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校长!”一个年轻教师尖叫了一声。
已经快要到退休年纪的校长面沉似水地上前, 把他手下一干年轻人全部揽到身后, 目光扫过那些持枪人的脸——都认识,都是熟人。
现在这些手里拿枪的芯片人, 都曾经是早晨在食堂拿着早餐盘问早安的同事, 他们平时就跟普通人一样, 有一些人甚至思维更敏捷、性格更好相处。校长的目光落到为首的一位身上——那是他的教学骨干,刚刚升任基础医疗学院的院长, 校长本打算拿他当未来的接班候选人培养。
“赵院长, ”校长看着他这一厢情愿的左膀右臂,心沉了下去, “第二理工大学是怎么从海盗的炮火中活下来的, 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们?”
“校长, ”持枪的芯片人赵院长平静地回答,“这不是背叛,这是选择。我选择作为人类进化历程上的先驱,我们追随伟大的主人, 探索出了一片光明的未来, 再回过头来邀请我们的同胞加入新的世界。”
校长没料到还有这么不要脸的说法, 气得脑浆都沸腾了,但他很快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飞快地琢磨起该怎么办,同时质问道:“你们所谓的‘新世界’就是要给每个人强制植入生物芯片?要我看,花这么大精力植入芯片都没必要,你们大可以把所有人都人道毁灭, 然后从胚胎里制造新人类。”
“校长,”赵院长诚恳地对他说,“您对我们的误解很深,我们筚路蓝缕,终极目标是让所有的同胞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有些理念您或许不能接受,这没关系,就像是远古时代的先民们一开始也不接受‘地球不是宇宙中心’一样。”
校长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一看这阵仗,心里就明白,第二星系政府没准已经被掀翻了摊子,那么报警肯定没戏,军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结合方才那通上校的电话,说不定也一起崴了泥。
芯片人一定会封锁第二星系的远程跃迁点,屏蔽远程信号,不让他们往外星系求救……而他身后是一整个学校手无寸铁的学生,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是未成年人。
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教师听了自由军团这番说辞,一时忘了自己正被激光枪顶着,愤然道:“胡说!
这位年轻的文明人脸都憋红了,愣是没憋出一句脏话,连破口大骂都显得十分讲道理:“你们这些邪教,野蛮人,破坏自由宣言的犯罪分子,你们不会成功的!我们就算死,也不会带上狗圈,像你们一样跪在地上苟活!”
赵院长也很客气,回道:“芯片能让你的身体进化,思维更敏捷,除此之外,它并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的选择,甚至不会像伊甸园一样干涉你的思想和情绪,从本质上说,它与自由宣言不冲突。芯片更像一个身份证,用‘狗圈’来形容,未免有些刺耳。”
“我呸!”那气急败坏的教师说,“你们把人分为几等,下等级芯片要无条件服从上等级芯片,这是身份证?这是思想监狱!”
赵院长微微一笑,把激光枪放了下来:“难道你所谓的‘自由’就是绝对自由吗?天哪,你也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会说出这么没水准的话吧——没有芯片,你平时就不用服从上级指示吗?就算你没有上级,难道你不需要无条件遵守法律吗?”
他不等愤怒的年轻教师反驳,就自顾自地接着说:“在新世界,高等级芯片持有人给你的命令就相当于法律,因为他发出的命令也并非出于他的私欲,而是通过不同等级的芯片层层传递下来的社会规范。通过生物芯片而不是刑罚控制人们的行为,以后再也不会有知法犯法的人,阳奉阴违的人,也再也不会再有腐败的执法人员。”
“你这是谬论!”
“我不是,是你的思想太局限,朋友,在你狭隘的定义里,‘法律’只有写下来的条条款款,保证它行之有效的方式只有处罚违法犯罪行为!”
赵院长倏地转向校长:“我们都知道,人类之所以打败其他物种,走到食物链的顶端,取决于特殊的社会协作,而社会协作起源于我们大脑里虚幻的意识形态,可以说,意识形态就是人类社会得以运行的内核。”
“大到人生信仰、政治体制、宗教系统,小到地域风俗习惯、甚至迷恋某个体育娱乐偶像……这些自由而生的意识形态,就像是蓬勃的野草,生机勃勃,但也不受控制,因为每个人的大脑都是孤立的,随时会发展出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意识形态可能互不相容,甚至完全无法互相理解,我们会在不断的彼此冲突内耗,最后会演化成彼此仇恨,世界会再一次陷入动荡和崩溃——这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缺陷,是我们不能走向更高等文明的绊脚石,”赵院长说,“我们是残次的物种。”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长篇大论镇住了,也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觉得他疯了,反正他们一个个睁大了眼,一排大眼灯似的照耀着慷慨激昂的赵院长。
“生物芯片的最终目标,就是给这把双刃剑一样的自由意识形态加上剑鞘,那将会是一个更美好、更宽容的社会,如果能停止人们彼此之间的内耗,科技爆炸速度会比现在快一倍,恳请您跳出自己固执的思维框架,仔细想想,”赵院长平静地劝说,“另外,为确保学校的安全,请您尽快出面维持学生秩序,安抚大家平稳地过度到新社会。”
校长脑子里灵光一闪,故作迟疑片刻,他说:“你有点说服我了,但是……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安抚下恐慌的学生,如果你愿意把这番话好好梳理一下,用浅显易懂的语言给孩子们讲一遍,或许会有一点帮助。”
赵院长以为他妥协了,欣然应允:“当然,我们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赵院长这个芯片人,作为一位教学骨干,当然是十分好为人师的,即兴演讲张嘴就来,很快,在和上级打过招呼之后,一伙芯片人们支起了广播平台——不单单是第二理工大学,而且面向整个第二星系,传教一样,掰开揉碎地讲述了自由军团芯片帝国的理念和前景。
校长——因为识时务跪得快,也得到了不错的待遇,指着他的枪口收起来了,芯片人们把办公室还给了他,让他把个人终端连上网一起听,还给他端来了压惊的宵夜。
他耳朵里听着自由军团的宣传词,个人终端悄然检查了第二星系网络——果不其然,远程通讯端口关闭,第二星系和外界断了联系,但……
校长端起茶杯,掩盖住自己的动作,迅速输入一串密钥。
当年白银十卫在七大星系里和海盗们打游击的时候,在各星系留下了一些“秘密”,是简易的远程通讯端口——原理和跃迁点一样,没有跃迁点的硬件,宏观的人和物是不可能穿过去的,但通讯信号可以。
这是当年白银第三卫做的,为的就是防止这些无孔不入的海盗秘密控制了某个区域,顺带接管了跃迁点,导致求救都发不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战时的设备还能用吗?
校长不知道。
即使还能用,白银十卫也已经通过天然虫洞区,去第八星系了,他们猴年马月能收到呢?
校长也不知道。
但他别无办法,只能这样试一试。
校长编辑好了求救信息,深吸一口气。一旦发出,对人机交互反应非常灵敏的芯片人立刻就会察觉,但他们事先不知道黏在内网上的秘密端口和通讯路径,信息一经发出,以电磁波的传播速度,人是拦不住的。
“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赵院长的公开洗脑演讲结束了,“请您也讲两句吧。”
校长抬起头,此时,虽然他面前只有冷冰冰的宣讲平台,看不见听众,可他能感觉到他惴惴不安的学生们正支着耳朵等他的声音。
“是的,是我,同学们。”校长斟词酌句地开了口,“我在诸位之前,已经事先听过了赵院长的理论,他说的很多东西,都是非常新奇的视角,我以前没有想过,所以请他把想法分享给大家——”
芯片人们见他这么配合,不由得松了口气。
“环境和经历让每个人都不一样,古人讲‘他人即地狱’,没有类似的经历,你很难理解另一个人,观念的冲突无处不在,人们在现实中吵架,在网络上争执,在政治活动中互相攻讦,甚至发动流血冲突和战争,而即使这些争斗无止无休,也永远只能让声音高的一方暂时获胜,无法分出一个对错。”
赵院长笑了起来,替他帮腔:“就连普世价值观也会被不停地推倒重建,对与错都是有时限性的。”
“但我想说的是,持有不同看法、不同三观,非常正常,并不可怕,”校长沉声说,他的个人终端上显示,秘密端口已连接,“可怕的是,你为某种所谓‘信仰’奋斗终身,但一生到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
赵院长脸色倏地一变。
求救信息发送成功。
下一刻,自由军团收到了警报,芯片人闯进了校长办公室,大门被暴力破开,墙上白银三双胞胎的相框“啪”一下落了地。
校长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第三等的自由,是选择的权利,选择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选择你的生活方式,第二等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思想可以洞穿时间空间,是善是恶随你心情,第一等的自由,是你可以随时和自己在一起,忠于自己,哪怕短暂地被某种思潮绑架,也能在某一天清醒过来,和自己聊一聊来龙去脉……”
这段话根本没发出去,芯片人反应过来被耍了之后,立刻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逮捕了他。
老校长无力反抗,像个死猫一样被人拖了出来,他盯着那些芯片人的眼睛:“……你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焦虑、仇恨、嫉妒,你有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干脆利落地把一枚鸦片芯片注入了他的后颈。
身体立刻对生物芯片做出了反应,老校长整个人痉挛着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五分钟以后,他一动不动了。
一个芯片人上前,把他翻了过来,发现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注入的生物芯片失活。
“死了?”
芯片注入人体,人体作为宿主,很快会被芯片控制,在这个过程中,宿主有1%的可能性会死亡,这些人都坚定地拒绝过生物芯片,意志影响了身体,用最后的机会玉石俱焚。
“怎么办?信息现在无法追回了,”一个芯片人对赵院长低声说,“是未知渠道,他死了,我们一时很难追踪到接收端的位置。”
“不用紧张,”赵院长说,“我方才已经向上面汇报过了,据可靠分析,接收终端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白银十卫,白银十卫现在在第八星系,被虫洞隔离了,一百年之内收不到。”
“一百年之内收不到”的求救信息,以接近光速抵达了秘密的远程端口,继而被折向更远的方向,突出重围,将在大约十个小时后抵达第一星系……泊松杨的个人终端。
沃托。
中央区只是在原有基础上修复,和当年林静恒离开时,格局并没有变化,陆必行跟着他们轻车熟路地绕过对峙的联盟议会大楼。
“陆信将军去世以后,这地方就被封存了,归了军委。”李弗兰解释说,“一般来说会拆除重建,分配给其他人,但是伍尔夫没让动……之前一直是封锁撂荒,后来陆信将军平反,联盟重新夺回沃托,应该是把这里重新修缮过了——您看。”
正门有几个保安机器人巡逻,门口竖了一个陆信的石像,由于刚刚悼念过他的忌日,石像下有不少鲜花。
李弗兰:“石像旁边那应该是个入门登记处,看来这地方现在应该算是个纪念馆,向公众开放,供人纪念的。”
好在纪念馆的安保并不很严,工程师001这回总算没掉链子,顺利地定住了几个安保机器人,让湛卢成功地控制了院里的大小监控。
“可以了,走……静恒?”
林静恒回过神来,“唔”了一声,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
陆必行有多大年纪,他就有多少年没回到过这里了。
这个年代,只要想修复,就能修复得分毫不差,陆信的家与林静恒记忆里那个如出一辙,连园林中狗啃一样的树枝都一模一样,他一时走进去,几乎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他还在乌兰学院,忙得团团转,假期里不情不愿地匆忙回来住几天。
陆必行扶住他的胳膊肘:“怎么了?”
“阿姨……你妈妈,每次会到这里来接我,”林静恒轻声说,“不管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几点了。”
陆必行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厅里有个小房间,里面有简单的桌椅,桌上摆着茶具,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有一次很晚了,我提前打过招呼,叫她不用等,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那里还是亮着灯,她睡衣外面披着外套,一边等我,一边在那张桌子上写教案。”
拜耳很应景地叫湛卢打开了小门厅里的灯。
自从陆必行得知关于自己“母亲”的一切,都是独眼鹰胡编乱造的之后,他对“母亲”的印象就变得混乱又模糊了,即使从湛卢那看见了真正的陆夫人长什么样,他也很难把她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可是林静恒就像一把通往未知过去的钥匙,突然之间,透过他的只言片语,那个陌生的、活在图片里的女人,在陆必行心里有了实体。
第162章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吗?”
“……很温柔, 但个性很强, 话都在上课的时候说了,平时就显得很沉默, 是星际通讯理论的专家, ”林静恒说, “你看过她的论文吗?”
陆必行摇摇头——独眼鹰那个文盲,大概根本没弄清过陆夫人到底是研究什么的, 每次只会支支吾吾地说“就那些太空设备什么的吧”, 成功地把陆必行误导到了机甲设计师的大坑里。
他以前没有了解过这个领域,知道她以后, 又因为抗拒而刻意屏蔽了她的信息, 显得一无所知, 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小门厅,他突然觉出了一点过意不去。
“你应该看看,特别是反驳一些同行谬误的文章,用词很犀利。”林静恒轻轻地说, “很少发脾气, 但就是时刻给人一种‘因为你大脑发育不良, 所以关爱智障,不想和你一般见识’的感觉。”
陆必行:“……”
他想象不出有人用这种态度对待林静恒,那被关爱的“智障”似乎就只有……
话说回来,好像劳拉格登博士的留言里也用“大猩猩”称呼过陆信将军,还有湛卢里的“麻辣兔头歌”。
李弗兰心细如发,拉了拜耳一把, 白银十卫的卫兵们很懂事地四下散开巡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这里是会客厅,后面有客房,”林静恒带着陆必行走进去,“院里那些植被造型是陆信自由发挥的,他不喜欢让自己家的院子千篇一律。”
联盟把这里修缮得太完整了,完整到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凝固在时光里的标本,轻易就唤醒了沉睡的幽灵,用那种素未谋面、但似曾相识的目光注视着他。
陆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是陆必行好奇林静恒从小长大的地方,自己提出要来看看的,可是临到此时,他又忽然近乡情怯,问不出这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房子里是不对游客开放的,门口有玻璃门,只能从外面窥视一眼,暂时接管了整个宅邸的湛卢替他们把玻璃门打开了。
陈设一如当年,一尘不染。
高背的沙发上,主人仿佛还坐在上面,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张望。
汹涌的记忆推开了尘封数十年的大门,几乎淹没了林静恒,时空流转,让他觉出了一阵难以忍受的头晕目眩。
陆必行听见林静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静恒在门口突然转了身,仿佛是想掉头就走,然而终于还是没走,只是背对着玻璃门静静地站在那。
陆必行不催促,沉默地陪他站着,目光落在院门口成排的树木上,他一开始觉得那些树冠像狗啃过,没看懂这个先锋艺术表达了什么,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才发现那一排狗啃过一样的树枝原来是字母的造型:“什么……之家?陆和……”
“穆勒,‘穆勒’的首字母。”林静恒说,“她姓‘穆勒’。”
陆必行微微一震。
树冠上的“陆和穆勒之家”。
木牌上的“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
陆必行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排有碍观瞻的树,不知道林静恒第一次看见他家那个木牌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林静恒仿佛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接话说:“我很高兴你没有继承他的审美。”
陆必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沃托如水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回荡在空空的宅邸中。
银河城中央广场上那个石像好像活了过来,透过近百光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到十岁的时候被他接走,”林静恒说,“第一次来这里,跟陆信也不熟,心里很茫然,也很抗拒,被他拉着走,一直低着头,走到这里,发现地板上有一个小鬼脸……还在。”
正门口的过道铺着雪白的石砖,显得简洁严肃,陆必行顺着林静恒的目光看去,只见其中一块石砖上真的有一个卡通鬼脸,砖也是特质的,跟整个建筑的风格完全不搭。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就冲我做了个一样的鬼脸。”林静恒伸手缓缓地抚过门厅的栏杆,“走吧,我们进去。”
房子里面,对于陆必行来说,就有几分熟悉了。
林静恒少年时有好几段视频都是在这房子里拍的,那些画面深深地刻在了他脑子里,很容易就能对上号。
陆必行手指抚过客厅一角的钢琴,摸到了一层细细的灰:“这是谁的?他们谁喜欢乐器?”
“谁也不喜欢,买来就没人弹过。”林静恒说,“那是给我的。”
陆必行:“……”
差点让钢琴盖夹了手。
“联盟的儿童大约在六到十岁之间,分几段接受初等教育,之后可以有几年的时间体验各种专业,然后在十到二十岁中间确定自己未来的方向,陆信把我领走的时候,我正好刚结束初等教育,他就异想天开地给我设计过很多种未来,这都不算什么,还有更离谱的。”
陆必行看着古朴厚重的钢琴,想象了一下林静恒不从军,而是穿着礼服在穹顶下演奏古典乐,忽然有点想入非非,急忙连滚带爬地拉回自己不庄重的思绪,干咳了一声:“我以为他会把你往乌兰学院培养。”
“没有,”林静恒沉默了一会,“除了送过我一个玩具一样的仿真机甲,他没有推荐过乌兰学院,是我背着他自己报名的。”
陆必行垂下眼,看着那架与整个家颇为格格不入的钢琴,突然间好像通过这东西,感觉到了什么。
收复第八星系的陆信,亿万人追随过的陆信,为了自己的承诺、执意和管委会唱对台戏的陆信,手握“禁果”系统、却至死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的陆信……
陆信从伍尔夫手里接走那个敏感的小男孩时,从未想过让他承担什么。
陆必行想,陆信大概是个天生的守护者,在风口浪尖上,想把一切都一肩挑了,把家也建在联盟的中央区,像热爱自己的家一样热爱联盟,不像自己,被动地被责任压在身上,几经周折,才找到和世界相处的正确姿势。
“那是陆信的座位,”林静恒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陆必行一抬头,见林静恒指着一个单人沙发说,“有客人的时候他就人模狗样地坐在那,客人走了,他就把脚翘起来,搭在旁边的桌子上,脚还要乱晃,坐没坐相的。”
“陆信有时候会把我带在身边,因为阿姨学术交流活动很多,经常出差,怕家里没人照顾我……其实没必要,那时候我不小了,基本能自理,再说有电子管家,又有伊甸园,我自己在家也没什么,不一定需要人照顾。”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陆必行心想,“把全世界的感情掰开揉碎地喂给你,都怕你不张嘴。”
和常驻白银要塞的林静恒不同,陆信就跟回家有瘾一样,只要有机会,哪怕时间只够他回家睡一觉也要回家。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但歇在别处都是凑合打盹,只有回到这里才有真正的安眠。
林静恒当年住在楼上,楼梯对于陆必行来说格外熟悉——他十岁生日的时候,陆信送了他一个仿真机甲,当时录了像,录像的人就是从这里一路跑上去的。
陆必行在楼梯间脚步一顿,忽然问:“陆……他和我差不多高吗?”
林静恒没明白他在问什么,诧异地一挑眉:“嗯?”
“……没什么。”
视角完美重叠,熟悉得让陆必行觉得好像自己是在故地重游。
倒数第二阶楼梯比别的楼梯矮一段,陆必行下意识地和那个扛着仿真机甲的男人一样,一步迈了两阶。
跳上去的一瞬间,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灵魂与他擦肩而过。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很多相框,一般人家会挂装饰画,这里却挂满了各种照片,家人、朋友……屋主人的感情丰沛得装不下一样。
陆必行的脚步一顿,在拐角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长着一双鸳鸯眼的独眼鹰。
年轻的独眼鹰一点也不像后来那个老军火贩子,他要胖一点,穿着也不怎么讲究,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破衬衫,敞着大半的扣子,头发像是几百年没梳过,干枯毛躁,还到处乱炸,一点气质也没有,伸出的拳头和陆信抵在一起,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冲着镜头笑得有点缺心眼。
眼睛却像是发着光。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陆必行心想。
“陆信当年从天而降,给整个第八星系点燃了一团篝火,”林静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当年独眼鹰和爱德华总长他们对他的感情是别人很难体会的。”
“他让他们觉得,联盟没有抛弃第八星系吗?”
“在第八星系眼里,陆信就是联盟,就是自由宣言,”林静恒说,“是自由宣言把他们拉出了彩虹病毒的深渊,打败了凯莱亲王的暴政,陆信第一次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有另一种活法,还是个人。”
陆必行一耸肩:“联盟自毁长城啊。”
“联盟一再让第八星系失望,三十年以后,陆信曾经点燃的篝火化成了灰烬,”林静恒说,“第二次点着了那团火的人,是你。”
陆必行一震,倏地回头,对上了林静恒的目光。
而那目光似乎又与平时不同,在这特殊的地方,与整个房子产生了奇特的共鸣。和照片里的陆信、独眼鹰一同看向他……这个曾经想铲掉自由宣言的逆子。
陆必行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应该会为你骄傲,”林静恒说,“哪怕你不认他……如果不是老波斯猫走得太仓促,其实应该是他把陆信介绍给你。要真是那样,大概你接受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你们二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能一边一个替我扛住,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陆必行屈指在照片上的独眼鹰脑门上弹了一下,眼眶突然一热,“怎么,结果牛皮吹漏了吧?”
林静恒:“……是我们错了。”
陆必行冲他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的话:“晚了。”
林静恒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有些无措。
陆必行让过他,转身往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从高处回头,故作凶狠地说:“道歉有什么用,补偿呢?你还记得当年你动身去第七星系,走之前,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吗?”
林静恒一愣。
“你说你多久不回家,就要任我摆布多久。我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陆必行毫无避讳地大声说,“这么长时间了,我不说你不提,怎么,统帅,你想赖账吗?”
相框中,大大小小的陆信一起或赞叹或揶揄地围观他俩,目光有如实质。
林静恒耳根都让“这伙陆信”看热了:“那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说的,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陆必行不理他,脚步轻快地跑了上去。
沃托的长夜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一点鱼肚白从远方升起,和高高的阁楼打了招呼。
那阁楼画风有些突兀,刷着一层糖果色的漆,陆必行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推开阁楼的门——
里面还是空荡荡的,没放家具,但是有很多小门和木制的管道,能看出是个儿童乐园的雏形。
“这是他亲自设计的,我记得……”林静恒依着记忆,顺着墙一路敲过去,在最里面找到了一扇隐藏在墙里的小门,他伸手推开,里面居然有个通道,“这有个滑梯,可以从阁楼一直滑到一楼。”
陆必行心里一动,一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这是……”
“这是给当时没出生的你准备的。”
“这是他最得意的设计,做完自己高兴得来回滑了好几次。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像等待节日一样期盼你的出生。”林静恒轻声说,“你要不要试一试?”
第163章
滑梯的硬度可调节, 四周是软的, 即使拐弯速度太快,撞到也不会疼, 和人接触的部分光滑得恰到好处, 可以随时语音调节坡度和光滑度, 陆必行忽然闻到了一股橘子的清香:“湛卢?”
“滑梯里的喷雾会自动选择您最喜欢的气味,”湛卢的声音响起来, “但它不认识您, 方才读取失败,是我重新加载了资料。”
说话间, 陆必行已经滑到了底, 这时, 他的速度忽然自动慢下来,通道里隆起了柔软的障碍,像是很多只保护他的手,刚好让他在接近出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那里出现了一个立体投影。
陆信好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咧着嘴冲他笑:“你有点超速了, 宝贝儿。”
立体投影是真人等身大的,视觉效果能以假乱真,突然冒出来,把陆必行吓了一跳。他缩回腿,缓缓地站起来,发现传说中的陆信将军果然和自己差不多高, 一举一动,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几十年那样熟稔。
陆必行伸出手,投影中的陆信也跟着他伸出手,碰在一起,陆必行激灵一下,惊愕地抬起头,以为自己碰到了实体。
“那是微电流制造的触觉错觉。”湛卢说,“考虑到您年幼时或许会控制不住速度,摔下来容易受到惊吓,他制作了一个虚拟人像,这样,即使他不在家,您也可以第一时间握住自己父亲的手。”
陆必行和虚拟人像面面相觑了一会:“他……不动了吗?”
湛卢说:“这只是一段事先录好的投影,就像开机画面一样,陆校长,它并不是人工智能。不过预设的动作还有一个,您可以试试握住他的手。”
“哎,算了算了,太肉麻了。”陆必行尴尬地摆摆手,独自往外走去。
投影里的陆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深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因为实在太逼真,那目送就像是真的一样,有一点欣慰的伤心。
陆必行:“……”
他叹了口气,回头与陆信对视片刻,投降了似的又转回来,试着抓住了那只虚拟的手,逼真的触觉效果掠过他的皮肤,让他恍然中有种错觉,好像牵着他的就是陆信本人。那人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后脑勺有几撮翘起来的乱毛,拉着他往出口走去,对他说出设定的台词。
“老爸在,有什么可怕的。”
滑梯尽头的活动门板打开,外面的光一下照了进来,手里的触觉与眼前的投影都消失了,陆必行有些茫然地站在那,手心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什么都没有了。
坐电梯下来的林静恒已经等了他一会了,此时晨曦破门而入,笼罩在他肩头,隔着几步远,林静恒在静静地看着他。
时空交错,百感交集。
陆必行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像出了故障,愣愣地和他对视片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果然是出生前就认识他的。
然而就在这时,李弗兰突然快步走进来,打破了时空颠倒的氛围:“总长,统帅!”
林静恒倏地回过神来:“怎么?”
“泊松传信,”李弗兰飞快地说,“自由军团突然在各大星系发动了攻击,隐藏在普通人里的芯片人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他们这一次没有通过太空军,直接在各大行星挟持了政府和重要机构。”
两句话的工夫,同样收到消息的拜耳等人也集合过来。
陆必行和林静恒异口同声:“消息渠道是什么?”
“来自白银三当年在各大星系放下的秘密通讯端口,”李弗兰说,“就目前得到的消息,第二星系首都星已经凶多吉少。”
拜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选择在第二星系动手,为什么?有什么战略目的吗?”
“不,”陆必行沉声说,“也可能是第二星系离得最近,其他星系的信息还没来得及传到。”
林静恒:“秘密端口比远程端口的速度慢得多,从第二星系过来,至少要十个小时,选择秘密端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星系内的远程通讯通道都被屏蔽了。正在沃托的第二星系中央军恐怕都没收到消息。”
李弗兰瞳孔倏地一缩,拜耳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众人集体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场景——
人们身边的同事、朋友突然露出狰狞的嘴脸,芯片像病毒一样无孔不入地泼洒向整个七大星系,他们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他们能利用芯片入侵人机交互进程,所有的电子设备全不安全,他们占领自然行星、人造空间站、甚至军事要塞……以及所有有人的地方,而芯片的注射异常便捷,一旦身体接受了鸦片的改造,就会发自内心地跪在自由军团脚下。
那岂不是一夜之间,整个联盟会变成芯片帝国?
还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们?
在永无岛,通宵未眠的林静姝站在一个巨大的星际图前,除了第一星系和第八星系,所有的人类聚居地都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黑色吞噬笼罩。
有些剧变是潜移默化,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的时候悄悄开始、悄悄进行的。
而有些剧变是一夜翻天——
“葬礼的贵宾要入场了是吗?”林静姝说,“联系王艾伦,告诉他,我们准备好了。”
沃托重要人物的葬礼一般都在早晨,宾客们凌晨准备,天一亮就入场,像是伍尔夫这种级别的葬礼,准备时间则更要长。
被围困了一宿的联盟议会大楼里,天不亮就走出了几个战战兢兢的小机器人,分发礼服和白花,本来还试图登记个宾客名单,被中央军的兵痞们用激光枪赶走了。
面色憔悴如丧家之犬的王艾伦收到信号,他眼睛里狂热的光彩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一众中央军统帅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各位,我们似乎应该准备进场了。”
第二星系的中央军统帅名叫“郑迪”,是个消瘦的中年男人,瘦得脸有点嘬腮,因此显得格外不苟言笑,郑迪抬眼看了王艾伦一眼,实在是怎么看也看不上——秘书是个好职位,年轻的时候有机会跟在大人物身边历练几年,既攒了人脉又攒了眼力,将来从军从政都是很好的铺垫。可要是给人当大半辈子私人秘书,一天到晚吃喝拉撒端茶倒水,在郑司令看来,就很有点佞幸的劲儿了。
他觉得王艾伦油头粉面,越是卑躬屈膝地来求他们,就越是让人看不起,于是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把灰头土脸的秘书长当空气一样略过了,回头朗声说:“给老元帅送行!”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机甲车们集体亮出了微型炮,朝天打了一发空弹。
巨大的轰鸣声吓得沃托群鸟惊起,联盟议会大楼都在震颤。王艾伦的耳畔“嗡嗡”作响,咬着牙坚持住了脸上的微笑,尝出了血腥味:“郑司令先请。”
郑迪刚一抬腿,就在这时,他的亲卫长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第二星系中央军统帅面露惊异:“你说什么?谁联系我?”
亲卫长目光一扫旁边的王艾伦,郑迪眉头一皱,转身把王艾伦晒在原地,回到自己的机甲车上。
“静……林……”郑迪在机甲车的通讯端看见林静恒的一瞬间,惊讶得嘴皮子打了个磕绊,纠结之下,一时都不知道该仗着旧识直呼其名,还是客客气气地叫“将军”“统帅”,“你不是在第八星系吗?第八星系不是封闭了吗?”
“是我,”林静恒直接跳过了寒暄,“老郑,第二星系的远程通讯是否已经被屏蔽?”
郑迪先是一愣,随即蓦地扭头。
旁边的卫兵莫名其妙地说:“没有啊……还有信号,第二星系的网络时间也很准。”
林静恒:“第二星系首都星现在应该是上午了,你收到头条新闻推送了吗?”
卫兵:“……”
这么紧张的逼宫时刻,是还有心情看老家的新闻推送?
然而郑迪已经反应过来了:“蠢货,谁屏蔽你的通讯会被你察觉出没信号?给我联系第二星系中央指挥部!”
卫兵撒腿就跑。
“来不及了,”林静恒飞快地说,“第二星系首都星很可能已经被自由军团的芯片人占领了,同样的芯片人沃托不知道有多少,你们掉进别人的圈套里了,还不赶快撤!”
与此同时,被晒在原地的王艾伦仔细回忆着方才那亲卫长的神色,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林静姝收到了王艾伦信息:“疑似败露,提前动手。”
几个五代芯片人屏息凝神地等着她的命令。
林静姝一抬手,“五代们”鱼贯而出——
某种说不出的紧绷气氛在各星系中央军联军里弥漫开,紧接着,原本已经准备好走进联盟议会大厅的统帅与卫兵们竟然纷纷转身,井然有序地打算回机甲车里,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要撤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排激光枪打了过来,正在排队进场准备参加葬礼的人群里尖叫四起,几个宾客模样的人突然扒开礼服,浑身上下竟是荷枪实弹,朝正在撤离的中央军开了火。
那些刺客就像是科幻片里的“超人”一样,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个人都有横扫一片的力量,而且竟然刀枪不入,身上爆出几朵子弹贯穿的血花,还能速度不减地往前冲,那场景多了几分恐怖意味。
然而围观群众四散奔逃中,中央军们却没慌,训练有素地撑起防护罩,配合得当,且战且退,保护着军官往机甲车方向收缩。
王艾伦早已经躲到了安全地带,眼见此情此景,一后背冷汗,冲着个人终端飞快地说:“本打算等他们进入礼堂之后直接封闭前后门瓮中捉鳖,没想到他们竟然提前察觉了,静姝,这样下去不行,你那几位芯片人再厉害也不可能穿过千军万马擒王,真让他们撤回太空我们就完了!”
林静姝很不走心地安慰道:“别急啊,艾伦叔叔,增援马上就到。”
王艾伦有点吃惊:“你还有增援?”
林静姝轻笑了一声,下一刻,四下机甲车上纷纷响起了高能警报,一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近地机甲车从外围包抄过来,一时看不清他们有多少人,这些机甲车丝毫也不管大街上的非武装民众,一个粒子炮就轰了过来,炸向中央军的机甲车群。
余波扫过联盟议会大楼,那建筑在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下瑟瑟发抖,王艾伦骂了一句,带着自己的卫兵团往大楼里的避难空间撤去,心里隐隐掠过了一层阴影——他不知道林静姝背着他,从哪弄来了这么多机甲车。
阴谋家就是这样,合作伙伴没有后手的时候,他觉得对方蠢,不能随机应变。
对方如他所愿,留着后手的时候,他又要疑神疑鬼,怀疑对方是不是没跟自己交实底。
“这个疯子真不能留,”王艾伦不动声色地想,“海盗利用一下就算了,长久合作是与虎谋皮,容易被反噬。”
避难空间里挤满了联盟中央的政要,此时纷纷顾不上争权夺势了,一把拉过王艾伦:“秘书长,是海盗吗?”
“恐怕是自由军团。”
“天哪!沃托怎么会有海盗!”
“沃托守卫军到底干什么吃的,先是让中央军强行降落,现在海盗快冲进议会大楼了,他们都不知道!难道我们要再一次撤往天使城要塞吗?”
“别提中央军,幸亏中央军在——海盗到底有多少人,中央军抵挡得住吗?”
王艾伦伸手一压,轻轻一个动作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那种众星捧月般的权力感顷刻回笼,王艾伦不慌不忙地说:“诸位,稍安勿躁,不用担心,我已经在天亮之前通知了沃托周围各军事要塞的联盟军,他们很快就能赶到,到时候无论是中央军还是海盗,全都不是问题,我军向来所向披靡,一定会保证大家的安全。”
他话音刚落,个人终端上就收到了信息。
王艾伦微微一笑:“我军已抵达沃托的大气层。”
傲慢无礼的中央军也好,自不量力的林静姝也好,都注定会成为他的垫脚石——
这时,联盟议会大楼的保安卫队姗姗来迟,卫兵们带着保安众多保安机器人涌进了王艾伦他们落脚的避难空间,惶惶不安的政要们大大地松了口气。
永无岛的林静姝换上外套,准备出发收割她的胜利果实。
“哒哒,”她顺手拍了拍一个小仙子的头,“惊喜到了,艾伦叔叔。”
联盟议会大楼里,王艾伦一整衣领,越众而出,打算顺利成章地接管保安卫队:“来得太慢了。”
保安卫队的卫队长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是的,秘书长。”
刹那间,王艾伦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他脚步倏地一顿,只见那卫队长诡异地一笑,倏地抬起手里的激光枪,指向他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王艾伦被身边的卫兵一下扑开,摔出了两米远,肺都差点给撞出来,避难空间里,体面的先生女士们潮水似的四散奔逃,活像炸了窝的鸡群,安保机器人们像被某种力量支配着,整齐划一地端起激光枪朝人群开火,一具被打成了蜂窝的尸体摔在王艾伦面前,眼睛还没闭上。
情急之下,王艾伦调动自己作为议会秘书长的权限,发出了最高警报,然而他的个人终端一点反应都没有。
方才那位“保安卫队长”踩着血迹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头与王艾伦对视——他的膝盖被王艾伦的卫兵用激光枪打穿了,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破洞,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稳健的脚步。
鸦片……芯片人。
可是怎么会?
芯片人怎么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破议会大楼的安保的?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林静姝……林静姝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他?
“保安卫队长”摘下帽子,一张嘴,说出来的确实带着几分诡异的女声——林静姝的声音:“哒哒,惊喜到了,艾伦叔叔。”
王艾伦瞳孔骤缩,但他的大脑再也来不及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理清了,激光枪从他的眉心穿到了后脑。
联盟议会大楼,新星历文明的象征,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杀开始了。
巨大的干扰信号放出,中央军的统帅们发现自己和天上的机甲断了联系,地面连个可视电话也打不出去了!
紧接着,地面又开始一轮新的震动,越来越多的海盗近地机甲车涌过来,还有慌不择路的沃托居民。
清晨时分,很多人衣冠不整,有跑到大街上的,有开着私家车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纷纷涌到中央区,企图寻求政府的庇护。
中央军再想造反,也都是正规军,不可能毫不犹豫地朝非武装人员开火,沃托守卫军的废物们就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中央军只好莫名其妙地担起了沃托的守卫,将被海盗撵得到处跑的居民们放进来。
这又是个致命的错误——
第164章
因为大批的高能粒子炮乱飞, 沃托上空的车行轨道受到严重干扰, 已经封闭了。
本该分流的人和车在中央区并不宽阔的地面步行街上拥堵成一团,原本整齐有素的中央军为了避让没头苍蝇一样的民众, 顿时有些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 一辆驶入中央区的车好似突然出了故障, 堵在了路中间。步行的避难人群纷纷从它身边经过。沃托人做事依然很体面,不时有些自己鞋也找不到的避难者敲窗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可是那车窗一直没开。
第二星系的郑司令脑子里, 都是林静恒那句“你们掉进别人的圈套里了”, 眼皮狂跳了起来。
突然,那辆停下的车旁边传来一声惊叫:“有炸弹!”
第二星系的中央军距离最近, 郑司令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机甲车远比人的感官敏锐, 异常能量反应一爆出来,立刻检测到,那辆可疑车辆竟然是一架伪装的近地机甲车。
惊恐的人群猛地向四下散开,郑迪喝令:“防护罩——”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中央军机甲车直接冲了上去, 车头伸出粘附网, 与疑似爆炸物相接, 紧接着,防护罩全开,机甲车里的士兵立刻准备跳车逃离。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机甲车有被入侵的痕迹,放好的防护罩一下动荡起来。
士兵犹豫了一秒,断然转身回到机甲车里, 关闭了机甲车的自动控制系统,直接切换到手动操作,机甲车里的警报声已经快得连成了一片,摇摇欲坠的防护罩再次夺回阵地。可是士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声巨响,伪装车炸了。
防护罩顷刻间分崩离析,撑起防护罩的机甲车断成了数截。
烈火卷过,玉石俱焚。
周围的几个战友红了眼,可是现场却没有时间给他们悲愤。
这一声轰鸣过后,已经开进了人群中的好几辆伪装车此起彼伏地炸了起来,平整的地面碎石纷飞,中央军机甲车森严的包围圈被炸开了一条口,尘沙与血浆混在一起,间或混杂着人的残肢,联盟议会大楼竟然坍了一个角。
议会大楼里面从芯片人枪口下幸存的人们狂奔而出,还没见着天光,先被劈头盖脸的爆炸轰了一脸。
围着议会大楼一圈,从里面往外冲的是杀人不眨眼的芯片人,撵着一帮身着礼服、手无寸铁的葬礼宾客,跟从外面往里涌的避难者撞在一起,避难者中又不知道混入了多少芯片人。
中央军们面前是海盗层出不穷的机甲车包围圈,身后是比千层饼层次还丰富的敌人与民众,困兽似的被卡在那里,并且与悬在太空的主力断了联系。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整个沃托的信号突然被屏蔽,临时成了一座内外不通的太空监狱,占据沃托领空的中央军主力们接不到命令,不敢轻举妄动,也不知道地面是什么情况,正商量找人落地探查的时候,王艾伦事先埋伏的“黄雀”——打算趁中央军和自由军团打起来坐收渔利的联盟军,开到了沃托的大气层外!
中央军收不到沃托的信号,联盟军同样也收不到沃托的信号,还不知道王艾伦已经跟着伍尔夫去了。
既然地面没有指示,当然要按照原计划行事。
第一星系本来就是伍尔夫嫡系——联盟军的大本营,在沃托老家,天时地利得天独厚,知道这会中央军的头头们都被牵制在地面,弄不好已经去见陆信了,他们不惧中央军,有恃无恐地率先开了火。
天上地下,人们心里的鬼胎就像林静姝手里的木偶,任由她牵着线,指东不打西。
联盟军被王艾伦调动出来,是奔着将各星系中央军一网打尽、好收拢军事自治权的目标去的,可谓是倾巢出动,没有留意自家后院落下了火种。
而就在这时,第一星系其他行星,通讯先后被悄无声息地控制,病毒一样的芯片终于朝着第一星系张开了血盆大口。
林静姝手里的星际图上,第一星系像是被泼了一碗墨的生宣,浓重的黑色浸染开,成群的重甲从永无岛下的海底冒出头,她登上了为首的指挥舰。
当年,瘦弱的女孩被迫离开家、离开仅剩的亲人,茫然无助地被管委会带走,从此去留悲喜、甚至身体与灵魂,全不由自主,她叼着仇恨,艰难地扮演着没心没肺的花瓶,在夹缝里生存。
到如今,将近六十年过去了,她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到了巅峰。
她从小比同胞兄弟敏感早熟一些,看得懂伍尔夫元帅对自己父亲的感情,曾经期望过伍尔夫会出面,把她从管委会那可怕的地方接走,可是他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享受哈登博士的陪伴,听他讲母亲劳拉的事,曾经期望过哈登博士会带她走,也曾经幻想过早逝的劳拉爱她,可是他们没有。
她不再敢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将仅剩的一点感情战战兢兢地封存起来,放在哪都觉得不保险,只好远远地悬挂在林静恒身上,拿他当万无一失的保险箱……可是他不要。
命运从未垂青过她,是她自己捏住了过去与未来的咽喉,强行掰下了所谓“命运”那高高在上的头颅,让它跪下来,俯首称臣。
林静姝在重甲上,看了一眼沃托湛蓝的天:“我觉得今天应该下雨。”
沃托是将“宜居”和“享受”做到极致的地方,天气基本可以实现精确控制,此时,行星地面上的芯片人已经控制住了天气管理中心,她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滚滚的浓云顿时从四面八方朝沃托中央区涌去,裹挟着狂风和湿气,电闪雷鸣。
伟大的芯片帝国还有一步之遥,而她已经可以像神明一样,呼云唤雨、一手遮天。
就在第一颗雨点落地的时候,某种未知的干扰波突然笼罩了联盟议会大楼,在场所有芯片人全部被定住了。
芯片干扰器是哈登博士的杰作,在太空监狱的时候就给林静恒做过,可是那时候因为条件限制,他老人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个干扰器只能很短时间内,让芯片人感觉到一点麻痹,好在当时跟他合作的是林静恒,这一点麻痹够他横扫一打精神网了。
后来到了启明星银河城,科研条件跟上了,干扰器也鸟枪换炮地强了起来。
芯片干扰器释放后,方圆十平方公里内,芯片人会有强烈的麻痹感,级别比较低的芯片人甚至会被当场定住,大约要将近半分钟才能重新适应。
对于精锐的中央军来说,半分钟够了!
后排机甲车精确瞄准,锁定了混在民众中露出了形迹的芯片人们,上百个激光枪口同时开火,分毫不差地穿过生物芯片植入点,打碎了他们的脖子,联盟议会大楼里的芯片人顿时被清理一空。
与此同时,前排的机甲车用粒子炮轰穿了包围了他们的机甲车队,自由军团的机甲车队人仰马翻了一片,远处的芯片人虽然没有受干扰影响,却被前方的大型事故现场暂时堵在了后面,损失惨重的中央军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司令!”
郑迪倏地一抬头:“李……卫队长?”
“是我,”李弗兰,“这里受伤的人太多了,干扰的效果也持续不了多久,挤在这不是办法。联盟议会大楼有自己的防御系统,我们方才潜入进去成功打开了,大楼内部的芯片人也清理干净了,郑帅,劳驾您和诸位友军配合一下,我们以议会大楼为据点,先把伤员和非武装人员送进去。”
李弗兰话音刚落,方才在炮火里摇摇欲坠的联盟议会大楼自行震动起来,警报声压过了雷声,整个建筑体往下沉了约莫两米,重甲等级的防护罩升起,建筑四周外墙纷纷变形,亮出了大大小小的炮口。
这是议会大楼在战争时最高等级的防御系统,乍一看,像是一艘盘踞在地面的超级重甲。
郑迪当机立断,朝李弗兰一点头:“整队!”
有他带头,其他各星系中央军纷纷响应,他们动起来井井有条,能源充足的机甲车环绕联盟议会大楼站岗,其他人撤到了铜墙铁壁似的议会大楼里。
“按理说今天不是降雨的日子。”李弗兰嗅着地下往上翻的土腥气,喃喃自语。
“按理说今天也不是开战的日子。”拜耳舔了一下嘴唇,“哎,老李,陆信将军死后,他四散各地的旧部和白银十卫再也没有这样并肩作战过了。”
李弗兰苦笑:“这是好事吗?”
与其要这种心心相印,还不如大家太太平平地勾心斗角互相恶心呢。
此时,撤到联盟议会大楼里的中央军统帅们白日见鬼一样地围成一圈,围观正在调试议会大楼防御系统的陆必行。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我不用自我介绍了吧?”陆必行忙而不乱地抬头冲众人一笑,“稍等一下。”
郑迪呆呆地问:“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把芯片干扰器架设在议会大楼的防御系统上,以此为中心放大干扰器的功率,”林静恒走过来,“生物芯片的适应性很强,干扰器只在刚开始的半分钟之内效果最强,他们很快会适应这种麻痹感,不过有干扰器在,多少能削弱对方的战斗力,最重要的是可以帮为我们识别出谁是芯片人。”
第三星系统帅至今没回过神来,找不着北地问了一串问题:“你怎么在这?不是说第八星系封闭了吗?你带了多少人?外面什么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静恒:“地面上如你所见,就我们这几个人,来去都方便,人多了反而累赘,至于太空——”
白银第三卫、第六卫的主力部队已经到齐了。
联盟军炮火先行,中央军被迫迎战,但好在此地临近沃托,不管是联盟军还是中央军,都对首都星投鼠忌器,唯恐乱飞的导弹落在这个有两亿人口的自然行星上,双方打得都非常克制,给了柳元中横插一杠的机会。
柳元中在太空战场上可没有平时那么低调,第八星系自卫军——白银第六卫的主力部队速度极快,像一把大砍刀似的直接劈开了纠缠在一起的联盟军和中央军,正在交战的两军前锋精神网同时遭到入侵,一瞬间就有数十架机甲失控,分海一般地各自撤开。
被各种干扰骚扰了一路的泊松杨终于摇摇欲坠地撑起了一个通讯平台,第一句话就是跟自家统帅如出一辙的冷嘲热讽:“你们要不要先回头看一眼自己着火的屁股再内讧?”
“看看沃托是什么情况,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想象不到吗?”林静恒虽然打算好好说话,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刻薄,“我看诸位都改行当话剧演员算了,不用预演,上来就能按人家的剧本走,一步都走不错。”
陆必行扶额,连忙阻止了他继续搓火:“静恒。”
李弗兰上前打开个人终端,把第二星系理工大学校长的求救信息给中央军统帅们看:“这是我们的通讯被干扰之前,从秘密端口发到白银三的求救信息。”
郑迪脑子里“嗡 ”一声,差点没站住。
堂堂联盟议会大楼,元帅伍尔夫的葬礼现场,混进那么多芯片人,而安检系统像死了一样一声不吭,那么其他地方呢?是不是混进多少芯片人都不稀奇?
拜耳沉声说:“现在自由军团的生物芯片已经经过了数次升级,早就不是联盟早期‘禁毒’的那种原始的鸦片芯片了。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强制注射了芯片,只要身体接受了芯片的改造,这个人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芯片人在人群中占比超过10%,就会陷入大危机,整个社会被他们蚕食鲸吞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超过30%,他们就有能力立刻发动政变,在短时间内闪电颠覆政权。如果他们的人数超过50%……”
郑司令哑声问:“怎么?”
拜耳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里森然一片:“他们就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把全人类变成芯片帝国的傀儡。”
“您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陆必行架设好了干扰放大器,直起腰来,“我们可以封闭虫洞,躲过这一劫,平静地生活几十年……”
林静恒突然说:“不,我们可以平静一代人,至少两百年,第八星系空脑症人口占了小一半,不利于芯片植入,而且……自由军团的幕后主人是林静姝。”
陆必行吃了一惊,没料到林静恒居然在这个时候直接捅出了这件事。
中央军的统帅们被炸得集体灵魂出窍,郑迪嘴张了张:“哪……哪个林静……”
“别问蠢话。”林静恒一点尊重前辈的意思都没有,冷冷地打断他,“当年被管委会带走养大,嫁给格登家,杀了格登全家篡夺管委会权力,又在管委会东窗事发之后离奇失踪的那位——我亲妹妹林静姝,你要不要再看看她的照片仔细认识一下?”
陆必行的目光和李弗兰对视了一眼,李弗兰有点不安,陆必行却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静恒的脾气是臭,不是冲,说话难听归难听,但也不会不过脑子什么都说,选择在这个时候把林静姝的身份挑明,自然有他的道理。最初的震惊过后,陆必行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最好的时机。
顶着巨大的危机,把最难以接受的事实和悲愤全挑出来,外部矛盾会把这点内部矛盾化解掉,比大家同甘共苦地戮力同心一段时间后,再意外炸出真相,造成的裂痕和伤害会小得多。
林静恒嘴角眉梢带着他惯常的找揍神色:“只要我还活着,林静姝不见得为了第八星系这么个不好控制的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地动第八星系,可惜我不是王八,不能活一千年一万年,总要为第八星系的未来想一想。没有人知道这个芯片世界发展到后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怪物,我们不希望有一天,封闭的大门打开,在偌大一个宇宙里找不到一个同类。”
中央军的统帅们鸦雀无声。
“我也不想看见……当年陆信最后关头,不惜自爆保下来的诸位,变成联盟最后的人类。”
郑迪倏地抬起头——陆信出逃时,众多旧部曾经热血上头地追随,后来陆信保护了他们,从炮口下保护了他们的性命,死后仍然在保护他们的身份,那份出逃名单一直是个秘密,除了自己跳出来的,其他人苟活至今,甚至身居高位。
“你……”第六星系统帅轻轻地说,“你知道……”
林静恒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在兰斯博士那里见过那份名单。”
郑迪喃喃地说:“你一直都知道,所以在接管白银要塞之后,把我们调到各大星系,远离联盟中央……静恒,你……”
林静恒不耐烦当众叙旧,依然是没好话:“别废话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费那个力气。”
林静恒说着,一抬下巴,伸出一只手:“到这步田地,逼到悬崖边上了,诸位,捏着鼻子合作吧。”
那只手还戴着手套,悬在空中,半晌没人应。
陆必行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却见郑迪蓦地上前,一把扒下了他的手套,直接把林静恒拖进了怀里,使劲捶了一下他的后背:“你这小子,还他妈混账!”
第165章
虽然陆必行也动手动脚, 但亲密关系和社交关系总归不一样, 何况就算是陆必行,也不大会在公共场所破坏统帅的严肃气场。
郑司令这不见外的一记铁拳下来, 砸得林静恒震惊地忘了反抗。
而那郑迪一拳不解气, 还连捶了好几下, 几十年的新仇旧恨全在这几拳里了,旁边的李弗兰听见了“通通”的闷响, 眼角不由得一抽。
“这么多年, 你他妈倒是吭一声啊!”
林静恒肺都差点让他给砸出来,陆必行在旁边眼看他脸色由白转红, 又由红转白, 看得提心吊胆, 恐怕大敌当前,他们家统帅要就地翻脸。
林静恒拳头一紧,单手推开了郑迪,退开几步, 然而他沉默了一会, 却并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 只是淡淡地说:“你们有什么用?”
郑迪:“……”
这小子是真混,不是装混,刚才那通砸没过瘾。
“倒是没有贬低诸位的意思,但——你们当年有可以自由调动的兵权么?在联盟中央有话语权么?你们有家族背景吗?有用得上的靠山么?”林静恒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中央军统帅们,难得并没有带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悲凉的事实, “没有,不管那份名单有没有曝光,你们都是管委会眼里的危险分子,打上了陆信的烙印,就算不死,也会被边缘化。我不一样,我当年还没毕业,履历‘清白’,而法定监护人是军委指定的,本来就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他是林蔚的儿子,是乌兰学院内定的荣誉毕业生。
伍尔夫元帅虽然没有亲自收养他,但未来两百年,不管林静恒是出类拔萃,还是资质平庸,联盟中将以上,必定给他预留了一个席位,哪怕是虚职。
而对于伊甸园管委会来说,一个出身良好,年轻冲动,性情和人品一样恶劣,权力欲望强烈,为了往上爬,甚至不惜与养父彻底决裂,谁都不待见的野心家,是非常理想的看门狗,特别是他还有能力揍得海盗满地爬。
“这只是我跟管委会互相算计而已。至于我下放你们到各地中央军,也就是为了……啧,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林静恒略带讥讽地冷笑了一下,狼狈地避开众人复杂的视线,带着几分疏远说,“少自作多情,什么忍辱负重的戏码都往我头上安,想象力怎么那么……”
林静恒脸色撂了下来,转身要和众人拉开距离,但他这一句能把人心肝都冻住的话却突然被打断,止于一声闷哼。
陆必行猝不及防地从他背后过来,一把揽过他,林静恒一个转身没转过去,就被他强行推了回去。
陆必行的手劲颇为强硬,语气却十分轻柔:“那你跑到第八星系到处搜寻我的踪迹,又在北京β星那个穷乡僻壤陪了我五年,后来因为局势不稳,还千方百计地瞒着我、删掉湛卢里的资料,也都是我自作多情吗?”
林静恒:“……”
郑迪叹了口气,用异常复杂的目光看了看陆必行,又看了看站姿十分不自然的林静恒:“我记得……那天是我跟着将军从白银要塞返航回沃托,半路上,他接到了乌兰学院校长的电话,才知道你背着他报了第一军校,还被录取了。他那表情啊,到现在都在我眼前,眉眼差点从脸上飞出去,喋喋不休地问了校长好几遍‘你确定吗?他才十四岁’。”
联盟的儿童在十岁左右,完成基础教育,此后十年度过青春期,在伊甸园引导下,体会各个领域,接受职业方向教育,探索自己未来的专业,决定以后,可以向想去的学校递交申请和自述,并参加入学考试。
像乌兰学院这样首屈一指的学校,每年收到的申请像雪片一样,只有真正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并对自己未来有清晰规划与明确认识,才写得出能打动他们的东西。
“将军可能没有告诉过你,当时老校长私下里把你递交的那份自述给他看了。乌兰学院么,很多人都会在自述中提到,愿意成为一个联盟的‘守护者’,但是你写的是,假如像古代神话里那样天降洪水,所有人都奔跑逃命,你愿意做那个逆着人潮而上,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
陆必行跑来拆台,本意是不想让林静恒错过这次和解的机会,特意过来调节气氛。
可是听了这句“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他心里却好像有一根弦,轻轻地动了一下。
陆信以一人之力,清剿了盘踞在第八星系的海盗,年少成名,立下不世之功,本来是很有可能成为未来联盟最高统帅的人,只要他稍微表现出能“顾全大局”的意思,好好遵从沃托的游戏规则,“稳重”一些,不要总是因为第八星系那些空脑症而老想着掀棋盘。
第一次,他放弃了白银十卫,第二次,他放弃了登上“禁果”的特赦名单。
他出生在天下大同的联盟里,并不会像上一辈人那样深思各种“主义”;他的职责是守护星空,大概没有白塔塔尖上那么多忧思。
陆信只是……心甘情愿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
曾经带着独眼鹰、于威廉……许多人一起逆流而上,列队在风浪前的人。
是他父亲们中的一位。
“老校长说,虽然很稚嫩,但你让他想起了将军。”郑迪轻轻地说,“那些年,我以为你大了,忘了自己写过的那些孩子话。现在看来,反而是我们这些老东西郁愤不平,心冷了,总想着把当年被打压的份都张狂回来,忘了自己是谁。静恒,联盟走到今天这个死胡同里,人人有罪,你没有。就算将军活着,他也会这么说。”
林静恒下意识地一挣。
陆必行福至心灵,脱口说:“我代表第八星系认同……哥。”
你带我回家,让我透过你,触碰到了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手。
那么我是不是也能代替这位刚刚认识的父亲,说一句你是我的骄傲?
这一声“哥”,简直比芯片干扰发射器还灵,当场把拧巴的统帅定住了,他成了一个僵硬的稻草人。
林静恒刚回到第八星系,得知陆必行自己翻出了身世秘密时,曾经半开玩笑地试图让他叫过这个称呼,可是陆必行没应,并且让他感觉到了沉默的拒绝,而后林静恒若有所感,再不敢主动提起,及至后来亲耳听见陆必行对自己出身的抗拒,他甚至以为,这会是一个永远的遗憾了。
林静恒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一句“你叫我什么”卡在喉咙里,肩头又被旁边的第三星系统帅杵了一下:“你从小就是这有话不说的臭德行,好几十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孤家寡人有快感吗?”
“你小子把我们当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
“谁用你一个人扛了?”
陆必行用芯片作弊,暗地里束缚着他不让他跑。也不知道郑迪从他身上扒下来的是手套还是结界,反正突然之间,林静恒头顶的“禁止触摸”牌就被众人掀翻在地,这些多年来一直跟他剑拔弩张的老将军们,纷纷跨过他身边那条冷冰冰的“楚河汉界”,把那个色厉内荏、总是不肯握手言和的男人揪了出来,动手动脚个够。
李弗兰和拜耳对视一眼,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天使城要塞——
联盟中央曾经以这里作为临时指挥中心,后来重新夺回沃托,这里的人也就都跟着走了。
当时按照伍尔夫元帅的意思,天使城要塞既是联盟成立的奠基之一,又在战争时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非常有纪念意义,于是打算把天使城要塞改建成供人参观的纪念馆。
眼下的天使城要塞,军事要塞功能已经被其他人造空间站取代,公共纪念馆的一些基础设施正在修建,整个天使城要塞静悄悄的,只有很少的工作人员负责维护环境。
反乌会大先知哈瑞斯——霍普轻车熟路地乘坐一艘伪装成补给星舰的机甲,从天使城要塞的补给专用通道进入,当年反乌会潜入天使城要塞,和伍尔夫暗通款曲就是走这一条路。
今天重新走这条路,是因为伍尔夫在采访视频里提的“夜皇后”让霍普觉得如鲠在喉。
天使城要塞里,伍尔夫的临时元帅府后花园就叫“夜皇后花园”,里面种满了黑色郁金香,园子里还有一块无字石碑,据说黑色郁金香和石碑是为了纪念一个人,老元帅一把年纪了,大家出于礼貌尊重,不大议论,但好像也并不是什么机密。
霍普曾经问过伍尔夫,石碑下埋了什么。
当时,伍尔夫在他手心放了一颗黑郁金香的种子,告诉他:“没什么,花种子而已。”
通道对接口依然保留着战时的炮口,人工智能正尽忠职守地挨个检测着入关星舰的权限。
霍普身边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
霍普知道自己被伍尔夫利用后,虽然为了大局考虑,保持了沉默,但对伍尔夫的所作所为非常反感,重新收拢了反乌会以后,就单方面地和伍尔夫断绝了来往。这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还走不走得通,也没有人知道霍普是不是异想天开会错了意。
也许伍尔夫死前真的已经神志不清了,“夜皇后”可能只是个老糊涂的胡言乱语而已。
人工智能伸出检测针,扫过伪装星舰,那五秒被无限拉长,霍普屏住了呼吸,感觉对接口两侧的炮口似乎动了。
紧接着,“嘀”一声,绿光一闪,他们被放过去了!
霍普重重地松了口气,跟着其他补给舰缓缓进入轨道。
补给站里有一个秘密通道,能直接通向伍尔夫临时元帅府的密室,这条秘密通道上有十道密钥关卡,第一道就被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