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青禁客 春台秋水 22196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诈死 “死而复生

李昭澜沉着脸, 遣散了所有官差,只留下姗姗来迟的两名仵作。

仵作提着一只简陋的工箱缓步上前,蹲在尸体旁仔细观察着。邓夷宁站在一旁, 目光跟随仵作的两只手缓缓而动。

寇瑶的衣裳被仵作解开,胸口血迹斑斑,刀口触目惊心。仵作微微皱眉, 用白布细细擦去血渍,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按压探查, 最终沉声道:“致命伤便是胸口这一刀, 伤口极深,下刀利落, 怕是定不想让这姑娘活着。”

说罢, 他取出工具,小心翼翼撬开寇瑶紧握的拳头。

“殿下请看。”仵作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掌心里的那朵小花。邓夷宁凑上前看了眼, 那花不过是寻常品种, 并不稀奇。她转头望向李昭澜, 试图从男人的脸上得到答案。

李昭澜盯着那花凝神片刻,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仵作整理着尸体, 准备将其送往殓房。两人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李昭澜忽然一个转身,目光一扫,瞥见院子墙角成堆的盆栽,灵光乍现,猛地拉住邓夷宁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邓夷宁不明所以:“怎么了?”

“城中小院, 盆栽。”

天光渐明,两人途径琼醉阁旧址,烧毁的痕迹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梓人留下的木料和工具。

两人走到小院前,轻轻推开门,院内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前的模样。邓夷宁眼神扫过四周,处处安然,安然得反常,李昭澜站在她身旁,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

忽然,身后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陌生的男人身影从屋内走出。

那男人约莫三十有五,身着朴素,面容清瘦,简单束起的长发与那日在文书阁瞧见的模样一致。男人瞧见两人并无诧异之意,反倒恭敬地走到李昭澜面前,行叩首大礼,道:“草民刘渊,叩拜昭王殿下。”

原本两人神情紧绷,听见这番话,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你,你不是半月前已经死了吗?”邓夷宁诧异,“谎报冤情戏耍官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昭澜冷眼看着他,开口:“死而复生?没想到本王有朝一日竟能在民间瞧见这等稀奇术法,你可否告知本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刘渊连忙解释:“草民不敢!这并非草民本意,而是草民深受迫害,不得已出此下策,这才与苏青青谋划了此事。”

“苏青青可是你所杀?”邓夷宁警告他,“你们如何谋划?为何谋划?”

刘渊神色略显复杂,埋着头的声音略显沉闷。空气中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草民手上滴血未沾,王妃若是想要知晓此事,便要从一年前说起——”

刘渊不过是在应中县的一名穷书生,日复一日埋头苦读,只求一朝折桂登第。应中县毗邻遂农,考风颇重,名士遍地,但他出身清贫,无门无第,便只能靠努力,寄希望于万人之中搏得一线功名。

可他如今三十过半,会试落榜两次,本以为是天不怜才,心中仍有不甘。直至今日,听闻遂农与应中两县重金私换试卷之事,这才知晓这官场之中的水有多深。

他试图据理力争,却遭同窗构陷、私塾打压,最后连老家的一方田地都被迫变卖。家中母亲重病难起,他甚至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苏青青出现了。

那是一日初夏,午后日光慵懒,他从城南废弃的庙观里出来,瞧见了一身粗布素衣的苏青青。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偶遇,可自那日之后,他无论在何地,总能遇见这姑娘。那姑娘总是不远不近地与他点头交好,却总不主动上前搭话。

两人正式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刘渊打算自缢那天。那日他收拾了一捆麻绳走向城郊林中,眼神空洞木然,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打结。而苏青青就这样站在一旁,手中捻着一支断枝,静静注视着刘渊脚下逐渐摞起的石块。

她的表情带着低劣的讥笑,那时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他的确做到了。

“看人寻死,有什么可乐的?”刘渊平淡地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

苏青青没回答,只是目光掠过他那双满是裂口的鞋子,随后抬眸与他对视:“刘渊,两次落榜,你可知是有人换了你的试卷?”

这一句犹如惊雷劈中刘渊,石块从手上脱落,砸得脚尖生疼。他回头望着女子,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这女子与那等权贵是一丘之貉,只是换了副皮囊来嘲弄他。

他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将毕生所学的恶语向那女子倾泻。苏青青却不以为意,懒散地靠在一棵树下,从怀中掏出一枚蜜枣慢慢啃起来。

她含糊不清:“还能出口羞辱一个女子,看来刘公子并非真的想要寻死。”

刘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低头一叹,将尊严与不甘一并咽下。脚下用力一踢,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石块散落一地,他低头整理好衣物打算离去,岂料那女子竟也同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轻笑着跟了上来。

那时刘渊也未曾想到,身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只为求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公道。

只是刘渊对自己与苏青青的计划闭口不谈,就连李昭澜拿皇子的身份施压于他,也未能撼动半分。两人无计可施,只得将他留在这小院之中,命魏越盯着他,以防异动。

芙仙院就在通往西城寺庙的那条路上,邓夷宁一路走过,见到不少年纪很大的学子,但让她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

邓夷宁坐在芙仙院的二楼叹气,来遂农这段时日她都快被女人的胭脂香腌入味了。本以为两人身份暴露之后能免去来烟花巷子,怎知李昭澜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大方方带着她光顾一家家青楼,弄得邓夷宁现在哭笑不得。

舞女在中间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她却无心观赏,只是盯着中间那桌斟酒言笑的李昭澜看了半晌,一饮而尽后转身下了楼。

避开曲折的回廊,邓夷宁绕到一个逼仄的小院,凉风一吹,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得发腻的香气,稍觉畅快。

“你是何人?”

邓夷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朱红大门前,神色警惕,缓步向她走来。

来人打量一番,警惕地看着她:“此处是姑娘们歇息的后院,娘子可是走错路了?”

邓夷宁点头致歉:“抱歉,我并非有意闯入,这就离开。”

“映冬,兰菱说那昭王来了咱们芙仙院,嬷嬷怎么没叫你去伺候他?”楼上一名女子倚栏探身,高声问。

邓夷宁脚步一顿。

“嬷嬷让花姐去了,说是昭王要跳舞的姑娘。”院中女子抬头对着楼上喊道,转身见到还未离开的邓夷宁,表情不悦,“娘子若是来找你家公子的,还请回楼里,此处是姑娘们闺房。”

邓夷宁转身,试探问道:“你叫映冬?”

映冬没回答,微微往后撤了半步:“娘子到底何事?”

邓夷宁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一个打扮靓丽的姑娘快步跑来,嘴里还喊着:“映冬,张二郎来了,正——”

这姑娘见到邓夷宁时脚下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位姐姐是?”

映冬摆手:“这位姑娘迷路了,无碍,你说。”

“张二郎在春厢等你,嬷嬷让我来叫你过去。”姑娘忙道,随后压低声音,“他似乎心绪不佳,你今日可得小心些。”

映冬对着姑娘点点头,再转向邓夷宁,语气疏冷:“娘子,后院不留人,还请快些离开吧。”

“映冬姑娘,”邓夷宁上前一步靠近她,“我是来寻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映冬一愣,半晌才道:“娘子可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妓子,娘子寻我作甚?”

“四年前,一桩往事。”

映冬脸色一变,那姑娘瞧着气氛不对,先一步离开小院。

邓夷宁目光紧追着她:“姑娘,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同你聊聊玉春堂的事。”

映冬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才回过神,领着她走到小院角落,低声道:“你到底是谁?衙门的人?”

“姑娘随我来吧。”邓夷宁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厢阁内走去,也不管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厢阁里,男人倚在软榻上,酒盏在手,目光似是落在舞姬身上,见邓夷宁进来,只是抬眼瞥了她一眼。

“都下去吧。”邓夷宁吩咐道。

姑娘们齐齐应声,行了礼,瞬间消失在房内,随后映冬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作何?如今连舞都不让本王欣赏了?”李昭澜语气含笑。

那一句“将军”和“本王”落入耳中,映冬脸色瞬间煞白,转身便想逃走,却被门口守卫拦住了去路。她猛地回头,便见邓夷宁带着微笑注视着自己,双腿立刻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姑娘不是问我是何人?”邓夷宁走到她身边,俯视着她,道,“安和公主,西戎将军,昭王妃,姑娘喜欢我哪个名头,便称呼我为什么。但这位不行——”

邓夷宁抬手指向李昭澜:“你得叫声殿下。”

映冬已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爬至中间,对着李昭澜俯身叩首:“草民叩见殿下、王妃,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王妃恕罪。”

李昭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眸对上邓夷宁的目光:“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姑娘?又是唱的哪一出?”

邓夷宁反问:“映冬,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李昭澜思索片刻:“将军直言。”

“说来也巧,”邓夷宁转身负手,缓步走到男人身旁,“在衙门见过的玉春堂卷册名单,我方才意外听见姑娘名字,觉得十分熟悉。思来想去,终是有了眉目,这位姑娘便是当年玉春堂大火幸存者之一。”

“映冬。”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画像 “那是玲蓉

“映冬姐!”

“来了!妹妹稍等, 我再换件衣裳!”映冬在房中左挑右选,衣裳翻了好几遍,连换三套还是不满意。镜前的她咬着红唇, 皱着细枝柳条眉,最后又将一件暗云纹白罗衫扔到床上。

楼下的玲蓉已经喊了她两回,终是耐不住性子, 一边走一边跺脚:“映冬姐!你已经够美了,给我们这些妹妹一条活路成吗?那老鸨就给了一个时辰, 还是芜溪姐好说歹说才求来的, 画师都到了!”

“走吧走吧。”映冬嘴上答应着,手却没闲着, 一边往门外走, 一边重新换了副耳坠,“别扯呀,慢一点啦!姐姐我今天穿的可是锦绣坊的新鞋呢!”

玲蓉回头看了她一眼, 忍笑道:“姐姐你站后面, 画里都看不到鞋子的。”

“你怎么不早说!”映冬一听顿时停住了脚, 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绣鞋,转身又要上楼,“不行, 这件衣裳不衬肤色, 我得再去换一件。”

玲蓉一把拽住她的手,恳求道:“别去了,真的来不及了!足足两幅画呢,再耽搁下去就真的画不完了。”

“哎哟,好好好!”映冬被拉得脚步虚浮,嘴里不停念叨, “都是你们催得紧,等画像出来要是不好看,看我不收拾你们!”

“那不成,我们玉春堂第一美人儿自是好看的,肯定是那画师画技拙劣,画不出姐姐的半分美。”玲蓉笑着打趣,脚步越来越快。

四人在后院挑了个海棠正盛的景,几只鸟雀在枝头啁啾,添了几分春日闲情。

听闻这画师是宣州来的,年近五旬,落笔颇有章法,曾进宫给许多么主嫔妃都画过像,是芜溪在房事间恳求陆英才得来的。

“姐妹们可好了?”

寇瑶一袭月白长袍,腰间坠着一枚桃花状的白玉,坐姿端庄。玲蓉则站在她后方,她姿容娇俏,面带笑意,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彩珠衬得她越发柔美。

寇瑶一侧是芜溪,一身淡绿长衫,胸前绣着柳枝,衬得她清冷出尘。映冬是最后一个进入画框的,她站得笔直,笑意越发浓烈。

一连几炷香的时辰,画师这才搁下笔,将覆在案上的纸解开。画中女子各具其位,明媚却不张扬。

“这画若是传出去,定会招惹祸端。”

玲蓉凑近一瞧:“怎么,画的不好吗?”

“非也,”画师摇摇头,“而是几位姑娘美若天仙。若画传出,便叫人知晓女子美貌,必是会引起公子们的争夺啊!”

姑娘们被画师逗得发笑,寇瑶盯着手中的画片刻,转头看向芜溪,道:“这两幅画咱们还是装裱妥帖好,挂在屋子里,做个念想吧?”

几人应声点头,画师将两幅画像卷好递上,并为几人推荐了坊间最为出名的南印斋。

三日后,芜溪去南印斋取画时,被告知出了事。

“姑娘,实在对不住。”南印斋的老板满脸愧疚,双手在袖中拧来拧去,站在柜台后频频鞠躬,“那日铺子的装裱师不知怎的,打烊时竟忘了将画收回。遂农这地界的风气姑娘也是知道的,上月那伙盗贼闹得人心惶惶,衙门到现在也没抓住呢。”

芜溪问道:“丢的是哪一幅?”

老板迟疑片刻:“是四位姑娘合绘,有山水的那一幅。”

芜溪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幅画还是她们求了画师许久,又多加了半袋子银子才换来的。

“姑娘,全是小店的过失。”老板说着,将画卷推到芜溪面前,“不过姑娘放心,小店为姑娘所裱,乃是南印斋顶好的料子。这种装裱讲究,每幅画的天头上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花,外头根本仿不出来。这幅画里的海棠花格外美丽,装裱师傅便在天头为姑娘们印上了几朵海棠花,就算是不慎遗失,也并非无迹可寻。原本丢失的那幅画上,天头印的是群山,很是好看,可惜了……”

芜溪静静地盯着他,未说话。

老板赔笑道:“既是小店过失,这装裱的银子便不收了,权当是小店给姑娘们的赔罪。日后姑娘若是还有画卷需要装裱,小店定会给姑娘用最好的料子,最少的价钱。”

芜溪接过画像,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身离去。回去将这件事告知她们,玲蓉第一个坐不住。

“所以就这么算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才求了那幅画,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玲蓉围着画卷,有些忿忿不平,“不行,我得去找那老板算账!”

“好了,不过是一幅画而已,改日再找画师重新为我们画一幅便是。”芜溪安抚道,“快拿去挂上吧。”

玲蓉拎起画卷,挂在房门口正对的位置。画卷上的女子姿态优雅,门只要是开着,画便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来往的其他姑娘们都会不经意地多看几眼。

那画挂了不过一日,便被鸨母瞧了过去。她眯起眼,盯着画上那几位姑娘,心道原来那日芜溪告假竟是为了这事儿。

她嘴角一翘,忽然灵光一现。

“这倒是个好法子。”鸨母喃喃自语,脚步加快回到了后堂。当天傍晚,鸨母便带了好几个画师入了玉春堂,扬言要给堂内所有的姑娘画上一幅画像。

来这的男子好色又贪财,若是将每位姑娘的画像都挂在楼中各处,不仅能衬出姑娘们的美貌,还能让公子们心中先有期待,再上楼钦点姑娘,不正是锦上添花之计?

想到这,那鸨母脸上笑开了花,对动作稍微慢了点的姑娘都轻言细语的。

短短几日内,玉春堂热闹非凡,画师们进进出出,姑娘们挨个被唤去画了像。娇俏妩媚,温婉可人,画卷被挂在堂内每一处,惹得这几日来的公子纷纷称妙。

几位熟客围着挂画品头论足,笑声不断,鸨母望着那一幅幅画像,笑得满意,眼底满是狡黠精明的光:“多亏了那芜溪,倒是给我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愧是我玉春堂的摇钱树。”

自画像挂上后,玉春堂的生意节节高涨,鸨母在账房笑得合不拢嘴,大发善心免了这月姑娘们的租银。唯一不满的,便是陆英有小半月都没来找过芜溪,她还暗戳戳向芜溪打听过,可芜溪也说不知道。

鸨母以为芜溪是糊弄自己,但芜溪是真不知道,半月前陆英说自己这段时日会忙一些,来玉春堂的次数不会多,她本就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但有句话说得好,人怕提,鬼怕叫,说谁谁就到。

次日一早,陆英便替芜溪告了假,带着她上了马车,还故作神秘地将她双眼蒙住。

等下了马车才知晓陆英领着她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院中立着几棵树苗,池中有水,水中有鱼。芜溪站在石阶上打量四周,回头望着他:“这是何处?”

陆英却只道:“往里走。”

穿过院子,入内便是一间修葺完善的堂屋,屋内摆放着许多精致的花瓶。她跟着陆英的脚步,走到了最里头。

“给你看个宝贝。”

芜溪冷冷地看着他走到书架旁,伸手摸上一个玉如意摆件,手指在背后摸索了几分,他眉头一挑,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紧接着,书架旁的柜子往旁边一移,一道石门缓缓开启。

陆英回头冲她笑,一如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却满是兴致:“猜猜,对面是哪儿?”

芜溪垂着眼,淡淡道:“陆公子不都打算带我进去了,还让我猜什么?”

语气平平,没有起伏。陆英却像是没听出她疏冷的语气,仍是笑着走回她身侧,自然般的牵住她的手:“不猜也没关系,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芜溪的手被攥得很紧,指节微微蜷了蜷,根本挣脱不了。陆英永远是这副模样,永远只顾自己的兴致。

石门后的通道不长,芜溪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尽头的光越发亮堂。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房,正对着的便是一张檀木雕花床。

她站在原地没动,陆英回头看着她,像是邀功似的,得意洋洋:“这里是陆宅,我的院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芜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惊喜,没有愠怒,她也不说话,低头抹了抹刚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脸上扯起一抹笑。

“是吗?陆公子有心了,只是陆公子将两处宅院打出一条通道,若是被陆老夫人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陆英信誓旦旦:“放心吧,这隔壁宅子空了许久,户房那边我已对好说辞,不会露馅的。”

芜溪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两月后,是你的婚事吧?”

陆英一愣,显然没明白芜溪的本意:“对,怎么了?”

“那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亲耳听到洞房的动静?抱歉,我没这个癖好。”

“别这么说,这密道我能双向打开,你只能打开自己的门。”陆英拉着她走到书柜前,指着书柜上一个不明显的洞,“这个孔可以看到房间,若是你想过来,可先查看屋子内有无人,再敲门便可。”

“我不会来的,我也不会过来的。”芜溪转身便要往暗道里走,刚跨出一步,就被陆英拉住了手。

陆英眉头一皱,微微不悦:“你闹什么?今日自见面起你就甩着个脸,你在不满什么?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被甩开的力度不小,芜溪身子一斜,险些跌进他怀里,却在那瞬间瞥见一旁斗柜上的一卷画,那画露出的天杆和绳带,与南印斋的一模一样。

芜溪低头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留下,自顾自地进了暗道。

回玉春堂时,鸨母还诧异她今日回来的早,心里盘算着陆英早晨给的那袋银子,笑开了花。

芜溪没搭理她,径直穿过前堂,回到后院的厢房里。映冬正坐在靠窗那张竹椅上,双手抱膝,发呆似的望着窗外,神情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唤了映冬一声,对方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一般,仍坐着不动。

芜溪眉头一蹙,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低声道。

“映冬?”

下一瞬,映冬猛然回头,像是被抽走的魂魄回归身体那般,整个人一抖。

邓夷宁看着她,满是疑惑:“怎么了?”

从厢阁出来后,映冬带着他们去了自己在芙仙院的卧房,与玉春堂不同,芙仙院只有两个姑娘住一间,恰巧同住的那位姑娘今日在接客,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映冬呼了口气:“没事,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你与芜溪和寇瑶的关系不错?”

映冬点点头,看了眼邓夷宁:“我是后来去的她们房里,以前是另一个姑娘。”

邓夷宁略微沉吟:“蕊音?”

映冬一愣:“王妃连这都知道?”

邓夷宁笑而不语,映冬自嘲似的说道:“也是,王妃既能找上我,便是知晓了许多事。”

她站在一旁的柱子边,自顾自地说:“我和她们不同,我是自己来的玉春堂。家里穷,根本吃不上饭,我也不想死,后来听说青楼管饭还能挣钱,只需要弹琴跳舞就行。可我来了才知道,我们这种卖身的叫红倌,只卖艺的才是清倌。”

李昭澜坐在桌边,静静地听着。

“堂内的姑娘们互相扶持,虽是免不了勾心斗角,但犯不上要命,直到我去了芜溪姐姐的厢房才知,原来姑娘间真的能以姐妹相称。后来我们关系越发的亲近,姐姐张罗着为我们画了两幅画,只可惜,如今她们都不在了。”说到这,她的眼圈有些泛红,急忙垂下头掩饰情绪。

邓夷宁追问:“画?什么画?”

映冬一愣,似是想起什么,抬脚走向自己的木柜,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是芜溪姐姐找的画师,为我们四个画了画像。说来挺巧,大火前两日那画像的绳带脱落,姐姐拿去裱画的地儿修来着,也亏得如此,这画才躲过了一劫。”

她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避免睹物思人,画被埋在了被褥最底下,久等了。”

映冬缓缓取出画卷,一寸寸展开在三人面前。画像上的姑娘眉眼各异,却都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确实有几分才能。

邓夷宁目光一顿,指着画卷左下角的姑娘问:“这是芜溪?”

“那是玲蓉妹妹。”映冬摇了摇头,指向右上方坐在悬崖边的姑娘,“这才是芜溪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忠心 “七年。”

这几日, 陆英日日都往文书阁里钻,口口声声说是要为进宫之事做打算,实则待不了半晌, 便与徐知宣几人结伴出了门,往青楼里快活去了。

几人刚办完事,这些个姑娘还趴在地上喘气, 衣衫凌乱,连遮掩都来不及。靠门的徐知宣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 将门推开。

陆英仰头豪饮一壶酒,打了个重重的酒嗝, 面色潮红, 长舒一口气:“舒坦,许久没这么痛快了。”

钱鸿志坐在地上整理着亵裤,随声应和他:“是啊, 最近官府那些人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 见不着我还来文书阁堵人, 不过咱们为啥要躲?那琼醉阁的大火又不是我们点的,怕他们做甚?”

话音刚落,穿好衣裳的徐知宣过来从背后给了他一巴掌, 笑骂道:“你个蠢货, 那昭王分明就是为了科举舞弊来的,大火案只是个幌子。”

陆英笑得讳莫如深:“今日,他们应该见到映冬了。”

徐知宣眉头一挑,语带揣测:“映冬那姑娘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自然。”陆英懒懒躺在错层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我只给了她两颗解药,明日一过,她便会乖乖找上我,跪着求我给解药。届时一问那两人查的如何了,我们便能走下一步棋。”

钱鸿志露出谄媚的笑,恭维道:“还得是陆兄你呀,连王爷都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不过是个纨绔,投了个好胎而已,”陆英嗤笑一声,双手在腹部下端揉了揉,“何必放在心上。给他点甜头尝尝,自会乖乖回去做他的王爷。”

徐知宣靠在一侧墙,眯起眼:“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计划?”

“下月进宫,太子便会将我举荐东宫,至于你们——”陆英顿了顿,“都有好差事。”

“陆兄威武!”钱鸿志眼中露出炽热之色,连连拱手,“我与徐兄以后的日子,便要仰仗陆兄和太子殿下了。”

“别拍马屁。”陆英嘴角含笑,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那邓夷宁倒是有点东西,一个女人竟能坐上将军之位。”

“可如今不也是成为了宫中内室,沦为一介妇人了。”徐知宣一脚跨过钱鸿志,坐在陆英一侧,“昨日衙门来报,称那邓夷宁查了当年玉春堂大火,那件事会不会——”

陆英端起酒杯的手晃悠了几下:“怕什么,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开口说话?倒是你们,最近可有收到银料?”

“城中管辖严峻,月初从南永州运过来一批料子,算算时日也快到了。”徐知宣抿了一口酒,“太子殿下要这么多的银料作甚?这银价可不便宜,卖我料子那商户死活不肯让一分钱,亏我买了那么多。”

“太子之事不要多问,等下月进了宫,我们便也是东宫之人了。”

钱鸿志躺在地上翻了个身,眯着眼望向屋顶,喃喃道:“东宫之人又如何,能捞到实惠才是真理,前阵子我还看见你家那娘子呢,在外头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不打算休了她?”

陆英酒未入喉,酒液却随着动作一荡,顺着指尖滴落在腹部。徐知宣反手拍了他一下,巴掌声清脆入耳,钱鸿志也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陆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徐知宣打断他:“别说了。”

陆英面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只是瞬间,脸上便又是一抹笑容。

房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徐知宣也不敢再言,默默地给自己斟酒,仰头一口喝下。钱鸿志则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往徐知宣身后躲了躲,不敢再看陆英神色。

半晌后,陆英才开口为自己挽回面子:“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的事又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她父亲在朝廷的名声。至于别的,只要她不杀人放火,与我陆家有何干系。”

徐知宣闻言,垂下眼,没再说话。倒是钱鸿志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可若是陆兄与嫂嫂的婚事出了纰漏,东宫那边——”

“不会出纰漏。”陆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虽是我陆家儿媳,也是长公主远亲之女,太子登基后何愁我陆家入不了重臣之列。更何况,我陆英缺的不是情义,而是她给我的名义。”

言罢,陆英已起身出了门,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徐知宣瞪了钱鸿志一眼,骂了他两句,后者还觉得不服气,还嘴道:“本来就是,前两日我去陆府还瞧见他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除了那芜溪姑娘还能是谁?整整四年了,他还不是没能忘了那姑娘。”

“你俩半斤八两。”

钱鸿志瘪瘪嘴,他的脑子与旁人的不同,总是会想东想西的,饶是三人从小相识,另外两人也有些受不了他的天马行空。但有些时候,他总会说出一些令人醍醐灌顶的话。

“昭王这么积极的接下这个案子,会不会是为了给邓氏翻案?”

“殿下,可当初是您推举昭王揽下此事的,会不会……是殿下思虑过重?”司徒桦一身黑衣立于下首,微垂着头,毕恭毕敬道。

李韶诠斜躺在檀木软榻上,案桌前的一卷卷书简未曾翻动,长袍袖下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坠的流苏。殿中香气袅袅,烟雾氤氲在半空中,室内一片静谧。

他闻言轻快一笑,语气却不见半分松快:“孤倒是希望思虑过重,往日他不过是个浪子,可如今娶了邓毅德的女儿,孤不得不防。那邓毅德虽只是个都指挥同知,不也让她爬上了将军之位,李昭澜这废物,连个女人都赶不上,皇室脸面算是被他丢尽了。”

司徒桦思量着,开口:“殿下,那邓夷宁对科举舞弊如此积极,可是想破了此案,借此上书换取翻案之名?”

李韶诠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说过多少次了,她既入了皇室,便要称呼她一声王妃。若是你直呼惯了,日后脱口而出,被有心人听了去,孤可不会保你。”

司徒桦拱手道:“是!属下知错!”

李韶诠冷哼一声,眼神收回至案前:“对了,邓夷宁中的毒可解了?”

“属下听闻是魏越去南雁楼求的解药。”司徒桦如实回答。

“南雁楼?”李韶诠眉头一挑,忽然坐直身子,“南雁楼竟给了?倒是好手段,孤想尽办法也未曾见到那南雁楼的楼主,他倒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解药。还未查出是何人下的手,竟比孤还残忍,妄图让她当场暴毙。”

“说来可笑,”司徒桦抬眉看了他一眼,“出手的是黑鲨的隐卫,赏金百两取她项上人头。”

“百两?”李韶诠皱起眉,悬在书简上方的手收了回来。

“是。”司徒桦点头,“银钱是无主赤马驮至黑鲨的,下令之箭也未能查到出处。”

李韶诠沉吟半晌,笑意却越来越深:“她回宣州不过月余,在城内已有此等仇敌,倒真是命硬。不过魏越倒是让孤小瞧了,能搭上南雁楼的人。”

司徒桦眨了眨眼,想起一件事:“属下听南雁楼称,魏越曾救过那楼兰贺荆一命,想来此次便是还了人情,日后再无瓜葛。”

“人情?”李韶诠嗤笑,“他南雁楼何时欠下过人情,不过是对你的托辞罢了。继续查,必须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否则南雁楼出手,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司徒桦领命,可殿中久久无声,他也不敢退下,只好站在一侧。

片刻后,李韶诠开了口:“你觉得,出手之人会是谁?邓夷宁常年在外,这邓毅德也是圆滑之人,若说邓毅德结了仇家,惹了哪家大户,孤还真不信。”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罢了,此事日后再提。”李韶诠眯起眼,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银坊可有查出那批铜币来源?”

“还未,这铜币与殿下所造几乎别无二致,只是铜渣比我们多上半分,在重量上有细微差别。”

李韶诠撑着腿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孤的计谋被人抢了先,可是有人泄露出去?”

“属下拙见,银坊可暂缓数日。”司徒桦没回答,低声禀道,“此风声若是再起,难免有朝中老臣察觉,牵扯至银坊。若真有人上书,他们便是那替罪羊。”

李韶诠有些不满他的回答,眯了眯眼,半晌才认同:“朝中那帮老贼只看账面,不过也好,那便先停下半月。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也不迟。”

司徒桦领命,刚要行礼退下,李韶诠忽然转身,在他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肩:“阿桦,你跟了孤多久了?”

“回殿下,七年。”

他点了点头,嘴角似笑非笑:“七年……孤亲手带大的,你可别辜负了孤的心血。”

司徒桦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誓死守护殿下,哪怕千刀万剐,血染山河。”

殿中烛火微颤,影子摇曳,李韶诠的神情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司徒桦却觉得,此刻与当年他在河边初醒时瞧见的面孔别无二致。

他忽地弯下身,指尖在司徒桦额头轻点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你的命是孤的,你记不记得都无妨……孤替你记着就行。”

说罢,抬手一挥:“退下。”

出宫后,司徒桦穿过安顺街,推门入了一家小酒楼。掌柜抬眼望来,微微颔首,对楼梯旁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走到酒柜边,手下拧动,不多时,司徒桦已从后厨没了踪影。

“司徒大人。”管事迎上前来,低声禀报今日成果,“今日新铜已入五百两,杂料两成,模具用的是昨日新刻的样,只在字上加了半笔。”

司徒桦抬手示意,不语,径自走进银坊。炉火炽烈,工匠们赤膊挥锤,火星溅落,角落里两人正合力打剑。他伸手在石台一抹,指尖染了灰,慢慢搓落:“南永州那边,可有异动?”

“未曾听闻,可是出了事?”

司徒桦转过身,环视一周,淡淡开口:“太子有令,停工半月。”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姻亲 “真是稀奇

从芙仙院带着画像出来后, 李昭澜拎着邓夷宁去了一家老饭馆,早晨下肚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得没了边,他很纳闷, 自己娶回家的这个姑娘,是如何做到三四个时辰不吃不喝,还能精神抖擞的。

魏越抱着手臂守在门前, 周肃之闻着味儿就来了,邓夷宁心里翻江倒海, 还消化着击鼓的人是四年前本就已经死亡的芜溪, 而她化用的“苏青青”这个名字,才是玲蓉的本名。

一块肉被邓夷宁用筷子夹着, 悬在碗上, 迟迟没能落下去。

周肃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了魏越身上,

他给魏越使了个眼神:你家主子们吵架了?

魏越看不懂, 魏越移开眼神。

气氛有些僵, 周肃之故意重咳了两声, 李昭澜贴心地为他添了杯茶,推过去:“润润嗓。”

周肃之看得难受,忍了再忍, 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不是, 到底怎么了,自打我进来后你俩就一言不发,是出什么事了?”

邓夷宁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李昭澜也学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

周肃之看了两眼,彻底没招。

“吃饭吧。”李昭澜夹了片青菜在周肃之碗里, 又往邓夷宁碗里放了块肉。

“她为什么会死?”邓夷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周肃之转头看她,不解:“什么?”

“明明是芜溪放的火,为什么玲蓉会死在那场大火里?”邓夷宁抬头看向李昭澜,“她不想让玲蓉活着?可是为什么,她们不是好友吗?”

“王妃为何会这么想?”周肃之从李昭澜的口中得知,是芙仙院的映冬已经全盘托出,眼见无人回答邓夷宁的问题,他插了句嘴,“玲蓉当真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邓夷宁咀嚼了几下,声音含糊:“周公子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从头至尾,不管是寇瑶还是芜溪,或是芙仙院的姑娘,从未亲口承认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这一切都只是王妃的猜测而已。”

邓夷宁抬起头,飞快地眨巴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脑袋思考的更多:“周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玲蓉?她不过是个清倌,何来这种深仇大恨。”

“王妃不必苦恼,这打仗和抓凶终归是两回事,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凡是做过,必留痕迹。”周肃之说的轻松,可在邓夷宁耳里就是另外的意思。

“你知道内情?快说!”邓夷宁往前伸了伸脖子,凑近他。

“真的不知,只是——”周肃之顿了顿,挤眉弄眼,“男人的直觉?”

“你个男人能有什么直觉。”邓夷宁鄙夷地看着他,“神神叨叨的,还以为你知道些……”

话还未落地,门外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敢勾引本姑娘的男人,给我出来!”门口的魏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一道气喘吁吁的女声。

“大小姐,您慢点走,别摔着了!”

周肃之哟了一声,嘴角一抽:“这年头捉奸都捉到饭馆子来了,真是稀奇。”

话音刚落,房门被一脚踹开,只见一个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女子站在门口,大声嚷嚷着。

“周肃之你个负心汉!给本姑娘出来!”那姑娘往屋内望了一圈,视线落在周肃之身上,眼睛一瞪,直奔他而来,“好啊你,还真在这幽会小姑娘!还带着其他男人?你,你玩的挺花啊?”

周肃之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立刻一个箭步躲到李昭澜身后,似是被吓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冷静点,别乱来啊!”

姑娘根本不理会他,卯着劲就往里走。两人就这么绕着桌子转圈,几个回合下来,姑娘率先停下步子,哼了一声,坐在凳子上。原本那张横眉竖眼的小脸突然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掉。

周肃之最见不得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心里一软,跨着大步就上前去了。还没等他开口,那姑娘一把拽住他的手,顺势就锁住了他的脖子。

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瞬间消失,她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勾搭姑娘都勾搭到饭馆子来了。说,这姑娘是从哪儿认识的?”

周肃之拍着她的手,挣扎着脱身:“松开松开!”

“你不说是吧?”姑娘又狠狠勒了几分,往后退了几步,抬眼死死盯着邓夷宁,咄咄逼人,“本姑娘不管你是谁,这是我的夫君。姑娘,我瞧着你模样俊俏,何必缠着他不放,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谁、谁是你夫君啊!”周肃之急得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我堂堂一介清白小公子,你可别胡说八道。这是我兄弟和他娘子,你怎能信口胡诌!”

姑娘却不依不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我怎么就胡诌,你身旁那小厮都告诉我了,你院住着一个女人,你敢说没有?”

周肃之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辨出个所以然。他想转头找李昭澜帮忙,看到这小子一脸坏笑的模样,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开口向邓夷宁求助,满脸苦相:“嫂嫂,帮我解释解释?”

“那姑娘谁啊?”邓夷宁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转头问李昭澜。

“施家大小姐,周肃之从小的娃娃亲。”李昭澜笑道。

邓夷宁闻言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周公子并未婚配。

“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朔府施家大小姐施茹双,敢问姑娘姓名?”

“宣州都指挥同知邓毅德之女,邓夷宁。”

施茹双卸了力,周肃之顿时挣脱开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

“施茹双,你是真下死手啊!”

施茹双的眼睛在几人之间打转,最后一把将周肃之拽到了里面,小声问道:“这姑娘就是嫁给宫里的那位?不是说被休了,谁家公子胆量这么大,又给娶走了?”

周肃之吓得面容失色,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忙解释:“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谁被休了?坐着的就是宫里那位!”

施茹双也被这番言辞吓到了,她哪里见过李昭澜的脸,她长这么大,连宣州都没去过。她手死扣住窗框,险些没站稳,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情绪,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差点没绷住哭了出来。

“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施茹双一巴掌拍在周肃之手臂上,气急败坏地说,“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故意的吧!”

“大小姐,我都说了,是你自己不信的。而且你一进来就拽着我不放,还怪在我头上了?”周肃之伸手拍了回去,力道不重,但施茹双还是惊叫出声。

“小气鬼!”施茹双气哼哼地骂了他一句,随即整理好面容,回到桌前,带了点郑重其事的味道,“小女见过昭王,王妃,方才小女无意冒犯二位,还望殿下与王妃恕罪。”

邓夷宁挥挥手:“无碍,不过方才听殿下说,施姑娘是周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周肃之这才从背后走出来,一听见邓夷宁口出狂言,立马急了:“王妃可别听他胡说,我与施姑娘只是旧交,何来姻亲一说?”

“周肃之你个没良心的,竟敢否认?你偷看本姑娘洗澡,还不想对本姑娘负责,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施茹双气得直跺脚。

“谁偷看你洗澡了,别在这血口喷人!”周肃之瞪圆了眼,“我还说你擅闯本公子浴堂,偷看本公子洗澡呢!”

“就你屁股上那俩大痣,谁稀罕看呢?”施茹双毫不示弱,冷笑一声,“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姿色让本姑娘惦记!”

邓夷宁听得目瞪口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放下茶杯,忍着笑意咳了两声:“既是旧识,那姑娘便坐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周肃之连连摆手,耳根子都红了:“我可不跟这个疯女人一起吃饭,看着就没胃口!”

“那你走啊,王妃赏脸吃饭你还拒绝,小心王妃一声令下把你抓去大牢里关上三年五载的!”施茹双坐在邓夷宁身旁,一副亲近的模样好似两人相识已久,“对了,王妃与殿下可是来查科举舞弊的?”

“都传到万朔府去了?”邓夷宁略显惊讶。

“不是,小女本就在遂农,只是前些日子回了万朔一次,得知这家伙在这便赶了回来。”施茹双嘬了口茶,继续道,“听说前两日琼醉阁也起了大火,说是那里的姑娘也牵扯舞弊,是真是假?”

周肃之嘁了一声:“别胡说八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见两人又要斗嘴,邓夷宁连忙打断施茹双,随口引开话题:“施姑娘,你可知这琼醉阁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施茹双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特别的事?王妃指的是哪方面?”

“什么都行,你说。”

施茹双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王妃若是说这大火之事,还真不知道。不过琼醉阁本就是青楼之地,有些流言蜚语倒也正常。不过百姓都在传是四年前在玉春堂死去的姑娘回来复仇,但这些也只是谣传,鬼神之言不可信的。”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后者神色不动,自顾自地吃着饭。

“遂农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传言?”

施茹双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回答:“我还真不清楚,王妃见谅,小女是十二岁之后才到这遂农来的,当真不清楚有什么传言。”

“十二岁之后?”邓夷宁嘴里念念有词,“那施姑娘可知玉春堂有何传言?”

“王妃说笑了,我一女子怎么知晓此地流言。倘若小女当真知晓一二,王妃去街上随口问一嘴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定也会知晓的。”施茹双解释道,补了一句,“毕竟这地方奇奇怪怪的,我也不会主动打探。”

邓夷宁浅浅叹了口气,原本也没打算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话,刚想跟李昭澜说两句,就听见施茹双继续说道。

“不过说来奇怪,那段时间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之前在玉春堂里也有不少的姑娘突然就没了,知县还特地去宣州寺庙请了僧人来做法,说是特别灵。起初百姓都以为是谣传,谁知自那僧人来了后,还真就没怎么死过人了。”

李昭澜的动作一顿,反问:“为何会死人?”

“殿下,这小女还真的不知,只说是那些死者死的蹊跷,都是瞪着充血的眼珠,嘴巴张得老大了,身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但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长辈瞎说的。”

施茹双眨了眨眼,忽然起身望向门口的丫鬟:“红霜,备马车,去沈府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蹊跷 “沈姑娘可

等到红霜出了门, 施茹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还夹了块香糕咬了一口。

“沈家二小姐沈芮宜与我乃闺中密友,好些年前她曾亲眼见到过一具死尸, 我想她或许会知道王妃想知道的事。”

邓夷宁急忙叫住她,既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得见此事怕是不愿反复提及, 心里有些顾虑:“施姑娘,这……不太好吧?”

施茹双被那香糕噎住, 急忙含了一口茶水, 她理解邓夷宁的担忧,笑着安抚道:“王妃不必担心, 芮宜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 她与王妃一样,是个习武之人。只是家中对她这个唯一的女眷甚是担忧,没能让她如愿。”

“我吃饱了, 多谢王妃款待。”施茹双擦了擦嘴角, 伸出一只手, “王妃、殿下请——”

几人一道出了饭馆子,魏越和红霜都在门口候着,邓夷宁让施茹双上了他们俩的马车。

施茹双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华丽的马车, 自坐下后脑袋就转个不停。

“王妃, 这马车好生漂亮、好生宽敞!”施茹双摸着帘子下的流苏,感叹道,“我们施家也算大户,可阿爹在这些方面从不让步,每月给阿娘的银子少得可怜,只够吃穿用度。”

“我年纪比你大, 叫我宁姐姐就好,不必拘礼。”邓夷宁看了看坐在主位的李昭澜,这男人跟个活神仙似的,吃饱就犯困。

“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车,都是仰仗着殿下的面子。不过你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辆。”邓夷宁眉头一挑,把施茹双迷得不行,小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从她与周肃之的相识开始,到她与沈芮宜的相识,李昭澜虽闭着眼,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邓夷宁听着这些事,心里逐渐放松下来,跟着施茹双一起说笑。李昭澜皱着眉,想开口又插不上姑娘家的话。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沈家大门前。施茹双先下一步,上前敲响了门。

门口的小厮提前一步收到消息,与魏越一起候在门前。

“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今日与我一同前来,还请行个方便,让他们也进去,可好?”施茹双对着那小厮说。

小厮望向她身后的两人,看衣着打扮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犹豫间,施茹双再次开口,微微俯身靠近那小厮:“其实我身后那两位是衙门的人,芮宜前些日子不是在城郊救了个溺水的女子,今日便是替那女子来道谢的。”

小厮一听这话,立刻推开大门:“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邓夷宁在身后对着小厮微微点头,跟着施茹双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院。

沈芮宜一身劲装,鬓边几缕发丝随着动作飘逸。握剑的姿势不算标准,脚下步伐略显生涩,但出剑的力道倒是不小,面前的稻草人脚下满是散落的草。

那柄木剑在她手中宛如一把利剑,她呵斥一声,木剑猛然一挑,却还是因下盘不稳,歪在了稻草人的肩膀上。

施茹双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扬声唤道:“芮宜!”

沈芮宜闻声收回木剑,转身看见施茹双和她身后的两位生面孔,快步朝她走去:“你今儿怎么来了,还带着人,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来找你是有点事儿的。”施茹双笑意盈盈地拉过她的手,“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周公子的朋友。”

沈芮宜落落大方地抱拳行礼:“沈芮宜见过两位。”

“沈姑娘,下盘不稳但出手有力,手腕不算灵活,却胜在胆量足够。”邓夷宁微微颔首,眼中带有几分赞赏,“以姑娘之姿,能习得如此剑法,实属不易。”

沈芮宜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脸上泛起几分诧异:“姑娘也是习武之人?”

邓夷宁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日是来麻烦姑娘另外一件事的。听施姑娘说,沈姑娘曾目睹过好些年前,一具死状诡异的尸首?”

沈芮宜皱了皱眉,眨巴着眼看向施茹双,后者四下张望,不敢与其对视。她对着施茹双挤眉瞪眼,不知说了些什么,抬头收敛了笑意,略一点头:“二位请随我入内。”

三人进入屋内坐下,沈芮宜则自己进了内室。不多时,里屋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好似在翻动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杂着柜门被拉开的轻响。

邓夷宁转头望了一眼,不动声色。施茹双听见响动打算起身往里走去,便见沈芮宜抱着一方漆黑的匣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里头的画卷。画卷缓缓展开,一幅青绿山水出现在几人眼前。

施茹双微微皱眉,起身贴着沈芮宜的耳朵,道:“芮宜,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了解事情的,拿这画出来作甚?”

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开口,反倒从身后又取出一枚钗子。她托起画轴,低头仔细从画布与画纸上找到一处缝隙,旋即插入钗子小心翼翼挑起缝隙,轻轻剥开。纸张被卷起,这山水画后竟藏着另外一幅画,画布略显粗糙,纸质也泛着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执笔之人显然画技不熟,线条哆哆嗦嗦的,粗细不一。画中只有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手脚被布条缠住,张口无声,眼睛瞪得很是惊恐,胸口正中间带着一点红。

邓夷宁眉峰一拧,抬手轻触那红点之处。

“此画是沈姑娘亲手所绘?”

沈芮宜缓缓点头,陷入回忆:“大约是五年前,家中的木剑不慎折断,我避开家中管束,偷偷溜进城郊,想捡一根木枝制剑,谁知在林中便瞧见了这尸首。”

她顿了顿:“我吓得不轻,转身就跑了,跑出二里地才想起去衙门报官。领着衙役回到尸体边后,我本想转身就走,但奈何不住好奇心,就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可离得太远也没瞧见什么。后来一连几日梦魇不断,父母知晓便觉得我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可那人的死状牢牢印在我的脑中,怎么也忘不掉,索性我便画了下来,以毒攻毒。”

邓夷宁瞧着那画中人物胸口的红点,问道:“这红点是尸首身上的?”

“对。”沈芮宜点头,“那时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的人,城中都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遂农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段时日家家户户都请了道士作法,连带着药铺的生意都好了许多。我爹那段时日还逼着全家人都喝了符药,说是那道士要求的,为了与家中一些辟邪之物呼应。后来才知道,有些道士就是假的,他们跟药铺联手,就为了贪点银钱。”

邓夷宁点头:“方才听闻施姑娘说,是知县去宣州寺庙请了一位高僧来做法才了结此事,可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去哪儿吗?”

沈芮宜抿着唇,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听闻青禁台那高僧并非寻常之人,我阿爹本想也请那高僧来家里做法,但怎么都没能请到家中。也不知知县用了什么法子才将那高人请来的,姑娘可以去知县那儿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多谢沈姑娘今日所言,还望沈姑娘能保密。若是家中有人问起,便说是前几日姑娘路过河边,救下的溺水女子让我们前来替她道谢。”

邓夷宁起身,准备告辞。

“好,我不会说出去的。”沈芮宜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敢问姑娘是来查琼醉阁大火案的?”

邓夷宁没有正面回答:“沈姑娘可有线索?”

沈芮宜偷瞄了施茹双好几眼,摸不透眼前两人的身份,也不知说还是不说。但她从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硬说是衙门的人确实有些牵强。

邓夷宁瞧出了她的犹豫,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一副假意离开的模样,说道:“既然沈姑娘不知,我也不勉强。今日之事先谢过沈姑娘,若之后此事查明真相,衙门定会重谢姑娘。便不多叨饶了,告辞。”

几人入屋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昭澜始终一言未发,施茹双走在最后面,邓夷宁两步垮上去,追上李昭澜,刚想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快,就见门口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昭王殿下、昭王妃。”

话一出,刚跨出门槛的沈芮宜愣在原地,还是趴在后头的一位老妇努力示意她,姑娘这才小跑至他爹身后趴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叩拜。

紧接着,邓夷宁看见了站在最后头的周肃之,他一脸的无奈,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李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无奈:“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谢殿下、王妃。”

人群为首的便是沈家家主沈郜,沈郜起身时下意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突然觉得不妥,指尖不断摩挲着衣边,一副神情紧绷的模样。

“殿下、王妃,不知……这是我家小女闺房,殿下与王妃前来所为何事?”

李昭澜绷着个脸,让人见了就害怕,那沈郜本就是生意人,与朝堂几乎没有牵扯,哪能想到这生平第一次见到宫里的人便是在自己小女的闺房小院里。

邓夷宁将他们的无措尽收眼底,伸手拉住李昭澜的手,在李昭澜发愣时趁机开口:“沈老爷不必担心,此次前来只是想向沈姑娘打听一些事罢了。不过方才进来瞧见沈姑娘在院中习武,那身姿倒是与我刚入军营时颇有几分相像,为此,我与沈姑娘可谓是一见如故。”

沈郜拉着身旁的沈芮宜,对着二人又鞠了一躬:“多谢王妃厚爱,能得王妃赏识,是小女的福分。若小女闹了笑话,还望王妃海涵。”

邓夷宁瞧着眼前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了,她正愁找不到借口留下来多问些事儿,便再次替李昭澜做了决定。

“我与殿下还有要事同沈姑娘商议,沈老爷可否再给些时辰,让我们聊个畅快?”

沈郜哪能不同意,一个劲点头:“好,好,聊!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还有门口那位公子,随周公子一同入内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