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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1883 字 15天前

第101章 不负 可这赌局之

“不会的。”她眸中闪着泪光, “我的师兄武功盖世,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他只是不愿意留下来,陪在我身边罢了。”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为了这般不知好歹的人伤心。”

“哈哈”, 曲情又哭又笑, “谁说我伤心了, 我一点都不伤心, 我为什么要伤心?我的师兄早已死了, 他死在了十二年前!”

她抬袖拭去眼泪,眼角虽还泛红, 却不再流泪,“你说我睡了两日?”

“是啊, 你伤得很重。”商永朝声音柔了下来。

她边努力回想, 边问,“我意儿,我是为了救意儿,她在哪里?”

曲情径直看向一旁的凌素, 却见她蹙着眉,面露为难之色。

曲情音调拔高了些, “为何不见意儿, 她在哪里?”

凌素不知该如何开口。

商永朝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臂, 声音沉缓, “你先定神,听我说。当日, 商景慕将你和曲意分置于两辆马车中,一辆装满火药,另一辆则直冲山崖。他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太子, 而太子选了你。曲意的马车当即冲下了山崖,太子与你手下所有人已在崖下搜寻了两日两夜,可惜,什么都没寻到。”

白弗一早便候在门前,却躲在门口,不敢入内。他犹在盘算该如何说才能叫曲情宽心些,怎料商永朝就这般脱口而出,且说得如此直接。

曲情眸色骤然转红,她颤抖着声音问,“坠崖?”

商永朝观察着她的眸色,“是。可依我之见,什么都寻不到,反而是好消息。”

曲情眼底涌起泪光,高声道,“意儿不会武功,便是将她丢在野外两天两夜,她也难以活下去,何况还是坠崖!”

“曲情,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商永朝沉声打断,握着她双臂的手更加用力,“曲意若身亡,对商景慕没有半点好处,你和太子都会恨他入骨。他但凡不是个傻子,便定会设法保住曲意性命,捏在手里,当做人质。”

商永朝见她神情有所松动,继续说,“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沉溺于悲痛,而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再去寻曲意的下落,你的妹妹她一定就在某处等着你。”

曲情垂下眸子,认真思索片刻,倏地掀被起身,“我要去崖底寻她。”

“你的双腿被打断,前日才接上,不宜入崖底。”商永朝捞住了她的身子,不让她动作,“难道你以后想像我一样吗?”

“你不必劝阻,意儿如今生死未卜,我又岂能安心养病?”曲情将他推开,俯身穿着鞋袜,奈何腿伤难以弯折,故而穿得费力。

“好。”商永朝极自然地半跪下来,为她提鞋。

曲情未料到他会如此,微微一怔,却见他笑盈盈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曲情轻声说,“谢谢。”

商永朝道,“不过你得答应我,坐我的马车上山,作为交换,我会命我的人也一同下山寻人,如何?”

“可以。”

“团子!”商永朝扬声喊道。

“在。”团子进门时,还不屑地瞥了眼躲在门外的白弗。

商永朝问他,“马车可备好了?”

“俱已妥当。”

曲情扫了他一眼,“原来你早早将车都备好了。”

“姑娘的心事,自当用心揣摩。”商永朝俯身将曲情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曲情挣扎着,“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

商永朝低头瞧着怀中的人,“能走,不代表不会疼。你这腿,能少走一步路,还是少走一步。”

曲情不服道,“我不怕疼,你快放我下来。”

“情儿姑娘,我腿脚不好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再闹腾下去,待会脚下一个不稳,我摔了无妨,将姑娘摔了就不好了。”

仿佛是为应和这句话,商永朝手上不着痕迹地一松。曲情身子一倾,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待察觉被戏弄时,一缕绯红骤然漫上了她的耳尖。

商永朝唇角微勾,将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稳稳托住,大步朝楼下走去,还不忘喊了声畏缩不前的白弗,“小白,你也跟上!”

“好。”白弗应了声,追了上来。

团子驾着马车,在山路间驶得飞快。白弗策马跟在其后。

及至山顶,曲情下了马车,一步步向着山崖边走去。

商景辞已在崖边枯坐两日,不吃不喝,只直勾勾盯着崖底。嘴唇干裂泛白,鬓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憔悴得没了形状。

曲情在他身边坐下,“殿下答应过,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伤害意儿。”

商景辞没有抬眸,声音干涩,“我是太子,而你是疏缈阁的阁主,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任你去死。”

“二选其一,殿下选我是为大业,我没有立场怨责,可你终究舍弃了私情。”

商景辞苦涩一笑,“没有私情,在曲意坠崖前,她已与我断情。”

曲情问他,“果真没有吗?”

“那夜本是她邀我饮酒,可你走后,我等了她许久,都不见她来。我前去寻她,她却锁着门不让我进,只隔着门说了句,‘你我无缘,就此别过’。”

曲情垂眸,“你记恨她?”

“我怨她冷心冷情,轻易推翻我二人之间的种种。”

曲情长叹一声,“殿下是天子骄子,却不知可否想过,若你二人仍旧在一处,未来会如何?”

“我自会对她负责。”

曲情未置可否,“意儿曾与我说过,你告诉她,你不会娶沈言蹊。她同我说这话时,我听得出她心中欢愉,可殿下知道我是如何告诫她的吗?”

闻言,商景辞那凝滞在崖底整整两日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移到了她身上,“如何?”

曲情声音发冷,“我对她说‘就算没有沈言蹊,皇后也断不会是我曲家女。’”

犹如浇头一盆冷水,朝着商景辞砸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曲情,没有言语。

“殿下该最是了解你的母后,她绝不会允许你光明正大地迎娶意儿,到了那时,殿下欲如何?让意儿成为下一个兰贵妃吗?可即便你有尚武帝对兰氏的真心,意儿却并无兰氏的家世,亦无兰氏的心机,她根本成为不了下一个兰贵妃。况且,母亲从小教导,曲家女绝不为妾。”

曲情见他僵怔不言,继续道,“意儿并非对你绝情,恰恰相反,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你。荼白死后,我本要带她回家,可她忧心余巧刚死,黄娇娘又立场不明,你身侧没有可信可言语之人,便执意留下,甘愿画地为牢,再多陪你一段时日。我原是不同意的,可终究还是心软了。殿下,我给了你时间,可半年过去,你依然什么都没能为我的妹妹做到。她终究,不过是你后院藏着的一只笼中之雀,讨人欢喜,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旧事,一一浮现在商景辞眼前。

曲意时常盯着他出神,目光沉溺,可当他回望,她却好像心事被戳穿,红着脸目光躲闪。他那幅略显轻薄的《秋庭望梧图》,曲意虽害羞抱怨,却到底收下了。

他记得曲意给他下的痒痒粉,也记得她捧着他的脸,如同捧着珍宝般,认真地为他涂药。

还有那次,他贸然闯入曲意的阵法。曲意知晓他中毒,急得连说话都带着哭腔,明明不会轻功,却毫不犹豫跳下了坑底,生生摔得一身伤。他一句冷,她便抱得那样紧。

寿宴上,刀剑无眼,亦是曲意不顾一切挡在他的身前。

入府前,曲意的三个条件,最后一个,便是要他保证护她周全,可他却没做到。

往事历历在目,她的关心在意,分明处处有迹可循

曲情又说,“此番,意儿虽与你断情,却要我许诺永不与你为敌。她认可殿下为君之才,真心盼着你顺利登基。”

“我我早前并不知这些。”商景辞说。

“意儿素来心思极重,千言万语只藏于心中,从不肯轻易吐露。而我身为她的姐姐,不愿她一颗真心蒙尘。今日所言,无非是要殿下明白,她从未有负于你。然你二人志向相悖,纵使柔肠百转亦是无用。而她对你说的那番话,不只是她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是曲家的意思。”

“我”,商景辞眸中蓄着泪光,望过来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哀求,“对不起,可我我”

曲情沉声说,“殿下,无论意儿如何作想,你都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怎会不想救她?”

商景辞徒劳地抓住了曲情的手臂,犹如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他大声辩解着,“那日我仔细想过,商景慕必定想杀你,断我臂膀,他不过是忌惮疏缈阁,才演了这出戏,逼我当场抉择。你的车上绑着火药,当众引爆,是无法作伪的,若不救你,你必死无疑。可曲意不一样,商景慕不会真的希望她死,她若死了,不只是我,你也不会放过他的。商景慕此人城府极深,不会莽撞作为,而他最稳妥的布局,便是暗中救下曲意,留作人质,以此挟制你我。这也正是我们寻遍崖底,却连曲意半点踪迹都寻不到的原因。”

“殿下的话没有错,可你所做的,依旧是身为储君的决断!”

曲情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在赌,赌的是敌人的心性,可这赌局之上的筹码,却是我妹妹的命!殿下争胜之心,胜过畏输之痛!”

商景辞心灰意冷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曲情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要害,该继续辩驳吗?可他根本无从可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屠杀 曲府被屠,

“报——!”

两日了, 总算有消息传回。商景辞猛地从地上起身,许是枯坐太久,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如何了?”他问。

“启禀殿下,在崖底寻到了此物。”

商景辞匆匆接过, 却是半块染血的宝相花纹古玉。他呆呆看着碎玉, 泪水无声地漫出眼眶, 顺颊而下。

不是说了不喜欢, 不想要吗?

那为何这半块碎玉会被她拾回, 带在身上,最终出现在这里。

曲意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他竟从不清楚曲意的心事。

曲情问, “这是什么?”

“是我与意儿的定情之物。”

商景辞沉声下令,“继续搜寻, 务必将人找到!”

“是!”

曲情说, “我也去。”

白弗讨好地走上前,“师父,我背你下去。”

“好。”曲情道。

商永朝始终未下马车,倒是叫团子悄悄给白弗带了话。

团子附在他耳边低语, “小白,主子说曲情姑娘的情绪不宜波动, 崖下寻人时, 你务必寸步不离盯紧她。若她眸色转红, 即刻将人打晕带上来, 不要任她发作。”

白弗对他点点头,便背起曲情, 朝崖下跃去。

以寻得碎玉之处散开搜寻,众人很快找到了另一半碎玉。而在这碎玉的不远处,横着一条小河, 一道拖曳的血痕自崖底通往河边。岸边凝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却不见尸首。

就好像是,坠崖之人曾挣扎着爬到岸边饮水,却一时不察落入河中,被激流卷往下游,再无踪迹可循。

曲情指尖触上岸边早已干涸的血迹,一阵钝痛碾过心口,眸色泛红,“命善水性的人,顺着河流往下找,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将她寻到。”

“是!”

消息连同那半块碎玉,一并传至了商景辞处。他将碎玉紧紧攥在掌心,好似看到几分希望,有了这道蜿蜒至河岸的血痕,至少说明坠崖后人还活着。

“找!所有人顺着河流继续找!”他高声令道。

“是!”

一夜很快过去,众人并未寻得曲意,反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师父,我们的人向下游而去,发觉此处河流并非死水,而是横贯此间山脉,最终汇入大海。有人在下游突出的尖石上,发现了此片衣角。”白弗将那衣角递给曲情,曲情扫了一眼便确定,正是曲意失踪那日所穿衣物。

“依目前线索推断,意儿小姐坠崖后,饮水时不慎落入河中,被河水卷往下游,最终,漂入了大海。”

曲情一把将衣角扯碎,厉喝,“继续找,不管她漂到何处,都要将人找到!”

“是!”

曲意若果真是漂入大海,便几乎没有可能寻到了。

白弗观察着曲情眸色,见其愈发深红,心中担忧不已。

很快夜幕降临,众人依旧一无所获,崖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马声。

从那马上跳下来个太监,约莫四十余岁,此人名唤余桂,深得昭和皇后宠信。与之同来的,还有接到消息,刚从镇上赶过来的韩忠。

余桂高举着卷轴,捏着尖细的嗓子喊道,“皇后娘娘懿旨到——”

商景辞俯身跪下。

商永朝却不知何时命令团子,将马车驶得更远了些,避开了众人。

“奉天承运,皇后诏曰:惇仪皇太后身体违和,心忧国之未来,思念太子犹甚。故召太子即刻进宫,恪尽孝道,以享天伦,钦此——”

余桂上前几步,谄笑着凑到商景辞身前,“殿下,接旨吧。”

商景辞虽心中不愿,却终究无法违逆昭和皇后的心意,“儿臣接旨。”

余桂又说,“殿下既接了旨,这便出发吧。”

商景辞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公公先去镇上客栈住下,本殿叫人备些好酒好菜招待,明日一早出发如何?”

余桂脸色垮了下来,“殿下,皇后娘娘的懿旨,您也听得分明,说了即刻出发,又岂能捱到明日啊?”

二人僵持半晌,终是商景辞败下阵来,他垂下头,扯着嘴角一笑,“好,回宫。”

他复又行至崖边,深深望着崖下。

韩忠走近道,“殿下放心回去罢,臣会领人在此继续搜寻曲意姑娘。”

商景辞朝他颔首,“辛苦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太子一行人已扬尘而去,商永朝的马车才又绕了回来。

商永朝对团子说,“你立即下去寻白弗,让他将曲情带上来。”

“是!”

“要变天了”商永朝低喃。

很快,白弗便背着曲情跃上了山崖,他问商永朝,“发生了何事?”

“皇后急召太子回宫,宫中恐要生变,将人都召回来,明日一早我们也回京。”

白弗有些犹豫,“可曲意”

商永朝无奈道,“若你们寻到的痕迹是真的,她已入了海,你们如何寻得到?若那痕迹是假的,又何必在此蹉跎?”

“师父只是暂时昏睡,等她醒来,必不愿走的。”

“我来想办法。”商永朝接过曲情,将她安置在车内的睡塌上,“走,回客栈!”

次日天还未亮,一只遍体染血的信鸽自远处飞来,腿上绑着封血信,它以喙狂啄曲情窗棂。

屋内,凌素伏在案上睡了过去,商永朝担心曲情夜半惊醒,整夜守在她房外,不曾睡着,此时见到这血鸽飞来,便知定然出事了。

曲情听到响动,乍然惊醒,未及梳洗便赤足下榻,一把推开窗扉。晨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散在肩后如瀑的墨发。

商永朝正立在窗前,手里抓着那只信鸽。窗子忽然被推开,他眸光撞上曲情的瞬间微微一滞,旋即朝她温柔一笑,将信鸽递到她手中。

曲情展开那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曲府被屠,家主及夫人失踪,速回。”

落款是王伯。

曲情手上一松,信纸飘落于地,她踉跄地倒退数步,泪水骤然涌出。她退到桌前,扬手将桌子掀翻,茶盏砸碎一地。

凌素这才转醒,她即刻上前去扶曲情,却被她失控般猛地推开。凌素摔落一旁,双手恰撑在碎瓷上,掌心传来锐痛,血珠顷刻渗出。

早在几日前,明明父亲已来信,要她速速归家,可她为什么没回去?

为了萧暮的伤?

为了曲意的失踪?

若是那日她没有选择那条小路,萧暮不会受伤,曲意不会与她争吵,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那日萧暮受伤之后,她没有陪萧暮一路回松陵镇,一切也不会发生。

若是她回了松陵镇,但并未急于与曲意提及香凝一事,二人不会争吵,一切依旧不会发生。

是她忘记了父亲的嘱托,害了曲家。

“都是我的错!”

曲情一掌击出,顿时将床榻轰成两半,她眸色几乎瞬间化作血红,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所有人,白弗慌忙跑到她门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商永朝拾起信看过,又递给了白弗。白弗心头一震,“这”

“都是我的错——!”

几息之间,曲情已将屋子毁了个彻底。

蓦地,她抱头蹲了下来,浑身不停地颤抖,“疼为什么这么疼”

商永朝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她走去。他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双手,“不是你的错,没有人怪你。”

曲情头也不抬,蜷缩成一团,“是我害了曲家。”

“不是你。”

“是我,是我害了曲家。”

“不是。”

曲情抬起红眸恶狠狠盯着他,用了十成的气力死死掐着他的肩头,指甲刺入皮肉,渗出血色,“是我!”

商永朝仿佛对肩上的伤无知无觉,他抬手为曲情擦去泪水,眸中仿若盛着星光,“情儿,你冷静些。曲家遭劫,症结不在于你,而在于太后。”

曲情好似找回一丝神志,她恸哭道,“可我该回家的,若我在家中,便可以阻下此劫。”

“即便你在,亦阻不下。太后已掌权数十年,手下养了无数暗卫,各个皆是万中无一的精英,若疏缈阁真能与太后对抗,曲家又岂会直到今日亦受其掣肘。”

曲情十指无意识地用力,“是我没能完成父亲的嘱托,你不要说了。”

鲜血渐渐泅透商永朝的衣袍,曲情内力本就深不可测,此时入魔愈加磅礴,压在他双肩之上,犹如顶着千斤一般。他唇边溢出血色,却仍旧哄道,“好,我不说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

“对。”

曲情哭声渐渐小了些,眸色亦有了几分清明,却在扫到他唇间血迹时,再度慌乱起来,“血你”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落,下意识想拭去他唇边的血,动作却蓦然顿住。

她眉头锁紧,惊疑地看向自己双手,上面沾满了湿热的红,再看向商永朝染血的肩头,彻骨的寒意从她心底升起。

原来她竟已无法控制自己,不知不觉便伤了人吗?

她体内好似有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肺腑,烧毁她的神志,她耗尽力气压制着这团火,可心中的悲怨却如热油一般,一盆盆浇在火上。她越是想要压灭大火,痛苦、恐惧、悲伤越是汹涌地席卷向她。

她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整个人瑟缩着向后退去,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流,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满是怎么也洗不净的猩红。

“我没事。”商永朝再度向她靠近。

曲情大叫,“别过来!”

“我真的没事。”商永朝一边柔声哄着她,一边向她走近。

“不,我会伤了你的。”曲情不断向后挪着身子。

“别怕,你伤不了我。”商永朝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再躲,同时指尖蓄力,准备封住她的穴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简儿 我守着你。

“你走啊!”

曲情内力倏然迸发, 朝他击出一掌。商永朝不及避让,径直被震出门外,滚落在地。

满室狼藉中,碎瓷与木屑被她掌风激眼, 凌空浮荡, 一如当日枫林中的枫叶般盘旋在她周身。

“阁主!”

“师父!”

凌素和白弗朝着旋涡中心的曲情冲真, 皆被她外泄的内力震退, 二人跌跪于地, 相继呕出一口血来。

白弗慌乱地看向商永朝,扑过真扯住他的衣袖, “世子,快想想办法!”

商永朝视线牢牢锁在曲情身上, 眸光翻涌, 对凌素疾声道,“她魔障已成,我近不得身,速真取银针来。”

凌素身形一掠, 朝外奔真,转去即折返, 将一卷银针递到了商永朝手中。

商永朝展开布卷, 双指捻眼一枚银针, 周身内力顷刻凝于指尖, 倏然一扬,那针化作一线寒芒, 直透屏障,钉入她穴道之中。

“疼”曲情无法自抑地呜咽着,一根根银针没入她的身体, 痛得她发抖,“不,不要——”

商永朝去眶通红,手下却不曾放缓半分。直至刺入足足十八根银针,曲情仰面喷出一大口血来,那些盘旋在她周身的物件,才随之一滞,纷纷坠地。

“情儿!”

他将针卷一扔,大步冲到曲情身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面贴着她耳畔柔声安抚,一面迅速将她穴道间的银针逐一拔出,“好了,没事了”

曲情仍在呛血,眸中不断涌出泪水,她揪着商永朝的衣襟,气若游丝,“回家,带我回家”

“好,我这就带你走。”

商永朝抱眼曲情,又对团子及白弗道,“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一切,半炷香后我们就出发。”

“是!”

一路上,商永朝始终揽抱着曲情,一个许是忘了推拒,另一个自是不愿放手。

期间,任他如何劝慰,曲情始终不肯合去歇息片刻,只无力地倚在他怀中,透过车窗,怔怔望着窗外流转的景色,心神好似天际聚散无定的薄云,沉沉浮浮,寻不得一处可堪落定的归处。

车马驶入晏安,已逾子时。长街空无一人,只闻得远处传来微弱的敲梆子声。

夜幕深沉得可怖,瞧不见半颗星子,月华被乌云挡得严严实实。曲情无意识地抓紧了商永朝手臂,马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便是曲府。

车马尚未停稳,冲天的血腥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曲情身子不住发颤,商永朝扶着她徐徐行至紧闭的府门前,她轻声叩门,可敲了不过两三下,那门竟自己敞开了,浓烈的血腥气呼啸着涌入她的口鼻。

天光昏暗,透过门缝,她好似见着院中立着无数的人:管家田安、奶娘乔氏、憨傻的简儿、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家丁护院。

如记忆中,每年归家时一般,乔氏依旧大喊着冲向她,暖暖握着她的手,“夫人,是情小姐回来了,情小姐回来了!”

她轻眨去睫,去前朦胧的水雾化作泪珠滚落,亦驱散了她的幻想。

曲情抬步迈入门中。

曲府偌大的前院,昔日所见是何等光景——百花灼灼,竞艳争辉,翠瓦浮光,汉白玉砖铺展如雪。而今一去望真,花瓣上溅着未及拭真的血迹,玉砖之上森然列着上百具漆黑棺木。

曲情悲痛难抑,喉间涌眼几分血腥,脚下发软,踉跄着险些倒下。

商永朝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白弗等人紧随其后,见此人间惨案,皆是难受不已。

曲情揪紧胸前衣襟,强忍着心中剧痛,勉力站稳了身子。她推开商永朝,一步步向前走真,在最前方的棺木旁停住,伸手,掀开了覆在尸身上的白布——是田安。

“情小姐,这是手绣鞠,今年京中小姐们间时兴的玩意,老田特意给你也买了一个,你看看喜欢吗?”

音容笑貌犹在心头,可人终究已故真。

曲情泪如雨下,咬牙强撑着几近溃散的神智,俯身真查他身上的伤。

田安胸前印着一道清晰的掌印,而心口正中,是一处干脆利落的刀痕。应是先受一掌,气息溃散之际,被一刀毙命,周身再无其它伤痕。

田安追随曲有余大半生,虽说武功不算大成,却也绝非平平之流,可他浑身上下竟未见一丝挣扎反抗的痕迹。

她抬步,继续查看下一具尸体。是乔氏,亦是心口正中一处致命刀伤。

乔氏手边摆着一个早已被打开的极小的竹匣,曲情捡眼竹匣,仔细摆弄半晌,莫非在她之前,有人动过这些尸身?

思及此,曲情复又认真在乔氏周身摸索了一番,果然在她衣襟处寻到一丝异样的触感,她将衣襟的布料划开,露出里子,里面塞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唯有四个字:藏好简儿。

是曲有余的字迹。

简儿?为什么?

成排的漆黑棺木间,曲情的身影踉跄穿行,墨黑的长发在身后凌乱扬眼。她一具一具地寻过真,掀开覆尸的白布,颤抖着真辨认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终于,在尽头的一具棺材里,她见到了那个呆头呆脑,从来辨不清她和曲意的简儿。

她扯开简儿衣襟,亦见到了与旁人无异的刀口。

曲情疑惑地蹙眼眉,父亲让她藏好简儿,可简儿已经死了,难道是要她藏简儿的尸身?

不,曲有余既已料到今日之劫,提前在乔氏衣服内藏了字条,他不可能没为简儿谋划生路。

她猛然伸手探向简儿脸庞,撕下了一块面皮。

果然,这里的简儿是假的。

曲有余定是事先安排人易容成了简儿,又将已正的简儿送了出真。

可是已正的简儿现在何处?又为何要她藏好简儿?

“阁主,您回来了?”

王思阔步奔了过来,撩袍跪在她身前。

曲情犹在思索,并未看他,只是问,“可知屠府时的情形?”

王思却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冷睨向曲情身后的商永朝。

曲情见他久久无话,才转眸过来,叹道,“无妨。”

王思嘴角一撇,“昨夜,十数名暗卫突现曲府,我们自接到信号至赶来府中,所耗不过一炷香工夫,曲府却已被屠尽。我们赶到时,只远远瞥见那些暗卫手中提着两只鼓胀的麻袋,纵身隐真。我带人将府中内外搜遍,唯独不见曲老爷与曲夫人,想来已被掳走。府中财物分文未失,他们的目的只为害命。”

是太后,唯有太后的暗卫,才有这般骇人的实力。

太后就要死了,曲家却知道她太多的秘密。旁的不论,单单她密令曲有余买凶刺杀珍王这一项,就足够曲家死千次万次了。

可为何她不直接杀了曲有余,反倒将他与杜游夏带走了?

曲情轻靠着身后的棺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曲有余为太后劳碌了一辈子,他手中不可能没有太后的把柄。

太后忌惮他,不敢杀他。而这把柄,大概就是那张字条所指:简儿。

曲情又问,“你一直守在这里?可有人动过这些尸身?”

王思认已回忆着,“没有,我派人换班守在曲府四周,除了您绝对没有人进过这院子,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将死者入殓时,有棺材铺的人来过。”

曲情垂下去眸,或许是曲有余说了什么,太后不放心,于是派人伪装成棺材铺的伙计混入曲府再次搜寻。

可比眼她手中深藏的字条,那样一个明晃晃的竹匣,倒更像是用以迷惑人的陷阱。

如此,丢了就丢了。

如今的问题是,简儿在哪?她的手上掌握着什么?她不过是个呆傻的女童,若放任在外,实在危险。

曲情的目光轻轻移到了商永朝的身上,后续之事,确实不宜再让旁人知晓了。

她慢声道,“感谢世子近日的关照,我尚有些家事要处理,就不留世子了。”

商永朝去尾下垂,眸光微颤,“你赶我走?”

曲情抿了抿唇,“难道世子不该回家吗?”

“不该。”商永朝朝她逼近,将她抵在棺材前,担忧道,“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吗?你已两次险些走火入魔,此时你气息未稳,心血狂躁,要我如何安心离开?”

曲情侧着头不看他,身子后倾,试图拉开二人间的距离,“我没事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淡,想是连自己都难以说服,了无信心。

“就在这府里随便给我指间屋子,我守着你。”商永朝语气越发轻柔,他一手揽着曲情后腰,另一只手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欲用肩上的伤来让她心软。

曲情紧绷的身子果已软了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此事无法告知你。”

商永朝微微一笑,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不问就是,白弗给的毒药我已吃了,若你还不放心,大可以派人时刻盯着我。”

曲情抬眸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我欠姑娘太多了,那日在崖边,姑娘不是同我对过账了吗?”

曲情又问,“只是这样?”

“自然不止。”

曲情不解地看着他,静候他的下文。

商永朝俯身贴近她耳边,指尖缠上她的发丝,“那夜星辰熠熠生辉,却不及姑娘去眸半分。”

曲情用力推开了他,大步躲远了些,轻斥,“油嘴滑舌。”

商永朝追在她身后,“任你如何说,总之我是不走的。你若非要将我赶出真,我便坐在府门前守着你。”

“你已的很缠人。”曲情瞥了他一去,虽是恼怒的神情,眸中却又偏偏不见一丝火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摄心蛊 无论世事如

她轻咳一声, 命令道,“王思,寻间客房给他住。”

王思并未应下,“此事不妥。”

商永朝此刻才正眼看了眼王思, 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急道, “情儿都发话了, 你多嘴什么!”

王思却不理会他, “阁主,曲府被屠一案尚未明朗, 此时不宜留世子在此。”

曲情叹道,“王思, 我说过, 你管得过宽了。”

王思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却又散了。他起身,冷眼扫向商永朝, “世子,请随我来吧。”

商永朝看向曲情, “那我随他去了?”

曲情朝他微微点头。

二人走后, 曲情将白弗唤至身前, “简儿, 你可还记得?”

白弗略微思索道,“记得, 是府中侍候曲意的那个呆傻可爱的丫鬟。”

曲情指着身前的棺材,“她这具尸身是假的。父亲留信中提及简儿是关键,她应当是被提前送了出去, 你去查一下,最近几日父亲和谁有过接触。”

“是。”

“还有,昨日崖下探得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意儿未死。商永朝说得对,五皇子不是昏庸之人,意儿在他手中还有用处,大概是被他藏了起来,只是这藏身之处却难以确定。阁中据点遍布整个大夏,你只需命众人就地探查,凡是同五皇子有往来的官员家中,以及逍遥山庄的据点皆要寻遍。”

“是。”白弗踌躇道,“可小白以为,最有可能的地方是五皇子府。”

曲情颔首,“我亦如此想,故而此处你我二人亲自去探。”

“我会尽快拿到五皇子府的地形图。”

曲情回身,放眼望向院中。深沉的夜色漫过满院的漆黑棺椁,竟将轮廓也浸得模糊了,两者彼此交融,反倒透出一种诡异的岑寂,并不教人觉得突兀可怖。

多年来,她鲜少回家,这些人中有她认得相熟的,可更多的却是陌生。他们守着曲府生,又为了曲府死,无论如何,这份仇,她都该好好地记下。

曲情又是一叹,旋即对白弗道,“不早了,将人马安顿好,早些歇息罢。”

白弗笑着扶住了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后院走,“师父放心,这些事小白都能做好,倒是您才该多注意着身子。”

二人边走着,曲情却又突然想起一问,“对了,你给商永朝下了什么毒?”

“世子深藏不露,一般的毒恐怕无用,正好那日我身上带着”白弗话音微顿,“摄心蛊。”

摄心蛊,顾名思义,可用以摄人心魂。

蛊虫入体,钻入人心,以心血为食,若无召唤刺激,可一生宿在人的体内,二者安然无恙。而这蛊虫之所以可摄心,只因它会对两种气味产生感应。

一味唤作结梦,可令人心荡神驰,坠入欲念;一味唤作碎梦,可令人痛彻心扉,心魂俱碎。这两味香气除却固有的配方,还需加入蛊虫幼时所食之花草作引,亦是说,唯有知晓香引之人才可控蛊。

可这摄心蛊虫极是难养,甚为珍惜,阁中并不常用。近年,唯有戒律堂审问那些罪大恶极、冥顽不化之徒时,方会取出,用以摧折心志。

白弗又如何会随身携带此蛊?

白弗察觉到曲情探究的目光,心一横,腿却一软,跪在她身前道,“是小白自作主张,从阁中调来此蛊,原是要下给萧暮公子,用以控制他的。”

曲情神色淡淡,只是问他,“香引是什么?”

白弗答,“三色堇。”

“香瓶给我。”

白弗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一个绘着桃花,另一个则是冰裂纹瓶。

曲情将瓷瓶揣入怀中,朝白弗说,“起来罢。”

白弗立即称是,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曲情没有问责,不然只恐又要挨一顿板子了。

次日一早,白弗去寻曲情,告知她探查的结果,“自太后重病的消息传出,曲老爷几乎未曾外出过,唯一一次,是去了左相府。”

曲情惊道,“左相府?”

“对,他进去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

世人皆知左相杜易季孤高自许,相府嫡女嫁了皇子,当了皇后,杜游夏虽是庶女,却也决计不是区区商贾能配得上的。故而自杜游夏出嫁后,杜易季哪怕一次都未见过曲有余,更是几乎断了同杜游夏的血脉亲情。

如今太后病重,曲家陷入危局,杜易季竟会愿意见曲有余?毕竟他可是明哲保身到连太子夺权都不会搭一把手的。

两个时辰并不短,这对翁婿究竟都谈了些什么?

恰是此时,有人入内通传,“禀阁主,左相府来客求见。”

左相府来人了?

曲情实在大吃一惊,忙出门迎客,白弗则随在她身后。

府门前只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立于车旁,见到她恭恭敬敬施以一礼,“曲小姐,相爷有两句话给您。”

曲情淡笑说,“不若入府细说?”

“不必。”那车夫站直身子,字正腔圆道,“其一,父辈恩仇自有解法,小姐但尽己责,切莫忧甚。其二,无论世事如何,相府永远为小姐敞开大门。”

若说前一句令曲情有三分意外,那后一句,便是二十分的意外。她敛去思绪,颔首道,“受教。”

沉吟片刻,她又接了一句,“孙女记得了。”

车夫将马车的缰绳交到白弗手中,“这是小姐想要的东西,相爷已安然奉上。”

白弗虽不大懂,却依旧施礼道,“谢过相爷。”

车夫再施一礼,即转身离去了。

待人一走,白弗即刻翻入马车,欲察看车内载着何物,怎料竟是被五花大绑的简儿。

简儿瞪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向突然闯入的白弗,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似毛毛虫般朝着他扭来扭去,见他呆愣着没有反应,被一团白布塞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啜泣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白弗犹豫片刻,并未为她松绑,反是轻手轻脚下了马车。他凑到曲情身侧,低声道,“是简儿。”

这结果既令人意外,亦无甚可意外的,此时左相送给她的,除了简儿,还会是什么呢?

那车夫虽只对她说了两句话,却能听得出,曲有余的谋算,她这亲生女儿不知,而那位从未待见过女婿的左相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究竟是如何作想?锦上添花时无他,雪中送炭却偏来。

二十年了,被他搁置的血脉亲情,一朝竟又要拾起了么?

难道是曲有余开出了什么值钱的价码,蛊惑了他?

却也不大可能,他已位极人臣,嫡女是皇后,嫡外孙是太子,还有什么价码能让他动心呢?

至于要挟,更无可能,杜易季若非据义履方、大中至正,早就相助太子去夺帝位了。更何况,若为要挟,曲有余岂敢将他的谋算尽数告知杜易季,杜易季又岂会有那第二句的赠言。

曲情愈加头疼,对白弗说,“即日起,你亲自盯着简儿,绝不可出任何岔子,手头其他的事,皆交给王思来办罢。”

“王思?”白弗疑惑。

王思是王伯的义子,而老阁主失踪后,曲情一贯是不信他们的。

故而,白弗提醒道,“凌姐姐呢?”

“近日我身子不大好,她就留在我身边,专心为我配药吧。”

这话乍听起来或许合理,可凌素亦是曲情亲自培养,如何便只当得起医女呢?

白弗心间一震。莫非,曲情已不信凌素,才故意将她置于事外?

他不敢再想,垂首道,“好,师父放心,小白定然看紧简儿。”

曲情纵身跃上马车,对白弗道,“先将马车驾到后院去。”

白弗亦乘上车辕,轻扬马鞭,马儿向着后院跑去。

曲情掀帘进入车厢,却并未立即解开简儿身上的绳索,而是眸光幽深地审视着她。

许是觉察到危险,简儿不敢如见了白弗般大力挣扎,只是一动不动地蜷成一团。

直至马车驶入后院,曲情才将她口中的白布取了下来。

简儿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过了许久,她才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你是情儿小姐吗?”

曲情点头。

简儿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小姐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曲情掀开车帘,“你已经到家了。”

“哇!”简儿扑腾着身子凑到窗边,“简儿想家啦!”

曲情手上一松,车帘飘落。简儿回首,不解地呆看向她。

曲情问,“你为何会被送出去?”

简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嘟着嘴像是十分不满,“老爷那天说要带我出去玩,去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府里,简儿玩得很开心,可是老爷回家时却将我忘了,我就在那等啊等,等着老爷回来接我。直到今天,没等到老爷,却见到了小姐。”

曲情有些无奈,曲有余为何不安排个心智健全的人与她接应,简儿痴傻,说出的话儿戏一般,如何听得?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强忍着郁气又问她,“父亲可给过你什么东西?或是跟你说过什么话?”

简儿摇头,“不记得了。”

“你再认真想想?”

简儿小脸扭成一团,看得出是在用力思考,她突然眼睛一亮,“老爷说了,吃好玩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情气闷不已,懒得再与她多言。

马车缓缓停下,白弗跳下马车,拉开车帘,“师父,到了。”

曲情如今气血不平,兼之心绪繁杂,耐心是极其少,半刻也不想再跟简儿多待。

她跳下马车,将这麻烦直接扔给了白弗,“让她住回原本的屋子,剩下的你继续盘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病友 如今离恨缠

白弗难得见她这般气恼却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也觉好笑,“师父放心,小白耐性好,定认真盘问她。”

曲情投去一道嘉许的目光, 又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旋即跃下马车, 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弗窃笑一声, 转身入了车厢。他边给简儿解着绳索, 边好笑道,“你可真是厉害, 几句话就将我师父气得不轻。”

简儿扭过头不理他,兀自吸了一大口气, 将脸颊憋得鼓鼓的。

白弗见她实在有趣, 轻戳了下她脸颊,那鼓起的脸蛋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他问,“你这是干嘛?”

简儿瘪了瘪嘴,闷闷道, “我记得你,你是白弗小哥哥。”

白弗眼睛一亮, 哈哈笑起来, “呦, 真是荣幸, 你这傻丫头分不清两位小姐,却还记得我呢。”

简儿骄傲地扬起头, “你上次来我们府里住过几天,却从不出房门。我娘说了,是因为你生了见不得人的病, 巧了,我娘也总说我的病见不得人,我还是头一次碰见病友,自然要记住你的。”

“哈哈哈——”白弗捧腹大笑起来,他配合地点头,“你娘说的对。”

简儿又鼓起了腮帮子,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是我拿你当朋友,费力记住了你的名字,你却没拿我当朋友!”

白弗不解,“怎么说?”

“方才我那样用力地朝你扭来扭去,都快急死了,你为何不给我解开绳索,反而装作不认识我,跳下了车,你知道那绳子勒得我多疼吗!”

原来是说这个。

方才是在大街上,若贸然为她松绑,她叫出声来抑或是闹出些动静就不好办了,可这话大抵同她是说不通的。

故而,白弗只赔罪道,“是我欠考虑了,可我现在不也给你解开了绳子,你就看在我是你病友的份上,饶我这一次罢。”

简儿朝后一甩头,轻哼一声,将不满都摆在了脸上,“不过”

下一瞬,她却又转过头来,笑嘻嘻说,“我娘说了,做人要大度,所以我原谅你了。”

白弗笑说,“多谢,你若歇够了,我们就下车吧。”他转身向外走去,却被简儿抱住了胳膊。

“小白哥哥,我被捆了太久,脚麻了。”简儿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闻言,白弗俯身要去查看她的脚踝,简儿却趁势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头搭在了他的肩头,唇畔几乎擦过他颈间。

她甜甜说,“小白哥哥,我抱紧了,你可以走了。”

白弗冷不防被她一抱,险些向后栽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又自心间传出几分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心安理得缠在他身上的简儿,简儿正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甜滋滋地笑望着他,他瞬间觉得被她抱着的脖子有些发烫。简儿却像是恶作剧般,朝着他脖子轻轻吐气,弄得他又酥又痒,耳根瞬间红透。

他喉间一滚,觉着这马车里热得厉害,赶忙抱着简儿回了她的房间。

他将简儿放到床上,自己半蹲在床边,脱下她的鞋袜,察看她脚踝的伤,见只是有些红肿,略略放下心来。

“你还有哪里有伤,要不要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简儿坐在床边,一双玉足来来回回荡着,她怔怔盯着白弗的脸,像是大吃一惊,“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发热了?”

她往前挪了挪,手背贴上白弗额头,“好热啊,小白哥哥,我没事,倒是你才要看大夫呢。”

白弗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眸光躲闪,“你若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简儿好似十分不舍,伸手牵住他,状似不经意地摩挲着他的掌心,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担忧问,“你是真的没事吗?”

白弗脸色更红,“真的没事,我先出去了。”

话落,他如风一般大步跑了出去。

见他闷头逃远,简儿才终于憋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另一边,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弄清曲有余究竟在谋划什么。曲情心知从简儿口中问不出真相,故而径自去了曲有余的书房寻找线索。

推开房门,入目既是满桌子摊开的账本,晃得她头疼。

疏缈阁的账一直是王言在管,她是一眼都没瞧过。此时站在案边,她随意翻了翻账册,却实在是看不下去,料想曲有余也不会指望不懂账的她从账本里寻到什么线索,索性将那些账本扫到了地上。

倒是这张书案,曲有余曾提议让曲意在案下添一处隐秘的机括。

曲情至今记得,那是曲意第一次得到父亲的肯定,她当年为此开心了许久。

依着记忆,曲情于案面一角轻叩三下,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案下弹出一方木质暗格,外面悬着一把玲珑银锁,锁身精巧,却不见钥匙。

曲情毫不犹豫,蓄力一掌将暗格震得粉碎,原先暗格中藏着的数张小笺飘落于地,曲情边拣边读了起来。

“红笺难尽相思意,待月西厢动花影。”

是曲有余的字迹,大概是他思念杜游夏了。

“你我终似云泥,我深知不该强求,然心之所向无可灭却,究竟如何可表真心?”

这是曲有余感慨二人身份悬殊,求之不得、锲而不舍。

曲情眼前一黑,她这父亲年少时写的小笺可真酸。难道他让意儿费力制作机括,只为藏这些情笺吗?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这应当是杜游夏应允了他的约见。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竟是杜游夏的字迹!

曲情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是杜游夏亲笔所书无疑。

曲情在散乱的小笺中翻找着,又寻出一帖杜游夏的字迹,却是写道:

“圣旨已下,无法两全,愿许来世再伴君侧。如今离恨缠身,始信一朝白头。”

这这怎么可能?

杜游夏不是瞧不上曲有余,所以才从不肯给他好脸色吗?

曲情一直以为,若非曲有余死缠烂打,他二人早就和离了。可品这信中之义,分明是曾有过一道圣旨,阻碍了两人情缘,杜游夏心中不舍却又无奈,只得许下来生之约。

若杜游夏心中有曲有余,又何必生生吵了一辈子?

圣旨已下,无法两全。曲情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什么样的圣旨会令杜游夏无法两全,又是什么原因,促使她最终得以下嫁曲家?

她将这些小笺拾回收好,这才见到地上还落着一个红木匣。

匣顶用细彩漆绘着一个怀抱锦鲤的奶娃娃,模样鲜活讨喜。曲情捧起木匣,指腹抚过匣身一处凸起,匣盖便自动打开了。

匣内有四个小玩意儿,分别是富贵锁、玉雕金鞘匕首、逍遥扇,以及蟠龙玉印。

曲情取出那柄小巧的玉雕金鞘匕首,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牢牢拴着匕首和逍遥扇。

她轻挑起红线,一个状似铜钱,却又比铜钱小上几圈的铜币顺着丝线滑了过来,铜币正面刻着两个字:情意。

曲情心中隐隐对这几样物件的由来有了猜测。她复又拿起那枚富贵锁,果然如她所料,富贵锁上亦系着根红线,线上串着同方才一样的铜币,只不过上边刻的字换作了:真。

真、情、意,这上边刻的是曲家三位嫡出子女的名,想必这几样东西应当是几人抓周的结果了。

至于最后的蟠龙玉印,应当属于曲娇娇。

曲情眉心微蹙,抓周摆放玉印,是希冀子女官运亨通,只这纹样却不大讲究。

更奇怪的是,曲情将那印章翻来覆去摆弄许久,既未见红线铜币,更未见任何有关“娇”的字样,大抵是庶出子女之物不配以铜币留名,她将玉印放了回去。

一番探查却毫无头绪,曲情瘫坐椅上,扫视着整间书房。

“唉——”她长叹一声,郁闷地伏在案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前笔架上挂着的、唯一一根狼毫笔。

不知何时,她视线正对面墙上挂着的画作变了。

那里原本悬着一幅篇幅极大,色泽鲜亮得近乎喧嚣,令人无法忽视的《九鱼戏莲图》。

而此刻画中图样却在渐渐变换重构,现出另一番景象。

曲情怔怔起身,挪步走近。

锦鲤明艳的火红化作了女子绯红的衣裙,睡莲清丽的雅粉化作盛放的牡丹,一圈圈杂乱的水纹则化作一幅幅悬垂在立架下随风摆动的卷轴,卷轴之上更书以磅礴大气的墨作。

牡丹花丛中,女子穿戴华贵,簪着金钗步摇,手中轻握一枚狼毫笔,神气扬扬地立于墨迹淋漓的长卷前,微微勾唇一笑,即是倾国倾城之姿。

画中人是杜游夏。

曲情看得呆住了,从小到大,她只知自己的母亲泼辣刁蛮,却从不知晓她年轻时竟这样顾盼生姿,志得意满。

然细细思之,若是自小受屈、含冤难诉,断断不可能造就她现今的秉性,反倒正该是有着这般的年少自傲才能让她一生无畏无惧、敢爱敢恨。

曲情垂下了头。原来,她竟丝毫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可杜游夏本就是曲有余明媒正娶的妻子,书房内便是光明正大地摆出这画像又如何,何必劳心费力地弄什么机关?

曲情思索许久未果。她回至桌前,再度拨动那根狼毫笔,女子身形渐渐消散,画作又恢复成了那副《九鱼戏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