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南极以南(2 / 2)

【爸爸】:钱不够和我说,不用为我们省钱

【爸爸】:你就好好读书就好了,不要被那些人扰乱学习计划

焦青钰扫视了一圈便利店,回答:“知道的,我在读书,等你们回来检查。”

他原本还在琢磨,等九月份爸妈回来,便利店的工作是不是得请几天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窗外突然炸响的雷声打断。

也在这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新消息弹了出来。

焦青钰垂眼望去,指尖猛地顿住。

【爸爸】:钰钰还有件事

【爸爸】:你妈妈又发病了……可能九月份回不来了

“……”

又发病了。

回不来了。

这两行字像铅块般砸进焦青钰的心里,方才轻松的心情直直沉入谷底。

太阳穴传来熟悉的钝痛,跟那天被人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感觉一样,一下下往骨缝里钻。

尖锐的耳鸣淹没了一切,连暴雨砸在便利店凉棚上的噼啪声都变得遥远。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匆匆冲进便利店,一边抖落身上的雨水,一边朝收银台喊:“诶!有没有雨伞啊?”

营业员的声音冷的不行:“门口。”

大叔拿起雨伞正要抱怨这什么服务态度,一抬头看见收银员阴沉的脸色,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甚至自觉地拿起扫码机扫了条形码,小心翼翼地付了钱。

等焦青钰回过神,只见那个男人抱着雨伞蹑手蹑脚地往门口退。

他刚抬手想问要不要袋子,那男的吓得大声喊道:“谢,谢谢啊!我付钱了!”喊完就跟见鬼了似的,撑着伞冲进雨里。

焦青钰查了账,确认收了10元,也就没再管。

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烦躁的情绪像潮水似的往上涌,随后开始打字。

【焦青钰】:怎么会又发病了?

【爸爸】:有个工友老婆跟她聊天,聊到他家女儿怀孕,是双胞胎……

【焦青钰】:……

【焦青钰】:我知道了。

怎么老是遇到这种破事?!

这群人不聊点事就闲不下来吗?!

焦青钰攥紧拳头,如果是在家里,他早就一拳砸在墙上了。

但这里是便利店,砸坏了还得赔偿。

他只能硬生生将怒气憋回去,闷得胸口阵阵发疼,随后,对方又发来消息。

【爸爸】:多跟朋友走走,看你玩的开心,我也开心,这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别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焦青钰】:嗯。

焦青钰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直到胸口的闷意稍微散了点,才拿笔继续写题。

一小时后,有短信来了。

又是那个不识字的亲戚,带着一堆错别字来骚扰他了。

【你知道你妈又进以院了吗?这都是报应啊,谁让你对我们这些亲戚这个态度的?一报还一报,人在昨,天都在看的,你什么德型,都反噬到你妈那里去】

他知道那些亲戚在爸妈打工的地方安插了眼线,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传过去了。

如果这些人知道,那姥爷也一定知道……

操!一群傻叉有完没完了?

焦青钰将所有的烦躁与愤怒,一股脑发泄出去。

【滚。】

【我说了我知道你谁,换手机也没用。】

【你被他们拿来当枪子使还傻叉似的帮忙数钱,看你被我揍了之后他们还会不会帮你说话。姥爷再看不惯我这个外孙,他那封建思想也不会对我这么样。但你要是做错事了,你觉得他要你这个私生子吗?你要不要试试。】

发完这段话,焦青钰原以为心情会轻松不少,结果还是很沉闷。

仿佛有无形的绳索捆缚着他的四肢,很郁闷,很烦,烦得他都想摔手机了。

不知不觉间,值晚班的吴大哥来了。外头的雷阵雨也停了,只留下几处水洼映着零星灯火。

晚班大哥换好衣服,看着外头的天气笑道:“诶唷,运气真好,出门不下雨了。”

“嗯,吴哥运气好。”焦青钰出神地回答。

吴大哥体型微胖,面色红润,总带着和善的笑容。

面相学说着这种人很和蔼,吴大哥的性格也确实很好,经常让焦青钰早点下班,还会给贴心推荐临期打折的商品,帮焦青钰省钱。

吴大哥发现焦青钰比平时还要郁郁沉沉的,开玩笑似的搭话:“怎么了?题没写出来?”

焦青钰摇了摇头:“遇到了点事。”

在他们几个大人的印象里,焦青钰比同龄人沉稳得多,总是冷静自持。

现在可不像冷静的样子。

倒像随时会断裂的琴弦,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要不你出去走走?”吴大哥拍拍焦青钰的肩膀,“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来。”

焦青钰感激地站起来:“谢谢哥。”

吴大哥扬了扬下巴,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想开点,没有过去的坎。”

焦青钰点了点头,把自己的东西理好,披上外套后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行人匆匆。

有人攥着刚买的菜往家赶,有人举着手机讲电话,晚风里裹着万家烟火气。

只有他像局外人,跨过破碎的水洼,慢悠悠地瞎逛。

他望着被云层半掩的月亮,最终走进了没什么人的巷子。

这里的小巷都长得差不多,一到夜里就黑得沉郁。

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起窸窣碎响。

很多人觉得这里阴森,焦青钰却觉得这里很舒服。

巷口仿佛画着一道无形的边界,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留下他一个人。

焦青钰没看手机,说不清自己在墙根下站了多久,站到想抽烟了,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香烟。

他的手指在烟盒底一顶,熟练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摁下打火机。

火光倏地窜起,映亮他半张沉在阴影里的脸。

烟圈从嘴角慢慢吐向上空,袅袅散开。

他试图将心底的重压一并呼出,可每吸一口,耳鸣就加重一分,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钻进脑海。

这次,不是怂恿他跳下去,而是更直白地告诉他——

放弃吧,他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再怎么抗争,一切都像今天这样回到原点。

“什么狗屁原点。”焦青钰低声骂了一句,盯着对面破了一个洞的纸箱,缓缓吐烟。

他不是轻易被左右的人,但近来那些阴恻恻的耳语总在蚕食他的意志。

让他跳下去他就真的跳下去了,那么让他放弃,真的要放弃吗?

不,绝不可能。

焦青钰捏紧拳头。

纸箱上的破洞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在他执拗的凝视下开始扭曲变形,吞噬着四周稀薄的光线。

孔洞扩张成一片毫无边际、纯粹的黑暗,携带着令人心悸的引力,要将他连同心魂一并吸入。

在深渊要将他攫取殆尽的那刻——

“汪!”

小狗的叫声像一块石子,砸破了混沌的黑幕。

焦青钰稍微一愣,循声望向巷口。

逆着街灯流淌的暖黄光晕,将立在巷口的人与狗融成朦胧的剪影。

那个身影自带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存在感,仿佛他并非走来,而是从这片混沌的夜色里自然而然浮现的。

焦青钰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凭借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他确信那是谁。

那个每次出现,都在他意料之外的人。

这次,也不例外。

莫名地,心头的重负仿佛被什么轻轻托起。

突然很想笑。

可他最终没笑,身子也没动。

他静静倚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夹着将尽的香烟,凝视那个身影。

直到。

历霜的声音裹着震惊的质问穿过小巷,像一阵带着夏夜闷湿的风,直直扑向他。

“你真的在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