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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嫖一一调过,但略过辣椒油,“这个味道是会有辛辣味,比茱萸还要辣一些。”

蔡诚从未见过此物,“请问娘子这是如何得来的?”

“一位跑漕运的娘子给我的,外邦商人送她的,我做一些尝试,才做出这样的辣椒油。”沈嫖只能想到这个说法来解释。

蔡诚笑下,“正巧,我平日里的饭食中就很喜欢用茱萸,娘子可以多帮我放一些。”

沈嫖放上一小汤匙。

小碗中的调味料都已经做好分别放到两人的面前,沈嫖又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放到锅中两片,汤已经开了,不过瞬间就已经熟透,两片肉每个人碗里放一片。

“请二位把肉蘸满料就可以用了。”

蔡诚是个敢于尝试一切没见过的事物,他先拌一下就入了口,又香又辣,肉很嫩,他从没吃过味道层次这么多的涮肉。

徐老头也忙吃自己的那块,芝麻酱的醇香,还有羊肉的香,说不出来的味道,但就是好吃啊。

“沈小娘子,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好吃的吃法。”

沈嫖想说秋冬这样的天气里,再没有冒着热气的涮羊肉更能抚慰辛劳。

“二位老先生喜欢就好,那后面涮肉就同我刚刚那般就可,剩下的就请二位慢用,这些菜品也一同可以涮入。”

她说完就离开厢房。

蔡诚又放入好几片羊肉,二人本还想追忆往事的,但就都眼巴巴的看着锅里的肉熟透,然后就是先夹入到自己碗内再说别的,一直吃到后面有了饱腹感,才面面相觑,又同时笑出声。

“徐兄,我从未想到你我还有今日这般,为了口吃的,连话都少了。”

徐老头也颇为感叹的摇摇头,他一生都是谏官,朝堂内的人没少骂,都说读书人的嘴最是难听,少年时更狂妄,现在老了心性也变化很多。

“我是不是没撒谎,虽这位置看着不起眼,小食肆里也多做的都不是什么精致的饭食,但沈小娘子手艺不输任何汴京内酒楼的大师傅,另外今日再看,小娘子性子也极好,怪不得能想出这样的好吃的。”

蔡诚今年五十有六,少年出身贫穷,后十六岁就一次登科,被誉为天子门生,春风得意,又入了翰林院,那会与徐源丞成为忘年交,后来又先后调任致御史台,再致学士院,一路升迁,最后为给好友求情,被贬致岭南,再后来升迁致襄州,回头望,已经蹉跎半生,去年递了辞呈,游山玩水,可依旧壮志难酬,上个月皇上再诏他入仕,此番回京还是入翰林院。

“如何,今日宅邸可有觉得不错的?”

蔡诚昨日来京住在邸店,今日在内城看了一圈的府邸,不是太贵就是位置不好,他都没看上,“未曾,不过我倒是觉得这里不错,人来人往也热闹。”

徐老头看他一眼,“你若是住在这里,那我也要住你家中,左不过我也无事,就在你家中吃茶用饭。”停顿后又笑,“不过你可千万别告诉老邹我今日与你一同用饭。”

蔡诚摊手,“这话怎的不早说,我昨日进宫谢恩,就遇到了他,还与他说了。”

徐老头顿觉得不妙,“他如何说?

“没什么反应,只说再会。”蔡诚知道他们二人年轻时不合,可后来不是已经结为儿女亲家了吗?

徐老头觉得要速速先搬家到蔡家再说。

沈嫖在院子的厨房里做晚饭,她也是下午备菜时才发现,有多出的一包,里面竟然是羊杂,都已经清洗干净,她知晓宁娘子的好意,并没有多事再退回。

院子里埋着的小葱长的也好,沈嫖拔了四五颗,择洗干净,切成葱花,葱花放到一个大碗里,里面以此放盐,五香粉,芝麻油,一点酱油,先腌着。再和面,一半凉水一半热水,这样的面和出来会更软,放到一旁醒着。

穗姐儿写完字就跑过来烧火,烤着火,和阿姊在一起,最舒服了。

沈嫖放上一瓢水,把羊杂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炉子打开通风口,她开始揉面,羊杂汤配个薄脆焦香的葱花饼。

面团醒好擀薄,把腌着的葱花均匀的铺在饼上,再把饼沿着边卷起,最后在案板上用手心按下,这样的饼层次也多,再擀薄,因为就她们俩人吃,所以这样的饼就做了两个。

炉子上把铁鏊子放好,放一点菜籽油,饼放到鏊子里开始烙。

这边锅里把已经过开水的羊杂用笊篱捞出来,小锅洗干净。

穗姐儿看着阿姊忙来忙去,她在灶口边烧火,托着下巴想,“阿姊,做菜这么辛苦,那尤姐姐和杨姐姐来,你会不会更辛苦?”她不想让阿姊辛苦。

沈嫖正在爆炒羊杂,做羊杂的汤的关键是要爆炒这一步,羊杂炒的微微发黄,这是简易版的做法,如果是大酒楼里会要先炖羊汤,工序比较多,突然听到这话,她笑下,其实现在比没穿越之前要轻松很多,她不用管理一个大的团队,也不用开会,更不用应付父母可能并不真切的关心。

“穗姐儿,那你上女学辛苦吗?每日这么早就起床,这些日子无论是下雨还是刮风,没有一日迟过。”

穗姐儿仔细听过摇摇头,又突然把头抬高,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阿姊,“我明白了,阿姊,你是想同我讲,如果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会辛苦,是吗?”

沈嫖把葱姜放到锅里,羊杂汤就只需要放这两样就可以了,她翻炒两下,就把壶里的热水倒进去,然后盖上锅盖,伸手拿过另外一个马扎,专注的看着面前的烙饼就行了。

“我们穗姐儿自从读书后,总是一点就透,这个世上其实人人都辛苦,只是旁人的辛苦烦恼,我们不得而知,但若你辛苦的事又正是你喜欢的,这已经是一件幸事了,不要太贪心,总不能世上的好事都让我们摊上,是不是?”况且有时候人生太过圆满也并非是好事。

穗姐儿有些听懂,有些又不理解,为何不能好事都摊上?不是说自己,是阿姊,阿姊这样好,好事就应该全让阿姊摊上,但她还是点点头,“阿姊说的对。”

沈嫖欣慰的看着穗姐儿,她觉得做人阿姊的感觉真不错,这样的弟弟妹妹,黄金万两也不换。

第一个葱花饼熟了,薄薄的一层,外面焦脆,满厨房都是葱花的香味。

沈嫖拿着锅铲把这个铲到竹筐中,又把另外一个也放进去,正巧外面有人叫她。

“穗姐儿你先看着,千万别碰这个铁鏊子。”

穗姐儿点点头。

沈嫖到前面的食肆里,就看到二位老先生已经下来。

“二位觉得如何?”

蔡诚挺欣赏这位小娘子的,其实在他被贬的那年,娘子去世,后来三岁的女儿也高烧离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孑然一身,若是他女儿长大到如今,大约也是这个岁数罢。

“很好,沈小娘子,我准备在这附近住下,以后恐怕还要多多叨扰。”

沈嫖应好。

徐老头又拿出二两银子放下,“这是结账给娘子的。”

沈嫖想着他已经付过一两的定金,“徐老先生,这给的多了。”

“不用,剩余的就当做是包厢费罢。”徐老头只觉得满意。

沈嫖把他二人送走,明日想着给这一席暖锅定个价格才好,并且根据肉的份量不同来定,这样也好算账。

往后若是人多,她再去打两个铜锅来,到楼上把盘子和锅都先简单收下,食肆的门关好,就到厨房里去。

沈嫖想着这三两银子大约有四贯多钱,实在是多,不过也很高兴,忙碌是有回报的。

第二个葱油饼也出锅来,把茶壶放到灶上继续烧热水,葱油饼被烙的用刀轻轻一压就全都散掉,她拿起一块递给穗姐儿,还嘱咐她。

“小心烫。”

穗姐儿吃到嘴里嘎嘣脆,没想到葱花被这么一烙,香味都出来了。

锅里的羊杂汤也炖出奶白色,沈嫖只放盐和五香粉调味,盛出来两碗,两个人也没到堂屋里去,就在厨房的小饭桌上,相对而坐,又蹭着这厨房里灶内留下的暖意喝起汤来。

沈嫖喝着烫嘴,但满口留香,又拿出来辣椒油,放到碗里,穗姐儿也跟着阿姊一样。

二人一口焦脆的葱花饼一口羊杂汤,又辣又香,羊杂吃起来没有半点膻味——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34章 口感弹性鲜嫩的鱼丸汤 “怕咱没见过世……

穗姐儿很爱这个葱花饼, 脆脆的香香的,再蘸上辣椒油就更好吃了。

沈嫖用壶里的热水洗碗,穗姐儿也帮着一起干活。

“阿姊明日带女学的饭食阿姊也给我带葱花饼吧, 昨日尤姐姐同我讲,她阿娘身边的妈妈做的甜羹很好, 要给我和杨姐姐都各带上一份呢。”

穗姐儿边说话边接过阿姊洗好的碗,拿着干净的洗碗布都擦过一遍。

沈嫖点下头,“嗯, 好。”自家院子里有葱花, 这实在再简单不过的饭食了。

深秋初冬的交替之季,露水最重。

沈嫖有自己的生物钟,也再没熬过夜,差不多卯时就醒了,她今日没出门买菜,和上包包子的面, 先放到前面食肆的锅中坐着, 锅里添上一瓢水,灶里烧上两把柴火, 天气冷,这样更容易发起来。

又和两块面,一块是给穗姐儿做葱花饼的,另外一块是做死面饼子的, 死面饼子顾名思义就是不发酵的面, 先擀薄, 然后上面平抹上盐,芝麻油,有点咸味就可, 然后再叠起来,压实在后再切成手掌大小,今日的饭可以一锅出,小锅里放水加小米和红枣,篦子上放上四个鸡蛋,再把饼子挨个放上,就直接烧火开始煮,她在灶口边看火边剥蒜瓣,在捣蒜舀里把蒜瓣捣成泥,这样做成的蒜泥才是真的好吃。

炉子也把通风口打开,铁鏊子放上去,等到沈嫖烙第二个葱花饼的时候,穗姐儿起床在外面刷牙,洗漱好后饭也差不多。

沈嫖做好鸡蛋蒜,又趁着炉子的热气炒个醋溜白菜。

俩人是在院子里吃的,吸一口凉气,脑袋都清楚不少,米粥没有放糖,红枣煮的软烂,甜味也渗到汤里。

穗姐儿也没吃过这样的饼子,照顾阿姊那几日,她带着银钱去小食摊上买的烙饼也是外面焦黄,但里面很硬,要喝水才能咽下去,但这个饼子是劲道的,里面还有咸味。

沈嫖做的鸡蛋蒜就是很简单,蒜泥里放盐,芝麻油,一小汤匙的水,调配成的蒜汁,鸡蛋也掰碎,两者放在一起,蒜泥独特的味道和鸡蛋是绝配。

穗姐儿吃饼子吃的上瘾,一口气吃了俩。

沈嫖没拦着她,毕竟这是早晨,有一天时间消化,也不怕她积食,醋溜白菜很下饭,加上一碗粥配着,这样一顿饭吃完,一点都不觉得冷,身上还有热气呢。

“葱花饼已经给你放进去了,晌午热的时候,让妈妈用鏊子稍微烙一下就可。”沈嫖交待给穗姐儿,葱花饼本就是焦脆的,再烙一遍会更脆。

穗姐儿又去漱过口,听着阿姊的安排,点点小脑袋。

“好的。”

沈嫖把穗姐儿送走后就开始忙碌晌午的事情了。

每日的羊汤都是最新鲜的羊骨头和肉熬制的。

宁娘子都知晓沈娘子的时间,每回都是她送完穗姐儿后到的。

“这是今日份的,你看一下斤量。”

沈嫖给宁娘子倒上一盏茶让她坐下歇着,拿出来杆秤来,其实每次她都会秤的,这样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也为了让合作对象放心,做事做人都是把事情都放在台面上来,往后再相处都会少很多矛盾。

“正好。”沈嫖收回秤,把骨头和肉随手倒入大盆里,清水先浸泡半个时辰,坐下和宁娘子说话,“娘子每回给的秤都是高高的,对了,谢过娘子昨日给的羊杂,我晚上做了羊杂汤,穗姐儿都喝了一大碗呢。”

宁娘子瞧着食肆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是我的一些心意,你这食肆每日的定量,让我家铺子也稳定不少。”

沈嫖觉得也是她家的同羊肉好,都是互相的,“昨日暖锅做的不错,若是定下,我到时再同你说。”

宁娘子其实刚刚就想问了,但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每日需要的羊肉定下,她心里就更踏实了,且定会保证给沈娘子的都是新鲜的,未曾想沈娘子说话办事都大大方方的,这就直接说出自己想问的,她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过沈娘子直言,那我就等着娘子的好消息。”她倒不怕沈娘子定了别家的,因为她对自家的肉还是有信心的。

沈嫖送走宁娘子,就着手开始备菜,人忙起来的时,时间过的格外快,包子包完放到锅里。

蔡诚正在签买房的契据,还需要到官府盖章,缴纳契税,就把过户流程走完。

徐老头和他一同参观这处宅子,宅子就在新桥巷的对面,过码头的桥后,正对着就是没有什么牌子的沈家食肆,内里十分简朴,而且并不大,分为外院和内院,内院的住处,有三间大房,还有三间倒座,两侧是走廊,前院正厅,书房,下人房。

“言忠,你本就两个下人,倒也够住,尤其这院中的这颗桑树,应当是时日良久了。”桑树主干粗大,估摸得两人合抱。

言忠是蔡诚的字,是他十六岁中举时,圣上所赐,是与他的名字一样,望他为臣上言为忠。

蔡诚站在廊下也看向这颗桑树,捋下胡须,他少年时太过得意,夫妻恩爱,女儿聪慧,天子近臣,可到如今孑然一身,家中只有一位老仆和一位小厮,“徐兄,其实昨日圣上召见让我做三皇子的老师。”

徐老头听闻眉头紧皱,关于立谁为太子人选,朝臣们随着皇上年纪越来越大,已经争吵数年,“今上年过半百,这些年你不在汴京,皇子虽然众多,但多资质平庸,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是皇后所出,大皇子虽然忠厚,但心软,总容易被小人左右,而三皇子虽然是皇上年过四十所生,但自幼聪慧,好学沉稳,看来皇上有意立三皇子为太子了。”

本朝为了防止结党,在前期并不会过早的册立太子。

蔡诚还没见过三皇子,他被贬是二十五年前,三皇子如今才不过刚刚二十。

“可我与陛下二十多年未见,怎么会如此安排?”

徐老头笑下,“言忠妄自菲薄了,自陛下开国,科举选才至今,你无出其右,且你性情至诚,又寡身一人。”

无亲眷,无党派,无门生遍野,又才华斐然,在外历练数年,也褪去少年时的狂妄自拔,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圣上为明君也。

蔡诚才释然一笑,“徐兄可以直说,我是孤臣也。”

徐老头背手而立,“天下忧患实多,可现在政治清明,边防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是你我读书为官之愿也。”

蔡诚本也不是钻牛角尖之人,“是啊,事已至此,快到正午,不如先去吃碗面罢。”

徐老头看向他,哈哈大笑,颇为赞同的点头。

二人这才又接连出门去,今日正巧。

“沈小娘子,两碗烩面,一份凉菜。”徐老头话音刚落,就见门口又来一熟人。

“我也是,一碗面,一份凉菜,另外两只卤猪蹄,账的话就是这位姓徐的一同结清。”邹祖父一脸怒气的进来,点完就冷哼一声。

徐老头自知理亏,也并不与他争辩,“亲家,快请坐。”

邹祖父坐在蔡诚一侧,先态度良好的与他打招呼,“蔡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蔡诚与邹老国公爷只是点头之交,关系并不算近,毕竟本朝武官和文官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况且邹老国公爷又与陛下是生死之交,算是本朝最为鼎盛之家了,谁若是蓄意讨好接近,恐怕也会被其他人骂趋炎附势之徒。

邹祖父还是十分敬重读书人的,只是亲家除外。

“见过老国公爷。”蔡诚小声道。

邹祖父举起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蔡先生在外只需叫我一声老先生即可。”

蔡先生点头应答示意。

沈嫖这边把三份面端上,凉菜调上两份,“这一份是辣一些的,这一份不辣。”她记得这位蔡先生喜爱吃辣。

“谢过沈小娘子。”

沈嫖上好菜正好正午,门口已经有下值的漕工来点菜,她就接着去忙了。

徐老头见亲家不理会自己,倒也不管,他在宫内几日就馋这一口烩面了,执起筷子就开始吃,这面条就是比别家的爽滑,汤底也浓郁,真是处处新鲜。

邹祖父也不理会他,两个人是面对面坐下的,但都同时埋头苦吃。

蔡诚见此也觉得十分好笑,沈小娘子又端上两只猪蹄,他瞧那猪蹄色泽浓郁,肉质弹性十足,夹过来吃一口,入口即化,实在是好吃。

食肆里也十分热闹,都各有所爱,沈嫖给自己留了两个包子,一小份的凉菜,用过饭后,漕工们都抓紧时间到外面晒太阳小憩,这会身上真是暖洋洋的,尤其舒服。

邹祖父自己的一碗面吃完,见食肆内也没多少人,找来沈小娘子。

“沈小娘子,听闻你这食肆内有不一样的暖锅,我也想定上一桌。”他昨日听蔡先生说过,就存着气,想说他必然也要吃到,本他与陈国舅是约定去樊楼的,但知晓食肆有暖锅后,他就改变主意,沈小娘子弄的暖锅定然与别处的不一样。

沈嫖点头,应当是徐老先生和蔡先生给自己宣传的。

“那就今晚罢,戌时初,如何?”

沈嫖应答,“好。”她又确定好几人,然后差不多定下肉的份量,还有银钱。

食肆包厢售卖的不仅仅是食物本身,还有空间隐私性,所以在收费上会贵一些。这份酒楼的经营理念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两人份的暖锅统一收费是二两银子,包含了不同的肉类,蔬菜,小料。

邹祖父在价钱上没什么异议,樊楼一间包厢吃喝下来也要十几两银子的,这并不算什么。

他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放到饭桌上,看一眼自己那不对付的亲家一眼,“沈小娘子,这是我晚上暖锅的定钱,可不包括晌午这碗面,钱让他来付。”他说完就背着手气呼呼的离开了。

沈嫖是知道老人有时性格确实像小孩。

徐老头只觉得他十分幼稚,也并不于他一般见识,付完所有的账,就起身准备离开。

蔡先生倒是离开之前看着沈小娘子,“往后于沈小娘子便是邻居,小娘子若是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

沈嫖觉得蔡先生是个热心的人,她福身行礼,“多谢蔡先生。”

蔡诚这才转身离开。

沈嫖午觉睡醒后,先洗个梨子坐在食肆里边吃边出神,梨子水大且沁心凉,一个大梨子吃完,她也彻底清醒过来,提着篮子先去了宁娘子的铺子。

这会太阳逐渐往西落,有些风从水上吹来,凉丝丝的。

宁娘子刚刚给前面的客人切完肉,就看到沈嫖,“沈娘子安,还是昨日那样?”

沈嫖点头,“就劳烦娘子在酉时二刻给我送过去就行,依旧切片。”

宁娘子朗声应好,这对她来说可是好事。

沈嫖从羊肉铺子离开后,又去买些别的蔬菜配火锅,归家时在路上遇到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是深秋,但穿的格外单薄,面前放着大木盆,走近才看出卖的是鱼,总共是三条大草鱼,且都个个肥硕,在水中游的欢实。

少年见有人驻足,忙起身,本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沈嫖蹲下仔细看这草鱼,挺不错的,她才抬头看向少年,只见那少年面上有些拘谨,但眼中还有些倔强。

“草鱼如何卖的?”

她这些日子日日与食材打交道,也算是了解价钱。

少年伸出手,“三十文一条。”

沈嫖听这价钱有些虚高,这样质量的,最高也不过二十五文左右,“二十三文。”她出的是实在价。

少年摇头,“就三十文。”

沈嫖也没再说什么,本想着这草鱼漂亮,很适合做鱼丸,配火锅来涮,草鱼虽然刺多,但腥味是最轻的,起身就准备走。

“这位娘子,拜托了,我娘病了,这是我下河去抓的,想卖了给我娘抓药。”少年知晓自己要的价钱高,他停顿下又道,“就当做我欠娘子一条鱼可好,我明日抓了再给娘子送来。”他阿娘抓药就差九十文,他已经凑了好些日子。

沈嫖见他说的恳切,又看他的眼睛好一会才开口,“好,你帮我送过来罢。”

少年顿时喜笑颜开,沈嫖发现他刚刚不笑时,可能因为是单眼皮,表情冷冽,但笑后眼睛弯弯,又十分令人亲近,他抱起木桶,立刻跟上。

“娘子贵姓?”

“沈。”

少年恭敬的又叫上一声,“沈娘子安。”

俩人快到家时,沈嫖看到一位娘子和一位妈妈站在自家门口,人还没走近,就听到人喊她。

“沈娘子,好几日不见啊。”焦茹自从那次在嫂嫂家吃过席面后,就日日惦记着,但因刚刚嫁入王家,婆母管的实在严,她不好溜出来,这不昨日回娘家小住,今日就赶忙出来找沈娘子了。

“焦娘子安。”沈嫖还记得她,连忙请她到食肆内。

焦茹本还想拉着沈嫖说想吃些什么,就看到后面的那少年,有眼色的没说话。

沈嫖让他把鱼放到食肆里,拿出九十文,“记得你还欠我一条鱼。”

少年小心收起九十文,听到沈娘子的话,点头,“沈娘子,我家住在汴河南岸角门子,我姓蒋,单名一个修,明日定会给娘子送来一条鱼的。”他双手放在胸前,不忘行礼道谢,这才速速离去,先给阿娘去抓药。

焦茹见那少年离开,才问起怎么回事,沈嫖简单讲过。

“沈娘子心眼好,可那少年若是骗人呢?你也没与他签个借条。”焦家是商户,她陪嫁里也有铺子,认字算账不在话下,自然知晓双方来往,人情归人情,但契约不可少,不然万一出什么岔子,就吃大亏。

沈嫖嗯下,一条鱼多给他七文钱,应当也不值得骗人,那蒋修也不像,“谢过焦娘子好意。”

焦娘子本想点菜看食肆里都有些什么,才知她晚上并不营业,顿时一脸失望。

“那娘子这是做什么?”看买这么多菜?

沈嫖把暖锅说上一遍。

焦娘子顿时有了兴趣,“那我也要定一桌。”

“可我家中现在只有这么一个锅,若是想吃,只能等明日了。”沈嫖总不能把家中自己用的那只锅给客人用。

焦茹一盘算,“明日就明日。”她这次回娘家能小住五六日呢,还是没嫁人时好啊,自由自在的,阿娘和爹爹并不管她,可到了婆母家,婆母嘴上说的是自由,许她随时出门,但到底要看婆母的脸色,本朝重视仁孝,又不能忤逆婆母。

“我也要定个两人桌,我与我阿姊一同来。”她此次归家也是因为阿姊才与他人和离,现在阿姊已经搬回家住,不过阿姊在做生意方面很厉害,所以也能帮着爹爹打理铺子,她昨日陪伴阿姊一整日,就是怕阿姊心情不佳,可看她和离归家后的日子,自己不知怎的又心生羡慕。

沈嫖记下,焦娘子并不愿意走,她本就是个爱玩的性子,沈嫖在忙着备菜,她就在一旁看着,顺手做些活都是高兴的。

沈嫖觉得她还是孩子心性,不过也是,才二十岁,放在现代也就是一个大学生,青春正盛啊。

三条大草鱼,去鳞,开膛破肚,把肚子里的脏东西都清洗干净,然后片成片,再把鱼刺一根根的剔除,这是个精细的活,鱼肉鲜嫩,白里透红,添加些淀粉,增加粘性,最后在炉子上烧热水,在水不开的时候下一个个的鱼丸,再慢慢煮熟,一个个白嫩的鱼丸就成了。

焦茹在旁看着,都看呆了,一同看呆的还有旁边的妈妈,她吃过炙鱼,也见过鱼羹,就是把鱼肉捣烂成糜,但没见过做成这般的。

“沈娘子,这也是你做的暖锅里的食材吗?”

沈嫖把鱼丸一个个捞出,放到冷水里,心里还算满意,不枉费她费事,不过也就三条鱼,还有留一条鱼的份量,晚间和穗姐儿一同喝鱼丸汤的。

“是的。”

焦茹实在不知这鱼丸是什么味道,转眼已经到傍晚,妈妈催她得回家了,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她还在想鱼丸的味道,瞧着白白嫩嫩的。

宁娘子也如约把羊肉送来店里。

“明日也是一样的量。”沈嫖顺便跟宁娘子定货。

宁娘子觉得沈娘子这估计能稳定下吧,心情也是大好。

沈嫖把暖锅的食材都一一备好,等到戌时初。

邹祖父就领着人到了食肆门口。

陈国舅,当朝皇后之胞兄,在前朝败落时,是一方之富商,当初皇上打天下时,他是最支持的,但仅限于支持粮草,换句话来说,只愿意出银子,让他上战场厮杀是万万不能的,他怕死。

“邹兄,邹兄,你确定这地方有好吃的?”

陈国舅生平两大愿望,一是不让他上阵杀敌,二是吃喝玩乐,首先吃最重要,所以本朝朝臣从不怕他作为外戚会结党营私,他也只是担个国舅的名号而已。

当今皇后比皇上小有十岁,陈国舅今年五十有五,由于这些年保养得益,各种酒楼瓦子的常客,所以瞧着富态。

“自然,我上回与你说的卤鸡就是出自这个食肆的小娘子之手。”

陈国舅听闻只是呵呵一笑,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此话不说也罢,说了就是伤咱们之间的情意,你总说那卤鸡好吃,可我是连味都没闻到。”

邹祖父见他这般,心虚但强词夺理,“那也罢,今日那暖锅,可就我自己个独享了。”

陈国舅又想,邹兄这样在吃上面的大家,还是应当尊重一下的,“好,我给邹兄这个面子。”

沈嫖接穗姐儿归家后,就在食肆里等着邹老先生了,见他登门,后面还有一位穿着十分富贵的人物。

“邹老先生,楼上请。”

陈国舅见这娘子年纪轻轻,又再次怀疑,他见过不少大厨,会仙楼的沈厨,樊楼的周厨,还有胡记的胡厨,怎么说都要有些年纪吧,但一推开门瞧见这一桌子,他坐下后就没再说话,只听着这位小娘子讲如何吃,等到那一片羊肉放到自己的蘸碟里,他才入口。

汴京城什么时候时兴这样的吃法了?他不敢说话,并非装,只是怕开口就暴露自己没吃过的事实,堂堂国舅爷,岂不是被人嘲笑咱没见过世面?

但入口的羊肉裹上麻酱,迫不及待又来第二块。

沈嫖把鱼丸放到锅里,“这个飘起就可以吃了,鱼丸是今日下午新鲜鱼肉制作而成的。”

她给二人每人一个。

陈国舅咬上鱼丸,烫的狠,但又不舍得吐出,炙鱼也香,但没这么细腻,鱼羹倒是细腻,但没这般的弹性,一点不腥,反而透着淡淡的清香,蘸上料汁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娘子厨艺真不错。”

他吃完才说出这句话。

沈嫖心下松口气,这位贵人一直一言不发,她还以为是对暖锅不满。

“那请二位慢慢用膳。”她从包厢里出来。

陈国舅见她离开,立刻就多放一些肉进去。

“好吃,好吃,哎呀,邹兄,这么好吃的地方,怎么不早说,你这太不够意思了,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从我那妹夫打天下的时候罢。”

邹老先生看他那飞舞的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一样,一吃到好吃的,还是这般德行。

“你不是说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吗?”

陈国舅向来能屈能伸,“我错了,给国公爷赔罪。”他就是有些后悔,没带上两壶珍藏的好酒,下回,下回定要好好地喝上一壶。

沈嫖在院内的厨房里做鱼丸汤,但坊间买不到紫菜,紫菜现在叫长寿菜,多是贡品,只有些虾米,鱼丸汤也不用多余的做法,放到锅里煮开,然后碗里放上虾米,再放盐,自己配制的五香粉,芝麻油,鱼丸煮开后的汤倒入冲开,再把鱼丸盛到碗里。

穗姐儿没见过鱼肉还能这样吃,一次只咬了半个,但嫩滑有弹性,好吃的紧,汤底很鲜。

第35章 酸菜配焦香滋啦的烤肉 “我这妹妹向来……

沈嫖喝口汤, 也觉得非常鲜,不愧是活鱼新鲜宰杀的,鱼丸也十分有弹性, 她做好后特意过的凉水,这样再捞出来的鱼丸能在案牍上弹起。

穗姐儿格外爱吃这个鱼丸, 她一口气带汤和丸子竟吃了两碗。

“等你旬休那日,我再给你做。”正巧后日要去周家做席面,大后日她也准备休息, 和穗姐儿赶在一起。

陈国舅在楼上吃的额头上都冒了汗, 这位小娘子准备的一些其他的蘑菇,豆皮,都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往日虽然也涮羊肉,但切的并不是这般薄,也涮鱼肉, 但都是鱼片, 主要是涮兔肉,这炉子样式也新奇, 真是又新鲜又好吃,差点给自己吃着急了。

邹祖父本还带着怨气来的,但现下什么怨气都没了,唯一的不满竟是让姓徐的先吃上, 此事为耻。

陈国舅又给自己放上一汤匙辣椒油, 那肥嫩的羊肉蘸上, 又辣又香,他忙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一口喝完。

穗姐儿吃完饭也没字要练, 就出去找月姐儿玩。

沈嫖把两个厨房里都收拾干净,洗干净两个梨子,切成小块放到盘中,端到楼上。

“想必吃暖锅有些热,这是梨子,水多又甜又凉丝丝的。”她想吃完火锅总是想吃些凉的,放下后就下楼了。

陈国舅见小娘子走后,立刻就拿起一块梨子吃起,果真正符合他此时的心中所想。

“邹兄,我明日还要来吃,后日还要来,我还准备邀我的好友过来一同用暖锅吃酒。”

他实在是喜欢。

邹祖父颇为赞同,他也喜欢,“那明日,我让小厮去买壶酒,再让沈小娘子多备些肉。”

“这个鱼丸要多来一些。”陈国舅补充道。

说完发现俩人总是在吃上志同道合一些。

两人初相识时并不对付,邹祖父认为男儿郎应当既能上战场杀敌,又能大口喝酒吃肉,可这货是个贪生怕死的,后来两人能吃到一起去,慢慢的也就改观许多。

陈国舅还在捞锅中的豆皮吃,他虽然已经吃饱,但总觉得还能再吃些,吃完一大口,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道,“这些日子怎的没见你家二郎,我家那小子从太学旬休回来还说都找不到他人。”

陈国舅的大孙儿已经承袭爵位,去岁也成婚了,在朝中为官,不过是个五品官,在枢密院就职,小孙儿在太学就读,预备着后年下场科举,以他所说都不必多费这功夫,随便都能保举个官,但孩子非要苦读,他也就不管了。

邹祖父把此事瞒的一点风都没透,除了陶家知晓外,这会笑起来,才悄悄说,“我给他换个姓氏,就跟着蒋大人去剿匪了。”

陈国舅听到这话先是惊讶,慢慢嚼着自己口中的菜,才又哈哈笑出声,“蒋道俞,那可是个不怕死的,你把你家二郎扔给他,还不打招呼?”

邹兄实在厉害,他是最怕死的,“不过我昨日进宫听了一耳朵,说打了胜仗,要归来了,估摸着还有四五天就到汴京了。”

邹祖父比他的消息快多了,邹家在军营中还是有些人脉的。

“是。”

陈国舅是个没架子的,在汴京城中,那些富贵子弟最喜欢他,毕竟吃喝玩乐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清楚的,“等他回来,我请他吃酒。”

暖锅吃完,两个人才依依不舍的下楼。

沈嫖在楼下想明日得去周家提前做席面的事情,见二人下来,上前行礼。

“二位可还吃的惯?”

陈国舅点头,刚刚进来就顾着抗拒了,都没好好看看这小食肆,确实简朴,不过手艺好啊,邹兄说只做午食,那还是要来品尝一二的。

“甚好。”

邹祖父也是频频点头,“沈小娘子,明日的我们也定下了。”

“实在对不住,明日的暖锅已经预定出去了。”沈嫖有点意外,不过确实秋冬季,大多数都是爱吃暖锅的。

听到这话,二人脸上的都很失望。

“那我们定后日的,后日总没定出罢。”

沈嫖后日去周大人家中做席面,倒不耽误晚上,“未曾。”

陈国舅脸上又露出笑意,不错不错,“那大后日呢?”

沈嫖看这位,难不成要把她的食肆包一个月吗?

“大后日我休息,食肆不营业。”她如实说。

陈国舅想来想去,“行,那我把大大后日的也定上。”

“这位老先生,我预备明日就去打新锅,另外两间到时也可预定,不用这么早就先订上的。”沈嫖见他这么急切,连忙解释。

陈国舅不这么认为,好吃的还是先订上,这样心里才踏实,不过对她又多准备的两间甚是满意的点下头,“甚好。”这样就更不耽误他吃了。

邹祖父把暖锅剩余的银钱付给沈嫖,一两银子。

陈国舅在旁看着这一两银子,皱着眉头,越看越磕碜,又看向邹兄十分嫌弃,他从自己袖中仔细找出,只有剩下的二两散碎银子,都怪邹兄叫他时太着急,不然他就多带着银子了,“沈小娘子,他是个抠门,但我是个大方的,我这个人就是爱吃,这顿饭我吃的满意,这是我给的,你可得记住下回有好的先告知我。”

沈嫖听到有些哭笑不得,想推拒都推拒不得,把人送走后,想着还是尽快把锅子打上。

翌日,沈嫖晨起洗漱后,才拿上篮子出门,推开门就见到昨日的那少年,他蜷缩着坐在门口,脚边放着木盆,是两条新鲜的草鱼,比昨日的鱼还要肥硕。

蒋修听到吱呀一声的门响,立刻转头去看,然后起身,“问沈娘子安。”

沈嫖嗯下,“怎的这般早?”

蒋修指了指木盆,“沈娘子与我素不相识,但却愿意用高价买下我的鱼,我今日特意来还鱼的,另外那条是我送给沈娘子的,谢沈娘子昨日的仗义之举。”他父亲滥赌,一次吃醉酒后就意外去世了,阿娘劳累多年,身子不好,他这些时日会到汴河抓鱼去卖,帮闲跑腿都会做,但吃药太贵,眼看着阿娘的药已经断了好几日,他昨日在情急之下才会出此下策,但旁人的好意,他是看的见的。

沈嫖从袖中拿出二十三文钱,“昨日与你做的是买卖,若我被你骗,也是我看人不准,所以不用感谢我,这是我买下你这一条鱼的钱,给你阿娘瞧病吧,若是往后还有新鲜的草鱼,也都可以往我这里送,不过我每日可能最多要五条,你看可以吗?”

蒋修低头看着沈娘子手上的钱,心下触动,“多谢沈娘子。”他接过钱又行个礼,才离去。

沈嫖把鱼放到屋子里,正巧今日还要做暖锅用,不过暖锅做起来很轻松,只需要提前备好菜。

晌午刚刚收拾完食肆的锅碗,周家那位辛妈妈就到了。

沈嫖坐上马车,那位辛妈妈一路上都十分和气,没一会马车就从外城到内城,似乎是过了州桥,坐在车内听着外面街道上熙攘的叫卖声,是比外城更为热闹,又走过大约一刻钟,马车停下。

沈嫖下车才看到这府邸建造的很是威武,门前的戟架是朝廷根据品级赐予的,两侧的门枕石,上面也雕刻着漂亮的纹饰。

辛妈妈引沈嫖从角门入府,角门处的影壁上刻画的是一副竹子。

前厅后寝,府内丫鬟穿着统一的衣裳,各自做着各自的活计。

辛妈妈又和沈嫖讲过这次的满月宴,和她之前推测的没错,满月宴没有大办,只邀请的是家中十分亲近的亲戚。

沈嫖在旁听着,记在心中。

其实汴京幼儿的满月宴和寿诞宴还是有相似之处的,前面要上八个盘子的果子点心,以及水果,这些是由府内的四司六局准备的,水果多是梨,石榴,栗子这样寓意好的,另外周家是准备了海鲜的,比如说洗手蟹,是用活蟹现杀,再用酒,盐,橙子之类的腌制,立刻就可以吃,这是汴京大多数的做法,另外还有鲜虾需要用酒腌制,吃虾原本的甜味。其余的大菜就和王大人家的差不多,但有一道最重要的主食必须有的,就是太学馒头。

太学馒头顾名思义,是在太学售卖的,一种带馅的包子,这个名字还是圣上所赐,是有一回圣上到太学视察,太学就端上这个馒头,圣上品尝后极为称赞,“以此养士,可无愧矣”,后来汴京的每家孩子满月宴都要有这道主食,也是用来代表着一个好的意头,未来孩子都能刻苦上进,金榜题名。

“太学馒头,娘子可以做两种馅的,羊肉和猪肉的。”辛妈妈格外交代,这是大娘子要求的,馒头还要给客人做回礼,也是寓意着让客人们都沾沾喜气。

“另外娘子可会做灌浆馒头?”辛妈妈想起大娘子本是要请王楼的张厨来做的,毕竟王楼的灌浆馒头称为汴京第一,可后来王大娘子将那日沈娘子做的席面夸的实在好,尤其是小炒做的格外好吃,也就舍弃了灌浆馒头。

沈嫖知道她说的就是后来到现代很有名的开封灌汤包,“会做。”

辛妈妈问起时并未抱有希望,但没想到沈娘子瞧着年纪轻轻,这也会做。

“那就劳烦沈娘子做上两屉即可,总共就两桌席面。”一桌一屉,毕竟吃个新鲜。

二人说着话就到了府内的厨房,沈嫖进来就发觉这比王大人家中的还要大,地锅灶就有数十个,另外炉子不知,已经摆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夏季的豆角,黄瓜也都有。

辛妈妈站在厨房里看着一干女使婆子们训话,沈嫖站在一侧。

“这位是咱们大娘子特邀来的沈娘子,掌厨明日哥儿的满月宴,你们且都要听从娘子的吩咐,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若是有何错漏,立刻发卖出去,都可记住了?”

“是。”

厨房内的女使婆子们有二十多人,齐刷刷的应答。

辛妈妈这才满意,转身看向沈嫖时又换上和煦的脸,“沈娘子,请。”

沈嫖其实有些习惯这样的训话,她在现代掌管酒店时每日都要,然后自行开始到厨房里备菜。

辛妈妈也不会再厨房门口守着,只是往内院大娘子院子里去。

周家这次的满月宴是给周家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办的,周大人出身虽然微寒,但走到今日的位置也十分不易,其大娘子出身江宁府虞家,虞家出了名的家规森严,治家严格,平日里也最是低调不爱喧哗的,所以这次的满月宴只希望办的既有里子又有面子。

辛妈妈到内院见过自家大娘子,“沈娘子已经到内厨了。”

虞大娘子今年已经四十岁上下,深绿色的绸缎褙子,光泽鲜亮,头发用一根金凤簪盘起,样式简约又好看。

“怎么样?”

辛妈妈笑着点头,“这位沈娘子倒是个见过世面的,看她进到咱们府里,这一路上瞧见什么都不惊讶,也不多问,还会做灌浆馒头,我让她也就做上两屉来瞧瞧。”

虞大娘子也是听了王大娘子的保举,才有这个想法的,主要是汴京内的娘子们几乎也都请遍了,没什么新鲜的。

“若是这位沈娘子的厨艺好,往后咱们也可多请她过来。”

沈嫖照旧先把羊头肉和猪脸给卤起,先把肉馅给准备齐全,猪肉馅就选用最好的五花肉,葱姜切碎放到肉馅里,加入盐,酱油,芝麻油,让丫鬟不断搅拌上劲,然后再分批次的加水,再搅拌。

羊肉馅也一样的方法,因为要给客人回带,所以包的比较多,她看一直给自己帮忙的丫鬟大约有二十岁左右,自己让她做什么都不问只做,很是能干。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的话,奴婢叫蔷薇。”

沈嫖把两盆已经做好的馅料放到她的面前,“那蔷薇姑娘,这两盆馅料就劳烦你放到厨房最凉的地方,明日要用来包太学馒头的。”

蔷薇点头,她一直在厨房里做活,很是了解应当放在那里。

沈嫖把太学馒头的馅料解决了,就着手准备灌汤包,开封灌汤包馅料其实有两种做法,一种是需要在馅料里放皮冻,这样在包的时候很好包,起码汤汁不会外溢,另外一种则是被誉为最正宗的做法,就是馅料里不断的加水,一直到馅料是成为糊糊状,并且这个时候水是和馅完全融合的,但蒸出来后的灌汤包水和馅又是分开的,这种考验厨师皮上的功夫,面要多次和,最后面团揉的又白又透亮,擀出的皮也是又薄又不会烂,包的时候捏褶又能把馅包的严严实实,这样蒸出来的灌汤包才堪称一绝。

她仅仅思考一瞬,就决定做两种馅料,先照旧把皮冻做起来,包灌汤包的皮冻是清水皮冻,没有猪皮,只保留汤汁,经过大火蒸起,皮冻化开,达到汤汁和肉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这皮冻也劳烦蔷薇姑娘好好照看了。”

蔷薇一直在旁都瞧着这位娘子的做法,到现在也是迷糊的,不过也不耽误她听吩咐办事,一点都不会多问,“是,娘子放心。”

沈嫖这边活做完,也才不过未时末,辛妈妈让下人套车送她回新桥巷。

内城住在仪桥街的焦家。

焦茹正跟在自家阿姊身后。

“阿姊,你就跟我一同去罢,我都在沈娘子那定下位置了,那暖锅是真的好吃,我昨日见到那制作的白白嫩嫩的鱼丸,都想一整日了。”

焦蔼一直手拿着账册,一只手打着算盘,幼妹在旁一直絮叨依旧不耽误她的心算加珠算。

“你想吃就自己个去呗,我这正忙着呢。”

焦茹今日穿着桃粉色的褙子,耳边戴着嫩绿的吊坠,衬的她皮肤白里透红。

“阿姊,我这回娘家来,可都是为了你,遇到好吃的也都想到你,你这般对待我,良心不会痛吗?”

焦蔼比焦茹大五岁,自幼就带着这个妹妹,听到她这般说话,最终还是放下账册,“行,到时我跟你去还不成吗?”

焦茹听闻顿时乐出声,“那就好,那我先去让妈妈包两封果子去。”她知晓沈娘子家中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妹妹,想着那果子要挑甜些的,小女娃娃应当都喜欢吃甜食。

沈嫖没让周家的马车送到家门口,她快到乌记铜铺就下了车,这会到半下午,又起了风,呼呼的风声清晰可闻,到铜铺又付上定钱,要再打两只铜锅,乌记也是有登记造册的,倒也不用费工夫再去形容那炉子的模样,乌记的小哥还是上次那位,只管让回家等着就好。

她从乌记出来就准备去买些今日涮锅的菜,又到铺子里买上一些蒜瓜,其实就是糖蒜,汴京是用盐酒,醋,糖腌制的,因为糖价钱不低,所以糖蒜的价格也就上去了,她就买了四个,想着还是自己在家中腌一些合适,路过郑屠夫的摊位时,她买了一块五花肉,让郑屠夫给她切成薄薄的片。

郑娘子每日都吃沈家食肆中的饭食,见她这个时间买肉不由得多问一句。

“沈娘子今日是要做些什么好吃的?”

沈嫖是今日买了糖蒜来,想着家中也有炉子,准备跟穗姐儿一同做些烤肉来吃,好些日子没给穗姐儿正儿八经的做顿好吃的了,正巧家中的酸白菜应当腌制的差不多。

“做些炙肉来吃。”

郑娘子一听,“那行,我们晚上也吃炙肉。”这日日守着个肉铺,总不能缺吃的。

沈嫖听着被郑娘子的爽朗逗笑了,路上又多买两条草鱼,毕竟家中就早上蒋修送来的两条也不够用的,刚刚把鱼丸收拾好,宁娘子就把羊肉送了过来,照旧把暖锅都备齐放到楼上,去把穗姐儿接回来一刻钟,就见焦茹坐着马车到了。

焦茹拉着阿姊下车,“到了,就是这里。”

北宋妇人和离也是常有的事,焦蔼倒是没什么难过的,但妹妹一直担心她,所以这次出来用饭也是为了让她放心,可下车才发现这不是内城的哪家大酒楼,而是坐落在码头边上连名字都没得一家临河小食肆。

“你莫不是被骗了?”她家妹妹向来是个傻的。

焦茹哎呦一声,拉着阿姊的手往铺子里走,“阿姊,这位娘子可是我王大嫂嫂请去给婆母做过寿宴的,你不信妹妹的,也该信王大嫂嫂的啊。”

焦蔼知晓王家现在的主母,是岳茗梅,那是个厉害女子,暂且听这个傻妹妹一次。

焦茹一进来就看到沈娘子,立时就笑起来,“沈娘子,我来了,这是我阿姊,现在可以上楼了吗?”她是个熟悉流程的,昨日来时,人家已然在楼上吃上了。

焦蔼也打量着这位娘子,气质格外温婉,倒不似平日里常见的厨娘。

“是,已经都备齐了,焦娘子,楼上请。”

沈嫖在前面带路,邀请到楼上。

焦茹虽然心里有准备,但还是第一回看到这锅,满是惊喜,进去一屁股就坐在凳子上,“阿姊,阿姊,你快来看,这锅子是不是没见过,还有这鱼丸,这蘸料。”她挨个介绍,看那汤马上就要开。

焦蔼也坐下看着这一桌摆着的菜,肉质鲜嫩,又颜色漂亮如云霞的,也有洁白如云朵,那丸子个个白胖胖的在盘中,还有各种蘑菇,青菜,豆皮,与常吃的暖锅确实不一样。

沈嫖给她们先各自调好蘸料,“这个是辣椒油,十分辣。”

焦茹摆摆手,她不能吃辛辣的,不过阿姊可以,“给我阿姊加上,她爱吃茱萸。”

沈嫖放上两汤匙,芝麻酱上面染上一层红色,搅拌后,又透着香辣味,照旧在锅中把羊肉烫上,又讲过鱼丸的吃法。

焦茹迫不及待,她想吃那鱼丸很久了,看阿姊先吃羊肉,她就先咬鱼丸,一下子就被烫到了,但仍旧不舍得吐出来,只张着嘴,还下意识用手扇风降温,鱼丸像是有汁水一样,一咬就迸在嘴中,鲜嫩多汁。

“好好吃啊。”

焦蔼也是,她还在震惊于这羊肉,不知是哪个部位的,羊肉嫩滑,裹着麻酱和没见过的辣椒油,又香又辣,现下承认,是她有偏见了,这位沈娘子当真是妙手。

“沈娘子,我后日要与合作多年的老板用饭,不知可否定下一桌这样的席面。”她想着这样的场合,多适合谈合作。

沈嫖摇下头,“我后日正巧歇业,大后日应当可以。”到时新锅也已经制作好了,另外两间包厢就可以预定了。

焦蔼想着也好,“那就大后日,我一会给你付定钱。”

“好,那请二位慢慢用饭。”沈嫖得准备好一个册子,把每日预定的都记下来。

外面得风吹得更厉害了,食肆门口的灯笼被刮起的摇晃个不停。

沈嫖在院子的厨房内把炉子已经提前升起来了,烤盘也清洗干净,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还有今日的鱼丸,她准备烤制着吃,缸里的酸白菜闻着味道很好,捞出来一颗,清洗过一遍,切碎放到碗中,让穗姐儿端到堂屋的桌上。

蘸料就用家中配五香粉的香料,有花椒,捣碎的辣椒,盐,搅拌在一起。

厨房的炉子上是熬些红枣梨水,就不用烧汤了。

俩姐妹守着炉子,听着外面的风声,把五花肉放到烤盘上,肉接触到盘子,顿时就是滋啦啦做响,没一会油脂被烤出,五花肉变的焦黄。

穗姐儿盯着那盘中的烤肉,她见过炙肉,但没见过这般吃的。

“来尝尝。”沈嫖先给穗姐儿夹过一片五花肉,还给她蘸好料。

穗姐儿小口咬一下,好烫,但也香,五花肉有些焦,上面的油脂蘸到了蘸料,前面吃的时候很香,后味就是蘸料的味道,有些麻,有些辣。

沈嫖自己也吃一块,她还配上一小口的酸菜,烤肉酸菜,酸菜脆爽,烤肉香腻,今日格外的忙,吃下这口烤肉确消散很多,不过这两日忙完,就好好休息一日,暖锅的营业格外顺利,倒是不枉费这么上心。

穗姐儿很爱吃这个鱼丸,看那鱼丸被烤的外面那一层没那么白,甚至有些焦。

“阿姊,这个可以吃了吗?”

沈嫖点头,“吃吧,小心烫。”

穗姐儿已经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这次再吃就小心的很,只还是先咬一小口,但没有昨日吃的那么好咬,这外面一层似乎已经焦了,牙齿用力再咬下,就又突然裂开,里面更烫,而且汤汁似乎比之前的还要多,但也更鲜了。

沈嫖赶紧递给她一杯凉水,让她冰下口腔,鱼丸煮火锅吃的是嫩滑的口感,而烤制完全不是,外面一层经过高温烘烤,会把里面的汤汁紧紧的锁在里面,最外面的那层被烤的有些硬,但一咬开,鱼丸里面还是一如既往地嫩滑,且汤汁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