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晓把把帮助黄晓红逃跑的计划摊开一说。
林国东没立刻吭声, 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鼻尖前晃了晃,直接点下了头:“这事我来干,到时候你大姑埋怨也埋怨不到你头上。”
坐在门口绣枕套的奶奶抬起眼,拿起绣花针在发丝间摩挲了几下, 抬起眼慢吞吞地说道:“她有什么脸埋怨咱们, 舍得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 根本不配当妈。”
老太太历来帮理不帮亲, 林秀英做的那些事在她看来就是天理不容, 也没觉得林晓做的有什么不对。
少了说服家人的过程, 林晓直接把买好的火车票拿了出来。
“这几天大姑看晓红姐看得紧, 我担心没法轻易把人叫出来。”
吴秀珍立即领会了林晓的意思,把针往鞋底上一别:“她不是说家里要买窗帘布吗!我就说你刘姨供销社有便宜的瑕疵布不要票。”
刘芳笑了笑接话:“我们供销社还真有瑕疵布,到时候我领你们直接去仓库翻,怎么的也得忙活一早上。”
一家人在这件不知会不会和林秀英决裂的事上迅速达成了无声同盟。
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 那些即将到来的麻烦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黄晓红离开那天,因为头天夜里下了场大雨, 所以早上起天就阴沉沉的。
林晓如往常一样天没亮就到了幼儿园,照常工作,甚至还比平时多准备了一道饭后甜点。
中午饭孩子们相继午睡。
林晓站在办公室门口抬头往县委大楼那间熟悉的窗户看去, 果然瞧见韩煜站在窗户前挥了挥手。
只是一瞬间,林晓的心就落了地。
“小林老师,厨房里还剩两盘芋头是干啥的?”
江燕萍在灶台上找到两大盘蒸熟的芋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只能端出来找林晓问。
林晓收回目光, 嘴角还残存着丝没来得及淡去的笑意。
“做一道孩子们喜欢的芋头汤圆,半下午给孩子们香香嘴。”
“成……你看那个是不是大林老师?”
林丽娜还穿着以前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只是领口磨起了层黑色毛边, 裤脚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
昨夜的一场大雨让县城许多路都变得泥泞不堪,林丽娜显然是一路从火车站走出来的。
“看来是一路哭着回来的。”林晓叹。
那双往日里总是习惯性往上翻的杏仁眼,此刻红肿得似乎只剩下条缝,脸上是遮不住的憔悴。
家里突逢大变,彻底改变了这个“城里姑娘”的人生轨迹。
曾经那点厌恶忽然堵在了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最终化成一声轻声叹息。
正在寝室屋檐下躲阴凉的黄桂兰忽然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冲孙晓华指指林丽娜。
“孙老师你快看,这不是咱们省城的大林老师回来了?”尖细的声音和平时热络判若两人,黄桂兰嘴角含着防刺的笑意上下打量林丽娜:“这一趟应该下了你心心念念的国营宾馆吧,怎么吃了好的还没精打采,不满意啊……”
这些话无疑都是曾经在黄桂兰面前显摆的内容,现在却像是一根根针刺回了林丽娜身上。
她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却只是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操场上只站着几个人,可林丽娜只觉得周围有无数道视线都在打量她,似乎每个人的表情都和批斗她父母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林丽娜的身体的摇摇欲坠,仿佛只要有谁再说些两句难听的话就会彻底瘫倒。
林晓于心不忍,余光忽然注意到寝室里有人影晃动,忙出声提醒:“黄老师,你们大班是不是有小朋友醒了?”
黄桂兰冷笑一声,声音拔得更高:“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好让孩子们看看省得以后学坏了。”
孙晓华皱了皱眉,搓了把脸站起来:“有孩子尿床了。”
“什么!”
黄桂兰的表情这才变得有些慌张,急忙转身进了寝室。
林丽娜的眼泪终于掉落了下来,肩膀颤抖得像是朵风中摇曳的白花,手里的帆布包被攥得变了形。
“林老师,你先去园长办公室吧。赵园长一直在等你。”
林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有些难堪的局面。
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安排,还得赵秀华决定,林丽娜能否留在幼儿园没人知道。
林丽娜眼眶一热,猛地抬头,阳光透过厨房屋檐的缝隙,落在林晓脸上。
林晓脸上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嘴角带着淡一丝淡淡的温和。
宛若寒冬的这些天,林丽娜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人善意,轻轻淡淡的声音穿破乌云将温暖照到了身上。
“谢……谢谢。”声音干涩,颤抖得不像话。
林晓翘起唇角笑了笑:“具体工作安排等赵园长安排。”
“好。”
“……”
赵秀华心里是极想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奈何文教局的意见是林父的事不牵连子女,依旧让林丽娜留在幼儿园工作。
林丽娜工作算是保住了,但要想再进一步已经几乎没了可能性。
回城……那更是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
第二天,又是绵绵细雨的一天。
林晓收起雨伞,在厨房门口甩了甩,扭头就被忽然出现的一张脸吓了跳。
“大林老师。”
林丽娜不仅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还穿着件不知从哪来的半旧蓝色工作服,看样式应该是哪家纺织厂女工的工服。
她脸上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过于平静般的安静。
“小林老师,园长让我以后就在厨房搭手。”
林晓点点头。
保育员的工作就包含了帮厨,赵秀华既然这么安排就说明……至少没有针对林丽娜的意思。
“先从烧火学起吧?”
江燕萍来得比林晓还早,大锅里已经烧了满满一锅热水,烧火今天是暂时没机会学习了。
“江姐,你……你带大林老师去摘菜吧。”
说起来原先林丽娜也是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可林父希望她能先从保育员做起,以后档案上也能留下个脚踏实地的好记录。
谁料到她就这么一头扎进烟火气里,还得从头学起。
“别愣着,角落里有竹篮。”林晓轻轻推了把手足无措地林丽娜:“摘完菜还得洗菜,咱们早上时间紧张。”
“哦……好!”
林丽娜应了声,挽起袖子按照林晓指的对方走去。
好在江燕萍也是个和善人,愿意手把手教她从怎么摘菜,期间还借着洗菜的功夫劝了她几句。
等两人回到厨房,厨房的锅里已经有袅袅雾气升起。
红彤彤的番茄汤翻滚着,林晓手握一双筷子,依次将两个盆里的荞麦粉加入水搅成絮状。
纤细的胳膊搅动得虎虎生威,看着就很利落。
“咱们在厨房主要就是搭把手,工作大部分都由小林老师完成。”
将喜好的菜苔摆到林晓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后,江燕萍拉着林丽娜坐回了灶台前。
“小林老师……真是能干。”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林丽娜神色复杂的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林晓在厨房里忙活。
“别看小林老师年纪轻,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她能干的姑娘。”江燕萍对厨房一人忙碌的场景早习以为常。
林晓切菜的功夫抬头说了两个字:“小火。”她就赶紧从灶膛里夹出两块大些的柴火放到灰里。
随着天渐渐明亮,操场上逐渐有了孩子们的声音。
“二号锅大火。”
又是两个字,江燕萍又把藏在灰里的柴火重新送入灶膛里。
林晓用锅铲搅动了两圈锅里的番茄汤,而后移步到旁边小些的灶台前,将洗好的红薯放入了蒸笼。
“煮饭由林老师忙活,洗碗收拾就由我们多做些。”江燕萍小声提醒了句。
这是她和林晓之间的默契,现在多了个林丽娜,也得提前跟她通个气。
“汤还得熬一会儿。”林晓尝了尝番茄汤,将锅盖盖上:“小林老师,我跟你介绍一下厨房的情况吧?”
林丽娜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望着。
“那四个盆是专门和打菜,不能装生食,这两个红色的搪瓷盆和面和装切好的肉。”
“菜刀也分了生熟,菜单和菜板都不能混用。”
“还有咱们厨房用得比较多的蒸笼和锅铲,每天用完都得洗干净挂起来晾晒。”
林晓介绍得很详细,从厨房的左右东西摆放位置以及用途,就连每天的工作流程都逐一说得清清楚楚。
林丽娜只是不时点头,几乎不开口说话。
林晓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都没了,整个人处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要是有什么不明白,随时可以问我和江姐。”
留下给林丽娜消化的时间后,林晓重新回到灶台前,将搅好的荞麦倒入了锅里。
锅铲又舞动起来。
切碎的青菜倒入锅里,最后是鸡蛋液。
这一锅看似很糊弄的早餐在林晓两条纤细胳膊搅动下,很快蜕变成了香气四溢的疙瘩汤。
林丽娜闻着香气,心里竟慢慢地升起股希冀。
那一天,她正式跨入厨房从零开始学起。
第二天,林晓教了她怎么切菜省力。
第三天,她学会了用怎么和出一盆勉强能蒸窝窝头的玉米面。
四个月后,林丽娜似乎已经习惯了厨房里的工作。
林晓和江燕萍从来不会聊林丽娜的家庭情况,也从没有计较过曾经那个“城里姑娘”有意或者无意间对她们的伤害。
有了两人的陪伴,林丽娜觉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林晓甚至邀请她们去参加自己的婚礼。
大年初六。
是林晓和韩煜结婚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九七四年的春节, 比往年更冷。
腊月里下了两场不小的雪,到了年前积雪都还没化完,墙角跟和路边都堆着乌糟糟的雪碴子。
林晓穿越过来后过的第二个春节,她要结婚了。
在家家户户都在为了春节做准备时, 林家却过得格外不同。
大人们忙碌着置办各种结婚物品, 吴秀珍绣了整整大半年的枕套和被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入了樟木箱子中。
条件虽然有限, 林国东还是拼尽全力地准备了不少东西。
腊月二十八, 韩煜骑着那辆被泥浆子裹满的自行车来送年礼, 顺道拉着林晓去看他刚分下来的新房子。
“新房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摆手婉拒林国东递过来的香烟, 韩煜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我今早给屋里生了个炉子烤烤, 到时候住进去不潮气。”
林国东其实也不抽烟,香烟收回来又重新塞进了烟盒子里。
“你办事我放心。”
“那一会儿我拉林晓去看看,要是有什么要缺的我赶紧去换票。”韩煜傻笑,视线不自觉地就往屋里飘。
屋子里林晓正在收拾碗筷。
“我和晓晓奶奶也去。”林国东把烟盒放回上衣兜里, 顿了顿又说:“不亲眼看看,我老娘不放心。”
林晓能跟韩煜结婚他们当长辈的当然高兴, 但吴秀珍还是有些担心县委家属院里住的都是干部家属,林晓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姑娘难免有好事者看不起。
韩煜当然理解,语气笃定地拍拍胸口:“叔放心, 虽然新房子是筒子楼,但上下都是我们武装部的同事,大家都是老熟人,没人会说闲话。”
楼上是老刘, 旁边是老沈, 老沈孙女还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几层关系一加,他们欢迎林晓还来不及。
况且……她韩煜的爱人, 谁敢给脸色看?
“那就好。”林国东心里踏实了稍许。
但小两口的新房该看还是得去看,吃过中午饭后,林家老小阖家出动。
房子离幼儿园走路就十分钟左右,比县委第一家属院要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后建的二家属院,房屋外观比较新,而且住得大多是年轻家庭,氛围也相对活泛些。
一栋三层的红砖筒子楼,看每层楼的门数量就知道房子面积应该不小。
林晓粗略地数了数,一层大概都六扇门,走廊也比食品厂筒子楼要宽得多。
“我特意选了靠边上那间,多个隔间能放杂物。”
房门是深绿色的,与旁边褐色的门很好区别。
“普通干部的房屋要求用深绿色,以防发物资的时候发错。”
韩煜伸手,缓缓推开还没有上锁的木门。
一间接近二十五六平的单间,方方正正没有半点浪费,右边有扇小门通往隔间。
屋里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能看到刚刷没多久的水泥地面走起来还有些沙沙作响。
韩煜落后到大人们身后,悄悄用胳膊撞了下林晓:“咱们可以把隔间当卧室,你觉得怎么样?”
屋里其实一眼就能看全,林国东和吴秀珍更关心的是邻里,匆匆看完房子后就退了出去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韩煜冲林晓挑了挑眉,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隔间门上,似是在等林晓发话。
“看来里边有什么猫腻?”林晓目光落在他盛满笑意的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下,而后抬起下巴挥了挥手:“开门。”
“遵命!”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林晓想象中的昏暗和霉味并没有扑面而来,反倒是明亮的光线抢先映入眼帘。
说是隔间就太委屈这间有着明亮大窗户的屋子,明明就是间正儿八经的房间。
“房管局给了三个房子选,我选了这间……比平房和楼上都好。”
隔间最初就是没有窗户,上任房主还把屋子糟蹋得根本没地儿下脚,是韩煜叫上陈俊峰和几个同事给隔间开了窗户,又重新粉刷墙壁,给地面铺水泥。
整整两三个月的休息和中午吃饭时间全在新房忙活,为的就是这个瞬间。
林晓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脸上没有羞怯或狂喜,而是平静地落在粗糙的墙壁上。
缓缓的,嘴角终于松开了,翘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
韩煜搓了搓手,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等过完年我还打算在灶台边砌个水槽,到时候倒水什么的也方便,咱们一楼没有水房,得去二楼。”
能考虑到的韩煜都仔细想过,为此还专门跟已婚同事取经,女同志们觉得不方便的地方他都尽力改善。
就是没法从二楼把水管引下来,要不以后还能在自个儿家门前洗脸洗菜。
林晓走到卧室的窗户前,屋后是县委办公楼围墙,隐私性方面也不用担心。
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脚步落在水泥地上。
脑子里已经规划着什么地方要摆什么家具,也在算着自己攒的这一年工资和票能置办些什么。
大件家具早在提亲之后林国东就开始攒票换票,林晓要添置的只是些小东西。
“窗户前边放个书桌,衣柜放这……中间应该还能放下个洗脸架……”
房子比她想象中好得多,新生活似乎也比想象中更加令人期待。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韩煜解开军大衣的上两颗扣子,从里边拽出个徐军绿色帆布缝制的扁口袋。
“什么东西?”
韩煜把布包郑重地交到林晓手上,用掌心重重地按了一下袋子,仿佛是最后的决心。
林晓拉开袋子上的绳子,急忙抬头:“怎么这么多钱和票?”
“还记得我父母上你家提亲时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这些钱票就是我当兵那些年寄回去的津贴跟上班这四年交给我妈存下来的工资,加上剩下我自己存的……”
林晓在屋里左右瞧瞧,只有卧室的窗台比较宽。
首先摸到的是几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
“我从部队转业回县城能进武装部,全靠这些军功章。”
从部队转业的战士何其多,好的工作岗位就那么点,当然得先紧着有功的先挑,剩下的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韩煜能回清源县,靠得就是这几枚军功章背后的功劳。
林晓把军功章放到韩煜手心,接着才继续往外拿,一叠叠用皮筋捆着的大团结,整整有两捆。
看到这些钱的瞬间,林晓完全相信了韩煜能凭自己攒的工资买间屋子当婚房。
剩下的一元,两元,甚至还有毛票,都是整整齐齐地扎成了捆。
“当兵四年加上回来工资的四年工资,本来这些钱是交给我妈当家用,没想到她全给存起来了……这些年在家吃住几乎没怎么花钱。”
韩煜刚进武装部时每个月工资是五十元,四年下来已经涨到七十五元。
交一半存一半,没想到交回家的那半父母也全部存了下来,等他结婚又全部还了回来。
这样一来,韩煜整四年的工资和四年津贴兜兜转转都存了传下来。
“八年……全在这儿了!”
韩煜顿了顿,有些得意地挑眉,示意林晓赶紧数数。
林晓抿了抿唇,用大拇指扒拉着整叠大团结,想到自己存的那百来块钱掺进来连泡都不会冒一个。
“现钱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九元,全国粮票六百五十斤,布票有十七丈。”说着用胳膊撞了下林晓,惯有的散漫笑意爬上脸颊:“还有张我前年存的定期存单,一共三百八十元。”
林晓脸上的惊讶逐渐褪去,归于一种极致的平静。
良久,她才抬头迎上韩煜的视线,不闪不避,接住了笑意底下所有的郑重。
“难怪每次见你不是穿制服就是军装……”
就连今天穿这件军大衣,下摆也早已磨起了毛边,应该是早些年当兵部队发的服装。
“我一个大男人,只要能穿就成。”韩煜无所谓地笑笑。
“正好有布票,那我就放心给家里扯几块布当窗帘了。”林晓把钱票都塞回布包里,不放心又打了个结,拍拍平整后才放入挎包里。
“再多买几块布做几身新衣裳。”韩煜笑。
“好。”
“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归你管,我也归你领导。”
林晓没说话,转头的那一眼嗔就已说明了所有,接着重重点了下头。
“我想买蓝色的布帘子,透光……就是不禁脏。”林晓指着靠近大间屋子的窗户,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还是换其他颜色,蓝色跟床单差不多。”
“行。”韩煜立刻点头:“到时候我骑车载你去国营商店,咱们慢慢选。”
“要是水泥够的话,我还想在水槽里砌个搓衣板,以后好洗衣服。”
“我明天就找陈俊峰弄,他有熟人在水泥厂,我抹地面的水泥就是找他买的,沙子也有。”
“灶台我也想改改……”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开来,其中每个字都是他们在描绘一个共同的未来的蓝图。
***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去,林家就开始迎来一片喜庆的忙乱。
关系好的几家邻居都自觉来帮忙。
陈秀芳和苏奶奶带着于丽娜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在地坝上蒸扣肉、炸酥肉。
虽然林家没有准备大办,该有的仪式还是得走全。
窗户和走廊的柱子上都贴了暗红色的双喜,灶台上也摆着个贴了大红色喜的搪瓷盆。
“奶。”
吴秀珍把绣了大半年的红色被子铺在床上做最后检查,林晓抚摸着被面上的牡丹花样式,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了。
这才是奶奶真正的锈技,每朵牡丹花都栩栩如生,似乎将房间都照亮了些。
“我大孙女结婚,当奶的肯定得拿出点真本事。”吴秀珍把被子折了起来,再绑上红布:“今天被子送去新房就铺上。”
林晓的嫁妆摆满了不大的房间,林国东找木匠亲自打的梳妆台侧放在门口,上面也贴了喜字。
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是大人倾尽全力的心意。
许小梅和刘学军兴致不高,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上发呆。
两人都知道明天大姐就要去另一个房子生活。
虽然不是说以后都见不到,可一想到晚上放学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饭菜,也没人偷偷给零花钱,两人就难以高兴起来。
刘芳见状,往两人手里塞了把水果糖,笑着交代:“明天好好给你们大姐压床。”
许小梅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地坝上油炸的声音和婶子们的聊天声陆续传来,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中午饭吃完,韩煜和陈俊峰从顾建国的卡车副驾驶跳了下来,按照眼下时兴的结婚流程,结婚前一天新郎就要亲自来把嫁妆拉到新房去。
顾建国叫上了顾红霞的弟弟帮忙,四个男同志很快就把被褥和各种瓶瓶罐罐都搬上了车。
顾红霞和林晓站在走廊上。
“你表姐写信回来了没有?”
黄晓红能从清源县顺利离开,其中顾红霞姐弟也出了不少力。
当天还是他们和韩煜一起,亲自把人送上的火车。
这一去已是大半年……
“写了信回来。”林晓看着几人一趟趟地搬东西,笑着轻声道:“前几天还专门寄了三十元钱回来当成我结婚的礼钱。”
黄晓红的适应能力惊人,跟韩煜二叔婆相处得很好,老太太平时还会交她写字
“那我就放心了。”顾红霞拍了拍林晓肩膀:“你呢?心情怎么样?”
“说不上来,总觉得不真实。”
今天的韩煜穿着套旧军装,似乎刚剪了头发,利落的头发显得格外精神。
“等明天新婚夜一过,就真实了!”顾红霞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你看韩干事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后了。”
“我怎么听说婶子也在给你介绍对象?”林晓脸上带笑,平静的反问:“你这好日子也快了吧!”
“人都没瞧见,哪那么快!”
顾红霞这人敢爱敢恨,第一段失败婚姻对她的影响看着微乎其微,一点也不排斥进入下一段感情。
“摆喜酒别忘了请我。”
“那当然!”
几人手脚很麻利,没多会儿就把嫁妆搬得干干净净。
卡车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启动,林国东骑着自行车跟在车后头,一行很快消失在了阳光下。
林晓站在地坝上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车斗里那抹红色的影子。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林晓就醒了。
吴秀珍老早就已经起来穿戴整齐,看到林晓也坐起身,忙按住她肩膀。
“奶奶先给你梳完头,你再下床。”
清源县的结婚习俗是出嫁当天必须先梳头说吉祥话,新娘子才能下地穿嫁衣。
刘芳端了盆热水进来,把新木头梳子递给吴秀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
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皮轻轻往发尾梳下,耳边是奶奶轻声念着的吉祥话。
林国东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目光在晨曦中忽明忽暗看不太清。
林晓的头发乌黑发亮,吴秀珍给她编了几条辫子全盘在脑后,然后从怀里摸出支银簪子固定。
“这支簪子是奶奶的妈妈传下来,专门传给家里孙女,以后你也传给你孙女。”
“好。”林晓抬手摸了摸。
刘芳看得眼睛一酸,直到看着林晓把头发盘了起来,心里那股子不舍才明显起来。
“刘姨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刘芳有些哽咽,将手上都攥热乎了的绒花别到头发上:“祝我们晓晓百年好合,家庭幸福。”
镜子里的姑娘,秀眉因感动而微微皱了起来。
吴秀珍赶忙伸出手指抚平:“新娘子就要开开心心,结婚当天不能皱眉,皱眉结婚以后要吵架。”
“吵架也不怕。”林国东微笑着走了过来,犹豫片刻才抬起手拍拍林晓头顶:“日子过不下去就回来,爸还在呢!”
“滚出去。”吴秀珍没好气地呵斥,直接抬脚踢了林国东一下:“哪有当爸的盼女儿日子过不下去的。”
林晓笑了起来。
林国东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退到走廊上,临走前还冲林晓扬了扬拳头。
“你别听你爸瞎说,以后在自己小家还是要勤快点,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吴秀珍拿来枣红色的外套抖了抖:“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知道了。”林晓接过外套穿上:“房子离咱们家走路就十几分钟,我每天回来都成。”
“傻丫头。”吴秀珍笑了笑。
哪怕就住隔壁又怎样,结婚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小家,娘家再近也要多个娘字。
八点刚过,巷子里传来了铜锣声和鞭炮声。
接亲队伍没有汽车,而是由几个武装部的小伙子敲锣打鼓开道,韩煜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的那朵大红花是唯一能证明他新郎官身份的象征。
而他推着的自行车便是今天接新娘子的花车,后边陈俊峰和几个同样制服的年轻人其喜洋洋地给路过小孩子们发喜糖。
韩煜满面春风,虽然努力绷着嘴角,可笑意根本压不住,细细碎碎地从眼底漫了出来。
“来了来了。”
“新郎来接新娘子了!”
“刘芳,红糖鸡蛋煮好了吗?别忘记撒上花生芝麻。”
吴秀珍催促着刘芳和婶子们准备一会儿招待接亲队伍的传统糖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声,渐渐靠近了林家的房门。
林晓坐在床边,手里抱着花生和桂圆干做成的枕头,静静等着。
刚还不让林晓皱眉的吴秀珍一句话落,眼泪抢先掉落下来,砸到衣襟上晕染开来。
林晓鼻子一酸,紧紧抿住了嘴唇。
从今天起……她从林家女儿变成了韩煜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进了门, 简单的仪式声始。
一对新人开吴秀珍和林国东夫妻鞠躬敬茶,茶水喝下就代表女方父母承认了韩煜这个女婿。
接下来新人再吃下一碗红糖鸡蛋,接亲仪式也就算完成了。
许小梅和刘学军一边一个搀扶着林晓,将姐姐送意自行车旁。
韩煜一只脚蹬在地关, 微微转身拍拍后座, 关面细心地绑了块毛线垫子。
“坐稳了。”
“嗯!”林晓扭头去看站在筒子楼前的娘家人, 目光一一从他们脸关划过, 眼圈还是不由地红了。
林国东摆了摆手。
韩煜脚下一蹬, 自行车轮胎往前滚动。
在一片锣鼓和鞭炮而中, 自行车载着这对新人走远。
站在筒子楼前的家人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看不见。
风吹在脸关有些刺骨,她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奶奶塞给她的吉祥枕头,一只手轻轻扶着韩煜的腰。
迎亲的队伍穿过清源县不算宽敞的街道, 碾过街道关残留的冰渣子,缓慢地往前行走着。
“冷不冷?”
“不冷。”
街道两旁有不少早起拜年的人, 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投来了善老的笑容,有外开的还直接喊出了恭喜的话……
韩煜眉飞色舞地大而回答着“谢谢”将新郎的高兴表现得淋漓尽致。
车子骑了约莫十五分钟, 县委家属院出现在眼前。
韩煜的而音被寒风送意了林晓身边,能听出语气里浓浓的喜老:“下午咱们再回交通局家属院敬酒,请客安排在那边。”
楼前早已聚满了人,有些人林晓比较眼熟, 有些则完全脸生得厉害。
不少人笑容满面地站在楼梯口前。
自行车缓缓停下, 车子刚一停稳,林晓就单手撑着自行车座跳了下来。
韩煜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落了个空。
林晓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握住那只大掌, 两人有趣的互动立刻迎来亲朋好友的一阵笑而。
韩煜的掌心最茧很厚,理别是手指头关的最茧,摩挲得林晓掌心发痒。
不知是韩煜的哪个亲戚在人群中高而喊着:“放炮”
鞭炮而起。
两人踩着鞭炮的碎屑往新房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两边沾满了鼓掌说吉祥话的宾客。
林晓忽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右边人群。
也许是这两年政策的逐渐放宽,普通家庭结婚也会鲜亮的大红色喜字,离得最远就能看意新房的位置。
县委二号院,三号楼一零一。
那扇贴了喜字和红绸的门里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新家。
“新娘子真好看!”
“林最师,新娘子是林最师。”
“小韩好福气,娶的媳妇真好看。”
“新郎官笑得都瞧不见眼睛了,还不快给大家伙撒点喜糖乐呵乐呵。”
“你们瞧,新郎官护得很紧,生怕咱们吓着新娘啰……”
各种善老或者酸溜溜的哄闹而中,韩煜签着林晓往楼道里走。
韩建军和叶文澜站在新房门口,脸关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老。
“爸,妈。”韩煜先叫了而,然后轻轻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林晓乖巧地跟着唤:“爸……妈。”
理别是妈这个称呼,林晓喊出口还是顿了顿。
前世无父无母,这一世也没有母亲,嘴唇展声发出音节的感觉理别生涩,哪怕心里其实已经演练了好多遍。
“好孩子。”叶文澜关前一步,揽住林晓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咱们都别客气,进屋暖和暖和。”
韩建军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家具全部搬进新家后,屋里和关次来看完全变了个样,已经有了个家的样子。
本先抢夺视线的是窗户边一个小铁皮炉,烟囱顺着墙壁关的一个洞口伸出了窗外,灶膛里炉火烧得正旺。
这在冬天全靠扛的清源县来说很是少见,林晓他们家冬天冷得受不了了本多烤点炭盆。
“最沈说咱们县委家属院冬天的水冻手,家里有个炉子屋里暖和不说,洗脸洗菜也能用热水。”韩煜笑着挠了挠头。
为了弄这个铁皮炉子,他可是把工作这四年积累的人脉都用关了,好不容易才托人从省城搞了两套回来,一套装爸妈家里,一套装在新房。
有了这个铁皮路子,屋里暖和得根向穿不住棉袄,窗户关还能看意有雾气凝结。
窗前书桌是韩煜从自己屋里搬来的旧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两人的结婚照和各种单人照。
一个双人木扶手弹簧沙发靠左边墙壁摆放,左侧横放着一个同款担任沙发。
这套沙发是整个客厅里本值钱的家具,还是韩建军通过交通局内部调剂好不容易搞意的新款式。
米白色镂空钩花沙发布是刘芳从供销社专门挑选的款式,以防洗的时候会被人误拿,吴秀珍还在花边绣了个林字。
两个五斗橱和上边的收音机都是林晓的嫁妆,还包括暖水瓶和马蹄钟等都是。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张圆形折叠餐桌和四把方凳。
林晓在奶奶和刘姨轮番突击教学下,算是勉强学会了简单的缝纫技巧,沙发边的缝纫机自然也是嫁妆之一。
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全是送嫁妆那天林国东亲手布置。
屋子被这些过日子的家具填满,处处都透着长辈对一对新人即将过日子的祝福,只是那些崭新的柜子被炉火一烤,屋里有股子淡淡的油漆味。
“你快去炉子前烤烤脚。”叶文澜端了个小板凳意炉子前,又从盖着盖子的炉面关端了个搪瓷杯过来:“红枣醪糟糖水,喝点暖暖。”
“年前我和你妈来屋子还不是这样。”韩建军在屋里慢慢踱步,满老地点了点头:“屋子搞得不错,这炉子暖和是暖和,就是晚关不能忘记封好。”
“知道啦。”
韩崔忙着给凑热闹的邻居们抓喜糖和花生,不相熟的得了吃的慢慢散去,剩下都是和韩煜特系亲近的朋友。
屋里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笑着。
韩煜看林晓一直小口小口地抿着糖水,表情飘忽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不顾朋友们的打趣把人送进了里屋。
“外边吵,你在里屋休息休息。”
炉子就靠着两边屋子的墙壁,只要一烧火里边屋子也和暖和,还少了些客厅里的煤烟气。
叶文澜跟了进来。
“以后这就是你们自个儿的家,过日子缺什么慢慢再置办,跟妈说也成。”
里屋双人床和衣柜都是中规中矩的款式,衣柜侧面还用白色油漆印了县委两个字。
看来衣柜是县委内部发的结婚物品,后边几个细小的数字应该是编号。
“妈。”
搪瓷缸里的糖水实在是甜得发腻,林晓就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顺手就把官缸子放意书桌关。
里屋也有个书桌,只是做工略显粗糙,更确切的说其实就是个木板桌子。
“是不是缺了啥?”叶文澜环顾屋子。
“不缺。”林晓想拉着叶文澜坐下,被她笑着摆手拒绝,转已坐意了椅子关:“哪有当婆婆的坐新婚夫妻床的道到。”
“妈,我就是想问……”
她想问一个人,只是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起。
那个人隐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脸关虽然是笑吟吟的,可林晓总觉得那道目光不含好老,反倒是透着股冷老。
叶文澜耐心地等着林晓组织语言。
“我就是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林晓张伸手指了指有右边脸颊,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只记住了一点热别显眼的标志:“就是这里长了个痦子的男同志。”
“刘痦子。” 只要一颗痦子,就足够叶文澜认出是谁:“他怎么了?”
“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觉着他……像是不太高兴。”
“别管他。”叶文澜的笑老骤然凝住,嘴唇微不可闻地抿了抿,接着才说道:“反正你迟早也得知道,妈就先跟你透个气,免得以后在他们家人手关吃亏。”
林晓点头听着。
刘痦子向名刘阳,是县委武装部的科员,一家子就住在筒子楼的二零三。
武装部最干事退休之前,刘痦子一直将武装部干事这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谁料意会直接调来个韩煜,已刘痦子在县委干了十几年还只是个科员,怎么可能不恨关韩煜。
“刘痦子一直跟韩煜不对付,没少在单位下绊子使坏……”话说意这里忽然有个短暂的停顿,接着才表情复杂地继续讲了下去:“说起来也真好笑,当最子的阴阳怪气,他闺女倒是对韩煜有点那个老思。
林晓挑眉,难道又是一个周最师……
好在叶文澜叹了口气后,又接着说道:“不过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那姑娘去年已经结婚了。”
林晓默默松了口气。
“哎哟!时候不早了!”叶文澜抬手看了眼表,立即就站起身:“我和你爸先回,你在这边休息会儿,一会儿吃中午饭韩煜再来载你。”
正式的婚宴摆在交通局家属院,他们的亲朋好友都在那边等着。
一行人又热热闹闹地往交通局家属院已去,新房里留下几个韩煜同事的爱人陪着林晓。
“林最师。”
一个身穿花色格子罩衣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挣脱声妈妈的怀抱,朝坐在床边发呆的林晓扑了过来。
习惯先于反应翘起了唇角,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孩。
“是我们沈玫啊!”
“是我。”沈玫扬起大大的笑容,两只短胖的小手紧紧抓着林晓衣摆想往床关爬:“林最师是新娘子,本好看的新娘子。”
最沈的孙女沈玫就在红日幼儿园小班读书,一家子就住隔壁。
韩煜之所以选择这间房子,最沈一家也占据了不少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还不快下来, 你别给林老师的新衣服弄脏了!”
随后跟进来的女同志焦急地把沈玫抱到起来,象征性地拍了女儿屁股两下。
“不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沈玫挣扎着,小脸憋得通红:“林老师, 我想吃面条。”
“就惦记着吃。”
周秀兰拍了拍深色长裤的裤脚, 哭笑不得地隔空虚点了点孙女的鼻尖。
“婶子好。”林晓微笑, 扶了扶被沈玫撞歪的绒花:“老是听韩煜提起老沈同志, 今天可总算见着了婶子。”
周秀兰细细地打量着林晓, 目光很是温和:“可不兴叫婶子, 你爱人叫老沈, 你再叫我婶子不是差了辈吗。”
沈玫的妈妈吴桂华接过话头:“妈,林老师叫你婶子没错,前个儿韩干事专门跟爸理了理称呼,说是以后改叫爸沈叔, 叫孩子他爸叫哥。”
“那叫婶子就没错。”
这对婆媳说话很敞亮,说话时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容, 很容易就让人亲近起来。
“婶子和嫂子上沙发坐,炉子上温着有醪糟糖水,我给你们倒两碗。”
林晓把人往客厅领, 没想到客厅里还有两个人坐着餐桌边的椅子上。
“嫂子给你介绍,这是住咱们楼上的翠丽嫂子,那个是叶琴妹子。”
吴桂华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按道理韩煜跟谭翠丽并不熟,今天结婚好像并没邀请两人。
两个女同志都挺年轻, 翠丽嫂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只是眉心皱纹特别重,哪怕微笑眉心都会不自觉地跳出几条皱纹来。
叶琴圆脸,两条麻花辫弯起来绑在了脑后, 两个红脸蛋瞧着非常喜庆。
“新娘子,没打扰你吧?”谭翠丽先开口,声音洪亮很是洪亮:“我家那口子以前跟韩干事也是同事,你跟着桂华叫我翠丽嫂子就成。”
以前两个字虽只是草草带过,却是这段话里最重要的讯息。
林晓心里有些诧异,脸上却没显现半分,忙把两人往沙发边迎:“嫂子,妹子来这边坐,这边暖和。”
“这栋楼里就属你家和桂华家暖和。”谭翠丽笑着,眼睛往角落里的铁皮炉子方向瞟:“嫂子只是坐了会儿就不想走了!”
沈家也有个这种炉子,不过是淘来的旧货,效果远比不上韩煜买的新炉子。
“说起来我们还沾了嫂子和韩干事的光,今天你们家这炉子一烧起来,我们楼上都暖和了不少。”叶琴笑得很腼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局促不安地搓着衣摆。
衣摆上两个补巴特别显眼。
“我说怎么我家今早暖和不少,看来也是沾了小韩和林老师的光。”老沈的爱人周秀兰笑着接过了话头。
四人在沙发落座。
空气里渐渐地被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臭味所笼罩,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些脚臭味。
林晓很快锁定了腥臭味来自谭翠丽,而且肯定这种特殊的味道应该是一种有传染性的妇科病。
几个家里根本没有沙发的女同志又难免对着弹簧沙发羡慕了一通。
沈玫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没一会儿就无聊地要下地,双脚刚接触地面就又冲进了林晓怀里。
林晓把小姑娘抱起来哄着,不禁又想起了今天还没见着的韩北。
听韩煜说孩子昨天又感冒了,流了一天清鼻涕,不晓得今天有没有好些?
耳旁几个女同志的聊天内容不知何时从沙发转移到了韩煜身上。
“小韩是个好同志,在咱们县委年轻一辈里…… ”谭翠丽挑起大拇指:“是这个。”
“可不是。”周秀兰接过话头,又顺道从炉子上端了搪瓷杯递给林晓:“去年武装部去山里拉练,小韩为了救老沈和两个新同志差点掉下悬崖,我家老沈每回说起来都说是小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林晓听着,又小心抿了口水……果真还是甜得发腻。
“咱们这栋楼人不多,说简单其实也简单,”谭翠丽微笑着打量林晓,见她将红糖水喂给沈玫喝,话锋忽转:“咱们三号楼一共就八户,三楼空着,二楼四户,一楼四户,全在县委工作……”说着指了指自己:“说起来就我家除外。”
林晓询问的目光看过去。
“嫂子说了妹子别多心,我可不是专门挑你的大喜日子说这些触霉头。”
“嫂子看你说的,咱们都是新社会的接班人。嫂子尽管说。”
林晓猜谭翠丽的丈夫以前应该在县委工作,只是后来因故去世了……
她猜得确实八九不离十,只不过谭翠丽丈夫是因病去世,县委并没有收回房子,而是让他们孤儿寡母继续住了下来。
谭翠丽的爱人叶军去世后,无父无母的小姑子叶琴只能跟嫂子住一起,家里还有个刚读中专的儿子叶永革。
“多亏这几年孩子他爸的工资一直照常发,要不让我们一屋子孤儿寡母可怎么生活……”
谭翠丽说到这的时候林晓注意到吴桂华下意识撇了撇嘴,虽然很快就收敛起表情,林晓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鄙夷。
谭翠丽很健谈,自家的事只是个开头,很快就将话头转移到了其他家。
林晓只是听着,因为吴桂华刚才那一眼,对谭翠丽说的话只相信了七八分。
“嫂子。”叶琴忽然扯了扯说得口沫横飞的谭翠丽,眼神拼命往屋外飘:“永革回来了。”
欲言又止的表情绝不是看见侄子回来那么简单,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那婶子你们聊,我上楼去看看。”
谭翠丽抹了把嘴巴,赶紧站起来。
两人一走,吴桂华脸上不高兴的表情才明显了起来,嘴角向下一撇,冲林晓说:“翠丽嫂子的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林晓平静地听着,并没有多少好奇的神色。
“翠丽也不容易。”周秀兰叹了口气,林晓每每听奶奶和隔壁苏奶奶聊天都会以这句话开口,但大部分接下来都有但是两个字。
而周秀兰接下来的转折则是由吴桂华接上。
“是不容易,可她的不容易又不是咱们造成的……既然知道人家林老师今天新婚不该说,不还是说了……”
县委家属院里的人,不管新邻居还是老邻居,谭翠丽只要碰见都要在人家面前把家里的情况说上一通。
一回两回的大家还同情她孤儿寡母日子不好,可时间一久大家都了解她家什么情况,谁还会可怜她。
“我瞧着翠丽嫂子穿得挺朴素,平日里应该挺节约。”
说朴素那都是尽量往好的方向说了,刚一坐下林晓就瞧见谭翠丽布鞋补了一个又一个的碎布。
而且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臭味随着她们离开也跟着逐渐消散……臭味来源不言而喻。
“能不节约吗!”吴桂华抓着林晓胳膊,压低了声音:“工资一到手送一半回娘家,剩下一半多半进了叶永革兜里,家里的开销就靠叶琴那点工资,你说这哪够……叶琴也是个傻的!”
“好了。”周秀兰看吴桂华越说越离谱,没好气地瞪了眼她:“今天是林老师大喜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吴桂华这才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忙歉意地看了眼林晓:“她的事嫂子以后慢慢跟你说,今天咱们说些好的。”
“嫂子是好意,我高兴都来不急呢!”林晓说得真心实意,短短的几句话就足以她大概了解以后自己要生活多年的环境,应该说感谢才对。
一栋筒子楼就是个“小社会”,这些信息恐怕连韩煜都不知道。
“妹子和我处得来。”吴桂华不顾婆婆的严厉目光,冲林晓眨了眨眼:“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
林晓用帕子给沈玫擦了擦嘴,笑着点头:“我还真有事想问嫂子。”
“你说?”
“我听韩煜说,县委家属院有拉灯时间?”
“对。”吴桂华点头:“咱们县委属于政府家属院,情况比较特殊……”
大多数情况下,县委家属院都比河街子那边的家属楼要好,院里人少也安全,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能放心在大院里玩。
就是这用水用电为了响应上头的节约号召,晚上十点半统一拉闸熄灯,再晚些各家只能用煤灯照亮。
至于水……晚上也是十点半停水,早上六点才来水。
“难怪我看一楼好几家门口都有水缸。”
林晓在心里默默记下还得买水缸的事,顺道又问了些延伸开来的话题。
这一点比不上食品厂家属院,夏天天热了林晓上班前都得冲个凉再出门,看来以后家里也得准备个水缸。
“晒衣服在西边的乒乓球台那,去之前记得带根绳去,晒完衣服记着把绳收回家,还有啊……”吴桂华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号楼门房室装了电话,就是接电话得花三毛钱,有急事可以直接让孟大爷喊人。”
这同样是极其有用的信息,林晓连忙记在了心里。
“楼上的老刘跟韩干事关系也好,你没事也可以跟老崔多走动走动。”周秀兰适时插话。
韩煜曾经提起过这个性格直爽,同时集酒蒙子和枪蒙子于一身的老同事。
最著名的莫过于老刘一枪同时解决了两个敌人的传奇事迹,在他们武装部那也是经久流传多年。
“崔嫂子在前边的电影院当售票员,平时工作时间长,很少有时间跟咱们一起聊天。”
老刘一家的情况还没说完,周秀兰就赶紧摆了摆手制止吴桂华说下去。
“韩干事来了。”
韩煜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嘴角虽然抿着,可眼底的光亮得压都压不住,喜意一路漾到了眉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从县委到交通局家属院这一路都是熟人。
韩煜低声给林晓介绍着, 不重要的大多以父亲的同事随意带过,只有些和家里人特别亲近的才会着重介绍。
比如陈俊峰一家,哪怕林晓接触过,他还是着重地又介绍了一遍。
交通局家属院林晓来了好几回, 大家对她也比较熟悉, 有些人开口直接朝着她说起了吉祥话。
韩家的小院里和小院外都摆了桌子, 看桌子杂七杂八的样式, 应该是从家属院各家借来的饭桌。
桌已经摆了几道凉拌菜, 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和说笑声。
韩家亲戚不多, 只有韩建军这边有个弟弟韩建国, 但因为远在隔壁县城,婚礼也没能赶来。
剩下的都是交通局的老朋友和远亲。
叶文澜特意把林晓带到几位头发半白的长辈面前:“这是你三叔公,这是三叔婆……”
几位长辈虽然都不是近亲,但多是看着韩煜出生长大的情分, 林晓也得表现出足够重视。
和长辈们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天,宴席就开始了。
中午这顿只是亲近的家人朋友们热闹, 晚上才是正式的婚宴。
包括县委那边的朋友晚饭前也都相继到齐,宴席一直持续到擦黑,宾客们才陆陆续续散去。
韩煜被陈俊峰几个战友拉着喝了不少酒, 林晓和叶文澜送走三叔公一家返回来他们那桌还在劝酒。
“老韩,让他们差不多得了啊!”叶文澜悄悄推了韩建军一把:“韩煜真喝醉了可怎么办。”
新婚夜让新娘子服侍喝醉酒的新郎,那可真得成一辈子的笑柄。
韩建军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拍了韩煜肩膀一下:“你打算让小林一直等着?”
韩煜一听, 立即放下杯子:“不喝了, 改明儿找机会再跟你们喝个够。”
陈俊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拍拍韩煜肩膀:“人生四大喜,是不能因为喝酒耽搁了……走!快走!”
老刘在一旁起哄, 学着韩煜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喝了,怎么能让弟妹等下去,不能等……”
林晓走到韩煜身边,只是微微笑着。
叶文澜笑着替儿子儿媳解围:“除了俊峰,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是过来人,既然知道还不放人。”
“婶子,这就放……”老刘摸着喝撑了的肚皮,站起来摆摆手:“我老刘觉悟高,坚决不当破坏革命夫妻感情的坏人,今天这顿酒……散了!”
在一片善意的打趣声中,韩煜冲几人摆摆手,极其自然地拉着林晓的手:“甭管他们,我们回家!”
韩煜没有喝多,不过这次换成了林晓骑车带他。
自行车歪歪扭扭而又缓慢地骑进了家属大院,韩煜率先放下憋屈了好久的双腿撑住地面。
车子稳稳停下。
隔壁沈家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两口回家的路,隐约还能听到广播声音飘出来。
周秀兰就坐在门口打毛线,听到脚步声抬头:“回来啦?”脸上的促狭笑意让林晓不禁脸发烫。
这种就感觉就像是……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要假装不懂,哪怕脸皮再厚的人都得脸红。
饶是韩煜也不禁红了耳根,讷讷地喊了声:“婶子。”
“快回屋歇着吧!今天这一天累够呛。”
说完倒是先站起来把小板凳往屋里踢:“桂华,今晚早点哄孩子睡觉,不能耽搁了人家的‘正事’”
林晓的脸烧得跟厉害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喧闹都隔绝在了门外。
贴在墙壁上的红色喜字不知不觉已经掉落了小半,韩煜走过去重新按紧,才脱下外套挂在门背后。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淡淡的酒气萦绕。
“趁还没熄灯,我先去……”韩煜回头看向林晓,眼底都似乎被酒意侵袭得有些朦胧:“我去洗个澡,一身酒气难闻。”
林晓垂着眼,指尖冰凉。
“炉子上有热水温着,我给你倒。”
“给。”韩煜突然伸出手来,那股子在酒席上的散漫劲儿像被关在了门外,侧脸被昏黄灯光映得绯红一片:“家里的钥匙。”
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不仅有新房的,还有交通局家属院的钥匙也一并交给了林晓。
两只手相触瞬间,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钟。
灯光何时熄灭的林晓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点很清楚……绝对没等到家属院停电的十点半。
***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来时,林晓已经起了。
隔壁的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弥漫着股冷气,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
不过昨夜林晓一点都没感觉到,睡在跟火炉似的韩煜怀里,后半夜还热出头汗水。
林晓起床的动静惊醒了韩煜。
“几点了……天还没亮你怎么就起了?”
“天早亮了,是你没睁眼。”林晓抓起外套穿上,身上的酸痛让她的动作略显僵硬:“你再睡会儿,我去生火。”
“我去吧。”
韩煜眼皮动了动,没立刻睁开,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林晓放慢动作,捏了捏酸痛得不行的腰,身体的异样无不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韩煜说起来就起,林晓刚把袜子穿上,那边已经套上了外套,正对着林晓贴着喜字的梳妆台镜子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个喜字要撕吗?”
“我奶说得放六天才能撕。”
许是察觉到林晓笨拙的动作,他忽然转过身看了过来,嘴角似乎还压着一点点“害羞”
“我扶……我扶你?”
昨夜闹得实在有点狠,天一亮心底那点羞赧不可抑制地冒了上来。
两人对视的眼神中,裹着层只有两人才懂的亲密。
林晓点了下头:“我鞋找不着了。”声音有点哑,但眼神很清亮。
大年初七,严格来说年还没有过完。
“妈昨天说让咱们今天别做饭,宴席还剩好多菜得先吃了。”望着蹲在床前给自己穿鞋的韩煜,林晓用没穿鞋那只脚轻轻蹬了他一下,笑道:“一会儿咱们先去看看小北。”
昨天酒席那么热闹韩北都没精神凑热闹,吃完饭早早就被叶文澜抱进屋里睡了。
今天感冒要还是没有好转,林晓想带他去县委的卫生院瞧瞧。
“要是身上还不舒服,咱们早上就不去那边。”韩煜语气平常,大手握住盈盈一握的脚踝:“早饭我去外边买。”
一瞬间,昨夜那些火热纠缠的画面同时跳进两人脑海中,热意迅速耳根蔓延开来。
“没事。”
好一会儿,林晓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两个字。
“那炉子就不生火,晚上回来再烧。”韩煜低笑了声:“我倒热水给你洗脸,洗完脸咱们再慢慢过去。”
随着房门打开,屋外很快响起了老沈的调侃声。
虽然他们跟隔壁隔了间屋子,后半夜老沈喝多了呕吐的声音林晓还是迷迷糊糊听见了。
他打趣韩煜新婚夜,韩煜取笑他后喝多了后半夜吐被婶子骂。
随即是两人的放声大笑。
“妹子起来啦?”
吴桂华正在点蜂窝煤,看见林晓出门,忙笑着打了声招呼。
面对韩煜老沈会开玩笑,对林晓就显得正经得多,笑眯眯地喊了声:“林老师。”
“林老师不是这样做的!”
小姑娘气呼呼地指控完奶奶,又小跑着冲出来想找妈妈告状,结果一抬脸却先看到了林晓。
“林老师。”
林晓第二天都没走这个消息对小姑娘来说无异于天大惊喜,步子一转就冲了过来。
“小花猫。脸上全是面粉。”
两只小手很快就在林晓的裤子上留下两个白色手印,淡淡的面香飘散而来。
“小林快来帮婶子瞧瞧。”屋里传来周秀兰热切的声音,语气甚至都有些焦急:“婶子是真拿这面没辙了。”
自从放寒假以来,孙女吵闹着要吃这吃那,烦得家里几个大人耳朵都起了老茧。
闹得没法子,周秀兰才想着满足孙女一回,专门去找楼上北方邻居换了两斤面粉下楼。
结果倒好,她望着盆里和指甲缝里沾满的面粉,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晓往盆里一瞅,笑着问道:“婶子想做什么?”
“馒头。”
“那水多了,得加点面粉。”
“这可怎么办。”周秀兰皱眉:“家里面粉全在盆里,楼上老刘家也就剩这点面粉了!”
“我记得婶子昨天带了剩菜回来?”林晓忽然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随后很快就从桌上看到一盘子扣肉:“那就做荷叶饼吧,刚好加扣肉。”
虽然是婚宴,但大家一般不会敞开肚子吃,只等着宴席结束后主家给各家送点剩菜打包回家。
老沈家应该是分了半碗梅菜扣肉。
“荷花……还是荷叶饼来着?”周秀兰压根没听过。
“婶子放心的话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