知道安则佑在驿站,怎会不来寻人。

谁说寻找江茉的下落就一定要撬开安则佑的嘴,安锦枝岂不是更好拿捏。

果然如陈应畴所料,三日后的一个深夜,安锦枝出现了。

安锦枝一个人根本敌不过早有防范的十几名飞骑军,不过三五回合,就被捆绑住押到陈应畴面前。

安锦枝一双杏眼怒视着,“把我二弟放了!”

“朕可以放了安则佑,但有个条件。”陈应畴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安锦枝面前,“带朕去见江茉。”

安锦枝瞬间明白了过来,“我二弟的消息是你故意透露的?你在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二弟是不是根本就不在这?”

“他在这里,只要朕见到江茉立刻放了安则佑。”知道江茉还活着已经一月多了,他还没见到人,陈应畴的忍耐到了极限,“朕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我知道。”安锦枝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大哥,她不能再失去安则佑了,根本不需要考虑。

陈应畴松了一口气,心情有些激动,有些急切,吩咐何际,“准备马匹,连夜出发。”

安锦枝当即喊道:“我要先见二弟一面,我要确认他安好。”

只要安则佑还活着,她就不怕陈应畴反悔,这段时日和江茉相处,知道那是个善良且知恩图报的女子,陈应畴既然如此爱她,只要她相求,陈应畴定会放了安则佑,也会放过她和母亲。

陈应畴锁眉,他不怕安锦枝确认,他怕两人见面后,安则佑阻拦安锦枝带他去见江茉。

“可以,但你只能在窗外远远看一眼。”

护卫押着安锦枝来到距离安则佑房间不远的地方。房间的窗户开着,烛火明亮,窗内的安则佑正坐在桌边喝药,药很苦,他捏着鼻子将药灌进去,把药碗放在托盘上,起身走到窗边,仰头看向天空。

安锦枝湿了眼眶,目光停留在安则佑身上,不自觉地迈步,护卫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胳膊一疼。

“陛下还等着,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相见。

第103章

深夜, 近百名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冲出了城门,往离国的方向行去。

翌日清晨, 一行人来到离国,安锦枝带路,停在一座宅院前。

安锦枝跳下马前去叩门。

此时江茉正在厨房给安夫人熬药。

她来离国已二十多日, 安夫人和安锦枝都待她很好,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和之前想比,日子过得清贫了些。

从安家带再多的金银,也带不走安家在北域的权势、土地和产业,禁不住坐吃山空。安夫人病重,瞧病抓药就要不少银子, 安锦枝习惯了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刚到离国时不知节制,花钱如流水, 等江茉来时, 银子已不剩多少了。

江茉刚来两天,安锦枝就把库房钥和一团乱的账簿交给她,“管家跟去战场伺候父亲,我实在不擅长这些,今后就都交给你管了。”俨然一副看待家中女主人的姿态。

江茉看着账簿叹息, 若是安则信的妻子还在, 银钱也不至于花这么快。

话说,安家家眷来离国的第二日,安家小孙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开始上吐下泻, 郎中说是水土不服给开了方子,谁知不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不过几日孩子就没了,安则信的妻子受不住打击,在一个深夜疯跑出去,再没找回人。

北域安家,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了。

江茉看着库房中的玉器书画和不多的银两发愁,安锦枝这样的大小姐,哪里知道这些玉器书画再值钱,作为无权无势的外来人,也只能任由买家开价,说不定拿出物件后还会被人盯上,引来歹人,没有可靠的买家,是无法变卖的。

她将银钱之事告诉了安夫人,安夫人让她做主遣散几个下人。她便遣散了十多人,宅院中只留了三个婢女和两个小厮。

安锦枝总是早出晚归打探消息,十多天前安锦枝回来时脸色不佳,不言不语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夜,江茉想问,但看安锦枝的样子知道她不会说,便没问,她猜想,因是战况对安家军不利。

翌日一早,安锦枝见过安夫人后,就离开了,一直没回来。

江茉给安夫人送药时,安夫人说,安锦枝告诉她,安家军所向披靡,已经连攻下两座城池,安锦枝也想去尽一份力,会离家久一些。

可江茉觉得安锦枝是骗人的,若真如她说,回来时自然是欢喜万分,不会那般难过,江茉认为她不过是在宽安夫人的心。

此刻听见有人叩门,想着是安锦枝回来了,她忙放下手中的蒲扇,把药罐子从炉火上拿开,向院门口行去。

昨夜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的雪还未来得及清扫,江茉走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小院的桂花树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落下一小撮银屑,飘洒到路过人的肩头上。

江茉打了个激灵,觉得有些冷,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急,未披大氅,她只穿着竹青色丝绵儒裙,看起来很单薄。

前院只有一个小厮在扫雪,叩门声响起时,他离得有些远,一边喊着来了,一边放下手里的扫帚往院门走去。

江茉怕冷,抱着双臂站在花厅前,往院门眺望着。

院门缓缓打开,小厮退开,看见安锦枝,江茉正要开口,就见安锦枝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当看清男子熟悉的面容,江茉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她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

下一刻,委屈和喜悦一并涌上心头,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眸子氤氲,周围的一切她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飞奔向她的男子。

她忘记了寒冷,也向男子迎过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投入他的怀抱,这辈子再也不分离。

陈应畴半蹲着身子,张开双臂,承接住女子的身体,江茉垫着脚,紧紧环住陈应畴的脖子,眼泪沾湿了他的发鬓,“陈应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茉……”陈应畴的声音哽咽,温热的手抚上江茉的后背,“我好想你。”

江茉双手从他肩头滑下,圈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心安稳了下来,好似浮萍有了根,飞鸟归了巢。

陈应畴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熟悉的气息,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灵魂,柔软的身体,安抚着他破碎的魂魄。

“此生,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跟我回宫,做我的皇后吧。”他红了眼尾,眸中晶莹。

江茉仰头看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好,我们再也不分离。”

她想问孩子,又不敢问,揣着小心,开口道:“孩子可好?”一想到孩子,她的心就疼,眼睛紧紧盯着陈应畴,生怕他说出不好的话。

“孩子很好,取名为陈宁晏,我们的晏儿一切都好。”

江茉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落泪,垂眸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再抬头时,打眼瞧见陈应畴额前的一缕白发,不由抚了上去,“陛下,这头发怎么白了?”

“无事。”陈应畴说得风轻云淡,可眼眶再也挡不住眼泪,滴滴滑落,他抓着江茉的手腕,用脸去蹭她的手,深潭一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女子,“阿茉,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她冰凉的手指为他擦泪,“陛下胜了?”

陈应畴点点头,“安盛武和安则信都已战死,安家军全军覆灭。”

江茉看向安锦枝,“陛下,安夫人和锦枝将军待我很好,未参与此次反叛,可否不牵连她们,就让她们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安锦枝紧张地看着陈应畴,她猜得果然没错,江茉为她们求情了,只是不知陈应畴是否同意。

陈应畴脱下大氅给江茉披上,走到安锦枝面前,“你若答应朕,你们安家人从此不入大启,朕就饶过你们。”

不用江茉求情,他也没想要安夫人和安锦枝的命。

安锦枝松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小女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

安锦枝起身,“陛下一整夜快马加鞭未曾休息,可在这里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再启程。”她不是想留陈应畴,她是想再多留江茉一日,为她好好送行。

陈应畴回头看向江茉,“不了,我们这就离开。”此处毕竟是离国,他们的通关文牒是假的,不宜久留,以免节外生枝。

“阿茉,你先去收拾包袱,我在这里等你。”

江茉上前挽住陈应畴,“陛下,我想同安夫人和锦枝将军道别。”她看了一眼刻漏,“时辰还早,一起用过午膳再走吧。”

陈应畴为她捋过额前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他转头对何际道:“你们都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再准备一辆马车,申时在此处会和。”

“是。”

何际离去,江茉道:“陛下先在花厅稍候片刻,安夫人的药还未煎好,我看着安夫人把药喝了,同她道别后,就去找你。”

江茉转身要往厨房去,陈应畴拉住她,看向安锦枝,“怎么让江茉煎药,你们连婢女小厮都用不起了吗?”

自把库房钥匙交给江茉,安锦枝就只顾着打探消息,一颗心都扑在战事上,宅中的事根本就不清楚。

江茉站到陈应畴面前,牵起他的双手,“我们可是逃命,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陛下别怪锦枝将军。”

陈应畴看向小院,只有一个小厮站着等候吩咐,他捧起江茉的手,见她双手通红,心疼地揣到怀中为她捂着,“你瞧你自己的身子这般单薄,却还要照顾别人。”

江茉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那日安锦枝回来后,她隐隐有种预感,安家军怕是已经败了,安家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座宅院里,没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完全可以离开,可她不能走,安夫人病重,郎中说油尽灯枯,怕是没几日可活,安锦枝又不在,她如何能丢下安夫人不管?安则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决定替他好好侍奉母亲,为安夫人送终后再离开,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眼下看来,她无法再继续照顾安夫人了。

“安则佑对我有恩,如今他不在,我理应照顾他的母亲。”

“阿茉,安则佑就在北域,我会放他回来照顾母亲,你就别再操心安家的事了。”

他的阿茉心善,知恩图报,做到如此已经够了。

安锦枝知道,这段时日她之所以能放心外出打探消息,都是因为家中有江茉在,她心里舍不得江茉走,却也明白,她拦不住,也不该拦。

江茉是回去当皇后的,安则佑什么都给不了她。

“江茉,你不用担心母亲,我会好好照顾的,只是一会你见了母亲别告诉她实话,就说战事还未结束,父亲大哥和二弟都好着呢,是二弟想见你了,你要离开一段时日。”

江茉点点头,“我明白。”

她脱下大氅,递给陈应畴,“陛下和锦枝将军先在花厅稍候,我同安夫人道别后,我们一同用午膳。”

陈应畴展开大氅,将两个人都裹在里面,“阿茉,我陪你煎药吧。”

江茉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这么黏人啊。好,我们一起去。”

陈应畴像个得到奖赏的小孩子,欢喜地将人揽入怀中,拥着她,往厨房走去。

安锦枝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认识江茉以来,她总觉得江茉身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伤痛和拒人于千里的疏离感,很难看到江茉发自内心的笑。

尽管她希望江茉有朝一日能接受安则佑,成为她的弟媳,但事实摆在眼前,江茉爱的人是陈应畴,也只有在陈应畴面前,她才会笑得这般欢喜。

是该让二弟放手了。

来到厨房,江茉熟练地将药罐子放到炉火上,拿过个小凳子坐下,捡起她放下的蒲扇,边扇边指着对面的小凳子,“陛下,坐。”

厨房里很暖和,陈应畴脱下大氅放在案板上,弯腰拿过江茉手里的蒲扇,坐在小凳子上扇火,“你歇一会,我来煎药。”

第104章

江茉双手撑着下巴, 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陈应畴,“陛下还会煎药呢。”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这又不难。”陈应畴拿起蒲扇,扇着炉火,谁知扇得用力了些, 火舌吐出来,两个婢女正好进厨房准备午膳,掀开屋帘的一瞬,风吹向火舌,烟熏到陈应畴脸上,他毫无防备地猛吸一口,咳嗽了起来。

他连忙站起身, 背对着江茉咳嗽不止。

江茉绕过炉火, 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吧。”

说着给陈应畴倒了碗水递过去, 陈应畴接过喝了两口,渐渐停止了咳嗽。

江茉拿过他手里的蒲扇,“还是我来吧。”

她重新坐回到小凳子上,用厚布子垫着打开药罐瞧了一眼又盖上,“药马上就煎好了, 陛下稍等一会。”

陈应畴有些沮丧, “煎药这么小的事,我都做不好。”

江茉看了一眼两名婢女,见她们一直往这边探头,对陈应畴小声道:“陛下还是去外面等我吧。”

陈应畴的身份, 前院那个小厮应该已经告诉了其他下人,皇帝来接她离开,就表明安家军败了。江茉心里直打鼓,除了安夫人身边一直伺候的白姑姑,也不知这些人还肯不肯继续留下。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陈应畴对那两个婢女道:“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慌忙快步离开。

“陛下,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做午膳?”

陈应畴把袖子一撸,“你离开后,我学会了一道糕点,一道粥,阿茉,你要不要尝尝?”

江茉仰起头问,“什么糕点什么粥?”

“茉莉花糕和百合粥,怎么样,都是你爱吃的。”

江茉心头一暖,没想到陈应畴居然为了她特意去学了这些,她眼中晕上了水雾,“可这里没有茉莉花,也没有百合,陛下要怎么做?”

陈应畴蹙起了眉,往四周看了看,见菜架上有红豆,“要不我做红豆糕和红豆粥给你吃吧,反正都是糕点和粥,做法应该差不多吧。”

江茉掀开药罐看了一眼,把盖子放到一边,放下蒲扇起身走到陈应畴面前,为他放下袖子,把大氅塞到他手里,“药煎好了,陛下不用在这里陪我,赶快让那两个婢女进来准备午膳吧。”

她拿过案板上的空碗放好,用白布垫着药罐把手,把汤药都倒进碗里,再放在托盘上,“我去给安夫人送药,陛下在花厅等我片刻。”

江茉往后院厢房行去,陈应畴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到了安夫人房门前。

陈应畴的黏人是江茉没有想到的,她转头对陈应畴道:“陛下不会要跟着进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出来。”陈应畴的目光有些可怜,“我想等你。”

江茉轻轻摇头,她单手端着托盘,像哄小孩子一样,摸着他的脸庞,柔声说着,“我同安夫人有好多话要说,屋外太冷,陛下还是去花厅吧。”

陈应畴一脸不情愿,抱臂靠在廊柱上,“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

他太害怕了,怕江茉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怕再也寻不回她,怕再把她弄丢了。

若是江茉愿意,他还真想跟着进屋。

江茉不再劝阻,“我会快一些的,陛下稍候。”

陈应畴道:“不用,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别留下遗憾,我身强体壮,多等一会没事的,你无需担心。”

江茉看向他额角的那缕白发,心酸难忍,虽然陈应畴并未说缘由,她也知道,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会如此。他应该是怕她会毫无征兆的消失,才不敢离她太远。

她的目光注视着陈应畴,一步跨到他面前,护住托盘上的汤药,踮起脚尖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进了厢房。

陈应畴眉梢眼角扬起,嘴更是乐得合不拢,心里比蜜还甜,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江茉刚一进屋,白姑姑就来端她手上的托盘,“刚听见前院有动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奴想去看,夫人不让。”

“是锦枝将军回来了。”

安夫人听到江茉的话,强撑着要坐起来,“锦枝回来了,怎么不过来看我?战事如何了?”

“锦枝将军看起来很累,应是先去沐浴更衣了。”

安夫人盯住江茉,一副明知欺骗却不说破的姿态,喝了药,让白姑姑退下,说是有话要单独对江茉说。

“来,坐到床边来。”安夫人斜靠在枕头上,对着江茉招手。

江茉坐过去,安夫人抓住她的手,“江姑娘,你的神色同之前不一样了,眸子瞧着鲜亮不少,是不是安家军败了?你要走了?”

江茉低头,按照安锦枝的交代说道:“战事还未结束,安老将军他们都很好,是安公子想见我,派人来接我,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安夫人身子前倾,凑近江茉,“江姑娘,你抬头看我,你告诉我实话,别再哄骗我了。”

江茉还是不忍心说实话,她知道安夫人没几日了,就让她活在希望中吧。

“夫人别乱想,先好好养病。”

安夫人松开江茉的手,偏过头去,“我知晓你是骗我的,也知晓你为何骗我,看来我要做个糊涂鬼了。”

江茉起身,对着安夫人福礼,“夫人,今日我离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望夫人保重身体,等着安……”

“将军和我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战死了?”安夫人打断了江茉的话,转过头看她,满眼噙泪,“我的孩子我了解,锦枝离开时的神情不对,我看出她是强颜欢笑,我自知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了。”安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她十分虚弱,根本没力气,江茉忙扶住她。

“去窗边。”

江茉扶着安夫人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安夫人看着窗外,指着院中的桂花树,笑得凄凉,“十多天前,我梦见将军和大儿了,他们就站在树下。我问他们怎么不进屋,将军说他们身上不干净,就不进屋了,只想在走之前,回来看我一眼。”

说着说着,安夫人的眼泪滴滴滚落,“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是来同我道别的。”

她握住江茉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则佑,迟早要走的,你走之前给我句实话,也让我当个明白鬼,知道黄泉路上是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

江茉觉得她没必要再欺骗了,但那么残忍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说道:“安公子还活着,他很快就会来见您。”

安夫人拍着江茉的手点点头,只这一句,她就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告诉我……”安夫人的泪止不住地流,“这段时日多亏了你的照顾,你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为你祝福的。”她看着妆奁道:“最底层有个玉镯你拿来。”

江茉打开妆奁拿出玉镯交给安夫人,安夫人迎着窗,举起玉镯看着,“这原本是要给你的,可惜则佑没这个福分,我们无缘成为一家人。”

江茉道:“安公子一定会遇到心悦他的好姑娘,亲手把这玉镯给那姑娘戴上。”

安夫人深叹一口气,“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她按住榻边起身,“扶我回床上吧。”

重新躺回床上,江茉为她盖上被子,“夫人,晌午过后,我就离开了,您保重。”

“别告诉锦枝我已经知道了,就让她继续骗我吧,这样我离开后,她心里也会好受些。”

江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厢房外,看见靠在廊柱上的陈应畴正在闭目养神,她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男子的脸上,这才发现他的面容透着疲惫。

也不知为了找到她吃了多少苦。

江茉心里温吞地缓缓流入涓涓暖意,这股暖意越来越浓烈,推着她奔向他。

陈应畴感受到目光,刚睁开眼睛,就见江茉跑了过来,他立刻张开双臂,将女子接住,“话都说完了?”

江茉深深吸着陈应畴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气,“都说完了。”她扬起头,“陛下是不是累了?”

“不累,用过午膳后我们申时走,明日辰时就到了,只是今夜要辛苦你赶夜路了。”陈应畴紧紧揽住江茉,“之后还要辛苦你赶十多日的路,我们才能抵达上京。”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下巴,“我还不想回上京,我想先去江南找父亲和弟弟,陛下可愿陪我?”

陈应畴矮了身子,同江茉平视,撅起嘴,“方才那般敷衍,我可无法同意。”

江茉嗔笑,轻啄了他的唇,“如此,陛下可同意了?”

陈应畴看住了江茉,眼中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无尽的眷恋,“不够。”

“唔……”

江茉被他揉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辗转轻柔地品尝着她的唇瓣,唇间的温度慢慢化开,渡进彼此的心里。

寂静中,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世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

江茉还留有一丝理智,想到这是在屋外,轻推了一下。

陈应畴抵着她的额头,温暖的大手抚摸她的面颊,盖住了她的半张脸,手指在她唇上来回摩挲,眼神温柔地好像要把她溺进去,“阿茉,我真的好爱你。”

第105章

“江姑娘……”婢女从廊柱另一边走过来, 在看清眼前的情景时噤了声。

陈应畴冷冷地看向婢女,婢女害怕得往后退。

江茉问道:“什么事?”

“锦枝将军请姑娘和……用膳。”那两个字像是烫口一般,婢女不敢说出来。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 大启皇帝到离国这样的消息,若让这里的人知道,岂不是要炸锅, 很显然安锦枝吩咐过,让下人们装不认识。

“好,我们这就去。”

婢女匆匆离开,江茉拉起陈应畴的手往花厅走,边走边道:“我以为还得一会才用午膳呢,没想到这么快。”

她回头看陈应畴,“你有多久没好好用膳了?”他一早赶来, 想必连夜赶路, 昨日晚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用,今日早膳定是未用的。

陈应畴拉住她, 装作虚弱地样子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 整条小臂横在她胸前,“从你离开后,我就没有好好用过膳,算算已经三个多月了。

“阿茉,你离开了我三个月, 我念了你三个月, 往后余生,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江茉转头,双手捧住陈应畴的脸,“那得看陛下今后的表现了, 就比如,眼下我饿了,陛下是不是应该去陪我去用膳了?”

这三月陈应畴根本不知道饿,到时辰就吃几口,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对任何吃食都提不起兴趣,也就只有茉莉花糕和百合粥能多吃些。

“好,都听你的。”

来到花厅,江茉看着一大桌子菜,直呼浪费。

“给你送行,奢侈一些不算什么。”安锦枝指着一桌子菜,“这都是我让人从前面酒楼买回来的,你们也来尝尝离国的口味。”

江茉道:“锦枝将军,府里没多少银钱了,以后你要这般铺张,可过不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安锦枝好似没了精气神,和在安府的时候判若两人,那般飒爽英姿朝气开朗的女将军,如今瞧着内敛沉静了不少。

她看着江茉,神色凄然,“我知道母亲没几日了,母亲走后,我会把府里的下人都遣散,再把这座宅院卖了,我和二弟有一方小院就好。你放心,我们不会把自己饿死的,只要肯放下身段,还是能赚到银子的。

“前半生享尽了富贵,后半生苦一点也没什么,见多了浮华奢靡,也该见见朴实无华,如此一生,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圆满。”

江茉没料到安锦枝想得这样透彻,经历过家破人亡,人的性情总会改变一些。

大启的女将军,有朝一日也落魄至此,江茉觉得万分可惜,安锦枝虽是女子,却有将帅之才,就像安则佑一样,本可以报效朝廷,因身份的对立,从此以后无法再回到故土。

她看一眼陈应畴,在帝王心中,安家兄妹再是可用之才,也比不上江山稳固,对于叛乱余孽,永远不可能让他们入大启。

贤臣良将可再寻,政权的稳定,朝堂的安定,再建不易。

陈应畴给江茉夹了块鱼,“阿茉,用膳吧。”

三月未尝出饭香的陈应畴,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味。

用完膳,陈应畴拉着江茉起身,对安锦枝道:“明日朕回到北域,就放安则佑回来。”

安锦枝点头,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等候的一队护卫,再看看陈应畴,她把江茉拉到一边,“二弟对你用情至深,怕是此生都无法忘怀了,他离开大启之前,还请你再劝劝他,让他对你死心。”说着向安夫人的房间看了一眼,“今后,就是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了,我希望他放下在大启的一切,同我在离国好好生活下去。”

“那是自然。”江茉也看向安夫人的房间,“保重,锦枝将军。”

上了马车,随着车架缓缓前行,江茉掀开车帘,对着车外的安锦枝摆手,她想,此生恐怕她们再无缘相见了。

陈应畴脱下大氅,铺在马车内的坐板上,“你坐在这上面,这马车有些简陋,连个软垫都没有,但已是何际能在这小镇上找到最好的了,我们且凑合一夜。”

江茉把大氅重新披回陈应畴身上,“我不觉得硬,陛下不必如此。这可是冬月,夜里寒冷,你不穿大氅会生病的。”

她靠在陈应畴的肩头,小声嘟囔着,“你若是生病,我可是会心疼的。”

陈应畴低头瞧她,江茉将头低得更低。

“阿茉方才说的话,为夫没有听清楚,能否再说一遍?”

江茉红了脸,她实在不擅长说情话,可又忍不住想表达,她的头抵在陈应畴的胸口,抱住他的腰,“是陛下自己没听清,怎么还要我再说。”

陈应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看来以后我的阿茉说话,我都要动用内力了,得仔细地听才行。”

江茉咬了咬嘴唇,手扣着陈应畴的腰带,一咬牙一闭眼,“我说,我心疼你,不愿你生病。”

陈应畴身子一滞,心跳加快,忽然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江茉吃了一惊,下意识搂紧陈应畴的脖子,陈应畴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能够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