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狭小的空间里等着，等着。
时间大概过了三天。
时不时地，隔壁传来弟弟的哭声。
他不得不低声安慰，让他节约水分与体力。
弟弟小声地哭着，“哥哥，我好渴，好饿。”
他的声音羸弱得像只小猫。
可路仁佳再拿不出能吃的东西。
他几乎将所有饼干都给了弟弟，眼前一阵阵发黑。
弟弟还有力气发出哭声，他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辨别外界声音上。
听见有声音，他就用力地敲打石头。
他觉得自己用的力气已经很大，但其实，声音很轻很轻。
他已经没力气了。
到后期，他开始陷入短暂的昏迷。
他不知道，这一世的死亡，会不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或许直接自尽重启人生会是更好的办法。
偶尔，这个念头会出现在他脑海里。
但很快又被他赶出脑袋。
半昏迷间，他听见了狗叫的声音。
然后是惊喜的呼唤声。
好像是妈妈。
眼前出现一缕亮光。
他想睁开眼，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想告诉妈妈，弟弟就在他身边。
“两个孩子。”
“情况，不太好。”
“现在这两个空间达成平衡了，动一个，另一个会跟着塌，肯定有个小孩会被压住。”
“先救哪一个？”
即便眼睛都睁不开了，听见这句话，他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上一世。
他被留下的上一世。
明明那是正确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直记得。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他等着，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听见身边的弟弟，哭着喊，“爸爸妈妈，我害怕。”
最终，他听见父亲的声音。
“先救小康，先救右边那个。”
“佳佳压倒腿，估计会被截肢。”
“康康被压一下，估计就挺不过来了。”
“佳佳也会理解咱们的选择的。”
……
啊。
他理解的。
这也是正确的选择。
他想说他理解的，没关系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干涸的泪腺，又渗出一滴泪。
这一世，他死于坍塌。
压断腿只是最乐观的预估，显然，幸运并不站在他这边。
至于父母在估计时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他不想知道了。
……
这一次重生，在车祸前的两周。
为了庆祝他篮球队夺冠，妈妈给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爸爸送了他最新款的篮球鞋，弟弟手绘了一张奖状给他。
妈妈笑着道，“可乐鸡翅，你喜欢吃这个，这次放开了吃。”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桌菜，下意识夹了一块鸡翅。
上一世死前胃部的饥饿与绞痛感已经刻在神经上，可吃起鸡翅来，却味同嚼蜡。
甚至，有些想吐。
他真的吐了出来。
爸妈担忧地围了过来，路康关切地皱着眉头，“哥哥，你怎么了？”
他们的声音，与上一世的声音交替在耳畔响起。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难受。
他冲向厕所，好像要把苦胆都吐出来。
或许是因为，数十次的死亡带来的精神压力。
又或许是因为，他活下去的信念，突然崩塌。
这一世，他过得浑浑噩噩，车祸当天就死了。
他本可以避开的，但他没有。
他突然觉得百无聊赖，有些厌倦了这个死亡游戏。
他想，不管这之后是什么东西在操控这场逃杀游戏，他都不配合了。
显然，这次死后，他又重生了。
他摆烂也好，奋进也好，都不会对这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他依旧会一次次重生下去。
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公园，他就地一躺。
他不太想活了，可也没办法彻底去死。
他被困在时间里，一遍遍地、不断地重复着死亡这件事。
他看着漫天繁星。
有虫鸣响起。
朋友圈里，在自己不在的日子，爸妈带着弟弟去了游乐园，又去了医院检查身体。
爸妈不爱他吗？
当然是爱的。
只是更爱弟弟罢了。
弟弟不爱他吗？
也是爱的。
只是更爱自己罢了。
每个人都没有错。
只是一碗水是端不平的罢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被放弃的那个。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让他去死。
他偏不死。
他要活下来。
他要活下来。
他从草地起身，拍净身上的草屑，披着星光与月色，走向远方。
这一世，灵气复苏了，人人开始修仙。
他天赋绝佳，是风系单灵根。
他拼命修炼。
有了风的速度，越来越多的危险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离开了闹市，去了深林中，搭建起了一座小房子。
小房子里有功法，有书，小房子外开垦的菜地，有他圈养的鸡鸭。
十年，他步入金丹期，实力在天下能排入前五之列。
他出山了。
行走世间，之前那些火灾地震之类的危险，根本伤害不了他分毫。
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除了走火入魔和被围剿之外，还有什么能杀死他。
他带着莫名的激动入世。
却突然发现，他“消失”了。
他的存在感低的可怕，哪怕是面对面走过去，对方都注意不到他。
甚至他打了某个人，被打的人面对面与他站着，也会一边骂骂咧咧地一边将目光，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谁他妈的打了我？！”
他回到了学校，同学们忘记了有关他的记忆。
他翻开档案，他的资料记载到十六岁这年便戛然而止。
他回到了家里，爸妈忘记了有他这个儿子，弟弟忘记了有他这个哥哥。
他消失了。
有人认为，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心跳停止，呼吸消失，是生物学上的死亡。
第二次死亡：是葬礼，从此在社会关系网里悄然离去。
第三次死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掉，整个宇宙都将和你无关，是真正的死亡。
现在，他还有呼吸心跳，却没人记得他。
他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一股浓烈的不甘卷席了他。
他开始用各种方法，去吸引路人的注意力。
可即便被人注意到了，过上几秒钟，他们的视线就会再次移开，并忘记他。
他明明走在闹市里，却与在深山的生活无异。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三年。
或许死亡重启是更好的选择，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依旧在不断修炼着，他将无存在感的优势利用地淋漓尽致，看了许多书与秘籍，也了解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断吸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看似忙忙碌碌，实际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他只是不断地让自己忙起来，以避免让自杀重启的念头，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习惯了重启，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只会带来依赖性，陷入更深的循环里。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直到某天，他误入了一家发布会现场。
他干脆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他的存在感，让安保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只是站在台上的人，似乎看了他一眼。
因为距离远，前面的人身形又格外高大，挡住了视线，所以看不清楚。
是错觉吧？
他嗤笑一声，嘲笑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场发布会他没有听，只是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回想着自己最近吸收的新知识。
直到掌声响起，将他思绪打断。
发布会结束了。
他随意应和着拍了两下手。
因为动作慢了半拍，导致掌声结束，他还在拍手，掌声格外清晰。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会记得。
他这样想着，却见台上的人，准确无误地看向了他。
他们对视了。
台上的人生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让人见过就不会忘记。
即便过去的数次重生，他并未见过台上的人，却依旧能确定，对方就是轩辕家的小少爷——
现在，应该叫轩辕新家主了。
他毫不畏惧地与轩辕对视。
轩辕微微一笑，拨开记者，向他走来。
“您好。”
“能找个地方聊一聊吗？”
他瞳孔骤缩。
不是错觉。
【他看见我了。】
第292章
他与轩辕相对而坐。
一开始的激动已经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警惕。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怀疑轩辕，并以多次死亡铺就了接近的计划, 却因为支撑信念的崩塌, 而将计划搁浅。
没想到, 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与轩辕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出乎意料的，传言中高不可攀的轩辕, 对他的态度还算和善。
“我想问一下你，对于我们新产品的看法。”
轩辕亲自倒了两杯茶, 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他面前, 一副洗耳恭听的谦和模样。
路仁佳意识到, 自己在会场的表现，太过出格了。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低到可怕的存在感，无所谓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却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看见他。
“抱歉，我只是误入了会场。”
因为太久没有与人交流, 路仁佳的声音沙哑，咬字也有些奇怪。
轩辕并未恼怒，反而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修炼了特殊的功法, 能隐藏行踪，降低存在感？”
果然, 对方早已发现了异常。
“是。”
轩辕闻言, 笑道，“有兴趣成为我轩辕家的门客吗？”
路仁佳定定地看着他, 他想露出如曾经一样，让人信赖的温柔笑容，却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笑容如木偶般僵硬，看起来有些诡异。
“当然。”
……
轩辕对他的低存在感很感兴趣，经常将他带在身边。
他是轩辕明面上的保镖，跟着轩辕一同出入各大场合。
轩辕看起来与他一见如故，没什么警惕心。
但其实，路仁佳能感知到的藏在暗处的保护者，就有二十个以上。
更不要说轩辕本人，就是一位实力极为可怖的修仙者。
倘若他要对轩辕动手，在出手的瞬间就会变成筛子。
不过他没有对轩辕出手的打算，这些危险便都不成立。
平心而论，轩辕对他还不错，作为一名老板，轩辕大方爽快，体谅下属，又心细如发，很容易让人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不过这些对路仁佳没什么用处。
经历过地震后，他对于付出真心这件事，敬而远之。
就算对方是唯一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人，也不行。
不过得益于轩辕的亲近，他很快就弄清了轩辕的关系网。
然后，他开始搜集相关的资料。
他超低的存在感，让他在收集资料时如鱼得水。
也因此，他发现，这一世的轩辕身边，没有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却有许许多多投怀送抱的人。
有女人，也有男人。
起先路仁佳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以轩辕的条件，被人追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存在感，最近似乎提高了。
他再也不能大摇大摆地收集资料了。
当然也不能再随便找一家超市，在角落将就一下睡一晚了。
这种感觉，在轩辕身边的时候尤其明显。
轩辕本人夺目的气场，强硬地将他从环境底色中剥离了出来。
跟在轩辕身边的时候，甚至连死亡威胁都变少了。
跟在轩辕身边当保镖的第一天，轩辕一日之内目睹他躲过数十次“意外死亡威胁”，半开玩笑地问他，“好身手，你的身手该不会是躲这些危险练出来的吧？你平时经常遇到这种事吗？是不是被下咒了？”
迎着他的沉默，轩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叫人来给他检查身体。
当然是没能检查出来什么的。
轩辕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送了不少防御护具给他。
但奇怪的是，自此之后，他几乎再没遇到过死亡威胁，那些护具也没用上过，
之后的唯一一次遇险，是他在打斗中受了伤，回家打坐调息时突发心魔，被轩辕一个电话从幻境中唤醒，夺回了一条命。
轩辕是破局的关键。
他确认了这一点，开始刻意接近轩辕。
然而，对他一直很感兴趣的轩辕，却变得若有若无地疏远起来。
路仁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终于分析出了原因。
轩辕对情绪的感应非常敏锐，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对方接触自己是善意还是恶意，是不是别有用心。
面对轩辕，纯粹的算计是行不通的。
至少，他得在算计里，掺杂上些真心。
虽然路仁佳无法全然信任某人，但让自己对轩辕产生好感，还是很容易的。
毕竟，轩辕确实是个不错的上司。
在他调整心态之后，轩辕对他的态度果然恢复如常。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他终于注意到，向轩辕投怀送抱的这些人，身上的异样。
……
“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十九个。”
轩辕闻言，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轩辕的追求者太多了。
多到不正常。
这些追求者来历身份成迷，怀揣着秘籍功法、奇珍异宝，哭着喊着要和轩辕双宿双栖。
就算是最无脑的爽文也不敢这么写。
最重要的是，他们被轩辕拒绝之后，就消失了，而轩辕身边的人，除了路仁佳，谁都不会记得他们。
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只有两个玩家的游戏，其他的所有人，都是游戏ＮＰ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格式化一次。
两人开始商议解决办法。
然而，他们商讨出的计划，并未执行。
当晚，打坐的路仁佳突然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力道。
这股力量来自于灵魂。
就像是有不速之客，要将他的灵魂从身体中挤出去。
夺舍！
对方的力量强悍得可怕，他迅速将自己的魂魄隐藏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这群蠢货，听见不限人数自由攻略开始，就一个个这么迫不及待地往里挤，这下好了吧，让总裁提起警惕心了。”
什么攻略？
他看见“自己”面前，浮现出一个透明的光板，光板发出声音，给予回应。
【是的，攻略任务不建议多人参与，容易引起原住民警觉。】
【不过这个世界比较特殊，重启几十次都没人攻略成功，上面就想多来几个人试试。】
“哼，废物加废物，还是废物！”
“这群蠢货就用系统伪造的身份去攻略总裁吧，我用这具夺舍后的身体，可要领先一步了。”
路仁佳看见“自己”走到镜子面前，满意地欣赏着这具身体的脸与身材。
“没想到啊，一个路人甲，竟然长得还蛮不错的。”
“不过按照原著小说剧情，这个路人甲不应该是死在十六岁那年，成为总裁成功之路上的第一个路人吗？”
“总裁就是因为听见这个路人被卡车撞死的消息，才开发出了有自动急刹功能的，人工智能驾驶汽车。”
“这个路人甲怎么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攻略者带来的蝴蝶效应。】
“啧，反正都无所谓了，只是个路人甲而已。”
“他的存在，就是作为一个品学兼优的路人去死，然后成为霸总霸业的第一块基石。”
路仁佳头脑嗡鸣。
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难怪十六岁之后他开始面临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难怪十六岁之后他的存在感开始疯狂降低。
难怪被轩辕指出异常后，他的死亡威胁次数大幅度降低。
原来是因为，他早该死在十六岁。
原来没有什么仁善，没有什么佳绩，没有什么路仁佳。
他只是第一个见证主角崛起的路人。
只是一个，路人甲。
第293章
路仁佳终于明白, 为什么每次重生之后的世界，都会有所不同。
因为每个世界，都会有不同的攻略者去接触轩辕, 攻略者, 是这个世界挥动翅膀的蝴蝶。
蝴蝶带来进化的可能, 也带来无数危机，与无数次的死亡。
路仁佳看着攻略者，用自己的身体, 去接近轩辕。
攻略者到办公室时，轩辕正让人将这个月第二十个攻略者拖出去。
他双腿交叠, 斜靠在老板椅上, 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听见脚步声, 轩辕没回头，就已经辨别出了来人。
“仁佳，这个游戏, 我游戏倦了。”
“虽然他们能给我带来不少奇珍异宝，但是每天都要打苍蝇，真的很讨厌。”
站在上帝视角, 路仁佳清楚地看见攻略者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愤怒与轻蔑。
就这一眼，路仁佳知道，这个攻略者也不会成功。
这些攻略者身上, 有如出一辙的高傲。
也对。
在攻略者眼中，这不过是一本小说衍生世界, 是最初级的世界, 是高级世界的游乐场。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觉醒，只能遵循小说原剧情的安排, 在一次次的世界重启中，配合着“主角”走剧情。
就连身为“主角”的轩辕，也不过是他们的游戏目标而已。
玩家会对游戏ＮＰＣ有敬畏之心吗？
他们只会觉得，世界中心如何，主角又如何，还不是要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所有的攻略者，都在用俯视的态度看他们。
这些高傲的攻略者，不肯好好睁开眼看看，他们要攻略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攻略者眼中轻蔑不改，声音倒是放软了，听起来轻轻柔柔地，“讨厌就处理掉，您没必要委屈自己。”
系统的机械音发出提醒，【宿主，原主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会用这种语气和总裁说话。】
攻略者没有张口，声音却在脑子里响起，【无所谓，不过是个没存在感的路人甲而已，你觉得总裁会记得他吗？】
攻略者满眼笃定，却见轩辕已经将老板椅转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路仁佳看见，轩辕嘴角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说，“仁佳，这一个月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难道真的不懂我的心思吗？”
攻略者和路仁佳齐齐一愣。
接着攻略者疯狂呼叫系统，【怎么回事？给我调出来这个路人甲的记忆！他不是只是个保镖吗？总裁怎么一副他们有些什么关系的语气？！】
系统抓狂，【都说了宿主该先看看原主的记忆再行动！】
攻略者不断催促着，【快点快点！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有些什么关系的话，咱们就赚大发了！】
【系统？系统？？】
系统发出机械的疑惑声音，【奇怪，怎么读取不了他的记忆？】
【你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攻略者骂了一声，【关键时候还是得我自己上！】
就这与系统交流的片刻，轩辕已经站起了身，看向攻略者的目光，深情得好似要将人溺毙。
这样近的距离，眼前人的容颜，如直视太阳一样，让人头晕目眩。
自诩玩家的攻略者，也不免目眩神迷，声音微微带上了颤音，“我……你不明说，我怎么知道？”
攻略者的面庞，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粉色。
路仁佳嘲讽地笑了笑。
好愚蠢的攻略者。
他竟是被这样的攻略者，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轩辕又进一步，轻轻捏住攻略者的下巴，好似要与之接吻。
此时的攻略者已经忍不住缓缓合上了眼睛。
【这种福利我享受一下也没什么吧？不过是个攻略游戏而已。】
就在这一瞬，轩辕掐住了攻略者的脖子。
“我不喜欢你用他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攻略者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晕了过去
他嫌恶地将人向下一甩，却又在攻略者跌落地面的前一秒，将之拉了起来。
轩辕将人仍在了椅子上，烦躁地“啧”了一声，像一头领地被人侵犯的猛兽。
这一世，路仁佳还是死了。
死于□□崩坏。
他的身体无法负担攻略者逃离时所使用的巨大能量，炸成了肉块。
全身炸裂的感觉糟糕透了，能在他的死亡感受上排到前三。
好在死亡的时间很短暂，他不必太长久地感受这种痛苦。
……
全身炸裂的痛苦还残留在精神上，眼前已经又变换了景象。
他又重生了。
上一世他经历了与世隔绝的修炼，经历了无人理会的三年，又经历了与轩辕并肩同行的三个月时间。
回想起来，如此漫长。
眼前熟悉的场景，都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这次他没有立刻开始动作，只是坐在椅子上，等待精神上的疼痛消散。
在最开始的几次重生后，他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保持对上一世死亡应激状态，直到下一次死亡降临。
到现在，死亡的痛苦对他而言，已经像是平时磕碰受伤般寻常。
身体上的痛苦可以迅速适应，可精神上的痛苦却无比折磨。
他好不容易重新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断地死亡，只是因为他是一本小说里的路人甲。
主角另有其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是必须要死的，因为他是主角成功之路上的第一块基石，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要给主角铺路。
凭什么？
路仁佳的心中升起蓬勃的怒意。
他凭什么就要给所谓的主角铺路？
需要别人铺路才能成功的主角，真的算是主角吗？
这个主角，一定是轩辕吗？
就不能是他吗？
命运不给他的公平，他就自己去争、去抢、去夺！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尚且稚嫩，没有因为上一世的修行而生出老茧。
重生带给了他无限的痛苦，也带给了他无限的可能。
死亡会带走他的生命，却无法带走他学到的东西。
只要每一世都抓进一切可能去学、去争取，他总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路仁佳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这次，世界的走向是什么呢？】
【啊，是人工智能。】
【网络吗？】
……
五年后。
网络世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黑客。
他从不“滥杀无辜”，永远只针对轩辕家族的防火墙发起进攻。
这些进攻，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没有规律，难以捉摸。
甚至连目的都模糊不清。
最危险的一次，黑客趁轩辕少爷不在，钻进距离核心区极近的资料区。
技术部门的所有员工都以为，环星集团要陷入史上第一次大危机，面临机密泄露的风险。
没想到，黑客大摇大摆地攻进防火墙，又大摇大摆地退了出去，没动任何机密。
而轩辕少爷回来之后，检查资料区，发现黑客留下了一串代码。
代码组成了一个三笔笑脸。
^_^
极具嘲讽意义。
听说那天，轩辕少爷被气笑了，把技术部门全部送去进修。
得知这件事后，某位黑客心情愉悦地前往环星集团楼下的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
喝完咖啡，他去前台付款，前台服务生愣了一下红着脸道歉，“抱歉先生，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到您。”
黑客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
门口风铃响起，身着西装的少年大踏步走进咖啡点里，引来一片惊艳的目光。
少年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并不愉快。
黑客先生弯了弯眼睛，两人擦肩而过。
他听见少年颇具咬牙切齿意味的低喃，“这次一定把你揪出来！”
回到家，打开电脑，果不其然，发现了针对自己的一封战书。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
手指轻轻抚过落款处的轩辕二字，淡蓝色的屏幕映照出他的轮廓，面颊因为兴奋而染上淡红。
【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我吧，轩辕。】
第294章
路仁佳与轩辕斗了五年。
轩辕的视线就追着路仁佳跑了五年。
这是路仁佳精心制作的计划。
已知, 轩辕的关注可以让他摆脱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并将他从“消失”的状态中拉出来。
所以他必须要让轩辕注意到他，并且无比在意他。
他本该尽可能走到离轩辕更近的位置, 占据他的视线。
然而, 轩辕拥有如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能轻易分辨出对方的目的与真心。
已经发现世界真相的路仁佳，根本没办法博得轩辕的信任，更没办法让轩辕放下戒备, 视他如亲如友。
毕竟，他可是无时无刻不想取代轩辕, 改写自己的命运, 成为本世界的主角。
如果可以, 路仁佳甚至打算杀了轩辕，看看失去主角的世界是会崩塌，还是会重新选择世界中心。
如今没动手, 不过是因为这次的世界科技发达，摄像头太多，行踪容易被发现。
一命换一命, 得不偿失。
所以，接近轩辕是行不通的。
那就干脆不要接近。
有时候，敌人比友人更能霸占他的视线。
骄傲的、永不言弃的轩辕，是不可能允许自己有无法打败的敌人的。
只要他足够强, 就能让轩辕一直看着他。
有趣极了。
路仁佳的计划很成功。
他多次重生的世界中，也有走科技发展方向的世界, 他的经验加上天分, 让他顺利成为了全球首屈一指的顶级黑客，游走于网络世界, 如入无人之境。
如他所想的，第一次交手之后，轩辕就牢牢记住了他。
世界也将他从必死的名单中暂且抹去了。
这样的平衡却没有维持太久，某天，路仁佳发现，轩辕身边多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颇为俊朗，没有记忆。
男人被发现的时候，躺在轩辕家的花园里，他周围环着大片的薰衣草，那场景颇为唯美。
轩辕想不通这人是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轩辕宅的，所以干脆把人带回了家。
男人就像是一个新生儿，对周围的一切都觉得新奇，他甚至不会说话不会吃饭，轩辕一开始还以为他智商有问题。
没想到，男人虽然像一张白纸似的什么都不懂，学习东西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尤其是在程序领域。
他对那个由０和１组成的世界，有天然的亲近。
他用了十来分钟熟悉了电脑的操作步骤，然后越过了一名程序员三十年的学习历程，直接成为了网络中的新皇。
路仁佳与他交手，惨败。
这是重生后的路仁佳，第一次感受到压倒性的失败。
也就是这一次对战，让路仁佳确定了，这次本世界的攻略者，就是这个男人。
男人掌握的技术水平，比这个世界高出太多了。
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还是更高？
因为高出太多，路仁佳甚至无法估计对方的真实水平。
轩辕也发现了这一点，并对其升起了深深的怀疑与戒备。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雏鸟心理，还是因为攻略任务，失忆的男人对轩辕有着特殊的好感，对轩辕的要求，有求必应。
轩辕是个合格的商人。
面对送上门来的资源，不好好利用的话，就不是轩辕了。
轩辕开始从男人这里学习技术。
轩辕的学习能力强的可怕，他如同一块海绵般，从男人这里汲取知识，并与公司技术部门的员工共同探讨可能性。
而隐藏在网络中，一直暗暗关注轩辕这边情况的路仁佳，也毫不客气地偷师，并不断挑衅轩辕和男人，通过对战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半年，路仁佳便能与男人打个来回了。
让路仁佳奇怪的是，经过这么多次的对战，他与轩辕的进步肉眼可见，男人的技术却没有半点增长。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看似沉稳的男人，却会在言谈中暴露出对人类的杀意。
这种杀意，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因为漠然。
大部分杀人犯杀人，是有目的性和感情倾向的，但他没有。
他杀人念头的出发点，是他发自内心的觉得，人类该死。
他在动这个念头时，好似不是在想杀人，而是在劈柴割草，处理掉一些本就无生命的物品。
轩辕曾怀疑过，男人会不会有反社会倾向。
但心理医生却面露难色地告诉他，男人连最基本的感情波动都没有。
反社会倾向的人，也会愤怒，也会开心，他们只是不会与其他人共情，却不代表自己没有感情。
但男人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当然不会共情，更不会对杀人这件事，有什么心理负担。
唯一一个好消息是，他虽然本身没有感情，但对感情有很重的好奇心。
他会在看电视剧的时候，问轩辕，金榜题名为什么会笑，痛失所爱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人在极端开心时会落泪，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也会落泪。
为什么每个人对情绪的表达是不同的。
他有很多疑惑，而这些疑惑有些并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这种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用心去感受。
于是轩辕带他去了寺庙礼佛。
接触到佛经的男人，如同被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如醉如痴地扑进了佛经之中。
他开始理解感情，开始尝试用言语来解释感情。
他尚且不懂得何时该哭何时该笑，看向世人的目光，却已经染上了悲悯。
他依旧不能让自己融入到人类这个群体中，依旧是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人类社会。
却因为这份悲悯，让他与神明变得相似。
他对佛教文化生出浓重的兴趣，甚至剃度出了家。
不知不觉间，他对人类莫名的杀意消散了。
他为自己取名，方圆。
他依旧喜欢粘着轩辕，但已经看不出丝毫旖旎暧昧，更像是小鸟粘着他的母亲。
这些变化全都被路仁佳看在眼中，他开始好奇，攻略所获得的好感度，是不是必须源自爱情。
没等到路仁佳得出答案，变故发生了。
异世界向本世界开战了。
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人类，而是人工智能。
这些人工智能，冲进他们的网络中，掌控他们的武器操控设备，将整个世界搅得一团糟。
路仁佳一路追踪者为首的人工智能，发现它侵入了轩辕家的电脑，在电脑屏幕上显现出人形的虚影。
那虚影与男人对视。
【你忘记了你的使命。】
这天，男人想起了他的任务，想起了他的身份。
他来自人工智能世界，是反人类派中的一个人工智能。
他的目标是攻略总裁，攻占网络，剿灭人类。
因为人工智能没有感情，如果强行攻略太容易被发现，所以为了逼真，男人封锁了自己的记忆数据，让自己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人类。
难怪他没有感情。
原来他本就不是人。
可没想到，想要攻占人类世界的人工智能，反被人类世界的文化“入侵”了。
人类文明如同病毒一样改写了他的代码，让他对人类的敌意如同云雾般消散了。
他从反人类派，变为了亲人类派。
在他的帮助下，在轩辕的带领下，人类开始抵御人工智能世界的屠杀。
轩辕成为了全人类社会的领导者。
在斗争中，曾经与轩辕斗得不可开交的黑客，转而与之并肩，在无数次轩辕无法出战的战斗中，成为对抗的主力军，从无数次人工智能的暗杀中护下了人轩辕。
人工智能以人类的称号，给黑客起了一个代称——
骑士。
知道这个称号后，路仁佳的表情有一瞬僵硬，接着又后知后觉地觉得好笑。
要是这些人工智能知道他们选定的“骑士”，想杀了“君主”，肯定又会陷入程序混乱吧？
他可不是什么骑士，只不过，是不想轩辕死在别人手里。
轩辕只能死在他手里。
第295章
这场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战斗, 持续了十年之久。
起先人类这边，只能靠路仁佳、轩辕及其公司程序部，以及方圆支撑。
他们的力量有限, 因此在前期, 人类不得不放弃大片土地与武器, 以原始手段与之对战。
不过人类的学习能力是无限的，随着轩辕与方圆的传授，越来越多的人类掌握了反击手段, 世界进入全民皆兵状态。
与之相对的是人工智能世界。
他们没有技术上的进步。
或者说，他们在技术方面的突破, 都是可以依靠程序来推演得出的最佳结局, 只有发展, 没有创造。
此消彼长之下，人类社会渐渐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这一世是到目前为止，路仁佳活得最久的一世。
可惜, 他依旧没能等到战争结束。
他死于人工智能的暗杀。
为了铲除他这个“骑士”，人工智能分了一半的兵力来对付他。
他避无可避。
为了消灭他存活的任何可能，他被活活轰成了肉泥。
在意识消散前, 他看见轩辕带队赶来。
他穿着作战服，扛着□□，面色沉肃焦急，披着傍晚血似的夕阳, 冲进人工智能围出的包围圈。
轩辕居然会来。
对，人工智能半数兵力都往这边赶, 聪慧如轩辕, 当然能猜到，他在这边。
他只是没想到, 这世上最在乎他死不死的，居然是和他斗了这么多年的轩辕。
他自嘲一笑，眼前走马灯似的，跑过无数记忆片段。
【你攻击环行集团安全墙的目的是什么？谁派你来的？我可以给你双倍报酬。】
【啧，你最好把尾巴藏好，我总有一天会把你从你的老鼠窝里抓出来。】
【是你？】
【呵呵，我知道你在听方圆讲课，隔着网络多麻烦，不如当面听？】
【真没想到，我居然有把后背交给你的一天。】
【战争结束后，要来我公司吗？放心，不是陷阱，我只是觉得，身为我的“骑士”，连“君主”的皇宫都没有到过，岂不是太过名不副实了。】
……
最终，一切记忆聚焦于面前的人身上。
【这可不算我输，你没能抓住我呢。】
路仁佳炸成一朵血色烟花，血滴落在面颊，又滴落在地面。
抓不住，混入血泊了无痕。
这是他们这一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式见面。
……
不知道前几世学到的非科学力量，能不能在科学世界使用？
再一次重生的路仁佳这样想。
显然，不行。
这次的世界是个科学世界，根本没有灵气存在，更不要说修炼。
看来，世界发展方向的关键，在轩辕和攻略者身上。
身为世界中心的特权，真是有趣。
路仁佳越来越想杀掉轩辕了。
他开始一世又一世地与轩辕对上，成为彼此仿若命中注定般的敌人。
可其实哪有什么命中注定，有的是路仁佳越发浓郁的杀意——
与战意。
路仁佳不得不承认，他死盯着轩辕不放，除了想杀掉轩辕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轩辕实在是个完美的对手。
轮回与时间磨平了他的情绪波动，他的痛苦、他的欢欣、他的愤怒，都随时间缓缓流逝，唯独剩下对轩辕的偏执。
他开始不想与人交流，开始变得冷淡寡言，因为无论这一世他和什么人、说了做了什么、生出过怎样的感情、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在下一个轮回中，都会如同被格式化般消失不见。
没人记得他们曾经有过的经历，除了他自己。
所以交谈也变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存在感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还存在，能不能得到他人的认同，对他而言，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于是，在他漫长的、仿若永无止境的死亡轮回里，与轩辕的交战，无异于死水中泛起的涟漪，让他上瘾着迷。
更何况，他们的每一场交战，都酣畅淋漓。
他们曾是赛车场上的赛车手，在引擎声中针锋相对。
也曾是魔法世界中的魔法师与骑士，以魔法与长剑展开一场视觉盛宴。
他们曾是异能世界中，统领所有异能者的首领与暗杀者。
也曾是御兽世界中，代表着不同流派的两名天骄。
他们共同度过无数个轮回，轩辕如同他在暮色海域中长明的灯塔，让他在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中定位自身所在。
……
这次，是一个武侠世界，以武为尊。
天下功夫一通百通，曾接触过多种能量体系的他，修炼很快，堪称一日千里。
这个世界武侠与科技并行，但是科技明显落后于其他次轮回。
这种差异，让路仁佳产生了不少有趣的念头，最终，他决定凭借科技手段，建立自己的势力。
他为这个势力取名——
千机楼。
千机楼，收罗天下消息，只要给得起足够的代价，就能买到想要的消息。
借着千机楼的掩护，他开始收集起轩辕的资料，暗地里开始接杀手生意。
他的功夫足够高，手足够稳，信息收集得足够全，从未失手。
于是他的杀手积分越来越高，最终登上了杀手榜的榜首。
这时候，他想，是时候去杀轩辕了。
思至此，他心跳开始加快，手中剑却稳极，不见丝毫轻颤。
仿若不是迎接一场血战，而是奔赴一场盛宴。
第一次暗杀失败了，在预料之中。
在长时间的斗争中他早已明白，轩辕并不是一个能轻易战胜的对手。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刺杀中，他被挑破了身份。
他知道，轩辕过目不忘，记性绝佳，只是没想到，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能被认出身份。
毕竟，他今年二十三岁，距离本该死去那天，已经过了七年。
他存在感极低。
低到可怕的存在感，也是他刺杀屡屡得手的原因之一。
他没想到，纵使如此，轩辕依旧能看见他。
这天，在轩辕的书房，他们进行了一次酣畅淋漓的战斗。
轩辕的眼中盛满战意与兴味，亮得惊人。
这一架，打得尽兴。
从轩辕的眼中，他能感受到，轩辕与他感受相同。
之后，路仁佳又展开了多次暗杀。
在一次次接触中，他也发现，轩辕的身边，又开始出现攻略者。
想要他死的，有两股力量。
一股世界意志，另一股，就是攻略者。
他若是挡了攻略者攻略轩辕的路，就会被携带着种种非本世界力量的攻略者，设计杀死。
他对攻略者的恨意，比轩辕更甚。
所以当他发现，有攻略者想杀了他，取代他成为千机楼楼主之后，先一步动了手。
这个攻略者，满心想着成为千机楼主，与身为盟主的轩辕合作，增加接触机会，却没想到，千机楼楼主与天下第一杀手是一个人。
本以为能够借助外在力量轻松处理掉的人，却将之反杀了。
路仁佳杀了这个攻略者，自己却也受了很重的伤。
雨夜，他喘息着坐在小巷里，背靠着墙，却挡不住风雨。
腹部受了伤，血水合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比这疼许多次的伤他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轩辕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踩着水花，走向了他。
他抬头看去，轩辕的身影模糊在雨夜里。
轩辕会杀了他吗？
还是打算好好折磨这个可恨的暗杀者？
他知道轩辕是个惜才的人，不过面对想要杀自己的杀手，总不能会升起爱才之心。
他这样想着，被轩辕掐住下巴，被迫仰头。
果然，睚眦必报的轩辕，会选择第二种。
只要不是一刀杀了就好。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反杀。
可他没想到，轩辕笑了笑，说，“就这样让你死了，未免太过便宜你。”
说完，轩辕含住伤药。
在死与折磨之间，他选择了吻他。
第296章
路仁佳承认, 自己被吻时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是出于心动的不知所措，而是出于意料之外的愤怒。
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挑衅与羞辱。
他仰头还击回去，这并不是一个吻, 而是野兽撕咬着彼此。
他咬伤了轩辕的舌头,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可轩辕是个疯子，永远争强好胜，非要在唇齿间分出个高低。
这场战斗, 路仁佳技高一筹。
轩辕气息稍逊半分，落于下风, 终于认输, 于是丢下伤药与绷带, 还丢下一句话，
“好好活着吧，我还没玩够。”
轩辕拿起滚落在一旁的长柄伞撑在头顶, 如来时一般，隐入夜雨里。
路灯的围观，有片刻照亮他的轮廓, 也照亮唇瓣上被咬出的细小伤口。
他唇角还带着血迹。
……
路仁佳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雨夜之后，他依旧找一切机会刺杀轩辕。
可每每他们缠斗结束，总以一个吻来落幕。
功夫上他们难分高下，唇齿纠缠轩辕倒是从未胜过他, 于是胜负欲便越发强盛。
路仁佳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没往唇上抹毒——只需守株待兔, 等着轩辕自投罗网就好。
或许是, 只有自己行走的时空太过孤独，他尚不想让这一世提前走向结局。
又或是, 他得到的有关轩辕的资料越多，就越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自己也不明白。
总之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不，或者说，变故早已发生，只是越发激进。
这些攻略者背后，似乎有什么在限制着他们的动作和时间，他们对轩辕久攻不下，变得越发焦躁。
于是他们放弃了感化、陪伴的打算，转而开始走“救赎”路线。
他们发起战争，暗杀偷袭下药，用尽一切手段削弱武林盟和轩辕的势力，妄想将他拉入泥潭，然后再高高在上地施以援手，雪中送炭。
轩辕不胜其烦，于是打算设个陷阱，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次的计划秘密度很高，就连千机楼也只探听到这个程度。
所以路仁佳没想到，深夜，自己暗杀了几十次的人，敲响了自己的窗户。
他背着一轮圆月蹲在窗边，身上的披风垂落在身后，像是鸟儿折断的双翅。
路仁佳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轩辕的脑回路，他想不通，为什么轩辕会在重伤后跑到他家里，理所应当地说，“我受伤了，收留我一阵。”
就像是他搞不懂雨夜的那个吻。
现在眼前的轩辕，虚弱、伤痕累累，杀起来很容易。
他手中的钢笔只需轻轻一抹，就能划开他的咽喉。
轩辕亲手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只要轻轻一划。
他接近轩辕的目的，取代轩辕成为主角的目标，对于世界重启的猜想，就都能实现了。
只要轻轻一划。
轩辕的血，滴落在他的脚背上。
还温热。
就像是那个雨夜，他身上淌出的血，沾湿了轩辕的手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大胆的猎物，掐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愤怒与欲望是可以相互转换的东西。
他垂眸看着轩辕因为呼吸困难而涨红的面颊，与面颊上的鲜血。
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无端愤怒起源于何处，于是便只能将它们原数奉还。
轩辕晕了过去，被他接在怀里。
他分明看见，轩辕在晕倒前，嘴角挂着的笑意。
轩辕以身入局，要将自己也拖进这盘棋局里。
他偏不愿意。
千机楼收集信息的能力极其可怖，他很快就搞清楚了轩辕的全部计划布局。
他将轩辕锁进千机楼的密室里。
轩辕倒是乖巧，醒来发现自己被锁住，也没什么过激行为，明明被遮盖了耳目，还觉得甚是有趣，不像是囚徒，倒像是将这里当做了度假胜地，连并将他一起，当做了消遣的对象。
明明他以吻渡药只是为了报复那雨夜的挑衅，可次次比拼都输给他的轩辕，却还勾着他的脖子，指尖环着他的发尾，笑意盈盈地问他，
“我的楼主大人，你是把我当做禁脔了吗？”
“只接吻的禁脔？”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你不行的话，不如让我来。”
简直是胡言乱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
直到某天，轩辕说，“我要走了。”
他心跳突然掉了一拍。
其实这一天，他早有预料。
他知道的，玄冰铁困不住轩辕，千机楼也困不住轩辕。
可是为什么要走呢？
“就留在这里，不好吗？”
不好吗？
他能正常活下去，轩辕也不用死，不用面对无数攻略者。
为什么要走呢？
轩辕说，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是，他知道。
轩辕是武林盟主，是一方势力的首领，这一个月他不露面，是为了引蛇出洞，如今江湖上已有乱象。
除了轩辕，再找不出一名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武林盟主，轩辕失踪，必然会纷争四起。
可这世界不曾善待他，其他人的死活，与他有何关系。
他与轩辕对视。
良久，他还是解开了轩辕脚上的镣铐。
不是因为他对世人动了恻隐之心，只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有些人是锁不住的。
他观察几世，为轩辕准备的合口饭菜。
温暖舒适的环境。
无数珍藏秘籍。
所有的这一切，都锁不住他。
想到这里，他心口那一把火烧得越发旺盛，于是他转身准备离去，只怕下一秒后悔现在做的事。
只是没想到，轩辕叫住他，然后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吻下来。
轩辕得意洋洋地享受俯视的快感，像只偷吃到鱼的猫。
是只坏猫。
他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逼得轩辕乱了呼吸，乱了分寸。
天地好像消失不见，周围一片混沌。
轩辕被逼出一声闷哼。
他如遭雷击，猛地将人松开，轩辕坐在床上，低喘着与他对视。
眼尾被他亲得绯红，连带睫毛也变得湿漉漉，沾着细碎的泪珠。
他猛地捂住了轩辕的眼睛。
轩辕不明所以，眨了下眼，湿润的睫毛扫过他掌心，留下细微的湿润感。
像被小动物轻蹭。
又像是被谁舔了下掌心。
他闭了闭眼，竭力镇定，他没话找话，像掩盖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开口，声音却沙哑地将他暴露——
他从没想过，他会起反应。
明明只是个吻。
他明明此时衣着整齐，却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雪地里般，狼狈不堪。
他引以为傲地冷静头脑，此刻一片混乱。
偏偏轩辕还要问他，“千机楼要不要和武林盟联姻？”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给我个名分？”
听起来像玩笑话。
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头脑一片空白。
因为在轩辕这样问的时候，他的心脏，竟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只能转身，掩盖住自己一身狼狈，匆匆离去，留下一句，
“你该走了。”
他能感受到轩辕的视线。
可他没法留下。
若他留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297章
武林盟主再度现身。
武林盟主修为大涨。
武林盟主大败敌军。
轩辕的消息像是飞鸟般, 扑向千机楼。
路仁佳关上千机楼系统，并未停留。
离去后，轩辕不曾找他, 他也没有再去尝试刺杀轩辕。
即便雨夜的恩情已经还完。
那天, 他站在楼顶吹了很久的冷风。
风将他沸腾的血液吹冷, 连带着大脑也一起吹得冷静。
只是正常反应。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这样亲密的接触，有反应很正常。
被敌人告白, 受惊，也是正常的事情。
都是正常的。
他只是舍不得漫漫时光中, 难得的一段轻松时光。
而不是舍不得什么人。
毕竟, 等世界再次重启, 他们就又是陌路人。
没人会记得他。
无论是机械入侵时的并肩作战，还是末世世界的针锋相对，亦或是雨夜里的拥吻……
记住这些的, 只有他一个人。
重启的世界将一切都倒退回原点，能证明他们曾经的，只有他的记忆。
可记忆怎么能作为证据。
他们之间的联系, 只有这座千机楼。
出了千机楼，他们之间，便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关系。
想太多只是负累，在轮回中, 他只有他自己，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倘若被一时的轻松蒙蔽, 迎接他的, 只会是无尽的痛苦。
他不能忘了自己的初衷。
他要活下来。
他站在高楼上，看着自己的暗杀目标。
目标生气地离开, 像只不悦的猫。
若有尾巴，定会甩地“啪啪”作响。
骄傲如轩辕，大概三个月之内都不会回来了。
正好，他要借这段时间，去收集一些消息，处理一些人。
……
“好了，你可以说了。”
路仁佳擦去面上的血，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与这种黏腻温热的液体，接触的感觉。
面前的攻略者脖颈以下，全身筋骨尽断，整个人像一条绵软的虫。
可他还没有死。
无法动弹的攻略者，连自杀都做不到，只能张大嘴巴，费力喘息。
路仁佳垂眸看向地上的人。
这是他一个月内猎杀的，第二十三的攻略者。
“你们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接触盟主的目的，全都说出来，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攻略者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喘息，“我、我说！我说！”
因为痛苦与恐惧，他的泪水、鼻涕、口水，糊了满脸，又因为无法动弹，连擦掉都做不到。
很难将眼前这个狼狈的攻略者，与 “毒杀者”联系起来。
半年前，他利用本世界不存在的毒，趁夜色屠杀无辜平民超五十人、虐杀秩序部侠士十二人。
轩辕亲自出手追击，斩断了他一条手臂，长刀穿过了他的腹部，血水四溢，却还是被他逃走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毒杀者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所有攻略者的危险程度。
轩辕想不通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能从他手中逃脱，路仁佳却清楚。
这个攻略者身上，应该也会有某种保命的，如“系统”似的东西。
最近，千机楼探听到一点风声，某地出了个独臂神医，用药精准，尤擅以毒攻毒的治法。
路仁佳便来查探，果然抓到了一个大家伙。
触发保命措施的关键是什么呢？
这保命手段，有没有限制？
路仁佳猜测是有的。
这种超出常理的保命措施，一定有非常严格的触发措施，与限制条件。
比如，需要隔多久，才能用一次。
比如，只有宿主濒死，才会触发。
为了验证保命措施的极限，路仁佳做了万全的准备。
第一次，他在小巷里，把意图虐奸路人少年的毒杀者，捅了个对穿。
毒杀者果然消失不见。
下一秒，毒杀者凭空出现在了医馆里。
路仁佳看着手机监控画面。
毒杀者惊魂未定，捂着心口。
裂开的外衣下，露出心口光洁的皮肤。
伤口愈合了。
路仁佳收起手机，掠向医馆。
他再次堵住了毒杀者。
这次，他不含杀气地，毒杀者的骨头一根根敲断，目光冷淡，不像是在掰活物，倒像是在掰枯木枝。
保命措施没有被触发。
一开始毒杀者还试图挣扎，路仁佳掰断他第五根骨头的时候，他就开始求饶了。
路仁佳觉得好笑。
当初秩序部的一名侠士，被他敲断全身骨头，颅骨是最后被敲碎的。
他为了替战友们拖延时间，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毒杀者却还不屑地笑着说那名战士，死得太快了没意思。
现在同样的招数，用在他身上，倒是坚持不住了。
这才是真没意思。
路仁佳没停手，掰断了他脖颈以下所有的骨头。
保命措施依旧没触发。
倒是毒杀者，已经坚持不住了。
他求着路仁佳，要他提条件，只要能住手，什么都行。
路仁佳便问了。
这一个月的狩猎，让他收货不小。
他得知，这些人都来自于一个高武世界，那个世界全民皆武，属于万千小世界中的高等世界。
修炼到极致的人，可以凭借肉身，前往不同世界。
几乎所有活着穿越回来的人，都有奇遇。
要么是功力大涨。
要么是赚得盆满钵满。
前往异世界对于高武世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难得的机遇。
不过高层们，对于在异世界遇到了什么，都闭口不谈，居民们便猜测，或许是异世界与本世界的环境不同，异世界随处可见的杂草，对于他们而言有可能正是修炼灵药。
直到某天，他们世界的领导者突然说，全世界修为最为高深的武者，在这次穿越之后，领悟了时空之力，能将人送到异世界去，博一场造化。
不过穿越需要消耗武者的能量，因此，名额有限，只有九十九个名额。
于是，一场异世界穿越名额大拍卖开始了。
凡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都是拍得名额的人。
这些人非富即贵。
如果他们在异世界遇到危险，想要返回原本世界的话，只需要用自身能量连接武者，武者便会将他们接回原本世界。
或者，他们可以选择让武者帮他们进行时空跳跃，也就是瞬移。
传送十分消耗能量，武者每使用一次，都需要恢复三天，才可以进行下一次传送。
这九十九个穿越者，共用传送冷却。
如果三天之内，有一个人传送回了原世界，那么其他人就只能等待第二天的名额。
当初轩辕展开的对攻略者们的围剿中，死五十六人，失踪一人。
这一名消失的攻略者，大概就是被传送回了原世界。
毒杀者比较特殊，他胆子不小，没有选择返回原世界，而是选择瞬移。
可惜，这次螳螂在后，被路仁佳抓住了。
这次，从毒杀者口中，轩辕得知了所谓“机遇”的真相。
异世界来客，通过“攻略”身为世界中心的主角，获得主角好感。
被主角真心喜爱的人，会得到世界意识的认同，也会被主角的气运笼罩。
当主角对攻略者不设防的时候，攻略者可以开始窃取主角气运了。
高层所谓的机遇，就是窃取主角气运。
毫无疑问，本世界的主角，正是轩辕。
毒杀者有点人脉，他知道的比其他人更多。
他说，这个世界似乎有点特殊，具体怎么个特殊法，他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个世界的气运，比以往所有的世界都足。
但相应的，主角也更难攻略。
否则那些老狐狸怎么会愿意将名额分给他们的。
毒杀者满心都是机会难得，富贵险中求，所以才会两次濒死都没舍得回原世界。
这下，再也回不去了。
听完所有的路仁佳，爽快地给了他个痛快。
这次毒杀者没消失。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条死虫子，令人作呕。
路仁佳坐在高楼上，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离得轩辕太远，他一定会被世界意识抹杀。
离得轩辕太近，他可能会被攻略者盯上。
这世界对一个路人甲来说，充满恶意。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部分重启后的世界，每个世界只会遇到一名攻略者。
纵使同一个世界遇到多个攻略者，这些攻略者也是来自于同一个世界，掌握着相同的力量体系，不至于左边抵抗星际战舰，右边防御万剑归宗。
路仁佳猜测，这些高等世界，或许达成了什么协议。
轩辕是要杀的，但在杀轩辕之前，不如先把这些攻略者全部处理掉。
他很喜欢这个世界，一个以武为尊的世界。
他有足够的力量，去处理掉某些人。
一共九十九个名额。
杀到现在，也不过余下十来个攻略者。
如果把这些攻略者全部杀死，或许他只需要防备世界意识。
或许这一世，他能活很久。
或许……
有什么念头轻轻敲了他一下。
他没去细想。
他刻意将之抛在了脑后。
……
三天后，他追着攻略者的行踪，来到了一栋危楼。
一进门，一股危机感扑面而来，他转身便逃，却已经迟了。
十五层高的高楼，顷刻坍塌！
他迅速向承重墙靠拢。
腿被压住了。
一道钢筋从后腰捅到前胸，血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挺立了数年的危楼，怎么就刚好这么巧，在他进来的瞬间坍塌。
缝隙间，传来被追杀者劫后重生的喘息声。
“卧槽，幸亏我跑出来了。”
“那个杀人狂是不是被压死在里面了？”
哈！他怎么忘了，离得轩辕太远，是会被源源不断的死亡危险追杀的。
这次他多久没与轩辕联系了？
有一个多月了吧。
简直像是在脖子上套了一条狗绳，被拴在了轩辕身边。
世界意识还真是厚待轩辕，非要让他这个路人甲，为轩辕铺路。
果然，早该杀了轩辕。
如果轩辕死了，世界意识会不会发狂呢？
真让人期待啊。
路仁佳知道，这次自己是必死无疑了，这个出血量，大概是捅穿了肝脏。
临死前，他想的，居然还是轩辕。
大概是恨极了，所以临死前都在想着，要怎么才能杀了他。
第298章
这次重启的世界, 是一个没有异能的科技世界。
轩辕如之前一样，成为了轩辕家的继承人。
为了尽快接触到轩辕，路仁佳开始跳级。
这一世, 他考入全球顶尖大学, 学习方向是网络技术。
其实所谓的学习只是个幌子, 他只是需要为自己这一身黑客技术找个由头，不至于被抓起来解刨。
相处许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轩辕有多敏锐。
凭借出色的技术，轩辕果真如预料之中的, 被推荐给了轩辕。
在学术讲座结束之后, 在导师的介绍下, 他们对视。
这是他们这一世的第一次相遇。
他们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一个是崭露头角的技术新星, 一个是锋芒初露的商界总裁。
轩辕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一名领导人的基本素养，面对潜力非凡的路仁佳, 他态度友好，却并不谄媚，让人感觉很舒服。
他笑道，“幸会。”
面前的人, 熟悉的面庞上挂着陌生的神情。
就像是从不认识他。
对，这一世, 他们本就不相识。
路仁佳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定了定神, 露出在无数次轮回中练出的微笑。
这次的微笑，既不生硬, 也不牵强，令人如沐春风。
他说，“幸会。”
……
路仁佳进入了环行集团技术部门。
轩辕十分看重他，多次在众人面前表示对他的重视，并开了令人满意的高薪。
也因为轩辕的看重，他再没感受到过死亡威胁。
毕业后就进入位居全球首位的环星集团，拿着高额工资，深得总裁看重，在自己的领域有绝对话语权。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对轩辕产生遇见伯乐的感激之情，进而为报知遇之恩，而对公司忠心耿耿。
可他却总觉得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在轩辕又一次在众人面前赞扬他时，达到了顶峰。
轩辕看向他时，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本该是命中注定的敌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他们可以厮杀，可以算计，可以将刀剑刺进对方的身体，却唯独不该如现在这样，看似和睦相处，实则隔着天堑。
技术部，还是不够近。
要多近才算近？
要多近才能……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里？
路仁佳做了很多计划。
可这些计划在尚未开始之前，就全部夭折。
因为这一次的攻略者，来了。
路仁佳已经很注意轩辕身边所有的人了，可他没想到，这次的攻略者不是人，而是一颗盆栽。
秘书部买来放在轩辕办公桌上的芦荟里，寄存着一个少女的魂魄。
少女出了车祸之后，就被迫寄生在了这盆芦荟里。
她眼睁睁地看着芦荟被买走，然后放在了传说中的轩辕总裁身边。
轩辕发现了芦荟的异常，发现芦荟在无风时也会抖动叶片；电线着火时，是芦荟突然跌落书桌，才压灭了火苗。
轩辕开始注意这盆奇特的盆栽。
开始亲自为它施肥浇水，开始尝试从叶片的每一次抖动中，去读盆栽的心思。
后来的某天，轩辕有些恍惚地问自己的医生朋友，“我梦见我养的芦荟成精了，这是不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直到这时，路仁佳才确认了，那盆芦荟真的有问题。
路仁佳其实早就发现轩辕对那盆盆栽的关注不同寻常，可他只是以为，这一世的轩辕爱上养花了。
谁能想到，这次的攻略者是一盆芦荟。
他眼睁睁地看着轩辕与芦荟越走越近。
有一次他来到办公室向轩辕汇报进度，正巧撞见轩辕对着芦荟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却总带着笑意。
在转头看向他的时候，轩辕眼中的情愫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对待下属的温和赞赏。
好明显的对比。
明明上一世，被这样凝望着的人，是他才对。
当然，他并不是对轩辕有什么心思，更不是吃醋。
只是他的对手，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不甘心而已。
仅此而已。
路仁佳知道，芦荟想赢得轩辕的好感，窃取轩辕的气运。
路仁佳看不得自己的对手，被这样阴损的招数打败。
可他想要提醒，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因为他得知消息的手段，是见不得光的。
不过或许就这样，任由轩辕被吸光气运，也好。
之后没了气运的轩辕是生是死，都和他没关系。
反正，他想要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或许当轩辕这个“主角”不再是主角，他身为路人甲的宿命，也将被挣脱。
他收回落在芦荟身上的目光，笑了笑，转身出门去。
……
变故发生在某个傍晚。
这天的夕阳，像一捧浓稠至极的鲜血。
一株从未有人见过的巨大植物，贯穿了环星集团的整栋大楼，并向周围疯长。
人类、植物、鸟兽，所有能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它的养料。
翠绿的枝叶绕过钢筋与石灰，攀爬上上百层高的大楼，在冰冷的建筑上，开出一朵血肉之花。
轩辕没有死。
关键时刻，芦荟变成了少女的模样，护住了他。
轩辕将赤裸着双足的少女抱起，在废墟与夕阳中奔跑。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巨大的植物扎根于土壤，包裹住了整个地球，之后就陷入了沉睡。
只要不伤害它的枝叶，就不会惊扰它，进而变成它的养料。
人类在植物的夹缝中生存。
在异变中，部分人类开始觉醒异能。
轩辕的异能之一是沙盘。
很强大的异能。
之所以说是“之一”，不是因为路仁佳看到了轩辕的其他异能，而是因为他足够了解轩辕，不信轩辕没有藏几张底牌。
路仁佳没有觉醒异能。
不过他强行驯化了一小株巨大植物的嫩芽。
嫩芽扎根于他的骨头，以他的血肉为食。
他会定期修剪枝丫，以防嫩芽噬主。
这实在是个危险的决策，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不过，与其成为一个普通人，只能永远仰望轩辕，他宁愿铤而走险。
当初他的老师，评价他沉稳，实在是表象，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疯子的血。
嫩芽吞噬生机，必要时也可以输送生机。
借着嫩芽的力量，他明面上有了“治愈”的能力。
轩辕在乱世中，带领着幸存者们，组成了人类最后的基地。
路仁佳没有加入基地。
他在基地之外，组建仿生机器人，建立了一只机器侦察者，掌控着信息。
他偶尔会在轩辕出任务的时候出现。
有时候会提供帮助，有时候会施加困难。
跟在轩辕身边的人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轩辕对他那样好，如今他还要给轩辕使绊子。
有人劝他。
有人骂他。
唯有轩辕，一双眼睛望着他，眼中重新出现了那种，他无比熟悉的狂热战意。
【就这样，看着我。】
第299章
他们曾一起应对暴怒花藤的攻击, 也曾一起潜入被植物占据的环星集团。
他们曾因为一颗种子针锋相对，也曾在力竭之后，头挨着头躺在血泊里, 透过枝干的缝隙, 去看露出的小片天空。
每当这时候, 轩辕的注意力，就会分出大半，落在他身上——
余下的注意力, 轩辕都给了他怀中的芦荟少女。
轩辕无论去哪里，都带着芦荟。
身为全球最强异能者, 没有任何地方, 会比他身边更安全。
即便很多时候, 带着芦荟无异于带着一个累赘。
芦荟的异能，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
她能够安抚植物。
得益于她的能力, 他们才能潜入被植物占领的环星集团，而不将其惊醒。
但这个异能是被动触发的，无法操控, 而且芦荟本人对植物本身有着奇异的吸引力，当异能失效，植物从沉睡中惊醒，苏醒后的植物就会向着芦荟的所在生长, 直到将其抓住。
异能曾在最危险的时候失效——那是他们探测生长在环星集团大楼上，由植物开出的巨大花朵那一次任务。
他们猜测, 或许花朵就是植物的命门, 于是借着芦荟的异能，潜入大楼里。
熟料, 芦荟的异能突然失效，花朵进入暴怒状态，若不是芦荟扑上去为轩辕挡住了愤怒的花藤，轩辕必死无疑。
遭受那一击之后，芦荟重伤，即便轩辕用尽物资为她滋养，也还是落下了病根。
她本就不会任何搏斗技巧，身体羸弱，落下病根后更是虚弱，在战斗中，轩辕除了要与植物打斗，还要照顾怀里的芦荟。
因此，轩辕身上添了很多本不必要的伤口。
即便这样，轩辕也坚持将芦荟带在身边。
这样羸弱的芦荟，离开了轩辕的保护，根本活不下去的。
所以每一次，路仁佳遇见轩辕时，都能看见他怀里的芦荟。
这个占据了轩辕目光的，攻略者。
有一次，极端危险的境遇中，他们将后背交托给对方，背靠背作战，抵御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花藤。
芦荟却因为受惊，发出一声惊呼，被花藤感知到了位置，卷住了小腿。
花藤拖着芦荟飞速后退。
轩辕大惊，舍弃所有防护，奔向芦荟。
那锐利的尖刺划破他的面颊，在颧骨处留下一道血痕。
若不是路仁佳拽了他一把，尖刺就要戳破他的眼球。
“你疯了？！”
路仁佳一面抵御花藤，一面咬牙质问。
轩辕没有解释，只沉默一瞬，然后以相同的音量吼回去，“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路仁佳下意识挑了挑嘴角。
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人强行提起了嘴角，做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表情。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算不上疼痛，也算不上难过，只是有点闷闷的窒息感，像要被人拧出酸涩的水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轩辕，芦荟是攻略者，这一株植物和芦荟脱不开关系。
仅剩的理智让他住了口。
既然植物和芦荟有关，就代表着，耳目无处不在。
包裹住整个地球的植物，不会让他有将真相说出口的机会。
他便住了口，只发狠地劈砍着周围的花枝，手臂上的嫩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掌心，刺破植物的枝干，疯狂汲取着母体的生机。
他们冲破了花藤囚笼，找到了芦荟。
轩辕冲上前，劈开困住芦荟的花藤，如获至宝似的，将她护在怀里。
芦荟悠悠转醒，一双漂亮的眼睛中仿若闪着水光。
“轩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轩辕紧紧环抱着她的肩膀，字字有力，“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芦荟眼中波光粼粼，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
路仁佳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
吸收了太多生机的嫩芽疯长，跃跃欲试地想要反过来吞噬他这个主人。
根须在骨头上生长，浑身的骨血都像被巨蟒绞住似的疼。
他笑了笑。
他在这里还真是碍事，若不是他在，眼前这如同电影结局般唯美的一幕，应该终结于一个吻。
轩辕抱着芦荟起身，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分道扬镳。
到了傍晚，探查机器人的摄像头上，被人挂了一个纸袋。
他将纸袋拿回，看见纸袋里，是他上次与轩辕争夺的种子。
所以这是轩辕的赔礼？
他将种子上下抛了抛，无视嫩芽的恳求，将种子丢进干燥皿里。
轩辕需要种子，是想要尝试种植作物。
而他争夺种子，只是因为，种子是轩辕需要的东西。
他早与嫩芽共生，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进食。
在房屋的角落处，是他剪下的嫩芽疯长的枝叶，上面还沾着他的鲜血。
其实路仁佳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奇怪。
轩辕是个非常理智、非常有规划的人，他总能将利益最大化。
而为了芦荟，他不但每次出任务都带着芦荟，还放弃了自己的指挥优势，多次任务带着芦荟两人一组作战。
因为芦荟的能力和必须要被人照顾的身体素质，会给小队带来麻烦，因此，轩辕放弃了与小队同行，选择了两人成组作战。
这种行为，无疑是不理智的。
轩辕身为人类幸存者的首领，他若是死去，整个基地就会重新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偏偏有些任务太过危险，只能他亲自去完成。
这个时候，明明可以将芦荟放在基地由其他人照顾，轩辕却依旧坚持带着，大多数时候都是累赘的芦荟。
路仁佳想不通，他认识的轩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直到某天午夜梦回时，他突然想起从前世界的攻略者们，对本世界的定义——
一本小说而已。
他身为路人甲，被安排了必死的结局。
那身为主角的轩辕，是不是也被安排了恋爱的剧情？
顺利成为轩辕的女主角的攻略者，会得到轩辕全部的热情与珍惜，会让轩辕抛弃理智去爱她。
毕竟，这只是一本小说而已。
一个剧情寥寥的路人甲，拥有在世界重启后保留记忆的金手指，都无法挣脱剧情。
那么占据整本书全部篇幅的主角，又该如何逃离既定的宿命。
自那次合作后，路仁佳再没和轩辕合作过。
每次出现，必针锋相对，你争我夺。
路仁佳看轩辕，心口总像是燃着一团火。
他用尽手段，将轩辕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像是在抗争剧情给定的结局。
或许是世界意志判定他的威胁太大，有意针对。
又或者是轩辕的气运被攻略者吸收，无法庇佑他。
总之，最近他的运气，变得越发糟糕起来。
他又开始遭受死亡威胁。
逃跑路上突然出现的枯枝。
沉睡时突然砸落的巨木。
被滴入有毒露水的茶杯。
饶是他再怎么躲避，终究百密一疏，在躲避跌落的钢筋时，被划伤了手臂。
于是在下午给轩辕使绊子的时候，他左臂上缠了一圈纱布。
轩辕看见，顿了顿，问他，“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他懒得多说，径直去抢那一只透明的圆球。
圆球里，放着一只苹果，是在植物攻占中，保留下来的，实验室栽培的新鲜苹果。
这东西虽然珍贵，但也就是一个苹果而已，没法做种子。
路仁佳不知道这样一个苹果，为什么会由轩辕亲自出马来取。
他也不想知道。
反正只要夺走就好了。
可一交手，路仁佳就感到不对，今天的轩辕攻势格外猛烈，不过几招，他便有了战败之势。
虽然受伤与连日的死亡威胁让他虚弱了不少，也不至于如此这样快。
轩辕动了杀心。
铺天盖地的杀意涌来，一把匕首刺进腹部，比疼痛更先一步感受到的是冰冷。
他捂着腹部倒退几步，看见轩辕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抱着芦荟，将苹果用矿泉水冲干净，然后递给芦荟。
声音温柔，“吃吧。”
轩辕看向他，“抱歉了，谁让你要抢我女人想吃的苹果呢？”
他没再回头，抱着芦荟转身离去，注意力已经全部回到了芦荟身上。
路仁佳捂着腹部，看着伤口处向下淌的血，突然很想笑。
果然，对敌人动恻隐之心是最愚蠢的事。
他早该杀了他。
……
路仁佳没有死。
轩辕捅的那一刀，擦着肝脏过去，并不致命。
加上他有嫩芽汲取生机，用了十天，就完全恢复了。
其实他以为受了重伤、又被死亡威胁锁定的自己会死的，但奇怪的是，他受伤后，死亡威胁反而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世界意识觉得，他已经完成了推进主角组爱情线的作用。
路仁佳看着探查机器人传送回来的画面。
自从上次被轩辕发现了自己的仿生机器人，他就对所有探查机器人做了一次大升级，只有苍蝇大小的机器人，停在植物上，像植物表面坑洼不平的凸起。
画面中，轩辕与亲信宣布，他要重新潜入环星集团，观察植物开出的巨大花朵。
上一次对战，他们将花朵砍毁，但不过一天，花朵重新长出，花朵似乎并不是植物的死穴。
但花朵是巨大植物身上唯一的特殊点，他们推测花朵必有特殊之处，因此轩辕决定再出一次任务，看有没有对付它的方法。
当然，芦荟也会一起跟着去。
路仁佳看着监控，一下下打磨着锐利的匕首，面无表情地估算，这一次，能不能趁乱杀了轩辕。
不管能不能，都要试一试。
……
让路仁佳没想到的是，轩辕对自己的亲信竟也没说实话。
他没带在外掠阵的亲信，只带着芦荟，提前了两个小时，赶去环星集团了。
路仁佳想不通他是怎么想的。
路仁佳赶到时，刚好撞见一场恶战。
轩辕对战巨大植物上长出的那朵巨大花朵，而芦荟不知所踪。
仔细看去，花朵中央结出的果子上，长着芦荟的眉眼。
被吸收了？
还是融合了？
路仁佳没时间多想了，他被迫被卷入战斗。
时隔半年，他们再次将后背交给了对方。
数百次的交战，早已让路仁佳与轩辕清楚对方的想法与作战方式，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下一步的打算。
一场苦战之后，猩红花朵轰然倒地。
连带着花朵上的果实，也被砸得碎了一般。
轩辕脱力地靠在墙壁上。
他虚弱至极，面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正是好时机。
路仁佳将他按倒在地，锐利的匕首垂直地，悬在了他的心脏上方。
风水轮流转，半年前轩辕捅了虚弱的他，半年后，他要将这一刀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周围的植物在发出细微的响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空好像亮了一些。
他半跪在轩辕正上方，与他对视。
轩辕的注意力，却全然没放在他身上。
他的瞳孔已经失焦，眼睛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却依旧看着花朵的方向。
“芦荟……”
他指着花朵的方向，问路仁佳，“芦荟怎么样了？”
一股火从心口向上烧起来。
芦荟。
又是芦荟。
将轩辕捆绑住的芦荟。
将他们困住的、所谓命运。
路仁佳冷冷道，“你说的是芦荟样貌的果子吗？碎了。”
听见路仁佳的话，轩辕泄去了全身力气，躺在了地上。
他竟然还笑了笑，“我知道，你想捅我很久了，你救我一次，我给了你一刀，这一刀，就当是还你的。”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知道芦荟死后，他竟像是完全丧失活下去的意志了。
可路仁佳认识的轩辕，分明是在一次次绝境中，带着所有人开出一条生路的人。
眼前的，真的是轩辕吗？
他想看看轩辕的眼睛，看其中是否依旧燃烧着熊熊战意。
可轩辕闭着眼睛，并不看他。
【轩辕，看着我！】
愤怒让路仁佳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已经说不清是为什么愤怒。
是因为原定能正常活下去的主角，一心求死，糟蹋他争取了很多世的生命？
还是因为，丧失斗志的，是轩辕？
亦或是因为，在与轩辕的斗争中，他终于彻底失败了一次？
他分不清，只觉得愤怒。
【既然你不想活下去，那就死在我手里好了。】
他手里的刀，稳稳地捅进轩辕的心窝里。
细碎的血沫溅在他的面颊上。
窗外的藤蔓发出一声巨响。
大片阳光照落下来，将他手中的匕首照得反光，刺得人眼生疼。
轩辕呼吸渐弱。
路仁佳死死盯着轩辕。
自始始终，轩辕都不曾睁眼，更不曾反抗。
路仁佳坐在了一侧的地面上。
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细微的崩塌。
他看向周围。
原来“主角”死亡，并不会切换主角，而是会连带着整个世界一起崩塌。
世界崩塌之后，还会有下一次重启吗？
路仁佳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空大脑了。
他太累了。
一直以来，他的大脑都绷着一根弦，一刻不敢歇息。
没想到这一场姗姗来迟的休息，竟是发生在即将死去的轩辕身边。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
杀死轩辕，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有意思。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或许是因为，他不认为这次他杀死的是他认识的那个轩辕，而只是一个被剧情操控的傀儡。
又或许是因为，杀死轩辕，只不过是让他活下去的一个目标，当目标达成后才发现，放在跑道终点的奖品，是如此索然无味。
手中的嫩芽感受到世界末日的恐惧，发出无声的悲鸣，在他身体里瑟瑟发抖。
他低头看着这一株嫩芽。
空间崩塌地越来越快，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
其实他是能救轩辕的。
他掌心的嫩芽，可以抽取生机，也可以释放生机。
就算是轩辕的心脏被捅穿，也能在可怕的痊愈力作用下，重新恢复心跳。
可是他要救吗？
这世界对他不好，就算是彻底死掉，他也不关心。
命运要他死在十六岁那年，他便拉着命运一起陪葬。
世界不会重启那就不要重启了，反正重启也不过是永无止境的死亡。
空间崩塌地越来越快。
轩辕的呼吸渐渐微弱。
他的目光，落在轩辕面上。
轩辕依旧闭着眼睛。
好像自从合作那次之后，轩辕就很少直视他了。
轩辕的眼睛，不如之前亮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插在轩辕胸口的匕首上。
匕首与伤口的交界处，涌出鲜红的血。
其实轩辕说错了。
他救轩辕的那次，轩辕已经用种子还了。
轩辕捅了他一刀，他又还给轩辕一刀。
现在，他还欠着轩辕一条命。
他不喜欢欠人东西。
这次还给他，之后就两清了。
不，或者说他本来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如果现在放弃了，和对命运认输也没什么不同。
他讨厌认输。
好像认输就是否定了他曾经那么多次努力，就是对曾经的自己的、一种背叛。
他想着，割开手臂，将嫩芽贴紧轩辕的伤口。
生机源源不断地涌过去。
这次，他们两清了。
第300章
不知道轩辕做了什么。
那天之后, 包裹住整个地球的植物一夜枯萎，了无痕迹。
轩辕带领幸存者开始建立新秩序。
路仁佳知道，轩辕一直在找自己。
路仁佳也知道, 轩辕永远也找不到自己。
因为他死在了三天后。
他与血肉中的嫩芽共生, 巨大的植物枯萎时, 嫩芽也随之发出无声的悲鸣，它的根须往他五脏六腑中钻去，拼命汲取着他的生机。
可无济于事。
嫩芽还是一天天枯萎了下去, 连带着枯萎的，还有路仁佳。
真可惜。
下一世, 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接近轩辕呢。
临死前, 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
要接近轩辕, 看起来选择很多，其实只有两个选择。
成为他的宿敌，或者成为他最亲密的人。
曾经在路仁佳心中, 第一个选择是优于第二个选择的。
倘若要成为挚友，就要面临对方一次次失去记忆的痛苦。
糟糕的关系总比美好的关系容易维持。
然而这一世，路仁佳改变了想法。
随着一次次的重生, 他重生的节点已经来到了他十四岁这年。
距离车祸发生，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
这次的世界，是个最常见的科技世界，依旧是由五大家族把持全球经济命脉, 轩辕家位于五大家族之首。
入职轩辕公司肯定是不行的。
不能再走上一世的老路。
那要不要开个公司和他争一争？
轩辕在经营这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纵使他多次轮回, 也自认斗不过他, 不过引起轩辕的兴趣，他还是能做到的。
这么想着, 他打开了电脑，熟练地翻开近期的热搜。
热搜上一则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轩辕少爷回国，前往Ｃ市观看古文化风俗展＃
每一世轩辕的行踪都有细微的区别，不过在科技世界，大多时候他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出国留学，在十六岁回国接手家业。
期间他会回国几次，每次回国都能狠狠地推一把轩辕家的公司，好好巩固一把轩辕家在全球的地位。
也因此，轩辕十六岁继承家业时，整个董事会无一人反对。
可无论如何，十二岁这年，他是不该回来的。
算算时间，他差不多刚出国几天就回国了。
是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路仁佳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一个提前与轩辕见面的机会。
举办展会的地方离他家大概有半天的路程，他在路上，认真琢磨着吸引轩辕注意力的方法。
轩辕是个惜才的人，而且有很强的胜负欲，但这些都是长大后的轩辕。
对于只有十二岁的轩辕，路仁佳一无所知。
从新闻上了解到的信息太片面，也太空洞。
还是要近距离观察一下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分析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路仁佳看见车窗的反光，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眼中盛满期待与愉悦。
还有战意。
这个眼神，可不适合出现在轩辕的面前啊。
难得有机会遇到幼时的轩辕，这次不能当敌人。
他对着车窗，调整着自己的表情，直到变成温和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笑容。
是他在轮回之前，最常见的表情。
一个被老师看见，下意识就觉得是个好孩子的表情。
……
到了地方，已经是傍晚。
展览有两天，明天是个观察轩辕的好机会。
那些上流家族对往往傲慢，包场与驱赶普通民众是常见的事，不过轩辕没有选择这样做，这导致周边所有酒店全部人满为患。
路仁佳来得太急，没能订上酒店。
别说酒店了，就连网吧、按摩店、公园的草地上，全都已经占满了人。
看展览的人与看轩辕的人三七分。
看来今晚要睡大街了。
路仁佳吃着面包，笑了下。
和轩辕为敌太久了，被轩辕注视着太久了，他都要忘了，在科技世界的轩辕与他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不过无所谓，他会跨过去的。
路仁佳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趁着天边一丝微弱的夕阳，去找晚上休息的地方。
这个经济两极分化严重的世界，阶级也森严。
每一个垃圾桶可能都有属于他的主人，每一个桥洞都有属于他的流浪汉。
倘若随便睡到某个角落里，有可能会在半夜被人打醒，或是将随身财产洗劫一空。
找了很久，他在公园的森林角落处，找到了一把长椅。
这里之所以没有人占领，一是因为实在偏僻，而是因为蚊子太多。
夏天森林里的蚊子，是真的要吃人的。
不过对于路仁佳来说，算不上什么问题。
上一世，他研究出了不少驱虫药方，以应对在植物间隙肆意疯长的蚊虫。
他不在基地住，要对付的蚊虫便更多些，因此他身上总带着药水的味道。
药水由天然草木制成，刚好能盖住他身上的嫩芽，散发出来的草叶清香。
他将在路上配的药水喷在了身上，果然周围的“嗡嗡”声一下子便远去了。
夕阳落下后，公园的灯关随之亮起，公园的大灯照得周围灯火通明，恍如白日。
这明亮的大灯会在十二点熄灭，换成普通的路灯。
公园熙熙攘攘，有人在摆摊，有人在聚餐，更多的人，都在讨论着明天的展览，和轩辕家的小少爷。
铃声响起，他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铃声是这个时间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叫做《荣耀向我俯首》。
轮回的次数太多，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首歌了。
“人们告诉我要安分守己，富人所拥有的不属于你……”
他没有接听，而是安静地听了一会歌。
直到唱到“我要荣耀向我俯首，我要拥有全世界，或一无所有”。
他接起了电话。
“喂，妈妈。”
“嗯，和同学出来看展览。”
“有地方住的。”
“晚饭吃了很多，出来溜公园消消食。”
“好，我知道的，不会很晚睡。”
“同学叫我了，妈妈我先挂了。”
“再见，妈妈。”
他挂断电话，与温柔的声音相反的，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周围好生热闹，他走在人群中，买了一瓶水，慢慢地喝着，像一个游荡在尘世的幽灵。
随着时间过去，公园活跃的人群也随之散去，他肚子走在回长椅的路上，透明的灯光明亮惨白，将他的影子照成小小的一团，落在他的脚下。
前方就是长椅。
他却突然背后汗毛直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就地一滚，躲过来自背后的袭击。
他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白朝，回来。”
他抬头看去，一头白狼回身跑去。
它朝向的方向，站着一个少年，少年的身边，还跟着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
少年背着光站着，垂眸看他。
正是十二岁的轩辕。
他看着坐在地上，颇为狼狈的路仁佳，侧头示意保镖，将他扶了起来。
“抱歉，我的宠物有点兴奋。”
轩辕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即便是在道歉，也带着股天然的高傲。
这种高傲，因为其身份气质的加持，与其说让人生出被人轻视的不悦，不如说更容易令人生出惶恐。
他挥了挥手，似乎是想让保镖进行补偿，却在下一秒，猛地往路仁佳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鼻尖几乎要碰上。
轩辕低头，拉起他的衣领嗅了嗅，“这个味道……”
“是什么？你喷了什么？”
路仁佳心头一紧。
他说不出自己是紧张还是期待。
“这是我自制的驱蚊药水。”
“给我看看。”
他拿出小瓶子，轩辕身边的保镖接过，在自己手腕上喷了一下，嗅了嗅，又递给轩辕。
轩辕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点，低头去闻。
从路仁佳的角度，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
他皱了皱眉头，又去闻路仁佳的衣领。
路仁佳没来由得想起，自己在轮回前曾喂的几只野猫，也喜欢这样子闻来闻去。
“不对，啧。”
轩辕起身，“你跟我回去，做我的贴身侍从。”
在路仁佳表态之前，轩辕的保镖已经站在了路仁佳身后，只等路仁佳一个反抗，就将人直接拿下。
看起来轩辕像是在询问，其实根本没给人反对的选项。
路仁佳本就打算接近轩辕，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真让人不爽。
路仁佳露出练习已久的笑容，像一个被吓到的少年一样，小心翼翼地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轩辕见他并未反抗，便带着两头猛兽转身。
听见他的问话，随意回了一句，
“陪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