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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priest 29729 字 9个月前

第61章

手下惊骇地看着他。

阿瑞斯冯逗小猫似的在他下巴上勾了勾, 金属和皮肤摩擦出诡异的声音, 问:“怎么,想不明白?”

这位全宇宙最丧心病狂的海盗头子不直播炸星球的时候, 连走路也很慢, 脚步有些蹒跚, 一摇一摆的,手上总要扶着点什么, 可能是假肢没什么安全感。

假如盖住他那张可怕的脸, 单看背影,他几乎像个上了点年纪的慈祥大伯。

“源异人这些年让我惯坏了, 是有点狂, 但他狂得一直很有分寸, ”阿瑞斯冯一下一下地用拐杖轻轻地敲打着地面,“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死亡沙漠,为什么?死亡沙漠地形复杂,非常危险, 长了脑子的人都不会去那迎战未知的对手, 就算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至少也会给我传个信,对不对?可是他没有,说明在他眼里,对方不算对手。”

手下回头看了一眼和探测小队殊死搏斗的小机甲群,难以置信地问:“就像这样?”

自卫队损失惨重,片刻功夫, 已经有三四架机甲死无全尸。

扮猪吃老虎的事时有发生,可没听说过扮猪被老虎吃的。

如果这是装的,那装得未免也太逼真了——难不成这些机甲都是无人驾驶吗?

阿瑞斯冯没理会,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那么大一支战队,还有重甲,为什么会被一网打尽,渣都不剩?如果对方没有一支超时空重甲战队,那么源异人他们很可能先被人暗算,对方引爆了核导弹库……或是跃迁点一类的超级能量源,但即使是跃迁点爆炸,也不大可能把整个机甲战队全部扫清,可是我们没有收到任何警报和求救信息——也就是说,源异人他们在损失惨重的情况下,还选择继续追击。源异人不傻啊,这只能说明对方看起来柔弱得超乎想象,很可能就是这么一支小猫两三只的小机甲战队。”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快步走进来:“阿瑞斯殿下,我听说您的手下找到了一支武装……”

“心黑手狠,你知道我想起谁了吗?这些年我们到联盟拜访,领教过很多次。”阿瑞斯冯好像没看见来人,仍然不紧不慢地对自己的手下说,“林静恒死后,他的白银十卫不是各奔东西了吗?这些人到现在都没动静,说不定就有那么几个沦落到第八星系了。”

闯进来的人听了这话,脚步戛然而止,如临大敌起来:“你说什么?白银十卫!”

来人是个瘦高的男子,模样介于中青年之间,穿着打扮与太空机甲格格不入——此人长发及腰,用一根缎带绑成一束,穿了一身蕾丝花边的直领对襟长袍,底下是紧身的绑腿马裤,这身衣服来历大得很,据说是古地球时代,华丽巴洛克风格与神秘东方汉服风格的有机结合,只有考据最严谨的复古派才穿得出来。

复古复成这样的,在别处不多见,但是在“反乌托邦协会”里要多少有多少,反乌会崇尚自然、崇尚复古,为了亲近自然,把自己打扮成一棵红豆杉的也大有人在。

“晚上好,鲁瓦先知。”阿瑞斯冯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身,冲对方一欠身,纠正道,“我认为这不大像白银十卫中的一支,应该只是几个人,联盟自毁长城之后,白银十卫曾经哗变过一次,虽然很快又蛰伏妥协,但联盟虚伪惯了,未必不会秋后算账,五年过去,昔日的精英战队被发配边远地区,流落到各地也很正常,您觉得呢?”

阿瑞斯冯到了域外以后,就投奔了反乌会,反乌会里“信仰”领导一切,每一支武装都会配一个反乌会里资历高的“先知”,负责日常监督和洗脑工作,以防那些怀抱导弹的星际海盗沉溺当代武器,忘了自己反科技的伟大使命。

这位“巴洛克汉服”爱好者,就是凯莱亲王卫队里的洗脑总司令。

“先知”听完,面色凝重,仔细想了想,他点头说:“对,您说得有道理,我们已经入境这么长时间了,如果真是白银十卫中的一支,大概整个第八星系都会被他们掀起来,不会这样藏头露尾的——阿瑞斯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凯莱亲王一扬眉,方才还慈祥着的脸上露出了血气:“当然是炸飞了他们。”

先知一滞,想起这老疯子连炸三颗星球的倒霉事,他太阳穴就一跳一跳的疼,连忙说:“不行,上面非常在意下落不明的白银十卫,如果你的推断准确,这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获得信息的机会,必须留活口!”

阿瑞斯冯舔了一下嘴唇,没吭声。

先知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跟这货谈“大局”是对牛弹琴,他像个生怕疯狗咬坏了兽皮的猎人,不由分说地一摆手:“你给我留在这,这事不用你插手,我去带人会会他们!”

阿瑞斯冯不笑了,冷冷地看向先知:“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抢你的功劳,我们是一体的,”先知语气一软,诚恳地拍了拍凯莱亲王的肩膀,“之前你要报仇,组织觉得你手段太激烈,是我替你扛下了压力,因为我理解你,现在你也理解我一下,行不行?万一错失重要信息,我没法交代,兄弟!”

阿瑞斯冯和他对视片刻,眼神稍有软化,不情不愿地用拳背和他碰了一下:“兄弟。”

先知微笑起来,神神叨叨地说:“为了生命和自然。”

阿瑞斯冯面色阴郁,吧唧着嘴跟着他说:“……生命和自然。”

先知糊弄完他,急急忙忙地转身就走,去点自己的兵,唯恐慢了一步,到手的白银十卫就这么飞了。

听见先知带了自己的战队离港,阿瑞斯冯“不甘心”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问旁边的手下:“我听说这帮搞邪教的傻逼整天聚在一起冥想,其实就是聚众嗑药?”

手下在他耳边说:“对,据说能帮助他们集中精神,回归真理。”

“怪不得,脑子都嗑成海绵了。”阿瑞斯冯低低地笑了一声,“既然‘牺牲’自愿就位了,那就让他们来钓一条大鱼,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我们来收网。”

陆必行收到福柯的通讯请求,才回过神来。

此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旧的一年就这样兵荒马乱的过去了,透过精神网,他看见重三不远不近地缀着他,那巨大的重甲分外显眼,对于旁边环绕的小机甲来说,重三几乎像一座可以避风的小星球了。

陆必行确定林肯定听出了他当时要说什么,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当他说了一半的话被警报打断,林按住他,玩味起来,那人的表情多少有些强作镇定的意思,里面似乎还含着一点惊慌失措。

惊慌失措……这又是什么反应?

陆必行曾经坚定地相信林静恒暗恋自己,但也许是前路太凶险,也许是鸡汤都变着法地灌给了别人,他有点被掏空了,突然不确定起来。

一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念头死而复生,陆必行想:“我到底是不是自作多情了?这就有点尴尬了。”

陆必行用力揉了一把脸,好像想把脸上的尴尬搓下去,接收了通讯请求:“哎,我在。”

福柯的脸跳到他的通讯屏幕上,女人还没过两百岁,看起来不苍老,但也没有青春感了,保鲜的皮囊并不能抵挡住光阴流逝,她有一双长满了皱纹的瞳孔。

“您没有安排基地里的居民转移,”福柯说,“是相信我们能挡得住这波海盗吗?”

“我很想回答你‘是’,”陆必行冲她苦笑了一下,“可是说了你也不信吧?”

“大姐都这把年纪了,跟我就实在点吧,别用糊弄周六他们那些小青年的话搪塞我,”福柯弯了一下眼角,露出一点平缓的笑纹,然而这点吝啬的笑容随即消失,她说,“基地人口小一千万,太多了,我算了算,我们没有星舰,所有机甲、还有那堆破破烂烂的商船加在一起,能运走四分之一的人已经很不错了,海盗恐怕不会给我们来回跑的机会,所以剩下的大多数人肯定会被丢下,对吧?”

陆必行叹了口气,年轻人专注梦想和挣扎的时候,也就只有这样的老江湖会不动声色地数家底了:“福柯大姐,你估算得很准。”

福柯问:“所以您干脆没提,是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不。”陆必行摇摇头。

这时,他突然不像那个“陆老师”了,“陆老师”把为人师表做得淋漓尽致,永远乐观开朗,永远捧着一锅鸡汤,随时准备对每个“后进生”喷洒圣光,忽悠他们“老师相信你有潜力走上人生巅峰”。

这时的陆必行客观得甚至有一点冷漠,他沉默片刻,开口说:“海盗来得太快,这时候编谎话也来不及圆了,只要有一个人意识到你说的问题,基地就完了,没有人控制得住局面,不用等星际海盗,他们自己就能毁灭自己……斯班赛也应该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那些商船都扔在那,连日常维护都没有,他早知道这是一条死路。”

“斯潘塞是个聪明人,有时候太聪明了……先不说他。”福柯正色下来,“我觉得星际海盗不可能只有一波,探路的折了,后续立刻会有大部队来,我跑过很多次域外黑市,对他们有一点了解。陆老师,我们这些人对上星际海盗,基本就是送菜,也是死路一条。陆老师,您替我们做出了选择,那能不能告诉我们,等一会到了前线,应该怎么保命?”

陆必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大姐,你和黄鼠狼商量好了吗?”

他话音刚落,通讯频道里,黄鼠狼就接了进来:“陆老师,反追踪系统是你一手建的,没有人比你再熟悉,我们都听你的。”

陆必行顿了顿:“无条件服从?”

在危机之下被迫联手的黄鼠狼和福柯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我需要你们到时候听林将军调配,”陆必行说,“不管他的命令合理不合理,不要质疑他,最快速度执行,他不见得能让你们每个人都保住命,但他会最大限度地降低死亡率。”

黄鼠狼迟疑了一下,搓了搓手:“这个……陆老师,这话我说得可能不大合适,但林将军……大将军嘛,沃托的权贵,他实在……实在不像是会在乎我们死活的人……”

“他和你们一起出来,就是把你们当成他的士兵。”陆必行淡淡地说,“不管他本人是热情是冷漠还是反社会,但一个不在乎士兵伤亡率的人,或许能成为敢死队长,不大可能做到联盟上将,更谈不上什么战绩,我认为这个思路还是很符合逻辑的,对不对?”

黄鼠狼和福柯一瞬间就被他的客观说服了。

“但伤亡率归伤亡率,对于诸位来说,机毁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人亡,导弹无眼,要小心。”陆必行拉开航线图,“前方的跃迁点是最后一个跃迁点,准备好了吗?”

距离基地十个航行日外,最后一架海盗机甲被击落了。

周六躲闪不及,被飞掠而过的机甲碎片冲击了个正着,机甲外壁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动,他茫然地戳在机舱核心处,听机甲没完没了地用机械音报送损坏程度。

“自卫队……”周六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自卫队按着机甲号码全体报数。”

这种报数方式是正规部队常用的,陆必行只教过一次,还没有实际用过——如果前面一位没有人应答,后面的人就等十秒……然后替他说。

“自卫队一号机,我是周六,防护罩破损,动力系统损毁率60%,导弹已经空了,支撑粒子炮的能量不足。”

他说完,没有人接话,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

周六意识到了什么,心口狠狠一抽。

那十秒钟被拉了无限长。

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

通讯频道里才传来轻微的噪音,一个自卫队员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自卫队三号机,侥幸只有擦伤,导弹还有两枚……我代……我代‘二号机’报数,二号机,你还在吗?”

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报数的自卫队不熟悉规则,依然抱着微末的期望,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号机无人应答,自卫队员只好哑着嗓子继续说下去:“二号机已被击落,战友放假……下落不明。”

他们没有伟大的伊甸园技术,每一个和机甲一起粉身碎骨的人,都只能得到一个“下落不明”的结论。

“六号机代五号机报数……”

“十一号机代十号机报数……”

自卫队三十人,一场战役后,折损机甲十二架,缩水将近一半,而活着的人悬在群星中,并没有时间痛不欲生。

周六:“给基地联络站发信,就说海盗小队已被击溃,我们保……”

“周六!”一个自卫队员突然打断他,“看反追踪系统的监控,快看!”

周六蓦地回头,小小的屏幕上,一群代表机甲的光点正密密麻麻地往他们这里涌,很快占满了屏幕的一角――没完没了,不见头尾。

当他们跋山涉水、筋疲力竭地跪在命运脚下时,命运却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

大规模的海盗正规军到底是来了。

自卫队的通讯频道里一片鸦雀无声。

有那么片刻,周六想起自己以前的豪言壮语――宁可战斗而死,也不苟且偷生――他觉得恍如隔世。

“奇怪,”他莫名其妙地问自己,“我怎么会那么想呢?”

然后周六清了清嗓子:“自卫队还剩机甲十八架,其中仍有战斗力的八架,导弹总共还剩十一枚,粒子炮口还有四个可用,照我们之前的打法,只够开一回合的炮……粮没绝,弹快尽了,现在躲进反追踪系统打游击没有意义,我们要么迎战,要么撤退。”

前锋海盗机甲的影子已经能看见形状了。

“但我还是……”周六声音有些颤,停顿了一个非常漫长的省略号,他接着说,“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我还想再试试,像个人一样活几秒。反追踪系统最外层加密被破解后,对方才能继续往里走,自卫队既然是最先锋,他们至少也要先过了我,才能继续往里开,你们说呢?”

说到这,周六一咬牙,不等队员们回答,兀自继续:“一号机武器库和防护罩都已经无法使用,我会做你们的盾,目前离我们最近的跃迁点是0023口,加密还没被破解,打完最后一发导弹的可以从那边撤,其他人……其他人自便。”

周六说着,越众而出,椭圆的小机甲浑身斑驳,只有一侧的动力推动器闪烁着,像黑暗里的火光,逆着风,死也不肯熄灭。

紧接着,一架同样破铜烂铁似的机甲跟上了他,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五分钟内,十架已经打空武器库的机甲无一落下,全都跟着他出列。

周六百感交集,至此,已经再无话可说,他把坐标方向群发到所有队友机甲上,出发了。

海盗们推进极快,刚开始只是反监控系统上的小光点,随后监控上露出了机甲的影子,海盗机甲战队没到,山呼海啸似的能量反应已经朝他们压了过来。

再后来,导弹的远程瞄准镜里已经能看见对方的机身。

这一队海盗里没有小机甲,先锋也是中型的战斗机甲,几架重甲在中军压轴。

遥遥相对时,自卫队里所有人的机甲上都响起了被导弹锁定的警报。

周六陡然加速,飞蛾似的朝着对方扑了过去——当他们被炸成碎片时,会遮蔽对方的视线,产生大量的能量扰动,干扰对方的反导系统,身后十一发导弹和仅剩的四门粒子炮可以一次性打出,哪怕只能击落一架海盗机甲……

这事说来有点可笑,因为自古只有天材地宝旁,才有死守的猛兽。

基地这么个养耗子的阴沟,也会有人拼死护卫吗?

有什么意义吗?

对方陡然开了火。

周六把五官六感顺着精神网无限绵延出去,感觉到了葬身之地的浩瀚。

突然,机甲的警报声停了。

周六茫然地想:“我被击中了吗?”

然而他睁开眼,却发现刺眼的光在眼前炸开,一波突如其来的导弹与海盗相撞,堪堪把致命的导弹潮挡在了他们跟前不远处。

随即,无数小机甲撑开了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像他们一起抵御高能粒子流那次一样,把爆炸的余波和碎片挡在了外围。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传来林静恒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巡逻队损毁率过高,从0023口撤回。”

周六的眼圈一下红了。

重三加速快得惊人,巡逻队还没来得及听从命令撤回,湛卢的精神网已经扫到了对方前锋的边,海盗前锋的精神网像麦子一样倒伏了一片,林静恒并不停留,不等他们的备用驾驶员试图夺回精神网就自动撤出,飞快推进的海盗先锋不可避免地一滞,而与此同时,基地武装开了火。

虽然基地的导弹命中率低,但幸亏对方目标大,而且被林静恒定了一下,这一波导弹炸得姹紫嫣红。

与此同时,重三里收到来自敌人的通讯请求。

湛卢:“先生,海盗希望与您……”

林静恒截口打断他:“不陪聊,撤!”

基地参差不齐的武装队伍撤退起来永远比进攻像样,林静恒一声令下,众人在反追踪系统的掩护下集体失踪,像钻进了大海的鱼群。

反乌会的先知愤怒地一捶桌子:“扫描方才检测队已经解码的跃迁点,挨个炸,暴力推了他们这个藏头露尾的小玩意!”

“那个谁……”林静恒说,“礼拜三还是礼拜五的,把你的精神网权限给我。”

被强行工作日的周六不敢争辩,连忙让出权限,唯恐林将军使用暴力手段。

自卫队一号机方才和海盗探测小队交战的路径立刻出现在了重三上。

林静恒目光一扫:“准备跃迁0078端口,都把导弹关了,使用粒子炮。”

海盗战队推土机似的向他们已知的跃迁点挺近,随着先知一声令下,数十枚导弹涌向那个跃迁点,巨大的能量在周围几乎引起了连锁反应,一部分反追踪系统航道瞬间暴露。

然而与此同时,接着爆炸,基地武装突然绕路到海盗侧翼,从一个加密的跃迁点里冒出来,二话不说开了火。

数百门高能粒子炮组成了一波高能粒子流,与核导弹不同,粒子炮受能量扰动的影响小得多,即使是一帮棒槌也能打得准。

海盗侧翼仿佛被狂风卷过的残花败柳,瞬间被掀翻了一片。

而他们来不及反应,偷袭者再次沉入反追踪系统。

这才是游击。

基地武装的通讯频道里,从来没有这么威风过的瘪三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方才那两次振奋人心的有效攻击。

谁知下一刻,众人的机甲上就传来被导弹锁定的警报。

林静恒冷冷地说:“通讯用语规范没学过?谁再发出多余的声音,我就把谁打下来。”

通讯频道落针可闻。

陆必行一捂脸,心里破罐子破摔地想:“尴尬就尴尬了吧!”

反正走到了这一步,不管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都已经不想放手了。

第62章

“游击战能打成这样, 是重甲里的指挥官厉害。”阿瑞斯冯轻轻地眯起眼, “你看那个‘生命和自然’,满嘴环保, 其实怕死怕得要命, 身边配的先锋队, 平均人机匹配度在八十分以上,反乌会的精锐都被他们瓜分了, 从来有恃无恐, 一照面就让人卷了,对方精神力得强到什么程度?就是可惜, 手底下是一帮乌合之众。”

跟在阿瑞斯冯身边这位, 其实本来是个护士, 负责照顾他那拼装身体的,战战兢兢地跟着个杀人狂病人混久了,莫名其妙地成了名义上的“将军”,“将军”做个保姆绰绰有余, 打打杀杀的事就不明白了, 听完仍然十分不明所以。

“这都看不明白吗?蠢货。”阿瑞斯冯叹了口气, 骂了一句,脸上却没有太多愠色,因为他是喜欢蠢货的,也喜欢握得住把柄的人,身边人的聪明在他看来是很危险的东西,和顶在头上的激光枪差不多, 一定要除之而后快,对这些平时懂事,又有点反应不过来的笨人,倒是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解释说,“粒子炮的攻击力比导弹差太远,如果方才是导弹群掀过去,至少可以打掉那废物一个侧翼,对方神出鬼没,打法老练,一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猜是因为那个废物蛮力到处乱炸,而这种规模的爆炸会干扰导弹轨道……这个厉害指挥官手下,大概都是刚会开机甲的货色,不会校准,只能拿粒子炮凑数。”

机甲的防护罩是能扛住一定程度的粒子炮的,遭了两拨粒子炮的偷袭,“先知”的海盗战队确实乱了阵脚,但不至于伤筋动骨。所有被击落的机甲,都是重三趁乱发的导弹。

“先知”虽然被凯莱亲王当枪使了,但那是因为他对着疯子轻敌,没有真傻到底,几个照面之后,他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先知”狞笑一声,猛地一跺脚:“给我调阅白银十卫近二十年的数据,做偏好分析!”

最高等的重甲,通常都会斥巨资构建机甲的机甲核,连反乌托邦协会也不能免俗。

先知嘴上把当代技术视为洪水猛兽,把人工智能视为精神毒品,但实际上也会经常“以身饲虎”——为了解放全人类,伟大的先知不惜亲自沾染这些大毒瘤。

反乌会的人工智能数据库受到严格监管,几乎没有自主学习的权限和能力,其实只能算一台功能有限的超级电脑,专门打仗用的。超级电脑没有聊天功能,当然也没有湛卢那上车拉的废话,干净利落地执行了命令,要是让林将军看见了,准得要羡慕得把湛卢卖了破烂。

没有废话的人工智能迅速将反乌会骚扰联盟、又被白银十卫痛揍的战役数据导出,不到十秒,超级电脑就完成了偏好分析,然后它自动对照周围地形,把导弹射程内所有区域切分,标上了百分数——根据历史数据,人工智能总结了白银十卫的战斗风格,把基地武装方才跃迁后可能躲藏的区域按照概率高低标出来了!

“先知”目光一扫,迅速做出决断,挑出了概率最高的三个区域,将手下火力一分为三,无差别暴力释放导弹,同时狞笑一声:“释放通讯信号干扰!”

基地武装这边的通讯频道里立刻“哔”一声惊叫,哑了嗓子。

一般来说,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是不怕这一手的,通讯信号中断不影响什么——精神网的视野远远超过人肉眼,连着精神网的时候,驾驶员是能看清周围战友与指挥官的,指挥官只要一动,其他人能自动领会他的意图,有无声的默契。

可是仓促凑在一起的基地武装能有什么默契?连通讯频道里不能侃大山都是在林将军的铁血下刚学会的。

这柔弱的羊群刚刚还威风得很,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威武雄壮”的感觉,就迎来了当头痛击,通讯信号突然中断,基地武装的老少流氓们顿时傻了眼,就地成了一帮找不着妈的小婴儿。

与此同时,汹涌的导弹眼看就向他们藏身之处涌来。

按照概率分析、针对整个区域的盲目打击并不准确,对方是摸瞎撞大运。

如果是林静恒自己在这,根本就不会理会,然而方才失去通讯的基地武装可没有这份定力,本来就正在六神无主,一看导弹密密麻麻地扑过来,顿时慌了神,以为反追踪系统歇菜了。

烂泥扶不上墙的基地武装乱了套,吓得一动不动的算是好的,有一些“反应快”的,听不见指挥就开始瞎跑乱窜,当场暴露坐标,被导弹兜头打了个正着,原本严严实实的队伍顷刻间撕裂了一条口子。

四个学生紧张地盯着重三里的立体实况屏幕,先是集体抽了一口气,抽完,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打游戏的时候损失了几分,是真刀真枪的导弹炸碎了机甲,一些跟他们一起来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一想到这,心跳得就简直站不住。

林静恒却不知是镇定惯了,还是并不把这些废物的死活放在心上,脸上看不出一点异色,回手用重三上的远程系统发了一道信号,透过最近的跃迁点,直接定点发送到了陆必行的机甲上。

穿透跃迁点的远程信号立刻暴露在海盗的眼皮底下,但他们炮口还没转过来,林静恒就直接紧急跃迁,四个学生差点被保护气体拍扁在角落,重三幽灵似的降临在海盗中间。

与此同时,接到远程信号的陆必行根本没去解码内容,立刻建立联系,把远程密钥发到所有加密与未加密的跃迁点上,随即飞快地对接了反追踪系统,反追踪系统是他一手建立的,他熟悉得就像自己家。

陆必行像一只蜘蛛,转眼把重三上的远程信号“黏”在了反追踪系统上,凝成了一张大网,然后将自己的机甲当成了信号中转站,通过所有小机甲的反追踪系统权限,凭空捏了一个不怕干扰的“通讯频道”。

通讯接通的一瞬间,林静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跃迁004,蠢货!”

蠢货们听了他的声音,简直要喜极而泣,想都不想就服从了命令——然后险些集体和海盗机甲群来个贴面舞会。

林静恒:“导弹!”

吓傻了的基地武装“嗷嗷”乱叫,一边乱七八糟地打出导弹,一边吓得哭爹喊娘,什么污言秽语都有。

海盗们没料到这群乌合之众的通讯这么快就修复好了,注意力还在突然撞过来的重三身上,没反应过来,尖叫的导弹已经结结实实地炸进了机甲群众。

与此同时,重三扫荡了周围十几架机甲的精神网,巨大的防护罩几乎给机身镀了一层银色,所有的粒子炮口开到最大,对方已经发出的导弹受到干扰,与他擦肩而过。

林静恒目光一扫,感觉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基地武装们都是草履虫,恐怕听不懂太复杂的指令,“掩护夹击敌人队尾”的命令出来,这帮找不着北的二百五非得给他发生太空车祸不可,于是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极简略地说:“男的0045跃迁点,女的0031,走!”

这个简单易懂,傻子听完都会“对号入座”。

原本混在一起的基地武装忙而有序地凭空分成两队,彼此交杂,但丝毫不乱,跟受到磁场牵引的游鱼似的,奔着两个方向而去,最快的速度穿过跃迁点,乍一看,这阵仗简直唬人,好像千锤百炼过的仪仗队。

先知吃了一惊,心想:“装的?上当了?”

林静恒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指挥这种部队,感觉自己像个公共厕所门口的收费指路员,仗着重甲防护罩厚,他内火很旺地直接向距离他最近的海盗机甲撞了过去,与此同时,三枚导弹追着他的尾巴而至,林静恒稳准狠地释放了一枚高能粒子炮,机身猛地弹了出去,跟导弹擦着边,再次紧急跃迁!

追着他的导弹随即而至,没头没脑地撞进了跃迁点。

周围的海盗们吓得魂飞魄散,全都四散奔逃,唯恐被跃迁点爆炸裹进去,互相撞成了一团。

先知怒不可遏:“跑什么?不知道跃迁点爆炸的能量阈值很高吗?一枚导弹算什么?给我追!”

海盗们一看,方才被打了一导弹的跃迁点果然沉默如常,立刻就要追击。

而就在他们准备跟着大数据分析的指引,穿过跃迁点追击基地武装的时候,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里突然短路似的“呲啦”一声,再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跃迁点轰然炸开,先锋的海盗战队像是雷火下的麦田,转眼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一支机甲武装从0045跃迁点突然冒出来,冲着海盗尾翼一阵狂轰滥炸,海盗们紧急撑起防护罩,正要还击,突然有另一队机甲武装从视觉死角上冒出来,从后面扔了一堆导弹,一片人仰马翻过后,游击队伍再次沉入反追踪系统的迷宫里。

先知的海盗战队本来雄赳赳、气昂昂,转眼成了一只斗败的公鸡,羽毛乱飞,好不狼狈。

陆必行顿了顿:“你在跃迁点里装了什么?定时炸弹吗?”

“一个引爆系统,降低了跃迁点的爆炸的能量阈值。”林静恒顿了顿,又补充说,“一部分跃迁点有。预计会成为前线的地方,主场一方常见的处理。”

陆必行顺口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没看见?”

林静恒没吭声,别人不敢说话,通讯频道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必行光速明白了——就是躲他的那几天。

林将军真是分秒必争,东躲西藏居然没耽误正事,一场战役做足了准备。

陆必行赶紧干咳一声,自动充当起他的随军工程师:“……他们方才释放干扰信号后选了三个方向释放导弹,不可能是随机的,应该是套用了某种概率分析模型,准确率很高。跃迁点爆炸产生的能量波动影响很大,如果对方的数据处理这么好用,反追踪系统非常容易暴露,不能再这么打了。”

对面的“先知”跟他心有灵犀,跃迁点爆炸的一瞬间,它指挥舰上的超级电脑立刻收集到了庞杂的数据,几乎描绘出了反追踪系统的轮廓。

而与此同时,它对照白银十卫的战斗风格,估算出了可能带埋伏的一系列跃迁点!

海盗战队机动性极强地长驱直入。

“反乌会”动起手来,客观又科学,一切靠数据说话。

当年联盟最精锐的白银十卫,却是一帮跟着老大屏蔽伊甸园的野蛮人。

世界上的事,大概就是这么物极必反。

林静恒瞄了一眼浩瀚、绵延至域外的远程通讯图。

“知道了,”他说着,两条不同的撤退路线成型,林静恒伸手一捏,分别发到了方才被他一分为二的两队机甲上,“分头撤,动作快,五秒之内撤不走的等死。”

与此同时,海盗们很快发现了基地武装的异状:“先知,对方正在撤退!”

“解析撤退路径!”

“先知”的超级电脑上,无数历史与实时的数据交叠,花了不到五秒,就估算出了大致的两条撤退路径,与真正的路径居然八九不离十。

“白银十卫……”先知眼睛都红了,“释放跃迁干扰!”

只要能预先判断对方跃迁的落脚点,就能释放干扰,让跃迁线路改道,这是凯莱亲王卫队的拿手好戏之一。

然而海盗的反应虽然迅速,但基地武装在林静恒的恐吓之下,完全没有一点小胜利后的风度,逃起命来忘乎所以,五秒之内,除了个别动作慢的,大部分队伍已经跑没影了!

海盗的跃迁干扰只扣住了少数动作慢的,立刻试图夺取对方的精神网进行捕捉,然而海盗们的精神网刚刚探出触角,几个前锋的驾驶员就被精神网震晕过去了,林静恒早就夺走了几个“后进生”的精神网权限,极强横的精神力顺着小机甲的精神网反扑过来,海盗前锋瞬间沦陷,继而直接启动了自爆程序!

借这个空档,重三龙卷风似的卷走了被扣住的几架小机甲,消失在了跃迁点能量场里。

林静恒说五秒,五秒之后海盗果然追来了,陆必行立刻明白了什么,对方有林静恒……不,或许是白银要塞联盟军的行为模式分析,而林静恒非但心知肚明,还有意顺着他们的想法表演,不断让对方对自己的数据分析和猜测深信不疑!

“看着那么冷淡,原来都是骗人的,”陆必行叹为观止地想,“怎么这么狡猾?”

“将军,”他一本正经地在通讯屏道里提示说,“反追踪系统的核心设备在001跃迁点里,再靠近001,你的远程通讯会暴露基地的方向。”

林静恒似乎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就是要暴露基地的方向。

陆必行心领神会:“明白。”

独眼鹰:“等等,明白什么了,林静恒,你靠不靠得住?”

“先知”一排粒子炮轰了出去,把自爆的机甲碎片扫荡开,怒不可遏:“废物,重甲开路!”

重甲即使被夺走精神网,也不可能在瞬间启动自爆程序,这个时间差足够让其他驾驶员夺回精神网了。那些硕大无比机甲群像传说中的神魔战车一样,碾了上去,双方你来我往,基地武装灵蛇一般,到处乱钻,却无论如何也甩不脱追兵。

而追兵步步紧逼,却又每次都是险伶伶地差一点,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一追一逃中,双方几次交火,各有损伤,打得先知心浮气躁,恨不能把机甲上总是慢半拍的超级电脑砸了,反科技的信仰越发虔诚。

阿瑞斯冯看到这里,旁观者清,知道反乌会的先知变成了兔子,正在一蹦一跳地往人家的陷阱里发足狂奔,简直要抚膺长叹:“厉害,真是厉害——咱们的‘牺牲’看来是要肉包子打狗——告诉兄弟们整队,准备跟我去打一场硬仗。”

此时,基地武装已经非常接近反追踪系统的核心区域了。

步步紧追的海盗们很快察觉到了反追踪系统的力不从心。

来自基地方向的能量波动立刻暴露在了海盗眼前。

两个方向的能量波动让先知先是一愣,随后猛地一拍手:“我就说他们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复杂的系统,闹了半天是为了掩护别的东西!”

此时才反应过来的福柯失声在通讯频道里说:“糟了!”

基地武装顿时慌了神,当场忘了战场上指挥官令行禁止的规矩,下意识地调转方向,追了出去。

奇异的,林静恒没有阻止。

先知的超级电脑早就感觉到了敌人的异动:“找到他们反追踪系统的核心了!”

无组织无纪律的基地武装就像一盆滚下山的散沙,根本追不上训练有素的海盗舰队,被人一波量子炮就卷了回来,先知带着海盗战队冲向了一个加密的跃迁点001。

基地武装慌了——穿过001,反追踪系统就完全失效了!

他们的“诚实”反应给海盗战队指明了方向,先知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一马当先地靠近001跃迁点,同时启动了跃迁,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001跃迁点——反追踪系统的核心所在,突然自爆。

先知连哼都没哼一声,主力战队全都淹没在巨大的能量中,像一堆被打碎的花瓶。

整个反追踪作为一个巨大的终极陷阱,和海盗战队一起七零八落、荡然无存,能量乱流之后是诡异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独眼鹰才低喃了一句:“……我操。”

林静恒收回防护罩,冷冷地吩咐:“整队,准备回航。”

残余的基地武装木然地汇聚在一起,找不着北地跟在他身边。

突然,周六在通讯频道里难以置信地问:“我们这是……赢了?”

他这一句话,仿佛让众人忘了通讯频道里不能乱说话的禁令。

“我们赢了?”

“我们打跑了海盗!”

“天哪!”

有人欢呼,有人低低地哭了起来,通讯频道里一片七嘴八舌。

林静恒仍然是罕见地没发脾气。

陆必行却始终没有关闭防护罩,不断地扫描周围。

阿瑞斯冯远远地望向散乱的基地武装:“啊,他们已经开始庆祝胜利了。”

第63章

太过激烈的大战过后, 人们一般会经历几个过程, 先是“茫然不知所在”,随后是“喜极而泣”, 再过上一会, 想起痛失战友, 再一看满目疮痍,精神用尽了, 才到了“悲从中来”的阶段。

基地的瘪三们“喜极而泣”的过程没过完, 没来得及悲,事情就又出了变故。

“诸位……”陆必行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 可是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他皱起眉, 直接把扫描到的能量波动图发到了通讯频道里, 又被淹没了。

陆必行:“喂!”

想要这些瘪三们军纪整肃,大概只有导弹能出点力。

陆必行是个文明人,没有扯着嗓子嚷的习惯,也没有一言不合就拿导弹瞄准队友的脾气, 万般无奈之下, 他只好冲着通讯频道来了一句:“都让一让, 先让我求个婚!”

这一句话终于有了回音,独眼鹰用更大的嗓门震天动地地喊了回来:“陆必行你个小兔崽子你活腻了吗!”

通讯频道里的噪音终于被这父子俩联手荡平了。

“谢了老爸,”陆必行正色下来,把方才的能量波动图重新发了一遍,“001跃迁点炸毁的高能粒子流已经过去了,附近不该有这么剧烈的能量反应, 诸位,还没完呢,都警惕一点。”

众人做好了收听一段桃色新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打开的是军事新闻频道,蒙了片刻,窃窃私语好像起于青萍之末的狂风,“嗡”一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了。

周六哑着嗓子呵斥了道:“都闭嘴!先别说话!”

福柯也“嘘”了一声,安抚住自己的人:“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黄鼠狼不安地问了一句:“林将军呢?”

林静恒没动静,他嫌烦,早静音了通讯频道,凭空一抬杯子,他对湛卢没开头没结尾地说:“一盎司。”

湛卢这时候很懂他的意思,酒柜的门自动弹开,给他倒了一口烈酒。

林静恒嘴上说要回航,却一反之前干净利落,自己一动不动,对那些磨磨蹭蹭的瘪三也没什么意见,一口刮嘴唇的烈酒压在舌头底下,他的目光没离开远程通讯系统图,沉静的侧脸像是在等一场战争的头狼。

黄静姝觑着他的表情一激灵:“将……”

林静恒竖起一根手指,打住她的话音。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那一千只鸭子渐次哑了,林静恒重新打开通讯频道,听见最后一个不知哪来的二愣子纳闷地反问了一句:“怎么都不说话了?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这时,已经不用陆必行现场讲解怎么看异常的能量波动图,只要没从精神网上掉线的,全看见了——

黑洞洞的宇宙中,好像此处都藏着影影绰绰的怪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冒出来,无穷无尽似的,让人吊着一口气,来回欣喜若狂,来回绝望。

在他们不远处,比方才更张牙舞爪的机甲群缓缓露出头来,暗色的机身上,凯莱亲王卫队的标志像噩梦的图腾——然而这一次,对方是一水的重甲。

这是一支超时空重甲的机械战队。

像围困白银要塞的机械战队。

像玫瑰之心埋葬了两颗联盟将星的机械战队。

像把凯莱星、北京β星和白鹭星付之一炬的机械战队。

损兵折将的基地武装们,兵不成兵、队不成队地围在重三周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像等待瓢泼大雨的蚂蚁群。

而他们赖以生存的窝——反追踪系统,已经给上一个对手殉了葬。

怀特哆哆嗦嗦地喘了一口气,气如游丝地问林静恒:“将、将军,您怎么还在喝酒?”

林静恒把压在舌头下的酒咽了下去,回头看了四个学生一眼,觉得他们年轻而无畏,也觉得自己四肢有些发冷。

他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输,只是有点不想和凯莱亲王聊天。

歌舞升平的世界正在塌陷,而他在这个小破基地里闭目塞听三个多月,一方面每天都火烧火燎地想知道外面的战况,另一方面又有点怕听见。因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联盟落到这个地步,他本人是撇不开关系的——“有意”是坏得丧心病狂,“无意”是蠢得感天动地而已,哪个都强不到哪去。

可是又不能不聊,因为白银第九卫这帮废物点心可能是吃多了,跑得比爬还慢,林将军一根光杆,扛着一帮绊脚的废铜烂铁,实在没法把节奏控制得很精准,只能借此拖延时间。

一个通讯请求发到了重三上,继而又通过远程系统,公放到了通讯频道里。

林静恒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接通了。

阿瑞斯冯那张令人刻骨铭心的老脸立刻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独眼鹰的炮口差点走火。

四个学生当然记得这个轰炸了北京β星的疯子,薄荷一把捂住嘴,斗鸡攥紧了拳头,几乎分不清眼前的是虚影还是真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当场就要双目充血地冲上去——被林静恒一手按住肩膀,轻飘飘地推到一边。

阿瑞斯冯如果有祖坟,大概已经被人挖成地铁中转站了,不大在乎别人骂他,熟视无睹地接收了一堆深仇大恨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林静恒身上,瞳孔明显地一缩,盯着林静恒仔细端详片刻,阿瑞斯冯动了动金属嘴角:“看来我是有资格和您说几句话了,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是这一任的凯莱亲王,我叫阿瑞斯冯,请问这位很眼熟的先生,怎么称呼?”

林静恒要笑不笑地反问:“你看我像谁?”

林静恒掌管白银要塞的时候,曾经身兼数职——他是想要争取军事自治权的七大星系政府的心头大患,是联盟高层一部分人的心头大患,是三大星际海盗团伙的心头大患。他的照片被无数人钉在飞镖盘上,每天被扎出成千上万个窟窿。

阿瑞斯冯当然不可能不认得这张脸,但他也同样不认为,这张脸下面的人是林静恒。

凯莱亲王木着脸,一只眼角仅剩的人皮搭错了神经似的,一蹦一跳地抽了起来:“我要是没记错,你们联盟的肖像权法里应该规定吧,人工整容成其他人、特别是名人的脸,是违法的。”

林静恒顺着他的话一笑,口无遮拦地说:“官不究民不举的事,林静恒又不能从衣冠冢里爬出来告我,大不了我把他的讣告多循环几次。凯莱亲王殿下,我带着一帮兄弟们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苟且偷生,哪得罪你了?”

阿瑞斯冯说:“你是白银十卫的人。”

林静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默认还是嗤笑。

“脸可以变,身份可以伪造,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生死关头的战斗偏好分析不会出错。”阿瑞斯冯低声说,“你的水平,至少是少将以上,你是白银第几卫的?”

林静恒不耐烦地一挑眉:“凯莱亲王殿下,白银要塞都让你们炸成渣了,哪还有白银十卫?你想干什么?”

基地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着林静恒和凯莱亲王装神弄鬼,大概头一次听见林上将说这么多话。

阿瑞斯冯颇为有风度地回答:“白银要塞不是我炸的,也不是反乌会炸的,我只管第八星系的事,在第八星系,从恒星到行星,从尸体到残骸,全都是我的,在我眼皮底下,不允许有地下航道和未知跃迁点的存在。”

林静恒居然还好像和他讲上道理了一样,听完沉吟片刻,脸上也没什么怒色,点了点头:“所以你是要我们的地下航道图。”

“要。第八星系是我的后院,谁也不希望后院里蛇洞鼠洞一堆,”阿瑞斯冯不客气地说,“前一阵,我有个手下被我派出去探路,带走了一支机甲战队,结果去了就没回来,人和机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死亡沙漠里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过。”

林静恒做了什么不会满世界宣传,因此除了独眼鹰和陆必行他们,大部分人听得一头雾水,却都感觉到凯莱亲王这句话一落地,方才闲聊似的气氛陡然就紧张了。

林静恒抬起头看着阿瑞斯冯,答非所问:“你的意思是,人是我杀的,队伍是我埋的,所以找我来寻仇——证据呢?”

阿瑞斯冯一摊手,他那铜皮铁骨的双肩并不能灵活地做出“耸肩”的动作,看着像个不大灵光的人偶:“源异人跟了我一百多年,当年从凯莱一直护送我到域外,这些年虽然毛病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变态,但我都没舍得动过他,我身边忠诚的人不多,经受过考验的人更少。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死亡沙漠,我很心疼。”

一个要证据,一个说“心疼”,通讯频道里旁听的基地瘪三们觉得信号可能又不好了,漏听了几句似的,对话根本接不上。

林静恒却动了动手指,把一条信息发到了通讯频道。

“防护罩打开,准备紧急跃迁。”

反追踪系统灰飞烟灭了,但跃迁点毕竟还没被炸完。

基地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方才关上的防护罩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防护罩受损的,则被其他人保护在中间。

可是瘪三军团们动作太磨蹭,还不等他们准备好,凯莱亲王就说:“证据我没有,但是我既然这么心疼,当然要找人撒撒火气,谁让你正好在这,正好看起来最可疑呢?导弹的炮口可没说有证据才能发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排重甲竟然招呼也不打地发了一排导弹!

林静恒听湛卢说起阿瑞斯冯的生平,当时说此人就像海盗版的自己,其实也并不算完全的妄自菲薄——林将军本人亲自炸了陆信的跃迁点,炸得怒火丛生,所以一定要宰了源异人出气;凯莱亲王自己派出去办事的人半路死了,死得他心肝肉疼,所以谁在附近谁倒霉,一概拉出去撒火。

基地的瘪三兵们附近没有跃迁点,只能紧急跃迁。紧急跃迁本来绝不是这种初级选手能扛住的,可是眼看导弹迎面打来的一瞬间,瘪三们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潜力,大部分人居然成功跑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机甲保护气体的滋味,被噎了个要死要活。

原本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的队伍分散得七零八落,像一把打散的豌豆,跳得到处都是。

林静恒则直接跃迁到了跃迁点0051附近,这个跃迁点距离被炸毁的001端口很近,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断开与基地的远程连接,此时,通往基地的地下航道真真切切地暴露在阿瑞斯冯眼皮底下。

他看起来就像是想从地下航道撤退。

阿瑞斯冯目光一凝。

不去管那些鸟兽散的基地瘪三,直奔林静恒。

林静恒掉头转入地下航道,基地方向的异常能量波动潮水似的来而复返,好像是穿过无数跃迁点的远程通讯系统带来的能量外溢,又好像是藏着一只悄然吐息的凶兽。

阿瑞斯冯骤然反应过来:“停下,不要追他!”

然而已经太晚了。

海盗中的先锋跑得太快,追着林静恒穿过了0051跃迁点,林静恒突然转身对准追兵,用强火力阻挡住对方的脚步,同时目光一瞥通讯频道里所有人的位置,挑了个最近的:“独眼鹰,引爆0051。”

陆必行蓦地回头。

独眼鹰“哈哈”一笑,才不管引爆0051会不会把林静恒也卷进去,他开的是小机甲,在炮火喧天中正好在一个死角上,冲0051跃迁点连打了三枚导弹后一个紧急跃迁跑了。

0051跃迁点附近的海盗重甲在重三密不透风的狙击中,根本来不及躲闪,跃迁点轰然炸开,就在那一瞬间,跃迁点附近惊慌的驾驶员集体失去了意识,精神网权限同时被夺走,猛地调转炮口,朝自己的部队一口气连发数十枚导弹。

导弹飞出,膨胀的跃迁点一口吞下了十几架海盗重甲,林静恒赶在爆炸能量冲撞过来之前紧急跃迁,冲进了凯莱亲王卫队!

同一种陷阱,把反乌会先知坑了个底朝天之后,又险些炸飞自己小半个战队,阿瑞斯冯被这个类比深深地伤了自尊,怒不可遏:“截住他!”

一瞬间,无数展开的精神网压向湛卢,像一群扑食的虎狼,此起彼伏地想要剥夺他的精神网,连机甲中的乘客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刚被保护气体从紧急跃迁中解放出来的学生们头晕耳鸣,抱着头蹲成一排,无数导弹、粒子炮瞄准了重三,又和他擦肩而过,机甲机舱里警报声、警报灯闪得人心跳得要炸开。

陆必行:“跟我来!”

跑得到处都是的基地瘪三们总算听见一个声音,迅速集结在他身后,像在台风中逆流而上的小小鱼群,冲向凯莱亲王卫队队尾,不等队尾重甲反应过来狙击他们,陆必行突然朝一个半暴露的跃迁点打出了一枚导弹。

凯莱亲王卫队实在怕了这群一言不合就炸跃迁点的破坏分子,距离跃迁点最近的海盗们反应很大地蹿了出去,队尾顿时乱了,林静恒的重三趁着这个空档,利刃似的劈开了海盗战队,在一片人仰马翻中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陆必行跟着导弹没入跃迁点,身后的小机甲群像游鱼一样跟着他鱼贯而入,黄鼠狼大笑:“陆老师,骗人的吗?”

“惭愧,”陆必行说,“手无寸铁,只能靠坑蒙拐骗。”

他嘴上说了惭愧,其实一点也不惭愧,带着小机甲群,在没来得及被翻出来的加密跃迁点中来回穿梭,被追得紧了就朝跃迁点开火,第一次开火的假动作把海盗们吓得躲开了,第二次开火效果就开始不佳,第三假动作,这就成了“狼来了”的故事。

凯莱亲王卫队释放了跃迁干扰,随后一排粒子炮提前堵住了他们的路,无数防护罩灰飞烟灭,陆必行仿佛听见了小机甲防护罩不堪重负的声音,下一刻,被导弹锁定的警报传来,他已经来不及躲了。

这时,湛卢的精神网突然笼罩过来,像一个无形的保护罩,围住他们的海盗们精神网骤然遭到攻击,在看不见的人机对接端口你死我活地对撞起来,一圈的海盗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

“天……”不知是谁忘了林将军的忌讳,在通讯频道里感叹了一声,“当年被他从精神网上扫下来,不冤啊。”

“走回航的地下通道……”林静恒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快点!”

小机甲群从缝隙里钻了出去,涌向地下航道。

周六:“可是基地……”

“别管,”陆必行打断他,“听他的。”

阿瑞斯冯怒极反笑:“整了张一模一样的脸,还真以为你是林静恒吗?”

林静恒一把抓住了一根舒缓剂的注射器。

就在这时,阿瑞斯冯和陆必行同时收到了警报——

异常能量从基地的地下航道方向涌过来!

黄鼠狼愣愣地问:“陆老师,这还是骗人的吗?”

阿瑞斯冯冷笑:“同一个招数用太多遍了吧,你们黔驴技穷了吗?”

这开玩笑似的异常能量波动“造假”造得非常不走心,速度极快,好像一支扑面而来的超时空机械战队。

然而偌大一个八星系,哪来那么多机械战队?

陆必行却突然大喊一声:“躲开!”

基地瘪三团们倏地跟着他一分为二,随即,晃眼的强光穿透了所有人的精神网,在凯莱亲王卫队的中军腹部直接开了一条口子!

一队行军速度极快的重甲战队从天而降。

白银第九卫。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氮气中毒产生了幻觉。

三十架重甲像一把歹毒的匕首,把凯莱亲王卫队剜了个心,直接截断成两截,两排导弹像分海的法器,卷向两边。猛烈的轰炸中,阿瑞斯冯的机甲上重力系统几乎失灵,他猛地站起来:“白银……”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请求发了过来,手下人手一哆嗦接通立了,林静恒那张飞镖靶广告海报似的脸落在他面前。

刚以一己之力扛了几乎整支海盗战队精神力的男人鬓角还有冷汗,脸色异常苍白,他拍了拍手,把不小心捏碎的舒缓剂注射器残渣甩开:“那我也补一个自我介绍吧,冯殿下,我是正版的,没有侵犯谁的肖像权,玫瑰之心借你们域外海盗的手脱身,还没当面道过谢呢。”

第64章

可惜整个八星系的通讯断了, 现场又没有靠谱的战地记者, 不然如果能采访到凯莱亲王家族最后的亡国之君,传奇的阿瑞斯冯大概能占一个月的头条。

咬牙吐血、惨胜海盗探测小队的巡逻队是诱饵, 精致的反追踪系统是诱饵。

难道故意暴露的地下航道、假模假样的能量波动就不是诱饵吗?反乌会的先知不就是这么交代的吗?

怎么上一轮的诱饵下一轮又奇幻地成了真呢?

这里面真真假假, 阿瑞斯冯百思不得其解, 活着的时候没明白,死到最后也没明白。

真的有联盟正规军潜伏在八星系吗?

如果是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连炸三个星球不闻不问?

还是说, 这是一场从三个月前、源异人失踪开始,就针对他的捕杀?

最重要的是, 林静恒怎么可能没死?

反乌会的“环保先知”提倡大家都去原始森林里睡树屋, 自己打起仗来却要靠大数据分析。

海盗头子凯莱亲王离经叛道, 与联盟不共戴天,却至死都不相信联盟的伊甸园系统也会出错。

这个文明空前的时代是这么的光怪陆离,以至于其中的人影影绰绰,看着都没了人样。

白银第九卫从天而降, 阿瑞斯冯难以置信, 他手下的马屁军团更是大惊失色——凯莱亲王偏好选人用人偏好智障的劣势终于暴露出来, 但他已经没机会亡羊补牢了。

马屁军团被白银九冲散,乱成了一锅粥,林静恒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直接以亡命徒似的姿态闯进海盗包围圈,三秒钟就锁定了凯莱亲王本人的机甲,白银九与他配合度极高, 兵分三路合拢包围,将海盗战队割得七零八落,同时,左右两枚导弹炸开了阿瑞斯冯的护卫队。

林静恒精准无比地瞄准了阿瑞斯冯的重甲武器库,导弹撕裂了真空。

阿瑞斯冯狗急跳墙、紧急跃迁,林静恒却好像事先知道他要跳到哪个跃迁点,一枚导弹随后追至,几乎跟阿瑞斯冯同时抵达,这好巧不巧,恰恰是一个事先被做过手脚的跃迁点,顿时被导弹引爆,喷薄而出的能量顷刻间把这个噩梦化身的男人卷了进去。

与三个星球、亿万怨魂一起,烟消火散。

世界上不是只有海盗的人工智能会做行为模式分析。

阿瑞斯冯一死,海盗战队的灵魂就没了,尽管他们的兵力倍于白银九,也只不过就是个行尸走肉似的“傻大个”,溃不成军,随后抱头鼠窜。

整场战役结束得比暴风雨还让人目不暇接——在白银九赶尽杀绝的打法下,幸存的海盗崩溃了,全体自己卸载武器库,主动跳下精神网,缴械投降。

陆必行这时瞥了一眼表,从白银九亮相到清理战场,一共是十分零二十一秒。

他长长地呼出口气,心想,原来这就是白银十卫……被联盟亲手推倒的长城。

下一刻,一个信号接进了通讯频道,白银九在众人面前亮了相。

可能是因为白银十卫五年前就已经退出了联盟,五年来和林静恒一样,没少放飞自我,白银九卫队长从形象上看……实在不像个军人。

卫队长虽然穿着军装,但竟梳了马尾——联盟正规军,不论军种、人种、性别,除非是文职人员,否则一概不许留长发。而此人不光是长发,两鬓还有栗色的长发掉出来,打着卷垂在胸口上,造型感十足,一看就不是天然长的。卫队长身量高挑,站姿异常挺拔,眉目虽然轮廓很深,却莫名有点少女感,仔细一看还化了妆,像个穿了军装拍艺术写真的女模特。

随后,只见“女模特”后脚跟轻轻一碰,敬了个堪比仪仗队的标准军礼:“白银第九卫卫队长,伊丽莎白卡拉图兰向您报道。”

基地的乡巴佬们没见过这么洋气的女将军,大气也不敢出,傻愣愣地看着她。

白银九比他的预期来得慢,林静恒本来已经有点来火,一看她这个德行,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先是招招手,从医疗室里调出几架医疗舱,把方才跟着他好生受了一番颠簸的学生们都塞进去擦鼻血治疗脑震荡,随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撩起目光,冷森森地刮了女军官一眼,关闭了陆必行临时用他的远程信号搭建的通讯频道,把闲杂人等的目光都隔离在外。这才不阴不阳地开了口:“图兰卫队长,是我信号发错了,还是你解读有误?没记错的话,我是让你速来前线,没让你速来相亲吧?”

第九卫队长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要完,后背的筋抻得更直了。

偏偏这时候,湛卢还好死不死地给她上了个眼药——湛卢愉快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图兰卫队长,您今天看起来非常美丽动人。”

林静恒:“是啊,半路还有时间烫个头,我耽误你出道了吧?”

图兰抻着后背的筋,低着头,霜打茄子似的小声说:“这不都是……为了隐蔽,为了能更好地收集各种信息。”

“哦,那是我老糊涂了,”林静恒说,“我还以为白银第九卫是前锋突击队呢,原来你们现在改行做间谍特勤了。”

图兰:“……”

林静恒冷下脸:“为什么迟到?”

“这批机甲原来是第六星系非法私藏的,我想办法弄来了用,都是快报废的旧型号,看着还行,性能真跟不上,动力也不行,开太快能耗撑不住,”图兰背检查似的低声说,“怕到了前线没补给,捉襟见肘。我们跟白银三分开了,根本找不着靠谱的工程师,没办法啊将军。”

这倒是可以接受的客观条件,林静恒面色稍微一缓。

就听见图兰又很老实地补充了一句:“磨……磨刀不误砍柴工么,反正将军英明神武,我估摸了一下战况,我们迟到一会,您也扛得住。”

林静恒差点让她气笑了:“这么说,我要是扛不住就好了,正好兵荒马乱,你们也自由了,是不是?”

图兰哆嗦一下,感觉自己这身没人皮恐怕要被扒下来擦地,不敢吭声了。

当年沃托的咽喉——白银要塞,给人的印象向来是军容整肃、令行禁止。

但那其实都是乌兰学院的功劳。

白银要塞九成以上的成员,都是乌兰学院的精英毕业生,这些人家境优越、教养良好、素质也很高,拉出去转一圈,是联盟军委明晃晃的门面。

然而混迹其中真正的白银十卫,卖相其实是很不怎么样的。

前锋无法无天、特勤不择手段、军工部门恃才傲物,每年都会为了经费和预算上军委总部耍流氓,主力部队则除林静恒外,谁的账也不买,只要放出去,和其他军区、行政机构必然起冲突。他们像一条歪瓜裂枣的恶犬,不给生肉吃,还没准随时憋着要反噬主人。

林静恒:“回航。”

他们回到基地的时候,能量塔已经转了回来,天光大亮了。

跨年的除夕夜,就在硝烟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基地屁大的一个机甲收发站,放一台重三已经是紧巴巴的,万万装不下三十台重甲,重甲们只好卫星似的飘在基地大气层外,围着基地公转。

图兰把每架重甲上值班人员分为三组,八小时一换班,负责上天看守机甲,等待着其他人落了地。

走路带风的白银第九卫和基地的歪瓜裂枣们互相好奇,都感觉对方是某种动物园里看不见的珍奇物种,有林静恒坐镇,谁也没敢找事。

图兰冲一个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男人抛了个媚眼,小跑着追上林静恒。

她长得非常高级,然而人不可貌相,本人竟是个喋喋不休的碎嘴子。

说来也奇怪,林静恒从小到大,身边连真人再人工智能,全体都是碎嘴子,日子过得相当水深火热。

图兰一边跑一边说:“将军,我那些机甲老停在天上不是办法,马上就没电了,武器库也瘪得快挤不出奶来了,方才那些海盗们要是再有点尿性,说不定我们导弹都不够打……幸亏他们怂……您这基地不错啊,有吃有喝有小电影,军火怎么样?见面分……”

林静恒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图兰讪笑一声,壮着胆子手指一捏:“分一点点给人家嘛。”

林静恒脚步一顿,转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好像看见了一瓶人形的辣椒水,冷酷地说:“给你二十分钟休整,把头发剪了,把你这个人妖样子洗掉再来找我说话,滚蛋。”

图兰:“……”

天上掉下来一个漂亮大姑娘,还是林静恒的旧部,陆必行一直没吭声,秉承着科学客观,他在旁边默默观察,以便知己知彼。

很久以前,叶芙根尼娅和林静恒的那点破事传得沸沸扬扬,把林静恒传得像个没有人味的太监,陆必行一直以为是人们为了戏剧色彩夸张了,但在全程目睹了林将军是怎样对待漂亮大姑娘后,他觉得传闻也不一定是空穴来风,确实有可信之处。

“看来这是个没有人解出来的方程式啊。”以诺贝尔奖和联盟自由贡献奖为目标的当代科学家无所畏惧地琢磨着。

然后他适时地插了句嘴:“停靠问题还有能源问题,可以交给我。”

图兰一扭头看见他,眼睛突然一亮,随后自然眯了起来,主动冲他伸了手:“怎么称呼?”

“我叫陆必行,”陆必行风度翩翩地和她握了手,“我现在算是临时的随军工程师,对吧,将军?”

林静恒现在见他如见债主,短促地点了一下头,没吭声。

“随军工程师?”图兰盯着他的脸,色令智昏,没注意他们老大不同寻常的脸色,非常不要脸地捏住陆必行的手,不让他撤,“这么帅的随军工程师,将军从哪挖来的?我早就说应该让白银三那帮怪胎们玩蛋去……”

“伊丽莎白,图兰。”林静恒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

图兰一激灵,再也顾不上美色,下意识地立正了:“是。”

林静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说什么?”

“让我滚,遵命。”图兰脚跟一碰,转向白银九卫队,“全体蛋——向后转,跟我滚!”

福柯连忙跟上,帮忙找地方安置他们。

林静恒转身进了机甲主控室。

日历还是去年的,然而一夜之后,这基地却已经变了样。

从主控室里居高临下看去,那些崭新的小机甲被战火淬炼过一次,长出了斑驳的铠甲,维修机器人忙得团团转,它们按号码排列在机甲站里,中间有了空档,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就像联盟议会后面的碑林一样,有来无回了。

很多基地居民围在机甲站外,眼巴巴地等着,有的看见亲朋好友回来了,就在门口痛哭,有的没回来,还不死心,走进机甲站,要把基地武装挨个扒拉一遍,依然找不着,就失魂落魄地徘徊不去。

至于更多的……鳏寡孤独,活着没人等,死了没人问,则又是另一种常态了。

林静恒双手撑在窗棂上,片刻后,他把头深深地低下,下巴几乎要点到胸口,闭上眼睛,缓缓地把那口气吐了出去。

图兰还没有跟他正式汇报,然而只言片语地交代了一下机甲来路,已经让他有不祥的预感了。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静恒脸上的焦躁神色瞬间隐去,恢复成了不悲不喜的模样,一转身……差点撞在陆必行身上。

对了,还有这位的官司。

林静恒猛地往后一躲,他不知道陆必行吃错什么药了,由于正在心乱如麻,所以很快打定了主意——如果陆必行接着头天晚上的话茬胡说八道,就让他滚出去。

于是他虽然没有出言不逊,一条眼眉却挑出了骂街的弧度:“什么事?”

陆必行抱着胳膊靠在窗边,沉声说:“谢谢你。”

林静恒:“……”

准备好的“滚出去”好像不大适合接这个语境,只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自己咽了。

“那时候还是捞了他们一把,”陆必行说,“你早知道白银第九卫会来,大可以等他们一起,不用管那些人死活,像我们一开始说的那样。”

林静恒头也不抬地绕开他:“源异人死了,你当阿瑞斯冯那么好骗?”

陆必行:“等等,我听薄荷他们说,你又用了舒缓剂!”

林静恒懒得回答,像忽略湛卢一样忽略了他。

陆必行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挡住他:“舒缓剂后遗症很难捱的,疼不疼?”

“疼不疼”、“累不累”之类的话,对于林静恒来说,有些过于亲近、过于私人了。他上一次听到类似的问题,还是做孩子的时候,因此这些话听起来,就好像是陆必行在口无遮拦地和他讨论小时候撒尿和泥的事,让他浑身别扭,非常不知道该怎么接。

“别在这跟我废话,”林静恒耐心告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陆必行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局促,倒退着拦在他面前,左摇右晃,就是不让他过去,一点也不怕林静恒气急败坏——反正林静恒在他面前最大的气急败坏就是个“滚”,连粗话都少,完全没有杀伤力。至于别人到了林将军面前都是一副鹌鹑样,陆必行理智上表达理解和同情,并不能感同身受。

“将军,你怎么跟躲流氓似的,我又没有动手动脚。”陆必行说完,忽然福至心灵,搞了个突然袭击,猝不及防地朝林静恒甩出一句话,“昨天晚上告白告了一半,被讨厌的海盗打断了,今天想和你多说几句,你又不愿意理我。难不成让我牵肠挂肚地去给你调修机甲站吗?”

林静恒:“……”

刚整理完仪容,跑进主控室的图兰队长:“……”

陆必行余光瞥见她,并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反而觉得图兰队长脸上被雷劈的神色非常有趣——当年科学界里往自己身上注射病毒、扛着风筝捕捉雷电的先贤们给了他永无止境的勇气、执着与人来疯。

陆必行趁林静恒一脸空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要是想追求你,你会一枪打死我吗?”

第65章

第九卫队长——图兰将军, 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心想:“我的妈,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 我这是什么时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