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幻术而已
科林斯的大军冲破烟尘而来。
自从上一次神明入侵已经过去了很久, 特洛伊在重建的过程中,瞭望塔上又重新有了守卫在看守。
当他看到了异常之后,匆匆嘶吼出声。
警报的钟声仓皇响起, 一下比一下急促,回荡在刚从浩劫中喘过气的城邦上空。
沈青云操纵着西王母的马甲,屹立在最高的城垛上。
“女神……”莱拉冲到近前, 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 “科林斯的大军来了, 人数非常多!”
城墙上, 闻讯而来的赫利克洛斯还有塔索茨等幸存下来的城民代表,此刻都面无人色。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远处腾起的烟尘。
光是科林斯的入侵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科林斯的背后是深渊的势力。
有问题。
她转过身, 视线落在城墙上一张张惨白惊惶的面孔。
她问, “城墙还能挡住吗?”
老城主伊洛斯拄着拐杖,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哑声道:“回禀女神,城墙在那恶神的攻势下多处墙体开裂, 西南角甚至塌陷了一截,恐怕……恐怕难以长时间坚守。”
“没事, ”沈青云说:“裂缝用木石紧急填补, 塌陷的地方设置障碍, 所有青壮年上城墙协防, 老弱妇孺全部退入神庙和周边坚固的房屋。”
闻言, 惶恐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开始行动起来。
赫利克洛斯吼着嗓子组织人手搬运石块木料, 塔索茨指挥着还能动弹的伙计们准备滚木礌石。
沈青云的意识分出去, 投向了克里特岛。
*
山洞内。
脖颈间的湿热仍在蔓延, 少年神祇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泪水的咸涩,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沈青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下疯狂紊乱的心跳。
特洛伊外大军压境的画面犹在眼前。
沈青云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这很快就被宙斯感知到了。
“珀里珀娅……”他含糊的呢喃顿住了,抬起头,泪痕斑驳的脸上携着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慌忙想松开手臂查看,却又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手臂反而收的更紧了些,只是力道放轻了,笨拙地看着她。
沈青云抓住这个机会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他灼热的呼吸和视线,蹙起眉,脸上浮现疲惫和不适。
她声音放轻,“请……先放开我。”
“我……”沈青云停顿了下,仿佛在忍耐某种不适,“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神力运转也滞涩厉害,也许是之前消耗太大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指尖微微发颤。
她现在的模样,与先前珀里珀娅在池边练习神力太久的样子重叠。
宙斯的瞳孔骤缩。
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头晕?不舒服?”他立刻松开了怀抱,双手转而扶住了她的肩膀,眼眸满是关切,“神力消耗太大?是阿尔忒弥斯闹到你了吗?还是我身上的血气冲撞了你?”
他语无伦次,像是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她,想要找出她不适的根源。
沈青云的声音更轻了,“只是有些累,想要歇息会。”
“歇息……对,休息一会!”
少年神祇忙不迭地应道,环顾简陋潮湿的山洞,满是自责。
这里怎么配让她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山洞深处相对平坦的岩石上。
宙斯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步伐很稳,尽管侧腹的伤口因此动作而传来尖锐的刺痛,额角渗出更多冷汗,手臂却没有丝毫颤抖。
少年神祇抿紧了苍白的唇,将所有痛楚都压抑下去。
他将她放在平整的岩石上,又迅速脱下自己那件神袍,仔细地铺在冰冷的石面上,才让她靠坐上去。
做完这些,他屈膝半跪在她身前。
沈青云寻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将头枕在了自己曲起的手臂上。
宙斯凝视着她闭目的侧颜,长而密的银色睫毛掩着,挺翘的鼻尖,淡色的唇。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
他学着以前的样子,抬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抬起那只没有沾染血污的手,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
*
特洛伊城。
老城主伊洛斯被两位年轻人搀扶着,勉强立在城门上方的望楼里,浑浊的老眼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敌军,还有那面在热风中绣着科林斯海豚与三叉戟的猩红大旗。
阿莱克西乌斯很满意眼前的景象。
特洛伊的城墙比他预想的要完整一些,那些修补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拙劣和仓促,城墙上人影稀疏,装备简陋,与他们科林斯军容严整的大军相比,简直如同乞丐面对巨人。
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举起手臂。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战场短暂的寂静。
科林斯的军阵骤然转动起来。
弓箭手方阵上前,拉开了粗糙的猎弓,斜指向天空。
“放!”
军官的厉喝刚落,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便腾空而起,朝着特洛伊城墙覆盖而下。
“举盾!躲好!”
城墙上响起杂乱的吼叫,临时找来的门板,拆下的桌椅,甚至锅盖被仓促举起。
箭矢叮叮当当地落下,多数被垛口和障碍挡住,但仍有一些穿透缝隙,带起几声短促的惨叫。
第一轮箭雨稍歇,攻城的主力动了。
数十名扛着简陋云梯的轻步兵在少量重步兵盾牌的掩护下,朝着城墙发起了冲锋。
更后方,由健牛牵引的简陋攻城锤也在士兵的推动下,朝着城门方向缓缓逼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滚木!礌石!快!”
赫利克洛斯嘶声怒吼,和阿里斯托等人合力将一段布满尖刺的滚木推下城墙。
滚木沿着墙体坠落,砸在下方举盾的科林斯士兵中间,顿时骨裂筋折惨叫声一片。
但这并不能阻止进攻,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墙头,铁钩死死扣住垛口的石块,面目狰狞的科林斯士兵嘴里咬着短刀,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几名凶悍的科林斯重步兵甚至已经冒头,他们是百战老兵,手上沾满鲜血,心中唯有杀戮与军功的狂热。
跃上垛口的刹那,眼中已经映出了守城者惊恐的脸,他们浑身肌肉绷紧,战斧挥起。
就在这个时候,视线中却出现了一道衣衫飘飘的身影。
她的目光淡然地扫过他们。
平淡无奇的一瞥之下,冰冷蓦然攥住了重步兵的心脏,掐灭了所有狂热的战意。
最当先那名挥舞战斧的壮汉,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转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瞳孔急剧放大。
紧接着,他眼白一翻,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战斧哐当一声砸在垛口的石砖上,火星四溅。
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重步兵脸上血色尽褪,瘫软昏迷。
沉闷的□□摔落声此起彼伏。
后方,战车之上。
阿莱克西乌斯正志得意满地抚摸着唇上的短髭,等待着捷报传来。
他看到先头部队成功登城,仿佛已经看到特洛伊城门洞开,财富与奴隶尽归己有的美妙景象。
只是预想中的欢呼与突破并未出现。
城墙上的厮杀声诡异地低落下去,甚至陷入了停滞,只有其他方向的战斗仍在继续,反而衬托得那片区域的寂静更加显眼。
“怎么回事?”阿莱克西乌斯皱起眉头,伸长脖子望去,只能看到城头上似乎有些人影倒下,但细节看不真切。
“可能是遇到顽强抵抗,或是陷坑?”旁边的将领卡戎猜测道。
“废物!让第二队给我上!集中撞锤,给我把那破门撞开!”阿莱克西乌斯不耐烦地挥手,心中的躁动不安却在加剧。
他忍不住再次瞥向大军侧后方的虚空。
墨诺斯大人正在看着,他绝不能表露出丝毫的怯懦和无能。
新的命令下达,又一批科林斯士兵在军官的鞭策下狂吼着冲向城墙和城门。
包铁的攻城巨木,在数十名士兵的奋力推动和健牛的牵引下,正呼喝着开始加速,朝着伤痕累累的城门发起又一次猛烈的冲击。
整个城门楼似乎都随之簌簌颤抖,尘土飞扬。
城门危在旦夕。
沈青云的目光落向了那个气急败坏下达命令的猩红身影。
她施展出神力,这一批新的攻城的士兵们也随之陷入了昏睡,沉重的攻城锤失去了推动的力量,缓缓停住,距离岌岌可危的城门仅剩咫尺之遥。
战场上出现了第二片诡异的寂静区域。
这一次阿莱克西乌斯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志得意满彻底僵住。
他的视线中也出现了那道特殊的身影。
难道真的是传言中的庇护神??!
“神……神明……她真的……” 阿莱克西乌斯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死死抓住身旁卡戎的手臂,“卡戎!你看见了吗?!那个妖女!她用了邪术!”
卡戎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作为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比这位无能的统治者更清楚刚才那一幕的恐怖。
“执政官大人……我们,我们可能……”
“不!不可能!”阿莱克西乌斯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面孔扭曲,嘶声吼道,“装神弄鬼,一定是装神弄鬼!是伊洛斯老狗请来的东方巫女!她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毒药或者幻术!对,幻术!”
第52章 两个马甲
阿莱克西乌斯嘶哑的咆哮在战场上显得单薄而可笑。
沈青云的神力已经震慑到了这些士兵, 他们对于未知的恐惧已然淹没了最初被军功点燃的狂热。
一些冲在稍后位置的轻步兵,脚步开始迟疑,眼神惊慌地扫视着城墙上那道静立的身影, 又看向前方倒了一地的同胞,攀爬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恐惧的传染速度极快。
阿莱克西乌斯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军气势的变化, 无数道偷偷瞥向他的视线惊疑不定。
不行……!阿莱克西乌斯咬牙。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负, 还关乎于他在墨诺斯大人眼中的价值, 关乎他是否能保住执政官的权柄, 还有项上人头。
如果连一群卑贱的泥腿子和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女都拿不下 ,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科林斯的统治者?!
阿莱克西乌斯因为暴怒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猛地夺过身边传令兵手中的牛角号, 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护卫在阿莱克西乌斯战车周围的士兵们动了。
在军官的示意下, 他们扼住了进攻队伍的后路,排成阵线,长矛寒光闪闪对准了那些脚步迟疑想要后退的自己人。
“执政官有令!”
“临阵脱逃的人,别想活着!”
为首的那位士兵顿了顿, 继续补充寒冷的话,“他的家人, 只要是在科林斯城邦里的, 全部都发配作为奴隶!”
最后的那个字眼极重。
前进是可能的死, 后退是必定的死, 而且会连累全家。
士兵们僵在原地。
阿莱克西乌斯死死盯着大军, 看到那些士兵在威慑下不敢再后退, 甚至被迫一点点挪动脚步向前压, 他脸上的怒意这才平复了些许。
他试图找回掌控一切的姿态, 忽略掌心冰凉的冷汗。
“看到了吗卡戎?”他侧过头, 刻意拔高声音,对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将领说道:“对付这些贱骨头就得用鞭子和铁律!在命令和死亡面前,一切都是狗屁!”
“传令!”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挥手,指向特洛伊城墙,“弓箭手全部给我瞄准那个妖女!我就不信她是铁打的一点伤都受不了!攻城锤继续给我撞,撞烂那扇破门!”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
弓箭手方阵在军官的鞭挞下再次颤抖着拉开弓弦,箭簇勉强对准了城墙上的沈青云,但许多人的手抖得厉害,射出的箭矢歪歪斜斜,毫无力度和准头。
登城的士兵在身后明晃晃的矛尖护送下,手脚并用地重新开始攀爬云梯。
阿莱克西乌斯站在战车上,望着重新动起来的大军,心底是癫狂般的亢奋。
沈青云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她抬起手,玉色光华流转。
*
战场后方,墨诺斯看着特洛伊城下这场荒谬的攻防。
城墙上的陌生女神施展神力,让冲锋的凡人无声昏厥。
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那些蝼蚁吸引了。
就是现在。
清除掉这个碍眼的东西。
墨诺斯隐匿在虚空中的身影蓦然模糊,下一瞬,已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出现在了特洛伊的正上方。
他运转神力。
一抹暗沉的幽光悄然凝聚,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空气仿佛都扭曲了片刻。
他需要将这一击悄无声息地送入索提瑞娜的神格核心,重创她。
指尖微曲,幽光即将离体。
墨诺斯的眼中已经映出了下方女神似乎毫无所觉的背影。
就在他以为即将得手的时候,异变陡生。
幽光溃散了。
紧接着,灼烫感从身体深处传来,仿佛源自于神血的沸腾,被投入了极其滚烫的液体似的,刺激着每一寸皮肤筋骨。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发生了什么?!
惊怒交加,墨诺斯甚至来不及细想,立刻遵循战斗本能想抽身暴退。
他的目光之中,城墙那里,那位始终背对着他似乎专注于和凡人战斗的女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侧过了脸。
她的视线越过战场和尘烟,精准地落在他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墨诺斯看到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刺眼,极其刺眼。
墨诺斯感觉自己的狼狈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似的,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还有他偷袭的意图。
方才对凡人的专注只是引他出手的诱饵?!
羞耻盖住了痛苦,墨诺斯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上犹豫了,神力疯狂运转想要撕裂空间遁走。
“现在要离开不觉得太晚了吗?”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不是城墙上的那位女神……还有别人?!
墨诺斯骇然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另一道身影。
来者一袭简单的青衣,造型古朴,鸦羽般的长发披散。
她就站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十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墨诺斯觉得周身的空气像是燃烧了起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神力屏障,加剧着他体内神血的沸腾之感。
是索提瑞娜?
墨诺斯瞳孔骤缩,思维有刹那的凝滞。
等等……如果这个是索提瑞娜,那城墙上的那个是谁?!
特洛伊城……不是只有索提瑞娜一位女神在庇护吗?这多出来的强大女神,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塔尔塔罗斯陛下的情报有误?还是说……特洛伊的水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得多?!
墨诺斯心中的惊骇瞬间达到了顶点。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灼痛便猛然加剧,痛的他眼前发黑,凝聚的神力不受控制地涣散,连维持悬空都变得勉强。
索提瑞娜更近一步,在墨诺斯因体内剧痛而身形微滞的刹那立刻出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五指修长白皙,却裹挟着酷烈,带着焚尽万物的霸道。
索提瑞娜一把扣住了墨诺斯慢了半拍的手腕。
灼烧声与墨诺斯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暗金色的神力与索提瑞娜掌中吞吐的苍白火焰激烈对撞,墨诺斯手腕处的甲胄连同其下的皮肉,瞬间焦黑碳化,露出底下闪烁着黯淡神光的骨骼。
索提瑞娜扣住他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神力沿着两人接触之处蛮横地冲入墨诺斯体内,与他自身紊乱的神力激烈冲突。
墨诺斯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要被这内外交攻的恐怖力量撕碎,他疯狂挣扎,另一只手握拳,裹挟着残存的力量狠狠砸向索提瑞娜的面门。
索提瑞娜不闪不避,微微偏头。
足以轰碎山岳的拳头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的罡风拂动她颊边的发丝,却未能伤及她分毫。
与此同时,她空闲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点在了墨诺斯胸腹之间神力运转的地方。
墨诺斯周身猛地一僵,砸出的拳头软软垂下,瞳孔骤然放大。
西王母立于城墙,调控着神力的压制。
墨诺斯支撑不住,口中鲜血狂喷,身躯自高空无力地向下坠落。
他砸在一片废墟上,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完了。
他输得这么快且彻底。
特洛伊城有问题,这两个女神有问题……!
索提瑞娜轻盈地落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狼狈不堪的深渊神祇。
与此同时,下方战场。
两个马甲和墨诺斯交战的时间极为短暂,引发的异象和神力波动却早已让凡人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神……神明发怒了!”
“墨诺斯大人……墨诺斯大人败了!被打下来了!”
“逃!快逃啊!”
攀爬在云梯上的士兵手一松,惨叫着摔落,推动攻城锤的壮汉们丢下巨木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所有人都只想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惊恐地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越来越沉重,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
无边的困意涌上心头,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在奔跑中动作变得踉跄,最终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几个呼吸之间,除了零星的战马还在不安地嘶鸣踱步,整个特洛伊城下再没有一个站着的科林斯士兵。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唯一还站着的将领卡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你一定能看破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这是假的!”
卡戎被执政官摇得身体晃动,他转过头,看着阿莱克西乌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哆嗦着。
“执、执政官大人……”
“那不是幻术……”
“废物!懦夫!”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一把推开卡戎,“你也被迷惑了!你竟敢动摇军心!我要……”
他的狠话没能说完。
城墙之上,废墟附近,两位女神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寒意直冲,阿莱克西乌斯的自我欺骗终于结束了。
跑……必须现在立刻跑!
阿莱克西乌斯顾不上去拿放在战车上的佩剑,匆匆跳下战车。
他太过惊慌,华丽的猩红披风被车轼的雕花勾住。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他一个趔趄,险些从战车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撕扯却将披风缠得更紧。
情急之下,他看到了旁边尚且有些发懵的卡戎。
恶毒而卑劣的念头瞬间升起。
“卡戎,拦住她们!为了科林斯的荣耀!你是将领,这是你的职责!”
阿莱克西乌斯将猝不及防的卡戎朝着战车前方狠狠推了出去。
卡戎完全没有料到执政官会在此刻对他下手,毫无防备之下,被推得向前踉跄好几步,差点摔倒,正好挡在了战车与城墙之间。
阿莱克西乌斯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终于挣脱了勾住的披风,姿态狼狈至极地翻滚下战车。
第53章 那就赎罪
他像是死鱼一样扑腾着,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下才稳住身形,身后是被遗弃的战车和被他推向死亡边缘的将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叫嚣。
跑, 跑的越远越好!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于墨诺斯大人……卡戎,大军,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能活着回到科林斯,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官, 可以躲在重重卫兵之后, 继续享受权力和美酒。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自己逃回去之后, 要怎么样去编制一套完美的说辞,将战败的责任全部都推到士兵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因为恐惧而僵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扭曲成诡异的笑容。
快了, 快了……再往前跑一点……
就在他以为希望即将降临的时候,右腿脚踝处竟然传来了巨力。
阿莱克西乌斯向前冲的势头蓦然滞住,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狠狠砸向地面。
他痛呼出声, 鼻梁撞在石头上,酸痛感直冲脑门, 眼前金星乱冒, 嘴里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恐慌压过了疼痛。
他惊慌失措地低头, 拼命朝自己右腿脚踝看去。
可是目光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 视线映出来的只是沾满泥污的靴子和小腿。
不对, 不对!
那股拉扯力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
“不……放开!放开我!”
他嘶吼, 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扒拉, 想要抓住什么固定身体, 另一条腿也疯狂地蹬踹着, 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只是这些挣扎徒劳无功,反倒是让那昂贵的猩红披风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甲胄在粗粝的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现在没有半分执政官的威仪,活脱脱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狗。
“怎么回事?!卡戎!蠢货,快来帮我!”
他声嘶力竭地叫骂着,呼唤着早已昏迷的部下。
可惜四周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回应。
轻微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身后传来。
阿莱克西乌斯的挣扎顿住了,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冲到头顶。
他一点点扭动僵硬的脖颈,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抹青色。
他的视线颤抖地往上移去。
那双眼眸正微微弯起,带着清浅笑意,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索提瑞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头俯视着他。
她伸出手。
那双手明明纤长皎白,落在阿莱克西乌斯的眼中却比噩梦中的怪物还要恐怖可怕。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那双含笑的眸子注视下,就连呼吸都难以维持住。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就穿过他慢半拍试图挡住的手臂,攥住了他的衣领。
阿莱克西乌斯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鸡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不踏实感让他惊恐地踢蹬,却被那股力量牢牢压制。
索提瑞娜掐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直面她。
“抓到你了。”她轻声说道。
掐着他衣领的手转动方向,迫使他扭转视线看向了特洛伊城。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下方昏迷的科林斯大军,又落回阿莱克西乌斯惨无人色的脸上。
“我庇护的城邦因为你们的贪婪和傲慢,死了很多人。”
话语落下,阿莱克西乌斯能感觉到她掩在平静中的怒意。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想要出口辩解。
沈青云开口,“你觉得你能拿出什么来弥补呢?”
弥补?
阿莱克西乌斯绝望地转动眼珠。
金币还是宝石?他拥有科林斯无数的财富,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给!只要能换回他这条命!
可是这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再糊涂也能感觉到这位女神根本不在乎他想说的。
就在阿莱克西乌斯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沈青云却松开了掐住他衣领的手。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
沈青云并不打算把他们杀了。
死亡代表的是解脱,他们既然犯下了罪孽,就得亲手赎罪。
战局正在被清理。
城东新划出了一片空地,科林斯士兵们苏醒后,被粗重的铁链串连着,十人一组,铁链的一端锁着脚踝,另一端固定在深深砸入地下的铁桩上。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剥去,只穿着肮脏破烂的亚麻内衣,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激战留下的血污和淤青,在寒意中瑟瑟发抖,眼神惊惶。
周围,持着长矛的特洛伊守卫面色冷峻地巡视着。
这些守卫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麻布,看向这群俘虏的眼神复杂,是恨意也是恼怒,还参杂着掌握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科林斯士兵生死的陌生无措。
赫利克洛斯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铜锣般的嗓门炸开。
“都听好了!你们这些科林斯的豺狼,按索提瑞娜女神的神谕,你们的命是特洛伊的!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士兵,是奴隶!是劳力!要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
他的目光刮过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
“看见那边了吗?”他粗壮的手臂指向西边城墙大片焦黑坍塌的区域,“那是你们干的!”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用你们的力气把你们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给我重新垒起来!如果逃跑,或者是想偷懒……”赫利克洛斯冷哼一声,从身旁守卫手中接过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人群一阵瑟缩。
“看见你们脚上的链子了吗?”阿里斯托在一旁补充,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谁敢乱来就鞭子伺候!拖着这几十斤的铁链子能跑出几步?抓回来就是死!”
命令下达后劳作开始。
第一项工作是清理西城墙下最大的那片废墟。
条石梁木和瓦砾堆积如山,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未能及时清理的血腥痕迹。
被分到这里的科林斯奴隶们,在守卫的呵斥和鞭影的威胁下开始搬运,铁链拖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特洛伊青年用木棍捅了捅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后背。
他叫马库斯,哥哥在昨天的守城中被流矢射中,现在还躺在屋里生死未卜。
他的眼睛通红,下手没轻没重。
奴隶一个踉跄,肩头扛着的半截焦木滚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他咳了几声,不敢怒也不敢言,慌忙弯腰去捡。
“看什么看?!”马库斯见他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心中怒火更旺,举起棍子作势要打,“就是你们这些混蛋!我哥哥要是……”
“马库斯!”旁边稍年长的守卫罗特喝止了他。
罗特走过来,按住马库斯的手臂,低声道:“女神说了,要他们干活赎罪而不是让我们随意打杀,出了人命,损耗的是我们的人手。”
马库斯胸膛起伏,狠狠瞪了那奴隶一眼,啐了一口,终究是放下了棍子,转向别处大声呵斥去了。
罗特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科林斯人,心情分外复杂。
虽然刚才阻止了马库斯的举动,但他内心的恨意其实也不比他少半分,亲身经历过身边的亲人好友死在自己的眼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心平气和?
但看着他们戴着沉重的镣铐,在曾经被他们践踏的土地上像牲畜一样劳作,复杂的滋味弥漫心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只能听从命令的机器。
他们要赎罪,要付出代价。
但是真正该被千刀万剐的另有其人。
一天的劳作在沉重的气氛和呵斥鞭打中缓慢推移。
在这群奴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被单独用最短最粗的铁链锁在废墟最显眼处一根石柱上的身影。
阿莱克西乌斯穿着和其他奴隶别无二致的破烂衣服,脸上糊满了泥土泪痕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曾经精心打理的短髭也歪斜杂乱。
他的工作是清理一处被巨石压住的废墟死角,工具只有一双手,铁链的长度只允许他在半径不到五步的范围内活动。
最初,当守卫将他拖到这里锁在石柱上时,他还在嘶吼,用尽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咒骂特洛伊人,咒骂伊洛斯,咒骂那个该死的巫女索提瑞娜。
“我是科林斯的执政官!你们这些贱民!蠢猪!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他的是附近特洛伊城民扔过来的碎石和烂泥,以及守卫毫不留情抽过来的皮鞭。
鞭子顷刻间撕裂他背上早已褴褛的衣衫,留下了红肿渗血的伤痕,阿莱克西乌斯惨叫着试图躲避,却被铁链拽回。
一个曾经在科林斯码头做过苦力的特洛伊移民,此刻故意大声嘲笑着,将一筐特意捡来的腐烂海藻混合物倒在阿莱克西乌斯面前,“执政官大人,您不是最喜欢看我们清理这些秽物吗?现在您亲自来尝尝这滋味!”
恶臭扑面而来,阿莱克西乌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特洛伊人,此刻正围着他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甚至还有先前科林斯的士兵。
阿莱克西乌斯恼羞成怒,“混蛋!你们敢看我笑话?!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把你们全吊死在城墙上!还有你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他的威胁在叮当作响的铁链面前显得苍白可笑,离他稍近的科林斯老兵原本正麻木地搬着石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蹒跚地拖着脚镣走开了。
第54章 混沌之神
时间流逝。
阿莱克西乌斯蜷缩在那根将他牢牢锁死的石柱边, 背上昨日被鞭打出的伤痕已经肿胀发亮,边缘开始渗出黄浊的脓水,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刺痛。
铁链的长度被刻意调整过, 恰好让他能够到前方那片被巨石和倒塌房梁掩埋的角落,却又无法完全伸直身体。
他必须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去刨挖碎石瓦砾, 清理混合着腐烂菜叶和可疑秽物的泥泞。
恶臭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
阿莱克西乌斯又一次忍不住干呕,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只能吐出些酸涩的胆汁, 灼烧着早已溃烂起泡的喉咙。
他的眼泪失控地涌出,和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冲出白痕。
一个抱着木盆路过的特洛伊妇人故意提高嗓音, 朝着这边啐了一口, “我们尊贵的执政官大人,连清理垃圾都会吐呢!”
附近几个正在修补自家破损院墙的移民闻声抬头,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他嗬嗬低喘,指甲深深抠进污浊的泥地里, 却只挖出更浓郁的腐臭。
*
神庙。
索提瑞娜的意识分出一缕,看着废墟那里上演的屈辱戏码, 而她的本体则漫不经心地倚坐在石椅上。
在她面前, 是两位处境比阿莱克西乌斯体面不了多少的深渊神明。
墨诺斯的脸色灰败, 眼眸黯淡无光, 眉宇间凝聚着散不去的痛苦。
索提瑞娜打入他体内的神力如同附骨之疽, 与他的本源力量激烈冲突, 每一次神力波动都带来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他试图维持神明最后的尊严, 腰背挺得笔直, 但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阿斯提斯像是烂泥一样瘫在角落, 下巴畸形地歪向一边,满口利齿只剩参差不齐的残根,每一次呼吸都从破损的气管里带出嗬嗬的杂音和血沫。
西王母那一拳不仅重创了他的神躯,还震荡了他的神格,让他连维持基本的神智清醒都勉强。
沈青云的视线慢悠悠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勉强还能保持思考能力的墨诺斯脸上。
“那么,”她开口,语气随意,“我们来聊聊天吧,墨诺斯,还有这位……嗯,阿斯提斯阁下。”
阿斯提斯对名字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浑噩的痛苦中。
墨诺斯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抿紧渗血的嘴唇,别开视线沉默以对。
“聊聊你们的塔尔塔罗斯陛下,”
沈青云仿若未见他的抗拒,指尖停住叩击支着下巴,笑盈盈地问,“我比较好奇,我这么个……嗯,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喜欢躲在深海玩泥巴不值一提的小神,是哪里入了深渊之主的眼,值得他先后派了两拨……颇为别致的使者前来关照?”
墨诺斯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要杀便杀……深渊的威严不容亵渎……塔尔塔罗斯陛下的意志,怎么是你能揣度的……”
“威严?”沈青云轻轻笑了起来。
她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墨诺斯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含笑的眼眸清澈见底。
“看来墨诺斯阁下还没完全认清现状。”她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苍白的火苗,点在他胸前痛楚最甚的位置。
直刺核心。
墨诺斯浑身剧震,克制不住的惨嚎冲口而出,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整个人像虾米般蜷缩起来,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火苗并未深入,一触即收。
沈青云依旧蹲着,“你看,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让你们开口你们才能开口,我想让你们感受痛苦,你们便连昏迷都是奢望。”
她站起身,踱到意识模糊的阿斯提斯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碎裂的下颌,引得对方又是一阵痛苦的抽搐。
“我心情要是不好,”
沈青云回眸,对着冷汗涔涔的墨诺斯开口,“就算把你们的神躯拆了,神魂抽出来,塞进特洛伊最肮脏的粪池深处再用神力禁锢个千百年,让你们日日与蛆虫腐物为伴,清醒地感受什么是永恒的污秽,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墨诺斯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无边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充斥而来。
他清楚地明白沈青云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这个……”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青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回墨诺斯面前,抬起脚,踩在了墨诺斯被迫低垂的头顶。
墨诺斯浑身僵硬,耻辱感烧灼着他残存的神智,只是比羞耻更浓郁的却是恐惧。
沈青云脚下微微用力,将他的头颅一点点压低,迫使他的脸颊贴上冰冷粗糙的地面。
“说。”
仅仅是一个字眼。
墨诺斯紧绷的身体松垮了一线,理智和尊严寸寸崩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颓败,声音低哑干涩,“其实……最初,深渊之主……并未真的将你放在眼里。”
沈青云踩着他头颅的脚顿了一下。
墨诺斯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未曾察觉,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继续。
“索提瑞娜……在你到特洛伊显现神迹驱逐阿尔科斯那些废物的时候……深渊的注视中你不过是一个血脉稍有特别,神力微末行事古怪可笑的小神……是欧律诺墨微不足道的女儿,海洋神系无数宁芙中不起眼的一个……哪里,哪里值得塔尔塔罗斯陛下费心……”
“是么?”沈青云脚上的力道松开了些许,允许他略抬起头,“那后来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我庇护了这座城,还是因为我没让你们派来的四条狗如愿?”
墨诺斯颓然道:“不……不完全是,深渊之主起初只是觉得你碍眼拂了深渊的面子,想给你个教训,让你明白什么是尊卑……但,但后来……”
他猛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是……是上面的目光……”
踩在他头顶的脚,彻底松开了力道收了回去。
沈青云后退两步重新坐回了石椅,心情有点复杂。
上面的目光……?
在希腊神系这森严的层级结构中,能被称为上面,让塔尔塔罗斯这位原始的深渊之主都为之在意甚至改变行动的存在……屈指可数。
答案呼之欲出。
卡俄斯。
最初的那位混沌本身,一切的开端与终结,于寂静虚空中开辟了世界的创世神明。
在所有神话典籍,口耳相传的史诗乃至神明们讳莫如深的低语中,那位存在自完成创世伟业后,便彻底融入了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后世诸神为了权柄信仰和个人恩怨打得天崩地裂,城邦化为焦土,无数生灵哀嚎湮灭,至高的视线也从未为此偏移过一瞬。
他像是一个冰冷的名词。
可这种存在居然落了些许目光在她身上?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是因为她穿越者的身份,绑定了这个系统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的行动让诸多命运都发生了偏移?
如果真的是身份暴露,在卡俄斯这种层次的存在面前,她所有的伪装和马甲恐怕都无所遁形。
不……不对。
卡俄斯要是对她抱有明确的恶意,以那种存在的位格,根本不需要通过塔尔塔罗斯来迂回试探,更不需要等到现在。
他或许并未想要自己死。
确认完这件事情后,沈青云舒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感觉有点烦躁。
这一切都意味着她所处的棋盘比她预想的还要广阔凶险。
眼前最要紧的是,塔尔塔罗斯已经派出了第三批神明,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地被她赢了,这位深渊之主肯定能意识到不对劲。
沈青云怀疑他会亲自下场。
先前珀里珀娅能够击退瑞亚,可是塔尔塔罗斯是原始神明,这个世界的顶级天龙人之一,其威力是远超瑞亚的。
她需要实力。
现在的马甲和能力还远远不够。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浮了起来。
科林斯。
既然那里的统治者已然成为了她的阶下囚,那座城邦也合该是她的战利品。
与其等着塔尔塔罗斯打上门,不如主动将棋盘扩大,将水搅浑的同时汲取更多养分。
接管科林斯,不仅能瞬间获得海量资源加速特洛伊的发展,更能将她的影响力从内陆小城直接投射到海洋贸易上,增长功德力。
第55章 科林斯城
科林斯。
午后的阳光铺在空旷的过分的街道上。
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亲自率领大军征讨特洛伊的消息, 在之前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对于底层劳工而言,这消息和每日税吏的呼和还有监工的皮鞭并无不同,毫无意义。
谁嬴谁输, 哪位老爷又能多分到几枚金币,和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只是那些华丽的高墙之后,气氛却截然不同。
最初的兴奋和笃定早就悄然消散, 日益增长的是说不清的焦躁不安。
太久了。
按照最保守的估算, 大军早该凯旋, 执政官的战车应该碾着缴获的财宝和拴成一串的特洛伊俘虏, 在城民的热烈欢呼中驶入城门。
捷报的信使应该骑着快马,将分割战利品的清单送到每一位出资出力的贵族府上。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偶尔从远方归来的商队行色匆匆,带来的话语焉不详。
“听说……执政官的大军已经围住了特洛伊, 那城墙低矮得很, 一推就倒!”
“可我前日遇到一个从西边来的行脚商人,他说特洛伊那边静悄悄的,不像在大战……”
“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是说,万一……”
“闭嘴!能有什么麻烦?阿莱克西乌斯执政官带去的可是我们科林斯最精锐的战士!对付特洛伊那些泥腿子, 就像狮子扑杀野兔!”
贵族们都在竭力维持着体面和信心,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不安。
菲利波斯府邸的后花园。
菲利波斯年纪不过三十, 继承了父亲的大片橄榄园和葡萄酒贸易, 是科林斯新晋贵族中颇为活跃的一员, 在科林斯的征战中提供了大量的资源。
他烦躁地在花园中踱步。
名贵的兰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 他却浑然不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菲利波斯蓦然停下脚步, 对着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的管家低吼,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呢?这都第几天了?就算爬也该爬回来了!一点确切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管家吓得一哆嗦, 嗫喏道:“老爷……派出去的三拨人, 确实都还没回来……也许,也许是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耽搁?我看是他们拿着我的钱跑了吧!” 菲利波斯越想越气,目光在花园里扫视,最终钉在了角落小心翼翼修剪玫瑰的老年奴隶身上。
“还有你!老东西!”
菲利波斯迁怒的火焰找到了出口,他几个大步跨过去,抬脚就踹在老奴隶的腿弯。
老奴隶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剪刀摔出去老远,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不敢呼痛,蜷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磨磨蹭蹭,偷奸耍滑!我府上不养你这种没用的老货!” 菲利波斯看着老奴隶卑微恐惧的样子,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更躁动了。
他厉声喝道:“鞭子!把我的鞭子拿来!”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根油光发亮的牛皮鞭,小跑着递到菲利波斯手中。
菲利波斯掂了掂鞭子。
“今天就拿你这老废物开刀,让所有人都看看,懈怠是什么下场!”
他高高举起手臂,鞭子在空中划出尖啸声,朝着跪伏在地的老奴隶背部狠狠抽去。
老奴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菲利波斯出手的时候,树叶在空中无风自动,那柄皮鞭像是被拨弄了下,毫无道理地逆转了方向。
清脆的皮肉爆裂声炸开。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菲利波斯的左肩。
华丽的长袍应声破裂,一道皮开肉绽的长长血痕,狰狞地烙印在他养尊处优的皮肤上。
菲利波斯痛苦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跳,踉跄着倒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停下。
手中的银柄鞭早已脱手,掉在脚边。
他右手死死捂住左肩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
发生了什么??
他的鞭子竟然……抽中了他自己?!
这怎么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是这该死的天气,是他太过焦虑产生的错觉!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也被这变故惊呆的老奴隶,又看向地上那柄染了自己血的鞭子,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周围。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
寒意从心底攀升,死死地攥住菲利波斯。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门外。
一道身影立在那里,她身姿高挑,衣着流淌着淡淡光华,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青玉长簪。
菲利波斯的呼吸都滞住了。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流言中的那句话,特洛伊城得了一位女神庇护。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莱克西乌斯呢?大军呢?!
无数个疯狂的疑问在菲利波斯快要停转的大脑中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
想要快速掌控科林斯,自然是要先让那些所谓的贵族屈服。
沈青云操纵着马甲去了很多这些贵族的府邸,展现出神力之后,他们无一例外都吓得屁滚尿流。
她只丢下了一句话让所有科林斯的城民明日正午的时候都要到码头广场,裹挟着神力,传遍城邦。
次日。
在她的神力显露下,心思各异的人们都来到了广场。
平日停泊的商船渔船被驱赶到远处的泊位,堆积如山的货物被清空。
科林斯权贵们一个不落,全都到场了,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家族冒险去试探昨日那句警告。
他们换上了自己最庄重华贵的服饰,想要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大多数人脸色难看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他们按照家族地位和财富多寡,泾渭分明地站成几个小圈子,无人交谈,时不时用惊惧的目光瞥向广场前方临时搭建起的高台。
高台上空无一人。
时间流逝,日头渐渐升高,灼烤着广场上的人群。
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已经摇摇欲坠,全靠身边仆役或彼此搀扶才勉强站立。
就在有人快要昏厥过去时,高台上的身影显露。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下方这群形容狼狈的贵族。
“科林斯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败亡被俘。”
尽管早有猜测,但被女神亲口证实,人群中还是爆发了躁动。
有几个最倚仗阿莱克西乌斯的贵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却连抗议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沈青云的视线往外移,落在了广场外围黑压压的平民和奴隶人群。
“之前有过登记的奴隶,从现在开始全部解除奴籍。”
听到这句话,贵族们猛地抬起头。
没有了奴隶,那他们的庄园作坊,还有矿山船队……靠谁来劳作?
沈青云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
“莱拉。”她轻声唤道。
莱拉立刻上前,捧着刻好文字的粘土板,交给了负责张贴律令的手下。
沈青云从高台上离开,落在码头区边缘上空。
这里聚集着数量最多的奴隶,被凶恶的监工驱赶着聚集在一片空地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眼神麻木而恐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伸出手,神力流转。
金属断裂声连成一片。
奴隶们僵立在原地,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双脚。
老矿奴颤抖着抬起自己一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突然毫无束缚地行走,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奴隶们相拥而泣,跪地叩拜,很多人哭晕过去,又很快被旁边的人摇醒。
监工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丢下鞭子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狂乱的人群淹没。
新的功德之力涌入体内,沈青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又更上一层楼。
解决完这边的事情,沈青云敲了下系统。
系统冒出来,【宿主,你之前询问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检测出来是没什么问题的,按理说你是外来者不应该被发现才对】
沈青云,“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技术力太差。”
系统:……
【咳咳……宿主你还是小心点吧,我算算……你现在的对手有瑞亚,美神,塔尔塔罗斯,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地母盖亚可能也不太喜欢你】
沈青云顿了下。
那很热闹了。
“完全是没法的事啊,身为外来者很明显我一开始就被盯上了,既然避不开的话,就只能快点积攒力量了吧。”
沈青云没什么坐以待毙的想法。
况且,她也不喜欢为人鱼肉的感觉。
不过系统提醒的确实要注意,她得监视一下深渊之主。
这么想着,沈青云点开了系统商场面板。
第56章 海洋神系
深渊。
阿斯提斯和墨诺斯的气息被隔绝, 神力的链接已然掐灭,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被另一股神力强行中断。
这一次行动, 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也是彻头彻尾的侮辱。
塔尔塔罗斯的意识在永恒的黑暗里翻涌,像是被激怒了似的,波动剧烈。
他看向特洛伊的方向。
那座城邦依旧笼在淡青色的屏障之下。
不仅如此, 还有科林斯, 那里的气息也变了, 新的秩序正在扎根蔓延。
她在接管科林斯。
用他派去的礼物, 阿莱克西乌斯和他可笑的大军作为献祭,踩在他的脸面上,轻而易举地将爱琴海最富庶的港口之一纳入了她的版图。
可笑。
但更让塔尔塔罗斯在意的是那陌生女神。
她的力量路数与索提瑞娜截然不同, 却同样强大。
她是谁, 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特洛伊?与索提瑞娜又是什么关系?
阴谋?
各种猜测在塔尔塔罗斯的意识中闪过,又被他压下。
不重要。
无论她是无知者无畏的蠢货,还是藏着秘密的棋子,无论她背后站着谁,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结局都不会改变。
他是伟大的深渊之主,只需要亲自下场, 弹指间就能把那两座碍眼的城邦连同里面可笑的生灵, 一同拖入死亡的黑暗。
让索提瑞娜和那个藏头露尾的女神, 在痛苦中懊悔她们幼稚的挑衅。
只是……
旧日神王与新主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权柄正在更迭, 任何来自他这位原始深渊之主的额外干涉, 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引发不妙的反应。
为了一个小神这样做不值得。
让她再蹦跶几天。
等待神山的事情尘埃落定。
*
【道具[一次性探测]使用完毕】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沈青云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了, 重新变回科林斯执政官府邸临时书房的模样。
她靠在铺着柔软羊皮的宽大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只能看到塔尔塔罗斯那边的反应,祂似乎有些生气,不过暂时看上去不像是会来找她的样子。
这位深渊之主比她想象的更能忍更谨慎,不过这样也好,能让她有足够的喘息时间。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处理政务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莎草纸卷和各类清单上。
天知道,把特洛伊那套相对温和鼓励生产的治理框架,硬生生套到科林斯这个积弊已深完全建立在剥削与享乐之上的庞然大物身上,是一件多么令人头秃的事情。
光是重新登记人口,划分土地和公共财产,厘清原有贵族错综复杂的债务与产权关系,就差点让莱拉和紧急抽调来的几个识字的特洛伊人快要熬到晕厥。
而且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沈青云感觉自己不是在当女神,她竟然有点幻视自己在当急诊医生。
累。
比跟阿斯提斯和墨诺斯打两架还累。
心累。
但是每当她视线投向系统界面,看到功德之力暴增的时候,瞬间就美滋滋了。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几乎刷屏。
沈青云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感受着体内澎湃涌动的全新力量,疲惫和忧虑瞬间就一扫而空。
她唇角露出近乎狡黠的愉悦弧度。
果然值得!
这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青云甚至惬意地晃了晃脚尖。
科林斯,爱琴海的明珠,贸易的中心,无数财富与人力汇聚之地。
现在是她的了。
心情大好的沈青云思维也活络起来。
她调出系统光屏,切换到另一个视角。
克里特岛的山洞内。
画面中,少年神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让珀里珀娅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熟睡的银发女神脸上,极其专注。
沈青云摸了摸下巴。
宙斯这边也暂时稳住了。
至于他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嘛……
沈青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算计。
打生打死多累啊,她的马甲在这里陪他,从头到尾付出了那么多的情绪价值甚至还死了一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将来他成了神王坐拥奥林匹斯山,掌管天空雷霆,那么多权柄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公务……他一个人处理得过来吗?不会觉得孤单吗?
她分担一点点不过分吧……!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资源优化配置!
沈青云美滋滋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珀里珀娅马甲借着宙斯的势,在奥林匹斯山横着走(划掉)合理合法地攫取信仰功德,以及各类稀有资源的美好画面。
当然,前提是得稳稳接住塔尔塔罗斯接下来的秋后算账。
以及……别在宙斯真的登顶前,被别的那些潜在对手,或者盖亚那种级别的大佬给提前掐灭了。
沈青云收敛了笑容。
革命尚未成功,女神仍需努力。
她思考了下。
珀里珀娅负责宙斯那边,西王母负责打架,索提瑞娜负责收割功德。
不对……
还有海洋神系那边,索提瑞娜这个马甲可是和那边有关系。
这么想着,她操纵着索提瑞娜朝海洋神系过去。
*
蔚蓝无垠的爱琴海上,波光莹莹。
青色的流光自科林斯港的方向破空而来,瞬息间便掠过广阔的海面。
沈青云的身影停驻在距离海岸线已有相当距离的海面上空。
她赤足悬停,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靛蓝,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和简朴的衣袂。
目光所及,海天相接之处一片空茫。
沈青云轻轻阖上眼眸,感受海洋神系血脉的细微牵引。
眼前空无一物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深海的光影逐渐清晰。
巍峨的宫殿群显现,廊柱上缠绕着海草,穹顶镶嵌着夜明珠。
半人半鱼的海洋宁芙们摆动着绚丽的尾鳍,在宫殿与花园之间轻盈穿梭,手中托着荡漾着金色神酿的螺杯。
她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殿下回来了!”
“快去禀报欧律诺墨女神!”
沈青云对她们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沿着宽阔道路向着海神殿宇的核心区域走去。
道路两旁,色彩绚丽的鱼群亲昵地环绕在她身侧。
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听到动静后,欧律诺墨抬起头。
看到站在光晕边缘那道青色的身影时,她先是微微一怔,忧思之色很快一扫而空。
“索提瑞娜?我的孩子,你偷偷跑出去怎么现在才回来……”
欧律诺墨从卧榻上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身上流动的蔚蓝神力温柔地拂过沈青云,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神力检查完的瞬间,欧律诺墨眼中露出惊愕之色,“你的神力……比离开之前浓郁了很多。”
或者说是质变。
欧律诺墨甚至感觉自己这个女儿即使是和身为海洋主神的祖父打一架,百招之内也不会落于下风。
沈青云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的,母亲。”
“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心中困惑,也想回来看看您。”
欧律诺墨察觉到了她话语里未曾言明的重要性。
她挥手屏退了附近侍立的宁芙。
“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和深渊那边有关系?我近日感知到特洛伊和科林斯方向有过不寻常的扰动,虽然很快平复了,但那股气息还是令人不安。”
果然。
海洋神系看似避世,但作为掌控所有水域的古老存在,势必得知许多事情。
这位母神,以及她身后的势力并非真的对世间纷扰全然不闻不问。
既然欧律诺墨主动提及,也省去了她许多铺垫的功夫。
她斟酌了下语句,“母神……深渊塔尔塔罗斯陛下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他派了神明前往特洛伊,导致那里遭受了袭击,不少城民都因此丧命,我被迫反击侥幸击退了他们。”
欧律诺墨倒吸一口凉气,眸中满是震怒。
“他们竟然?!”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柔,“他们竟然对你出手,我的孩子……你受伤了吗?特洛伊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的母亲,特洛伊正在重建,”沈青云抬起眼眸,望进欧律诺墨盛满心疼的目光,“科林斯的执政官在深渊的驱使下率领大军进攻特洛伊。”
欧律诺墨的眉头紧紧锁起,“科林斯也卷入其中?阿莱克西乌斯……那个虚荣愚蠢的凡人!然后呢?”
“击退了。”
沈青云开口,“科林斯的军队溃败,阿莱克西乌斯被俘,我已经接管了科林斯。”
闻言,欧律诺墨睁大了双眼。
眼前的女儿分明还是记忆中那副样子,说出来的话轻描淡写,却件件都是大事。
震惊和欣慰过后涌现的是忧虑。
欧律诺墨语气急促,“索提瑞娜,我的孩子……你可知你做了多么危险的事情?你现在已经站在了深渊和陆地诸多野心家的对立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青云当然明白她的担忧,“母神,有些风雨不是我想躲藏就能避开,从一开始那些目光就一直在盯着我了。”
“我已无路可退,母神。”
“只退一步也会让敌人觉得我软弱可欺,招来更凶狠的扑咬。”
良久,欧律诺墨叹了口气,“你长大了,索提瑞娜。”
作为母亲,她无法坐视女儿独自面对危机却毫无作为,可是作为大洋神女,她也不能擅自代表整个海洋神系做出重大承诺。
欧律诺墨犹豫着,思考该怎么样能最大程度庇护女儿。
就在此刻,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在这片空间漾开。
“带来陆地纷争气息的小家伙啊……”
第57章 海洋神系的认同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
来者身形高大挺拔, 银蓝长发披散,面容在神光的笼罩下看不真切,眸光平静温和地望了过来。
看到他出现, 欧律诺墨眼中浮现出惊讶,但立刻收敛了情绪,带着几分敬重地微微俯身, “父亲。”
沈青云也跟随着喊道:“外祖父。”
俄刻阿诺斯的目光落在沈青云身上。
他确实感知到了这位外孙女身上涌动的神力, 她与上次的稚嫩相比, 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像是深海之中悄然孕育的明珠,短短时间内竟绽放出如此璀璨夺目的光华。
不过,他并未立刻询问她神力暴涨的原因, 而是用那苍老平和的嗓音缓缓开口:“陆地上风云变幻, 小家伙,你对如今神山的局势可有看法?”
沈青云抬起眼眸,声音清凌。
“克洛诺斯陛下统治的时代已经步入尾声,他的败退是命运所趋, 宙斯汇聚了诸神之力,手握雷霆权杖, 新神王的冠冕必将落于他的头顶。”
俄刻阿诺斯不置可否, 继续问道:“那么, 对于我海洋一系秉持的中立, 你又怎么看待?”
沈青云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静谧的殿堂之中, “中立是明哲保身, 可是如果风暴席卷而来, 又怎么可能全然避开呢?况且……”
“如果有办法既能确保海洋不受侵扰, 或许……还能在这变局之中,让我们的海域更加广袤安宁呢?”
俄刻阿诺斯的目光微微凝实了几分,周身平和的气息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波动。
“哦?继续说。”
铺垫已经足够了,沈青云不再犹豫,抛出了那句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话语。
她抬起头,迎着外祖父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认识珀里珀娅。”
闻言,一直的欧律诺墨蓦然睁大了眼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失声道:“珀里珀娅?!索提瑞娜,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变调,目光在女儿平静的脸庞和外祖父深沉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仿佛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
“你诞生的时候,那位宁芙早已……早已经不在世间!你怎么认识她?这是怎么回事?”
欧律诺墨的心绪彻底乱了。
她非常清楚珀里珀娅对宙斯意味着什么,也很明白珀里珀娅的死亡是那场神山剧变的序章。
一个早就消逝的存在,一个与女儿生活轨迹毫无交集的存人物,此刻却从女儿口中这么自然地说出认识二字?
良久,俄刻阿诺斯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家伙,你身上的秘密比深海之渊更难以测度。”
“珀里珀娅……”
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那位牵动了命运丝线,让雷霆之子为之疯狂的宁芙……你所谓的认识,恐怕不是简单的邂逅吧?”
他没有追问沈青云是如何认识的。
沈青云在外祖父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欧律诺墨捂住胸口,仍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之中,看看女儿后又看看父亲,只觉得眼前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诡谲千万倍。
俄刻阿诺斯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话题,“看来,你心中所谋比我想象的更为深远,海洋的立场……或许确实到了该重新思量的时候了。”
“不过,”
他抬手,指尖一点湛蓝的神光亮起,“在你做出更多惊世之举前,小家伙,先让我看看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紧接着,空气变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银,每一寸空间都带着海洋最深处那令人窒息的分量,轻柔地包裹上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沈青云的神躯与神魂。
欧律诺墨微微屏息,知道这是对女儿的试探,于是向后退开半步。
沈青云不打算硬抗。
属于索提瑞娜的神力首先涌动,淡青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荡漾开,试图在这深海牢笼中撑开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域。
光晕坚韧,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压迫,但这显然不够,淡青领域在湛蓝的包裹下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俄刻阿诺斯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观察一颗深海珍珠能否承受住水压。
关键时刻,沈青云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晨曦之光向内一敛,截然不同的力量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神光交织盘旋,形成了奇妙和谐的共鸣。
俄刻阿诺斯的眼中闪过讶异。
这绝非一个诞生不久的新神能够轻易触及的领域。
“够了。”
他的声音响起。
充斥宫殿的深海重压瞬间退去,消散无形,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神力余波。
俄刻阿诺斯指尖的湛蓝神光熄灭,深深地看着沈青云,眼中带着惊叹的认可。
欧律诺墨快步上前,扶住女儿的手臂,感受到她体内依旧澎湃的神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脑海涌现无与伦比的骄傲与震惊。
“好……很好。”
“你的认识果然非同寻常,这是你自己走出的路……一条我未曾设想过的路。”
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了遥远而动荡的神山方向。
“风暴将至无人能独善其身,海洋的宁静,或许确实需要新的锚点来维系。”
他的视线落回沈青云身上。
“小家伙,去做你想做之事吧,在你需要的时候,海洋的力量……会为你而涌。”
一直保持中立的原始海洋一系,将因为沈青云的存在与选择,正式倾斜他们的天平。
她压下翻腾的气血,在欧律诺墨的搀扶下,郑重地向这位古老的外祖父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
还会补一千字,凌晨没补的话那就是次日中午[垂耳兔头]
第58章 新的功能
俄刻阿诺斯与欧律诺墨离去后不久, 三位身着珍珠色长裙的宁芙来到。
她们的发间别着珊瑚与海贝,周身萦绕着湿润清新的海风气息。
“阿纳伊特、卡莉罗、多莉斯,奉俄刻阿诺斯大人之命前来协助您。”
为首的阿纳伊特微微欠身, “我们对陆地上的事务不甚熟悉,但能梳理水流沟通海洋生灵,能在您治理沿岸城邦时略尽绵薄之力。”
沈青云打量着眼前三位宁芙。
她们的气息纯净内敛, 显然是海洋一系中擅长辅助与调和的神力者。
“欢迎。”
她露出真诚的笑容, “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 科林斯、特洛伊, 以及未来可能归附的沿岸城邦,都需要稳定的海上贸易与渔业资源。”
城邦中的追随者不在少数,但全是人类, 有些事情不如神明来的方便。
接下来的日子, 沈青云的日程上又添了新项目。
她将三位宁芙分别派往科林斯港和特洛伊,还有一处位于科林斯地峡南端的小渔村。
阿纳伊特驻守科林斯港。
这座爱琴海最繁忙的港口历经战乱后一度萧条,商船不敢靠近,渔民不敢远航。
但自这位宁芙到来, 很多事物都随之改变。
港区的水流变得异常平稳,即使外海风浪大作, 码头区域也总是维持着适合泊船的平缓波涌。
暗礁自发移位, 为航道让路, 偶尔有迷失方向的海豚群游入港湾, 会在阿纳伊特的指引下避开渔网, 引领渔船找到鱼群丰沛的海域。
商人们最先注意到变化。
“神明庇佑……”
老船长在酒馆里喃喃, 看着手中比往年此时多出三成的货单, “不, 不对, 港口那尊新立的神像……叫什么来着?索提瑞娜?晨曦女神?”
“是她麾下的宁芙,”同桌的科林斯商人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那位银发的宁芙站在防波堤尽头,海浪到她面前就温顺得像绵羊。”
“嘘,别乱说,海洋还是那位陛下的领域……”
“可那位陛下从不管这些小事,不是吗?”
商人啜了口葡萄酒,“谁让我们港口安宁航道安全,我们就敬谁,再说了,这位女神现在管着科林斯,她的宁芙有这本事,有什么不好?”
渐渐地,科林斯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每当有商船满载而归,或是渔船带回罕见的丰收获,水手和渔民们总会自发地走向港口东侧新雕刻的神像旁边。
神像是一位身披晨光的女神,她微微垂眸,手中托着一枚象征新生与希望的枝环。
神像基座上刻着一行字。
“致索提瑞娜,港口与秩序的守护者。”
沈青云第一次通过系统看到科林斯港有人向她祈祷时,正在为土地分配方案头疼。
一个年轻渔夫跪在神像前,奉上当天捕获的最好的一条金枪鱼。
“伟大的索提瑞娜,请您庇佑我的小玛丽娜,让她退烧吧……我愿意今后每次出海,都将第一网的十分之一献给您……”
很朴素的祈祷,行动有些笨拙。
沈青云沉默片刻,分出一缕细微的神力,沿着信仰的丝线流淌而去。
她没有治愈疾病的能力,但晨曦之光中蕴含的新生净化特性,也许能增强那孩子自身的抵抗力。
第二天,渔夫狂喜地发现女儿的高热退了。
他在港口逢人便说这件事情,还将自己捕获的所有鱼获都摆在神像前,直到被莱拉派来维持秩序的人劝走。
女神不需要这么多鱼,会腐败的,不如分给港区那些在重建中受伤的工人。
但这件事传开了。
渐渐地,向索提瑞娜祈祷的不再只是祈求风调雨顺。
有母亲为远航的儿子祈求平安,有商人祈祷货船免遭风暴,有船工祈祷码头上的活计顺利。
信仰的丝线从科林斯港蔓延开来。
沈青云能感觉到,每一条丝线都带来微弱的功德之力,汇入她体内那个日益充盈的池子。
聚沙成塔。
*
卡莉罗所在的斯卡曼德河口是另一番景象。
特洛伊本就有女神的信仰基础,卡莉罗的到来更像是锦上添花。
她梳理河口泥沙,引导淡水与海水形成稳定的缓冲带,使得特洛伊的渔船既能方便入海,又不至于在河口搁浅。
更妙的是,卡莉罗有某种与贝类沟通的天赋。
短短半个月,特洛伊沿岸的养殖区产量增加了四成,品质格外肥美。
第一批特洛伊珍珠牡蛎被商队运往内陆城邦,迅速成为贵族宴席上的新宠。
“这是神的恩赐!”
养殖户们激动不已,他们在河口旁也立起了索提瑞娜的小型祭坛。
多莉斯负责的安提里亚渔村产生了巨大的蜕变。
这里原本只是几十户渔民搭建的简陋聚居点,房屋是石块和木板拼凑的,遇到稍大的风浪就得往内陆高地逃。
多莉斯引导海流在渔村外围冲刷出一道弧形的天然防波堤,教会渔民们识别安全的远海渔场,如何处理渔获才能保存更久。
第一批渔民按照她的指引,带回满舱的鲭鱼和沙丁鱼,整个渔村处于沸腾状态。
村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渔夫,带着全村人在新建的碎石广场上跪拜。
“从今天起,我们安提里亚,奉索提瑞娜女神为守护者!”
沈青云正在府邸听手下汇报时,收到了系统提示。
【叮!新的信仰据点建立:安提里亚渔村】
【当前稳定信仰据点:特洛伊城、科林斯城、科林斯港、安提里亚渔村】
【检测到信仰网络初步形成,开启领地互联功能】
【领地互联:在您直接或间接统治的信仰据点之间,可消耗功德之力建立基础的精神链接通道,用于传递非实体的信息、强化统治效率等精神系作用】
沈青云眼睛一亮。
这功能来得正是时候!
她立刻调出系统地图。
最大的两个是特洛伊和科林斯,较小的光点是科林斯港和安提里亚,此外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光斑,散布在爱琴海沿岸。
“莱拉,”沈青云打断汇报,“立刻从特洛伊和科林斯挑选一批识字脑子灵活的年轻人,我要组建一个……联络队。”
莱拉眨眨眼:“联络队?”
“对,负责在各个据点之间协调物资调度。”
沈青云站起身,“你看,特洛伊盛产橄榄油和葡萄酒,但缺铜矿和奢侈品。科林斯有港口有手工业,但粮食不能完全自给。安提里亚有鱼获,但缺布匹和陶器……”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
“如果能让这三个地方的物资流动起来,各取所需,那么每个地方都会变得更富足,富足的人民会更稳定,更能抵御灾荒或战乱,也会更虔诚。”
莱拉似懂非懂:“就像……把几个水塘挖通,变成一个大湖?”
“没错。”
沈青去赞赏地看她一眼,“而且我们要给这些水道定下规矩,统一的交易规则,公平的税收,安全的道路和航道保护,这样商人才敢走远路,货物才能流通。”
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而这一切的保障,就是索提瑞娜的庇护,凡是在我认定的贸易路线上往来的商队,只要缴纳合理的税款,就能获得我的祭司颁发的通行符牌。”
“持有符牌者,在特洛伊、科林斯、安提里亚以及未来所有归附的据点,都将受到保护,交易税减半,并优先获得港口的泊位和仓储。”
莱拉倒吸一口气:
“……这会吸引很多商人!可是女神,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去保护所有商路?而且,其他城邦的领主,还有那些山贼海盗……”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还有威慑。”沈青云走回书桌,疾书,“海洋的宁芙会确保近海航道的安全,这是俄刻阿诺斯大人默许的,至于陆地……”
她笔下不停,很快勾勒出一个简易的框架。
“从特洛伊和科林斯的青壮年中选拔可靠者,组建晨曦守卫,专门负责巡逻主要贸易路线,清剿匪患。”
莱拉听得心潮澎湃,但又忍不住担忧,“这要花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人力……”
“所以要从容易的开始。”
沈青云放下笔,“打通特洛伊和科林斯的陆路通道,这里沿途村落大多已听闻我的名号,派使者去这些村子。”
“从科林斯港和安提里亚之间建立第一条受保护的海上航线,专门运输鱼获和食盐,让阿纳伊特和多莉斯配合,确保这条航线风平浪静。”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归附于我,并且遵守我的规则,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信仰不能只靠神迹,更要靠面包,安全和希望。”
莱拉深深鞠躬:“我明白了,女神,我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青云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白天处理科林斯堆积如山的政务,晚上通过系统界面远程查看各个据点的进展,偶尔借用晨曦守卫的队长显露出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神迹。
功德之力在稳步增长,每时每刻都有信仰丝线汇入。
在领地互联功能开启后,效率的提升更是明显。
她消耗了一小部分功德之力,首先在特洛伊、科林斯、安提里亚三个主要据点之间建立了精神链接。
沈青云通过链接,向所有据点同时传递简单的神谕。
她发现这种链接在缓慢地同化各据点的文化。
三地民众在祈祷时使用的祷词,举行的简单仪式,甚至对女神形象的描述都开始趋同。
“伟大的索提瑞娜,晨曦与秩序之女神,愿您的光辉照耀我们的道路……”
这样的祷词开始在三个据点同时流传。
沈青云还特意让莱拉在科林斯选拔了一批有潜质的平民,进行基础的读写和算术培训。
她亲自编写了简易的教材,融合了现代管理思想和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概念,内容涵盖各种实用技能。
“他们是未来的公务员。”沈青云对莱拉解释,“不需要是贵族,不需要是祭司,只要忠诚能干,从他们开始,我们要建立一个不依赖血缘,只依赖能力和忠诚的治理体系。”
莱拉学得很快。
她本就是聪明人,跟在沈青云身边这几个月,眼界和思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开始理解女神那些看似古怪的命令背后的深意。
“女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某个深夜,莱拉对从特洛伊调来的老祭司低语,“一盘覆盖整个爱琴海,不……是更远的棋。”
老祭司抚摸着胡须,“这是神明的远见,我们只需跟随。”
第59章 神战
特洛伊与科林斯之间新开辟的晨曦之路, 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一条勉强通行的驮马小道,变成了可容两辆车并行的夯实土路。
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简单的石制路标, 上面刻着晨曦枝环的徽记,还有用通用希腊文标注的里程。
沿途原本零星散布,饱受匪患和领主盘剥的小村落, 在晨曦守卫的小队进驻并扫清附近盗匪巢穴后, 迅速变得繁荣起来。
他们不再仅仅依靠贫瘠的土地挣扎求生。
各类商品迅速流通起来。
村民们用自家多余的粮食, 或者是干脆出劳力协助修路维护驿站, 来交换这些以往只有大城邦居民才能享用的货物。
挂着晨曦枝环旗帜的商队,在晨曦之路上享有优先通行权和受保护权。
任何攻击这些商队的行为,都被视为对索提瑞娜女神权威的挑衅。
起初还有不信邪的山贼, 某些自恃武力的小领主试图劫掠。
但在三支凶名昭著的匪帮被晨曦守卫联合当地村民设伏全歼, 头颅悬挂在路边示众。两个试图强征过路费的小贵族庄园被守卫攻破,领主本人被押往科林斯服苦役后,整条晨曦之路迅速变得秩序井然。
与此同时,海上的成果也分外明显。
受保护的渔船队规模不断扩大。
商船们发现, 在这条航线上航行,遭遇致命风暴的概率低得惊人, 即使外海狂风大作, 航线核心区域也总是能找到风浪平缓的安全地带。
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越来越多的水手和商人开始向索提瑞娜祈祷, 并在船上悬挂晨曦枝环的小旗。
沈青云的领地互联系统内, 代表稳定信仰据点的光点悄然增加了四个。
两个是晨曦之路沿途主动归附, 愿意遵守新规则并设立小型祭坛的较大村落, 另外两个是位于科林斯与安提里亚航线之间, 因渔业和贸易而兴起的海滨聚居点。
系统提示音都快成了背景音乐。
【叮!信仰据点河谷村建立, 信仰连接稳固。】
【叮!信仰据点石滩镇建立, 信仰连接稳固。】
【叮!检测到跨据点贸易网络晨曦商路初步成型,领地繁荣度小幅提升。】
【叮!晨曦守卫成功清剿匪患,领地安全度提升。】
【叮!接收到持续性祈祷反馈,功德之力持续汲取中……】
沈青云体内的神力之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实力日新月异。
她同时维持索提瑞娜、西王母、珀里珀娅三个高活跃度马甲的负担减轻。
尤其是索提瑞娜这个本体马甲,在科林斯和特洛伊两大主城信仰点的滋养下,神格亮度不断提升,超越了许多次要神明的范畴,直逼着主神的实力。
西王母马甲坐镇特洛伊。
珀里珀娅马甲在克里特岛,虽然信仰直接滋养较少,但沈青云将主体意识更多投入治理与发展后,获得的巨额功德之力是全体共享的经验池,同样让这个马甲的神力底蕴不断加深。
她在闲暇时尝试引导这个马甲,不断加深对之前吞噬的宙斯能力的探究,想要借助这些接触到些许权柄。
毕竟有实力才有地位嘛。
虽然其他马甲的实力已经非常强悍了,可珀里珀娅是唯一一个在未来神王宙斯身边刷了脸的,而且好感度还很高,以后说不定会有别样的作用。
*
科林斯,原执政官府邸,现晨曦宫的偏厅。
三十多名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人紧张地坐着,他们中有特洛伊移民的后代,科林斯本地表现优异的平民子弟,还有两名原是贵族旁支,因家族衰败而被送来的青年。
莱拉站在一块黑石板前,用炭笔书写着。
“今日课程,公平税则。”
“女神教诲我们,税收不是掠夺,而是从人民身上获得,它用于维持整体运转,赈济灾荒,比如我们正在筹建的治疗所和公共浴室……”
闻言,台下,来自科林斯的年轻商人儿子小声对旁边的特洛伊青年说:“用在人民的身上?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税吏不来抢钱就谢天谢地了。”
特洛伊青年低声回应:
“在特洛伊就是这样,女神来了之后,税收定了规矩,守卫也在认真做事,我爹的腿就是在公共工地上摔伤,被治疗所的人救回来的。”
莱拉敲了敲石板,目光扫过交头接耳的两人,两人立刻收声。
她语气严肃。
“你们将来可能成为税吏,也可能成为管理税吏的人,记住,你们手中的权力来源于女神的信任,滥用它,就是背叛女神。”
学员们神情一凛,纷纷点头。
这些年轻人是第一批种子。
沈青云站在晨曦宫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比以往更加有序的科林斯城。
港口帆影点点,街道上人流如织,远处新建的公共谷仓和蓄水池初见轮廓。
功德之力是被量化的奖励。
她做得越多,改变越大,收获就越丰厚。
*
爱琴海沿岸的宁静,掩不住整个世界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青云的感知透过系统,时常能瞥见神山方向传来越来越频繁剧烈的神力震荡。
在前段时间,克里特岛,山洞。
沈青云操纵着珀里珀娅睁开眼。
视线才清晰起来,头顶传来少年神祇压抑着痛苦的吸气声。
宙斯侧腹的伤口愈合速度慢得惊人。
克洛诺斯蕴含时间与吞噬之力的镰刀创伤,不是简单的物理伤害,一直在不断侵蚀他的神躯本源,延缓再生。
宙斯大部分神力都用于压制和磨灭这股侵蚀之力。
他体内雷霆的力量,在压力与痛楚中被淬炼得更加精纯,蓄势待发。
“你醒了?”宙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拍抚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还难受吗?”
珀里珀娅撑着他的腿坐起身,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渗着淡淡金光的侧腹:“你的伤……”
“快了。”
宙斯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就快彻底清除干净了,等到那时……”
等到那时,就是他与克洛诺斯的最终决战。
沈青云心念飞转。
参与神山决战,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系统对于参与并影响重大剧情节点,尤其是这种决定世界格局的主线任务,奖励向来丰厚。
在诸神瞩目的终战中露脸,发挥关键作用,无疑能极大提升索提瑞娜或她其他马甲在神系中的地位和话语权。
克洛诺斯倒下后,留下的权柄资源都是无主之物。
而且这一举动也代表着彻底和宙斯绑在了同一条利益之船。
风险自然也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败象已露,克洛诺斯依旧是曾经的泰坦神王,执掌时间与吞噬的恐怖存在。
参与这种级别的战斗,稍有差池,马甲陨落还是轻的,暴露底牌引来更可怕存在的注视才是大麻烦。
神山决战,关注的目光绝不止交战双方。
奥林匹斯诸神、泰坦遗族、深渊、大地母神……无数视线汇聚,她在思考,如何介入才能既拿到好处,又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目前,她与宙斯关联最深的是莫俄忒,也就是被他认为是珀里珀娅的马甲。
但莫俄忒表现出的实力只是执掌雷电的新生女神,索提瑞娜本体与宙斯关联不深,以什么理由参战呢。
而且塔尔塔罗斯这位深渊之主可还没出手呢,如果她大张旗鼓参与神山之事,会不会提前引来塔尔塔罗斯的打击。
最好的参战方法似乎是当战后收割者。
沈青云心中渐渐有了计划。
“你的伤……”她再次开口,带着担忧,“决战之时,这伤势会不会影响你?”
宙斯下意识又想扯出无所谓的笑容,但面对眼前这双与珀里珀娅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终究没再掩饰,低沉道:
“会有些妨碍,但不影响大局,克洛诺斯……他比我伤得更重,而且我并非独自一人。”
沈青云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
宙斯身体微微一震,反手将她纤细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汲取力量。
“我……很担心。”
沈青云垂下眼帘,“我苏醒不久,对神山之事所知甚少,但……我能感觉到席卷一切的风暴,你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宙斯的心又酸又胀。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嘶哑坚定:“别怕,珀里……莫俄忒,这次我一定会赢。”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他依旧固执地混淆着那个名字。
沈青云轻轻点了点头。
她还得再为介入创造契机。
*
日夜流转,一段时间后。
沈青云召来了莱拉和几位核心追随者。
“我感知到一场波及整个世界的巨大变革即将到来,源头在神山,新旧权力的更替已至最后关头。”
沈青云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这场变革的风暴必将影响下界,无论是秩序的重铸,还是混乱的蔓延,都与我们息息相关。”
莱拉等人屏息。
“我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
沈青云将一系列计划一一说出。
这是她的一步明棋。
成为众多城邦与生灵的守护者与代言人。
同时,沈青云操纵着西王母,布置着新的安排。
特洛伊的神庙深处。
她面前悬浮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被重重禁制封印的墨诺斯,另一样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黑暗能量,后者是从墨诺斯身上剥离提纯的。
塔尔塔罗斯的注视是个变数,必须考虑进去。
马甲指尖萦绕着苍白的净化之火,小心翼翼地炙烤着黑暗印记。
沈青云在制作一件特殊的一次性道具。
用于误导和隔绝探查。
她打算利用来自塔尔塔罗斯麾下神明的本源印记,结合西王母的能力,制造一个短暂的护符,借以干扰塔尔塔罗斯的判断。
一旦激活,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让她指定的某个小范围区域,在更高层面的感知中呈现出假象。
这不能完全阻止塔尔塔罗斯,如果对方全力探查,很可能被看穿。
但只要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扰乱对方一刹那的判断,让其产生片刻的犹豫,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她为可能面对塔尔塔罗斯干预准备的烟雾弹之一。
*
克里特岛。
沈青云在某次散步时,装作偶然地对陪伴在侧的阿尔忒弥斯提起了自己的担忧。
“阿尔忒弥斯,你父神他……伤势似乎很重,又要去进行那么危险的战斗。”沈青云蹙着眉,望向神山方向,“我虽然力量微薄,但也执掌雷电,或许……或许在对抗某些属性相近的敌人时,能帮上一点点忙?”
她说的很谦虚。
阿尔忒弥斯金眸一亮。
“对啊!莫俄忒你也是雷电女神!虽然你才苏醒,但神力很纯粹!说不定真的能帮到父神!你等着,我去跟父神说!”
狩猎女神风风火火地就要去找宙斯。
沈青云连忙拉住她,忐忑:“别……别急,宙斯殿下他……或许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战斗,而且,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父神虽然有时候很凶,但他对你不一样!”阿尔忒弥斯笃定地说,拍了拍沈青云的手,“放心,我去说!父神一定会同意的!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尤其是你这么特别的力量!”
看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背影,沈青云嘴角弯了弯。
由阿尔忒弥斯提出,远比她自己提出要自然得多。
果然,宙斯亲自来到了她暂居的猎宫附近。
少年神祇走到沈青云面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阿尔忒弥斯说……你想跟我一起去?”
沈青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是……我不想只是在这里等着,提心吊胆……”
宙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在中途改为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同意了。
不仅仅是因为阿尔忒弥斯的劝说,更因为他无法拒绝她想要靠近的意愿。
他要将她放在目之所及,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段时间后,宙斯的伤势终于压制到可以全力出手的程度。
克里特岛上空乌云开始汇聚,隐隐有雷光在云层中流窜。
支持宙斯的神明们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向着某个预定的集结地点汇聚。
宙斯换上了一身战甲,手中紧握着象征着天空与雷霆权柄的神杖。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化作一道璀璨的雷光,冲天而起,没入厚厚的云层,向着神山方向疾驰而去。
在宙斯离开的同时,沈青云的意识主体已经切换。
特洛伊,西王母睁开了眼眸,周身玉光一闪,身影从神庙中消失。
科林斯,索提瑞娜从王座上起身,对莱拉吩咐道:“按计划行事,安抚民心,我需要前往神山附近观察变局。”
莱拉单膝跪地:“谨遵神谕!愿女神指引方向!”
索提瑞娜点点头,身影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在殿中。
下一刻,在远离神山主战场,能清晰观测到战况的一片高空云海之上,两缕同样强大的神光汇聚,显露出索提瑞娜与西王母的身影。
最终之战,一触即发。
*
神山之巅,往日缭绕的祥云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天色残红,仿佛苍天本身都在溃烂流血,云层低垂得骇人,快要压到那些高耸入云的神殿尖顶,云中不时有惨白的电蛇蹿过。
空气粘稠。
流淌着金蜜与琼浆的河流早已干涸,河床上遍布着巨大狰狞的裂缝,深处可见暗红色的熔岩在缓缓蠕动,散发出硫磺与焦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由整块大理石砌成的宏伟廊柱,许多已拦腰断裂,精美的浮雕上蒙着厚厚的灰烬。
神山,这座屹立不倒的永恒圣域,在此刻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骸。
中央,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克洛诺斯站在昔日的神王殿废墟之上。
这位曾经的泰坦之王,时间的吞噬者,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象征无上权柄的星辰战袍破烂,边缘被雷霆灼烧出焦黑的破洞,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金色纹路,神力本源过度透支,濒临崩溃。
他的脸庞因久战不下的暴怒与屈辱而扭曲,眼眸中燃烧着癫狂的火焰,嘴角神血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