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墓园内一般只有那几天才热闹,所以老人对突如其来的客人很热情。
南初正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拭着湿透的黑发,外套已经被放在炉子上烘烤,风将那些树枝都刮成倾斜的形状。
这里的视野被这些树遮挡,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老人端来一壶茶水,还从柜子里拿出来许多糖果饼干:“吃点吧,你的脸色太差劲了。”
“我听孙女说,你是大明星?”她看着窗外的雨幕,微微笑着,“她还想着找你签名,不过被我骂回去了。”
“后来我看了一些你演的剧,确实不错,难怪那丫头读高中了还求她妈妈,每天都抽出时间给你做……做什么来着?”
她正想着,门外却传来汽车行驶的声响,她站起身诧异道:“今天来的这么快?平时不拖到最后时限都不会上来的……”
茶杯倾倒,热气弥散。
某个熟悉的身影打开车门,南初站了起来,在犹豫片刻后,还是冲向雨幕之中。
用力抱住了她。
不是骨骼,不是灰尘,不是蚊虫啃咬。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脏在胸腔内健康跳动,垂在一侧的手臂抬起,想要动手推开,南初更加用力,冰冷的唇紧贴着她颈部的脉搏,用一种恍惚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见到你。”
第56章
谢稚鱼的双手垂在两侧,没有拥抱她。
湿透的黑发紧贴着她,明明被人死死搂住脖子,属于女人身体的温暖却完全没有传递过来。
她偏过头,只看见昏沉阴雨下沉默的墓园。
那些雨落在睫毛上,瞬间从眼尾处滚落,像那些她根本无法留下的眼泪。
谢稚鱼保持着这个站立的姿势幽幽开口:“先进去吧,我不想生病。”
要是她因为淋雨生病而没办法工作,汤姐肯定又会念叨很久。
南初僵住身体,强迫自己离开这令人贪念的怀抱,看着眼前发丝微乱,被水色揉乱的女孩,张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几位先进来烤烤火再走吧?”刚才的老人恰逢其会地说:“山里的天气可比其他地方要冷很多。”
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的Vic也举起伞,赶紧说道:“南小姐,不如和谢、谢小姐先进去?”
她今日经受了巨大的挑战,原本精明清醒的大脑即将停摆,需要暂时坐着思考一下。
林中的雾气化为冰冷的水滴,从树叶枝桠上滴落,令人不自觉地打个寒颤。
谢稚鱼从旁边绕过挡路的人,躲进屋内:“奶奶,实在是打扰了。”
老人笑眯了眼:“哈哈,我经常一个人守在这种地方,有人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闺女又忙,外孙女还是上高中的关键时期,好不容易放假吧,说是要刮台风,一定要接我回去,海城的台风哪这么厉害,当年最严重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里……”
或许是人老了就容易回忆往昔,所以她只要遇见旁人,就忍不住说很多话。
谢稚鱼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而是时不时接上几句。
南初穿着单薄的衣物,坐在一旁,不时抬头看她。
有时她想,就这样和鱼鱼在一起,躲去远远的地方,每天生活在一起,节假日可以出去旅行,死前闭上眼睛,也会觉得很满足。
可她总是不甘心。
她不愿意接受再一次被碾碎的命运。
所以她去争、去抢,将所有的一切全都揽入怀中,然后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我想起来了,你也是明星对吧?”老人在饮了口热茶后继续开口:“之前我听孙女说,你们俩……”
谢稚鱼连忙说道:“对,不过我才刚入行没多久,这不算什么。”
南初从进来后就低垂着眉眼,听见这句话后也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反驳。
老人的目光逐渐恍然,转头看着门外连续不断的雨:“要珍惜每一刻能够见面的时光啊。”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年轻时说着明天见,却再也没有相见的人,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亡妻。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谢稚鱼不由自主地看向南初,却不妨和她对上了视线。
她的眼眸总是黑沉,像被霜雪覆盖的枯井,在有极少数时候才会软成春季湖畔的流水。
可现在的南初好像早已遗忘那些,只是一味的想要得到儿时弄丢的糖果,不管品尝时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甘甜。
“……”
谢稚鱼率先移开视线,低声回答:“是啊,意外来的几率总是会大一些。”
莫大的悲伤伴随着沉闷的雷声袭来,那些爱和恨,幸福与伤痛,原本会被埋藏在滚滚长河之中,却因为命运的垂怜而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一阵汽车的行驶声从外面传来。
有女声隔着门大喊:“妈——快点上车,我晚上还要回医院值班!”
老人赶紧站起,回应道:“都说了不要喊这么大声!”她看向还在房子内的几人,“是和我们一起下去,还是祭拜完之后你们自己……”
她还没忘记南初上来时那狼狈的模样,再加上现在有人陪伴,她这个老婆子就不在这里惹人厌了:“那边仓库我堆了很多东西,想用直接用,钱放在桌上就好,还有……”
外面的女人冒雨跑进来:“怎么还没收拾好?反正过两天我再送您——”
她猛得捂住嘴,目光在站起的两人间不断逡巡,然后假装无事发生:“妈,我们快走吧,你外孙女一直喊着要见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在收拾着!”
Vic默默开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既然谢小姐在这里,那她就没必要担心发生什么事了,而且她真的不想做电灯泡。
南初将沉默片刻,声音沙哑:“我们也一起走。”
风并未止歇,将那些枯黄的树叶全都吹落在房前的空地。
桌子上摆放的水壶咕噜作响,热气遮盖住彼此的双眼。
“……我想去看看。”明明房间内还算温暖,谢稚鱼却感受到了从心底迸发而出的麻木与寒冷。
自己去扫自己的墓,其实还挺惊世骇俗的。
只可惜这个秘密没办法和其他人分享。
她压下心中那股抗拒逃避的念头,认真说道:“我应该去看看。”
也许在亲眼见到自己之后,她能够做到以现在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谢稚鱼总是不缺乏勇气的,她想要释怀,想要坦然面对。
房间内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外界的风雨不时传来,让那些静默的冷消失殆尽。
南初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苦涩的情绪:“我也该去看看。”
她永远也学不会坦然面对。
要是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她们的结局会有什么不同吗?
也许是不会的,因为她总会将人推向另一处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那些欺骗与一点真心混合,令她不由自主的沉浸于这场梦境,然后在如梦初醒后,咽下着由自己造成的苦果。
“行。”谢稚鱼没有诧异,只是平静说道:“你们先出发吧,我们等会儿就来。”
等人走后,她们并排站在门口,相顾无言。
雨色朦胧,远处的天空被层云遮挡看不分明。
谢稚鱼淡淡说道:“走吧。”
她从门旁将伞拿了起来,边走边说:“我之前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着那些都……”
“不过要不是你,我也没办法鼓起勇气来到这里。”
南初终于将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对不起。”
她知道这句抱歉太过于可笑,也知道鱼鱼根本不在意,可她在意的是什么?
南初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谢稚鱼的表情少有的缓和了下来:“下次不要在这种天气里跑出去。”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要是被那些担心你的粉丝知道,你的工作室又要被骂上热搜了。”
“那你呢。”南初落后她一个肩膀的方位,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冒雨来这里找到了我。”
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担心我。
寂静的空气一时只有两人走路时轻巧的脚步声,谢稚鱼转头看向她:“你想问什么?”
南初仰起头。
面前的女孩撑着一把黑伞,长至肩下的黑发用一根皮筋挽在左侧,又皱着眉头看向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似乎从来都不存在。
她不由自主地有些胆怯,害怕鱼鱼的口中又吐出那令她难以自抑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
谢稚鱼站在原地等了几步,冷冷淡淡:“哦,因为我很了解你。”
即使是听见这种应该要暗自窃喜的话,南初的眼眸中也无法涌起丝毫波澜。
……鱼鱼很了解她。
那她呢?她了解谢稚鱼吗?
无论送什么礼物都会高兴,餐桌上的食物永远都是她喜欢的那几样,会迁就她,照顾她,支持她。
而叫做南初的这个人,只需要光鲜亮丽地站在人群中心,接受那些人的吹捧讨好。
女孩的侧脸被雨水浸润,带着明亮的光。
她很优秀,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的天赋,无论在什么行业都会是其中最出色的那批人。
南初突然发觉,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味索取,然后沾沾自喜。
她不得不咽下从喉咙间漫上来的疼痛,抿起唇角僵硬地说:“那……你喜欢什么?”
谢稚鱼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停下脚步:“到了。”
时隔这么些年,她们终于到了。
因为这段时间多雨的缘故,墓碑的缝隙早已布满苔藓的痕迹,谢稚鱼蹲下身,用带过来的毛巾轻轻擦拭着。
其实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时间过去的太久,上面的照片早已模糊不清,就连本人来了都看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模样。
生于此,长于此,死于此。
她的一生和这座城市漫长的雨季相辅相成,今后也将继续下去。
直到死的那天。
不远处的城市一盏一盏亮起灯火,黑沉的天空也被瞬间点亮。
谢稚鱼将另一块毛巾递向身后:“擦擦你的眼泪吧。”
身后的哽咽声细弱,要不是雨声渐小,她根本就听不分明。
南初就是这样,哭也好,笑也罢,那些真实的情绪从来都不会现于人前,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坚不可摧。
谢稚鱼抚摸着墓碑上带着刻痕的字迹,回过头,依旧是年轻可爱的模样:“为什么那时候不愿意哭呢。”
她想,她死的时候,南初一定是面无表情的,说不定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敢。
南初任由雨水混杂着眼泪流淌而下,湿透的发挡住了眼中弥漫开来的涩意:“因为、因为……”
因为不愿意相信你居然会死,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害死了你,不愿意成为你留下来的遗产,想要证明就算你死了,我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无休止的卑劣的幻想着,试图就此半梦半醒度过此生。
谢稚鱼站起身,替她撑伞。
第57章
天黑的很快,雨顺着伞的边缘滑落,反射着并不明亮的光。
南初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缓慢朝前走了几步。
雨落在她身上,分不清到底是哪边比较冰冷,可她早已无处藏身。
“对不起。”她的泪水被雨淋湿,像是要将过往那些年所有的痛楚遗憾全都哭尽,“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做,我只是……”
我只是怕自己被欺骗被伤害,所以胆怯不敢面对,只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软肋,只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坠入爱河的蠢样子——
像是多年前一样,她轻柔抚摸过爱人的脸颊,指尖却只触到了冰冷的墓碑。
南初终于在此刻发觉,只有当人真正远离她时,她才爱的更深。
女人回过头,看向撑着伞静默站在原地等待的人,绝望问道:“我不会再有机会了,是吗?”
能够跨越死亡,跨越时间,却没办法跨越这一场以爱为名的绑架。
爱着她,哀求她,强迫她。
依旧自私自利,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远处的城市隐没在雨雾中,她的面容泛着盈润的光泽,眉形的弧度清冽,漆黑的眼中只倒映着谢稚鱼一个人的影子。
命运对她总是如此厚待,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依旧面容矜贵,美好的如同年轻时一般。
谢稚鱼没有回答。
她又有什么好绝望的呢?
权力金钱唾手可得,终于不再需要仗仰他人鼻息而活,只是失去了一个喜欢她的人而已。
只要她想,依旧有无数人愿意投怀送抱,只为和南初春风一度。
谢稚鱼撑伞看着她的背影,十分清醒的想着,南初的执念是随着时间加深的,如果是什么都不曾拥有的南初,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可她看着南初的背影却不可抑制地这样想着。
又理所当然的判了南初死刑。
“走吧。”谢稚鱼看向她,看着早已远离,再也不会重来的时光,“天太晚,回程的路会不好走。”
南初眼中微小的光熄灭,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的黑暗将她包裹其中,耳鸣声响起,完全听不见鱼鱼在说些什么。
她将濡湿的发挽在耳后,微笑着:“好。”
回程的路上很是沉默。
南初坐在副驾驶,通红的眼尾微微下垂,她的身上湿漉漉的,那些水渍顺着衣摆滴落,汇聚成一团深色的痕迹。
她的身躯颤抖着,却依旧低着头发呆。
谢稚鱼默默将车内的温度继续调高。
广播电台里正在播放一首婉约的情歌,伴随着雨声流淌在狭小的空间内。
“我送你回Wyndham?”她将电台音量调小,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部分路段问道:“还是去其他地方?”
她听南初的秘书说过一嘴,南初在各个地方都有住宅,但有时工作完都到了第二天凌晨,只会就近回去洗漱,完全不会过夜。
唯一会过夜的地方——:
她沉下心,见南初没反应,转头又问了一遍:“是去酒店,还是去你最近的宅子?”
南初这才看了过来,盯着她的脸许久:“不知道。”
明明在盯着她,谢稚鱼却总觉得南初的眼眸绕过她,看向另一侧汹涌的云层。
谢稚鱼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开车:“那我送你去酒店顶层。”她拿出手机,通知了Vic,然后继续说道:“私人医生很快就来,你先去泡澡换件衣服,然后吃点东西,我让Vic给你预订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
果然人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在这寂静的雨夜中,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跟在南初身后絮絮叨叨的时候。
电台中的女声在唱。
‘你知道吗?在一个地方有两片不相融的海’
南初耳中的嗡鸣声更甚,令她听不清楚任何声音,但她不敢像之前那样,反而要极力隐瞒。
最起码,要像一个正常人。
“好。”明明没有听清楚面前的女孩在说些什么,但她能够猜出来鱼鱼一定会说的话,“我会的。”
片刻后,南初低声说道:“我已经让公司招聘职业经理人,或许我真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城郊有一座靠近海边的疗养院,我会在那里呆一段时间……那些董事会的人已经投票表决,明天我会让Vic过来,如果你愿意签署转赠协议……”
车内过高的温度让谢稚鱼从心底泛起一股燥意,她将电台的音量调小,忍耐说道:“不需要。”
“你既然已经全部安排好了,又何必将我扯进来。”
她冷冷淡淡地说:“不是所有人听见这种被安排好的事都会开心的。”
南初仔细辨认她的口型,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献上自己,她不想要,所以只有钱,又能怎么办呢?
鱼鱼连这都不乐意看上一眼。
说来说去,只是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罢了。
可感情这种事偏偏没有标准答案,有些人就算献上一切,也得不到心上人的一瞥,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她现在梦寐以求的幸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说几句对不起,可除了这句话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南初甚至有些自嘲的想,现在的鱼鱼可真是难哄。
可这是她自找的,怪不得旁人。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我只相信你。”
就算她们互相恨到老死不相往来,对彼此说完所有难听的话,谢稚鱼也一定会看着她。
也许她们只有在整个世界将要被毁灭的一瞬间,才能放下所有的一切拥抱在一起。
她看向谢稚鱼的侧脸,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华从她眼角周围划过,想告诉她,不是自私,只是想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切都送给她。
“我会想另外的办法。”南初收回视线,逃避似的看向前方,“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女人身上的衣物还是潮湿的,露出的侧脸却皎若月华,委屈的垂下睫毛,苍白的唇抿住,显现出瑰丽的红。
谢稚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将车开到了酒店楼下。
酒店的迎宾迅速迎了上来,南初动了动嘴,很想留她住上一晚。
“回去的路上开慢一些,下雨打滑。”她说了些老生常谈的道别话,“记得到家回我的消息。”
“不回也没关系,但要让我知道你有安全到家。”
南初依旧没办法改正自己多年来习惯性的上位者语气,但总之现在勉强算是学会了在前面加上那么一句语无伦次的回缓的话。
“知道,你也一样。”
或许这才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既不会亲密到痛苦,又不会因为过于陌生而产生被撕去半身的错觉。
她看着南初的背影,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南初,我刚才没有生气。”
谢稚鱼等待着。
南初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头。
谢稚鱼其实是见过南初狼狈的样子的,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南初在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后,脊背永远挺直,神情总是优雅从容的。
那些不堪的日子,真像是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梦。
她转过身,坐上一旁停泊的出租车。
“去香樟路南门。”
她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看着车窗外,那些高大的建筑,那些闪烁的彩色灯光,她又在沉重什么呢。
既不想和南初在一起,又因为那一刻的不理会而不开心。
谢稚鱼捂住了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你真是既要又要的典范,也发疯了?”
要不是在车上,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位女士,刚才我们出租车群里说前方隧道口有积水,我需要绕一下路,可以吗?”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打量着这个带着帽子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女人,“车费和平时差不多。”
谢稚鱼抬起头:“没关系。”
“啊,你是谢小姐吧?”司机突然热情了起来,“我女儿很喜欢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她从储物层里抽出来纸笔。
谢稚鱼接过本子,在上面用花体字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自从南初之前直播时说了好几句谢小姐后,她就多了一个谢小姐的花名,还好并不是什么黑称。
这位司机又乐呵呵地多送了她一段,这才开车离开。
风刮得更大了,淋湿衣服被风一吹,紧贴在身体上,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谢稚鱼打开房门,屋子里的灯光突然明亮,小田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去了多久吗?”
“……几个小时?”谢稚鱼终于发现自己遗忘了什么,“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小田晃了晃手机:“之前打了,关机。”
谢稚鱼拿出自己的手机,发觉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要是你还不回来,我会打电话报警。”小田幽幽说道:“不过汤姐说让我最后再等一小时。”
谢稚鱼诚恳道歉:“我给你加双倍加班费。”
“你回来就好。”小田伸了个懒腰,“但是汤姐肯定会问你去哪了,记得找好借口。”
谢稚鱼将手机插上充电线,才刚一开机,各种资料信息纷至沓来,她先走向阳台,给汤姐回了个电话。
“稚鱼,下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记得和我或者小田商量。”汤妍没有责骂她,而是耐心地说:“你现在不是之前了,要是被狂热粉遇上,很容易造成不好的影响……”
“到时网上又会说你耍大牌,既然做了这个职业,那就要……”
谢稚鱼一一答应,在挂断电话后,发现南初已经给她发了无数条v信。。:我已经上楼洗完热水澡,正在吃东西。:还没到家吗?。:那我再等等
——11:23——。:不想理我。:回我一个句号吧,求你
第58章
谢稚鱼很想真的回个句号。
但事到临头,又何必逞一时之气,她看着聊天框许久,还是回了一句客套的话。
【已经到家,不用担心。】
才刚发出去,等待接通的视频通话在下一刻就浮现在屏幕上,看起来就像是对面的人一直拿着手机,默默等待着她的回音。
谢稚鱼在提醒响过三声之后才想着要接通视频。
对面的女人穿着银色绸缎质的睡衣,长发披散,细碎的光从头顶洒下,藏着一层釉致的白,更显她身体的单薄。
“……”
两人的双眸对视许久,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那些对彼此而言重要的东西,即使隔着这小小的屏幕也依旧无法坦率说出。
南初身后不远处是明灭不停的灯火,她靠坐在窗前,竭力忍住想要诉说的心情:“你是在阳台?”
她确实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即使耳边依旧在嗡嗡作响,但也克制不住想要见面的心情。
只要小心一些,只要隔着屏幕远远看着,只要知道鱼鱼就在这座城市,那种抑制不住的戒断感就能有很好的缓解。
谢稚鱼点点头,她没有穿外套,内里还是穿着那件棕灰色高领毛衣,将半张脸躲在衣领中,只露出被冷风吹红的眼角。
“家里还有其他人,怕打扰到她休息。”
小田早在她和汤姐聊天的时候就招呼了一句去客房休息了,她原本也想收拾一下早点睡,却被这个视频通话挡住了去路。
“哦,这样啊。”南初放在一侧的手揪住了自己的衣带不住揉搓成皱巴巴的样子,脸上却再也不敢露出任何嫉恨的表情,“家里有其他人在。”
她终于怅然地意识到,鱼鱼真的不再是她的青梅,她的女朋友,该说清楚的,其实早就在一开始就说明白。
多希望她真的听不见,但可恨的却偏偏让她感受到痛苦,也依旧能够知道鱼鱼说了一句什么。
“那……那你记得煮点姜汤,要不然我找人给你送过去?”她压下心中的酸涩,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勉强之色的笑容,说起话来也越来越快,“还可以给你带些药,之前淋了些雨,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只要她想,即使心脏深处传来被撕裂般的疼痛,表面上也能丝毫不露声色,之前那些全都是她为了达成目的扮演出来的。
七分真,三分假。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情绪外露的人。
可在这天,她透过雨幕看向那座从未真正去过的坟墓时终于发觉,鱼鱼说的那句,这些都没有意义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思考着思考,困惑中困惑,渴望有人至死爱她,却从没想过爱她的人。
——即使那个人死了。
南初才刚垂下的眼睫又很快抬起,瞳孔中有细碎的光影交错:“还有你今天找我,肯定一天都没吃饭,要不要我再找厨师……”
“南初,不用的。”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太辣的菜,有一位苏系师傅的做菜水平还可以,我可以让她过来。”
“南初,不用了。”
谢稚鱼提高嗓音:“我已经吃过了。”她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愿,“不用这么麻烦。”
“对,今天太晚了。我可以让她明天中午过来,刚好可以……”南初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继续说着,不想被她发觉自己正在妒忌那个能住在她家的人。
谢稚鱼终于忍不住了,沉声说道:“不用。”
那时南初作为演员,天天昼夜颠倒,原本忌口的食物就很多,她还不会照顾自己,每天只吃蔬菜沙拉,所以她每次回家,谢稚鱼都会照顾她的口味做一些她能吃下的东西。
“而且,不是我喜欢吃酸甜口味的食物,是你喜欢。”
南初仔细辨别,终于停下自己的喋喋不休,望着小小的屏幕里,那道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原来,这也是她喜欢。
南初有些无法呼吸,想克制住自己的这种生理反应,可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脏深处泵向四肢百骸,令她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嗯,好。”她没有再继续自取其辱。
女孩有些长的额发盖在眼睛上方,说话时总会认真看向对方,冷风将窗柩吹得咔擦作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会认不出来?
除了外表之外,她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性格,为什么会认不出来。
南初怔忡着想,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是我多嘴了。”她抬手将耳侧的黑发挽起,抬眼微笑着:“早点休息。”
女人的指尖被热水烫红,笑起来时双眸会微微眯起,是被那些粉丝们所夸奖过的能够感到深情浓厚情感的微笑。
虽然也有一些阴阳怪气的网友说南初笑着看狗也是那副表情,但大家都忙着舔屏,根本无人在意。
只要南初这个名出现在网络上,,总能在得到很大的讨论度,就算她平时很少上网,也看见了她这几年来的种种变化。
谢稚鱼想,她笑起来少了一些当年的青涩稚嫩,多了成熟女人的妩媚性感。
可都很好看。
她颦眉思索,总觉得南初从墓园回来之后就有些怪怪的,不是之前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的癫狂状态,反而有种自我厌弃的心灰意冷之感。
“你……”她闭上嘴,“你也早点休息。”
她突然有些搞不懂南初刚才说那句话时在想什么,不知道这种结果是好是坏。
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动的声音,小田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稚鱼,怎么还没睡,汤姐骂了你这么久?”
谢稚鱼定定神,赶紧对着电话那头的南初道别,“我先睡觉了。”
她没有等南初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将脑中那些难以捉摸的想法抛在脑后,转头说道:“没有,很快就睡了。”
小田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突然促狭地笑了一下:“难道是——”
“不是。”谢稚鱼迅速否认,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小田点点头:“可我还什么都没说。”
“汤姐又没有说不许谈恋爱,只说让你在事业上升期以工作为主,要是真的太焦虑,也不是不能放松一下。”
她虽然工作时间还不算长,但也知道演员这个职业,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承担着各方面的压力。
有些年少成名的演员在经历过各种花花世界后,就会追寻去更刺激的东西。
见她越说越多,谢稚鱼赶紧动手将她推了进去:“好了好了,快睡吧。”
“晚安。”
她迅速进入卧室,关上房门。
PM:01:34
一阵冷风从未关紧的缝隙中吹来,南初这才感受到了夜晚的冷意。
已经这么晚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窗旁,在地面上汇成了一个并不清晰的黑影,早已熄屏的手机还握在手中,滚烫、热烈。
不想放弃。
鱼鱼明明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就这样放弃,她一定会发疯。
不能威逼利诱,不能威胁恫吓,可除了会这些,她还会什么?
手机又叮叮咚咚响了起来,她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完全没有接通的意思。
电话自动挂断,一条短信浮在屏幕最上方。
【Vic:南小姐,您还好吗?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您定夺。】
【Vic:文件.zip】
南初将手机扔向正前方,哐当一声,放在墙角的青花瓷瓶被打碎在地。
这是她曾经最爱的东西,是她愿意为之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换到的权力。
她站起身,走了过去,完全不在乎那些碎片透过软鞋底刺进她的脚心,脸上甚至还带着刚才面对着谢稚鱼告别时甜蜜的笑。
她点开文件,将目光沉沉投向手机屏幕。
“Vic,让绯金的老板过来聊聊。”不顾电话那头的沉默,南初继续说道:“还有……我要住回去。”
Vic从来不会对上司的话产生任何异议,她将吩咐的事记在笔记本上,问道:“还有谢小姐那边,有人托人过来问,要不要打发了?”
这算是那些人必要的流程,南家随便漏下一点东西都够那些人吃上很久,但一般人又讨好不到南初,那讨好疑似南初小情人的女人也是一种方式。
南初想了许久,终于开口:“不,不能打发,也不能答应。”
不想远离,也不能靠近。
她安排好一切,终于挂断电话,看着墙壁上朦朦胧胧的虚影喃喃自语:“……什么都不做,只*会越来越远。”
可要是不加收敛地去做……
翌日的天还是狂风大作,谢稚鱼拉开窗户,马路上没有什么车辆,反而是那些树杈被吹断在地。
小田一手提伞,另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超市口袋从外面走了进来:“加固门窗的胶布,剪刀……你猜刚才我在超市遇见谁了?”
谢稚鱼正踩在凳子上,用螺丝刀拧紧这几天一直嘎吱作响的窗户,闻言说道:“多年不见的朋友?”
“是南小姐啊。”小田兴致勃勃地将胶带递了过去,“她被认出来了,还好大家只是围着她签完名就走了,南小姐真好看啊,我之前也只是远远的看过她几眼,就算戴着墨镜和口罩也能看出来的美貌,她说最近就住在……”
谢稚鱼见她说的越来越夸张,忍不住说:“小田,你不会是收了南小姐什么好处吧。”
“这个消息真的很刻意。”
小田犹犹豫豫地开口:“那倒没有,只是我想着你说不定想知道。”
谢稚鱼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反正知不知道我现在也知道了,现在可以来帮忙了么?”
第59章
……
“来了来了。”
小田干笑一声,知道自己不应该多嘴。
但她跟着谢稚鱼这么久,也能够隐约感觉到南小姐对她的影响。
既然有好感,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看向站在椅子上,正拿着螺丝刀认真修理的人。
“也不差什么吧……”
谢稚鱼低下头:“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小田连忙说道:“只是没想到你还会修理东西。”
谢稚鱼单手将螺丝刀扔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会的东西其实还挺多的。”
天际再次炸响雷鸣,玻璃窗户随之震动,刚才还算平缓的风在某一瞬间突然激烈了起来。
“据说是近十年来最大的海上台风,我还是第一次见!”小田趴在窗前,看着树杈被一瞬间压弯。
台风登陆,大部分人的工作都暂时停摆,虽然是天灾,但对处于安全地带的人们来说却也是少有的休息时光。
谢稚鱼默默看着,突然有感而发:“其实也不算很大。”
十几年前,她和南初见过更大的暴风雨。
只可惜她只记得南初因为颤抖而奋力纠缠在她身上的四肢,因为要忙着安慰她,反而忘记了害怕。
她拍拍手上的灰尘,将阳台的门反锁,任由呼啸的风声被关在门外:“晚上吃什么?”
“吃泡面?”小田有些不好意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煮泡面了。”
谢稚鱼挽起袖口,露出自己因为坚持运动而若隐若现的手臂线条,流畅又紧致。
“如果只是简单的家常菜。”她笑道:“我还是会做的。”
常年温温柔柔却自带疏冷气质的人突然说着要亲自给你做饭,这种反差感……
小田默默捂住了下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难怪你的那群粉丝说什么你是姬圈天菜,我都要爱上你了。”
谢稚鱼沉默了片刻:“你只是喜欢我会做饭吧?”
“哪有,”小田举起大拇指夸赞:“你长得好看,做事认真、勇往直前……”
***
嘀嗒、嘀嗒、嘀嗒。
南初伴随着细微的钟表声,有些生疏地将门窗锁紧并缠上胶布。
之前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去鱼鱼常去的超市等待许久,却只遇上了那个姓田的助理,其实想想也是,她自己平时也只会吩咐自己的下属做事,根本就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所以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特意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最近这两天不是都住在鱼鱼的家中,也许会将她出现的事当作有趣的事分享呢?
滋啦一声,她这才发现,手中的胶带已经只剩下内里的空壳。
南初缓缓坐落在餐桌旁,她当然知道田助理只是助理,但是还是很嫉妒,嫉妒她能够在这种时候留在鱼鱼的身边。
而她,却只能坐在这里,孤独等待着暴风雨的结束。
住宅里很空,明明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会来这里,却依旧是冷冰冰的,书架上摆放的物品位置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曾经会在书架上磨爪的小猫变成了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回应的罐子。
窗外的风声更加凛冽,她突然站起身,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书籍,伴随着哗啦啦翻动的声音,一张薄薄的照片掉在地板上。
她想见又不敢见的人,正用一张英文报纸替她挡住从窗口肆虐的阳光。
她们两人都没有看镜头,只是笑着对视着。
接下来,她们会借着报纸的阻隔,在阴影处交换一个青涩的吻。
南初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跪坐在地面,用手轻柔抚摸着照片上的人。
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照片上,原来她一直想找的东西,就在自己最常去的地方。
她其实记得的,那时仅仅只是因为她抱怨了一句食堂的饭不好吃,鱼鱼就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校区赶过来,好像拥有着跨越时空的力量,奔向她的身边。
房间里其实全是她的痕迹。
进门就会触碰的挂件,闲暇时光经常翻看的书籍,倒挂在岛台上喝各种饮料的玻璃杯,淘了很久才找到的仅此一幅的画作。
南初轻轻捡起这张照片,将其放在胸口,冰冷的触感紧贴在温热的肌肤上,她站起身,窗外依旧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害怕爱,于是主动破坏爱,因为她的残缺不全而恐惧地推开另一半,于是洗脑自己为别的东西来放弃爱情,在天平中选择了其他。
之前的她永远也无法做到直白的冲向喜欢的人。
南初按住自己发疯跳动的心脏,她不应该现在去,也不应该现在出现在鱼鱼面前。
但是她真的,真的好想见她。
没有欲望,没有算计,只剩下那难言的思念和渴求。
她终于没忍住拨打了电话,在响过几声后,又只余下机械式的未接通女声。
“……”
【台风登陆后,多地出现树木倒状,道路积水等情况。有关部门正迅速展开……
谢稚鱼看着电视里的娱乐新闻,将炖煮好的鸡汤放在餐桌最中心。
门口响起门铃声。
谢稚鱼和小田对视一眼,完全想象不到谁会在这种时候跑过来按门铃。
小田将碗筷放在桌上,自告奋勇:“我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猫眼,一脸迷茫地打开门,脱口而出:“南小姐?你怎么——”
南初穿着一件麦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及膝,下摆被粘上深色的雨水,穿着一双浅口的小羊皮单鞋,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完全不符合她形象的黑色袋子。
这一瞬间,小田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狗血淋头的剧情,但在接触到南小姐那冷漠的眼神后瞬间清醒。
谢稚鱼听见声响,走过来:“南初?这种时候跑过来,你是疯了么?”
现在可是在刮台风,之前独自一人跑上山就已经很不正常,现在又跑过来,她真的要重新评估一下南初的心理状况,免得某一天突然收到她把自己作死了的消息。
她的眉眼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低声说着,口不择言:“要是想死,就不要死在来见我的路上。”
“千万别以为我会觉得愧疚。”
南初冷漠的眼神随之晃动,很快就在来人尖锐的语气中化为一汪清泉,她将怀中保护的完好无缺的袋子递了过去。
“是一些你可能会需要的东西,还有……”她从怀中拿出带有自己体温的照片,“我们的照片。”
“你没有接我的电话。”她丝毫没有在乎这里还有外人在场,完全是低声下气地说着,“我马上就走。”
谢稚鱼咬住唇瓣,没有接她递过来的东西。
照片。
那张照片有什么好给的,现在的两人都不再是之前的自己,特别是她,谁能从她现在的样子里看到当初谢稚鱼的模样么?
“……”
真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她想。
要是她们只是因为糖果分配不均而导致闹翻就好了,可偏偏是比失去那些还更可怕的。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南初将袋子放在门口等置物架上:“我先走了。”
小田从另一侧探出头:“南小姐她……”
“南初。”谢稚鱼喊了一句,南初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漫无目的地抓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跑上前轻轻抓住南初的腰带,在她惊喜的眼神中沉声说道:“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南初眨眨眼:“没有。”
谢稚鱼垂眼,没有对这个虚伪的女人再说些什么,她松开手转身:“走吧。”
南初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念头,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跟在她背后踏进了房间内。
餐桌上摆放着的食物还冒着丝丝热气,小田正从厨房拿出新的碗筷摆在桌子上。
南初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就算多了一个人也很满足。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今晚只能睡沙发。”谢稚鱼平静开口。
正在默默喝汤,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田被呛到咳嗽了一声:“其实我可以睡沙发,就让南小姐住客房吧。”
她是完全不会在这种气氛下说什么,主卧的床看起来很大,为什么不一起睡这种话的。
而且虽然从汤姐那里听到了一些八卦,但完全没有想到,在感情中的主导者居然是稚鱼。
而南小姐之前看过来的眼神,真的给她一种发现自己的妻子在外出轨,却只能窝囊原谅的错觉。
小田为自己的这种幻想硬生生打了了寒颤。
“不用了。”南初擦了擦自己的唇角,“原本我就是不请自来,已经很打扰了,我睡沙发就好。”
她看向这位田助理,脸上笑容不变。
“还是不要吧,其实我很喜欢睡——”
小田还想再客套两句,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即将成为她上司的上司的南小姐睡沙发,但才刚刚开口,就被谢稚鱼打断:
“行了,那就这样。”
她能够让南初留下来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三人吃了一顿静默无言的晚餐,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
片刻后,所有的灯光在电闪雷鸣间再一次熄灭。
“……怎么又停电了。”
咔嗒一声,谢稚鱼点燃蜡烛,摇晃的光影顺着燃起的火光往上。
她看着对面南初的脸,有些恍惚。
女人的羊驼大衣搭在椅子上,内里穿着一件高领打底衫,刚才一瞬间的黑暗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依旧垂着睫毛,轻抿着瓷勺中的清透见底的汤汁。
似乎感受到视线,她抬眼笑着,就连笑容也带着火光中柔和的暖意:“怎么了?”
谢稚鱼凝视着她,突然熄灭蜡烛认真问道:“……好喝吗?”
第60章
黑暗中只有女人轮廓的虚影,应急灯透过窗户门缝,照射进来,给桌沿椅子上镀上一层白色的微光。
“好喝啊,特别好喝!没想到稚鱼你还有这种做菜水平!”小田听见问话,极具热情地夸奖着,“南小姐,对吧?”
坐在那里的女人没有丝毫回应,小田也不感觉尴尬,毕竟在她眼里,南小姐原本就是一个矜贵高傲的女人。
谢稚鱼难得沉默,没有搭话。
要知道以她这种性格,除了南初外是绝对不会让自已认识的人说的话掉地上的。
可南初这幅模样,让她心中的郁气难以发泄,完全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有时候她觉得,南初比她想象得还要不在乎,她曾喜欢着的这个狡猾、冷酷,利己的女人,实际上根本不在乎自己。
窗外呼呼的风声更大,一时之间,客厅内十分安静。
谢稚鱼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自诩为很了解她,实际上却根本不了解她的心。
有些人甚至记不清楚自己三天前说过什么,而南初,在过去十年之后真的还是当年那幅模样吗?
她也只是在凭借着过往的记忆,来面对如今的南初。
不相信南初,因为南初欺骗过她。
谢稚鱼终于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女人在黑夜中静静望着她,眼中横亘着的是令人完全猜不透的复杂神色。
嘀——
头顶的灯光再次亮起,谢稚鱼被突然而起地亮光刺得眯起眼睛,生理性泪水流出模糊了双眼。
南初倾身而过,用泛着凉意的手掌挡住了刺眼的光线,明明自己也不好受,却还是用清泠泠的嗓音说道:“先不要睁开眼睛,慢慢来。”
谢稚鱼透过指缝,看见了她有些忐忑的眼神。
“……知道了。”
或许还是了解彼此的,她们的性格其实有重合的那一个部分,那就是特别擅长于自欺欺人。
眼前的女人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谢稚鱼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的脉搏轻柔跳动着:“谢谢你。”
她知道,此刻的南初一定爱她,但不是全部的她爱她,也许以后还会继续爱她,但生命的长度会刺痛自己,提醒曾经的她。
——彼此之间有过并不能斡旋的地方。
有时候谢稚鱼也想过,要不然就这样算了。
可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南初曾经毫不犹豫背叛的模样,还有她说过的话。
她将南初的手松开,脸上的神情趋于平静:“已经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谢稚鱼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无法释然。
“……嗯。”
又是一盆冷水浇下,一定是因为之前冒雨赶来的缘故,南初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本就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每当她觉得,自己与鱼鱼的距离拉近半寸,她接下来的态度就会提醒自己,那都是她因为太渴望而产生的错觉。
被触碰过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南初拉下袖口,掩饰一般地说道:“你做的菜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吃。”
桌上的食物随着冰冷的空气而变成残羹剩饭,油脂凝结在碗的边缘,软塌塌油汪汪的,令人作呕。
不知道是为她这句话,还是为她的讨好与迎合。
为什么不早些说出这种话,一定要在这里,在已经物是人非的时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呢?
谢稚鱼站起身:“我去洗碗。”
“我来帮忙。”南初和小田同时说道。
南小姐会洗碗?
小田在心里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一定是汤姐总说她作为助理要好好工作,才导致她不过脑子,什么活都抢着干。
不管稚鱼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都没有权力发表意见。
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沉默。
“好困啊。”她浮夸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嘈杂刺耳的声响,“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房间的门咔嗒一声关上,客厅内又只剩下了她们彼此。
谢稚鱼挽起黑发,用手腕上的皮筋在脑后扎好,露出精致小巧的五官。
她纯黑色的眸子只是扫了南初一眼,很快就端起碗筷走向厨房。
南初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跟上去,她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衣摆有些褶皱,头发也有些乱,她总怀疑自己的外表不够完美。
她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年轻了。
或许乱的不是外表,而是她自己的心。
自卑、自厌,又清高,组成了她这样一个复杂又喜怒无常的人。
“你站在门口挡路做什么。”谢稚鱼一边用毛巾吸干手指上的水分,一边说道:“只有夏季的被褥,有些薄,客厅的空调我会开高一点,要是实在是冷……”
她皱起眉头,想不到还有什么解决方法。
南初现在毕竟还在生病,她都想着要不然把主卧让给她算了,但以她得寸进尺的性格,保不齐会说一些让她为难的话。
“……”
南初停下动作,这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厨房的门口。
鱼鱼站在门口,唇瓣一开一合说着什么,但她完全没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只是想着,一定很好亲吻。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
是在梦境中经常有的触感,爱人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只有在那一刻,她才觉得幸福。
耳边突然很安静,只有鱼鱼说的话传进耳朵里,她说——
“为什么要这样。”
白色的灯光异常耀眼,南初上前几步,鼻尖闻到了柠檬味道的芳香:“一直以来,我都很好。”
她催眠自己将那些全都忘记。
“可你再次来到我的身边。”
那些随着风雨飘落的枯枝败叶再一次钻进她的梦境,令她每时每刻窒息而死。
南初贪婪地控诉,又病态地盯着她:“我——”
多想避开那突如其来的欢喜悲鸣,或者将你存放进坚固的盒子中好好保存,只让我一个人欣赏把玩。
可这种肮脏的心思又该如何说得出口。
她或许是真的疯了,在谢稚鱼死的那一刻,在她夜深人静时幻想相守一生的时刻,在她试图逼迫自己完完整整遗忘的时候。
你出现了。
你像多年前那样,带着山野的风出现,绽放出春天的花。
南初的眼尾通红,泪珠悬在睫毛下方要落不落:“我多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其实她再也没办法拥抱自己曾经的爱人了。
她攥着那场幻梦,清楚的沉沦在灯红酒绿的城市中央,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些窗外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今日的花不再是十年前的花,眼前的人也不是。
谢稚鱼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拥抱她,像她经常做的那样。
她抬起手,看见了手腕上无法去除的伤疤。
“我去帮你找被罩。”她绕过南初,快步走向卧室。
南初跟了过来,低着头看着她在衣柜里弯腰翻找着。
卧室里很干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薰衣草的干花,远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配套的条纹睡衣随意摆放在床上。
她看了背对着她的鱼鱼一眼,忍不住半跪下来将脸贴在睡衣上轻嗅,浅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熟悉香气沁入她的鼻尖,令她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是她一直想找到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甚至产生了一种想用舌尖仔细品尝的冲动。
“南初,这件衬衣我没穿过,你就穿这件……”谢稚鱼回过头,发觉她就那样靠在床角睡着了。
南初闭着眼睛时,那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感就消散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之前伤心过,所以就算睡着了也依旧皱着眉头,蜷缩着身体,削葱般的手指紧紧抓着睡衣的袖口。
她黑色的长发与地面平行,包裹着她大半的身体,莹白的脚踝纤细,骨节微微凸起,没有一丝赘肉。
明明已经不是个孩子了,睡觉时却还是喜欢蜷成一团。
那时谢稚鱼还在网上查过,一般喜欢蜷着睡的人或许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这个姿势能给人带来如在母体般的舒适度。
谢稚鱼走了过去,低头看着她的睡颜,轻声喊道:“南初,别睡在这里,快点起来。”
南初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捂住了耳朵,一副绝不配合的模样。
谢稚鱼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无奈地弯腰将南初抱起,放在床上。
轻飘飘的,就像是拾起一根被人遗落的羽毛。
房间内的灯光被她关闭,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然后伸手扯了扯南初攥得紧紧的睡衣袖口,完全没扯动。
“……”她是不会给南初换衣服的,不舒服就不舒服吧,谁让她非要大晚上跑过来。
谢稚鱼用力戳了戳她的脸,入手绵软粘人。
女人从喉咙里溢出几丝轻哼,在扭动了几下后偏过头咬住她的指腹磨了磨。
谢稚鱼瞬间抽回手,看着手指上湿漉漉的水光,怀疑地看向闭着眼熟睡的女人,将脸凑了过去,纤细的睫毛颤动着扫过南初的脸,并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得起身,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她带着洗澡过后蒸腾的水汽又走了进来,将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被褥和枕头全部扔在床中央仔细摆好,蹙眉。
沙发上被这个女人倒了些水,要不是她突然睡着了,一定会半夜来敲门搞偷袭。
而且这个世界上哪有主人家还要可怜巴巴睡沙发的道理。
睡在床上的南初已经换了一个姿势,惨白的脸上终于带了些血色。
算了,谢稚鱼叹了一声。
从另一侧钻进被子里,拍了拍由她自己认真搭好的楚河汉界,她和南初真要算起来,两辈子都睡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也说不上谁比较吃亏。
她平静说服自己,很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