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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在上 林右可 13993 字 2025-04-21

“我们一起。”他特意补充。

她脸颊泛红,方才几杯酒下肚,此刻已经微醺了。这种情况下,她的情绪比往常更加脆弱、更加敏感。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隐隐从心底冒出——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难受地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或许像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进入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

酒吧的驻唱歌手唱到高音部分,气息切换自然,宛若天籁,引得在场不少人鼓掌喝彩。

嘈杂环境下,她的心更乱了。

“乖,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耐下心来哄她,眼睛红红的,沁着水汽,卑微到近乎乞求,全然不在乎她身侧的男孩看笑话的眼神。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心里别扭,说出来的话自然伤人。

孟繁泽本想将她发给他的那句话彻底忘记,就此翻篇,可她不依不饶,偏偏就是一副要跟他分手的架势。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孟繁泽不接她的话茬。

最终,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来到路边,正要打车回去,她开口。

“我车停在那儿了。”

上了车,白似锦坐在副驾驶位上,孟繁泽在她身侧,车厢内充满了沉默。

片刻,孟繁泽启动,打算将她送回去。

她究竟想干嘛?真的要跟他分手吗?她也迷茫了。

她闹了一晚上,她要跟他道歉吗?还是说,就这样僵持下去。

她知道他此刻隐忍着情绪,她想让他说些什么,哪怕是生气,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的委曲求全,将她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她不想再看他,将头靠向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

“孟繁泽,你是不是犯贱。”

孟繁泽手握方向盘,神色瞬间凝滞。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叫你老公,你就别上赶着往我跟前凑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我后半夜约的有别人,你不知道啊?”

接着,她就去寻他的手机。

“白白!”

正在开车,她这样子很不安全。

她若无其事地摸到他的腿,将他的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而后熟练地输入密码,将一个交友软件迅速下载。

“怎么?你不相信?”

心中有个声音命令她停下,可她根本不受控制。

“我给你看啊”

她登陆了自己的账号,打开最新一条聊天记录。

恰逢红绿灯路口,孟繁泽只能停下,眼睛看向白似锦点开的页面。

她确实约了人,不仅如此,还说了很多暧昧不清的话,甚至拍了一张照片给对面的人。

照片没有露脸,从脖子开始拍,露出了精致漂亮的锁骨,性感撩人。

孟繁泽再也无法冷静下去。

绿灯还未亮起,他将手机夺过,攥起她的手腕,面色阴沉地摁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头撞到了车座上,闷哼一声。

她被他牢牢禁锢,漠然地看向他。

孟繁泽眼底猩红,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颗真心要被这样作践惩罚。

“白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在质问,他还是唤她“白白”。

这时,绿灯亮起,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催促着他们赶紧往前走。

压抑已久的情绪此刻累积达到了阀值,他真的怕自己失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吓到她。

松开她后,他猛踩油门,穿过马路。

终于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他下了车,重重地将车门关上,留白似锦一人待在了车厢里。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她看着他关上车门后逐渐走远,整个人瘫坐下来,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其实她能猜出来,孟繁泽大海捞针,找了她一整晚,一直在忍着不对她发脾气。

心像针扎了般难受,黑暗中,她哭出了声。

过了好久,她勉强平复下来。这一次,身侧没有孟繁泽陪着,自然不会有人将她拥入怀中哄着她不要哭。

孟繁泽离开的时候,手机掉到了车里。这下子,她也联系不上他了。

她又等了好一会。

这里偏僻,人实在是少,没什么灯光,车外黑压压一片,恐怖瘆人,她有些害怕了。

这时,透过车窗,她隐隐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是孟繁泽回来了?

待到那人走近,她才意识到自己看错了。是一个看起来醉醺醺、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他脸上长着很少见的横肉,让白似锦心理不适,后背一阵寒意。

没一会,他整个人趴在了车头,脸贴在前车窗,用手重力拍击着,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她顿时紧张起来,想赶紧离开这里。尽管隔着玻璃,但她依然害怕得要命,可如果此刻将车启动,定会将他撞得不轻。

到底该怎么办?她拿起手机,想要报.警。

千钧一发之际,孟繁泽终于回来了。

方才,他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下,生怕自己真的对她发了脾气。

也是没想好该怎么继续面对她,他们之间,该怎么继续相处下去。

白似锦向他提分手,说他犯贱,在交友软件上跟别人暧昧,发私密的照片

桩桩件件叠加起来,他愈发难受。

突然,一声又一声大叫将他的思绪打断。

有人在大喊着“开车门”?!

他赶忙原路返回,看到一个醉鬼徘徊在白似锦车旁。

“这是你的车吗!你一直在这不走干嘛!”他厉声将醉鬼呵斥。

醉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震慑住,愣在了原地。

看到了孟繁泽,白似锦心里没那么害怕了,着急忙慌便要下车。

“白白,你先别下来,在车上待着!”

她不听,惊魂未定中,本能地寻求安慰,刚一下车,就扑到了他身上,哭着将他抱住。

孟繁泽的心一下子软了。

醉汉骂骂咧咧地要跟他拉扯,他抱着白似锦,不想跟醉鬼纠缠,抬腿将他踹倒,下一秒带着白似锦快速上了车,离开了这个不安全的地方。

绕了两个路口,终于抵达了酒店。下车后,孟繁泽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似锦待在车里不动,委屈地抿起嘴,她不能接受孟繁泽对自己这样冷漠,不理不睬。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不想再这么惯着她,于是径直走到电梯门口,摁下电梯。

一分钟后,“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而后关闭。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返回车前,将副驾驶位的车门拉开。

白似锦缓缓抬起头,怏怏地看向他,眼角还带着泪痕,委屈可怜的样子,像是被他欺负了。

他最看不得她这样,只好主动上前给她去掉安全带,“下车吧。”

她趁机抱住了他,主动吻了上去。

可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是淡淡地对她说:“下车吧。”

她伸手,轻轻勾了勾他的脖子。

“要抱。”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她公主抱起。等到了电梯里,她彻底安静了下来,不敢再任性了。

“白白,我明天上午要去梁建那里,今晚不住你这了。”他缓缓开口。

“不好。”

她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像往常一样安抚起狗狗。

“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有点害怕,晚上肯定睡不好,你留下来陪我嘛~”

一旦她撒起娇,他根本拿她没办法,圆圆的杏眼勾着他,瞳孔大且黑,天真残忍。

“乖,我希望我们都能冷静一下,毕竟”

“不能总这样。”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想着要真的跟她分手。

白似锦是一个强烈的矛盾体,和她腻在一起被她捉弄时甜蜜幸福,也会因她的自私任性而被伤得很深,但她的骄纵可爱又总会让他无力招架。

所以,他愿意陪着她慢慢成长。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他与她彻底隔开。关闭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她闷闷不乐的眼神,闪着泪花,又要哭的样子。

孟繁泽当时怎么都不会想到,这是她与他的最后一面。白似锦最后望向他的眼神,会成为此后五年间他不断回想、痛彻心扉的画面。

他不止一次想,如果那晚,他留下来了呢?

第37章

阴谋

深夜, 她这次作品的指导老师秦瑾给她发来了邮件,告诉她作品照片已经邮寄了过去,按往年的经验来看, 作品入围决赛没有什么问题。

白似锦这次的作品是双人雕塑, 只刻画了脖子以上。她需要将模特的五官位置与长度完全记在心里, 而后认真描摹篆刻。

当两座雕塑的面孔呈现出来时,她迅速将水浇上, 在两张面孔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随后她左右用力, 将这两座雕塑面对面地狠狠推在一起,两张面孔一瞬间都变得狰狞起来, 如烫伤般融在了一起, 极具艺术冲击力。

秦瑾第一次看到时, 眼前一亮,有生命力的作品总能先声夺人。

白似锦将创作思路讲给她听, 她点头称道。

这对雕塑很有创意, 力道刚好, 造型别致,有一种燃烧的挣扎感,美在暴力中展现。

得知秦瑾老师将照片以及作品介绍提交后, 白似锦心里这才好受一点,毕竟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的作品, 她对拿奖也同样有信心。

而她和孟繁泽的事,她现在不愿再想下去, 再想下去,不仅无济于事, 她整个人还很可能崩溃疯掉。

无论什么,都等明天再说吧。

一整晚, 她的头都昏昏沉沉的,一直闭着眼睛,感觉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大脑保持着一种混沌的清醒。

早晨九点,听到手机铃声后,她猛地睁眼,是秦瑾老师打来的电话。

她清了清嗓子,接通。

电话里,秦瑾的声音无比严肃,让她赶忙直起身子,屏息静听。

秦瑾告诉她,刚收到了赛事主办方回复的邮件,说她投寄的作品,无论从造型设计,抑或是作品介绍上,都跟另一位参赛选手一模一样。!

但不幸的是,那位选手的作品,比她投寄的时间早一天。

这种艺术创作类的东西,每个人的灵感都不一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且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矛头对准了她,她一下子懵了。

“秦老师,这怎么可能呢?!”

她实在是惊讶。

“那另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作品,是我们学校的吗?”

秦瑾沉重地告诉她:“不是。”

“我打电话问了,他们告诉我,那个参赛者不是我们学校的,但具体信息是隐私,不方便透露。”

“老师你知道的啊!这就是我自己的创意和作品啊!”

“我当然知道,但问题是目前这种情况,别人是无法相信的。”

挂断电话后,白似锦觉得天旋地转,实在不明白这么离谱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她要怎么自证清白?

回过神后,她才发现自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种无能为力感油然而生。

到底该怎么办?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火速回了趟学校,她要去见秦老师。踏入艺术学院的那一刻,她发觉不少人开始侧头看她,窃窃私语。

她当即意识到不对,拿出手机,看到了自己关注的“大学生雕塑·艺术装置征集大赛”公.众.号发布了一条内容。

这篇显示时间为“刚刚”的文章,将她和她的学校点名,认定此行为抄袭,取消省级奖项、国奖的评选资格。

刹那间,白似锦觉得自己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她看着周围瞥向她窃窃私语的人群,察觉到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整个人好像与周遭环境抽离,成为了横躺在海洋上不断浮沉的尸体。

她踉跄地离开了这里。

公.众.号下面,不少人留下了评论,骂她,说抄袭可耻,让她道歉。可问题是她根本没有错,她甚至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没有做错,没有抄袭,她为什么要道歉。

一时间,她整个人都是茫然的状态,拿起手机,本能地拨打起孟繁泽的电话。

第38章

异国

巴黎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白似锦的心情就如这阴雨一般。

那天给孟繁泽打了无数个电话,提示音不断地告诉她“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学校给了通告,让她道歉。她知道自己没错, 自然不会因此妥协, 但她受不了身边同学的指指点点。

在学校声名狼藉, 她还怎么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照常去上课?

天色渐暗,她还是回到了她最不想去的地方。到头来, 最崩溃的时候她唯一能寻求帮助的, 竟是她讨厌的人。

她将客厅灯打开,无所事事翻找抽屉时, 发现了一枚刻了一半的橡皮章, 这是很早之前的, 一个半成品,这么多年, 竟没被人扔掉。

这是她小时候用来消磨时间的好东西。

她重新拿起雕刻刀, 想要将这个半成品完成, 却没了当时的心境。

突然,一声猫叫传来。

透过落地窗,白似锦看到后院花园里, 有一只三花在敲打玻璃。

分心的片刻,雕刻刀刺向手心, 鲜血快速流下,沾染到了橡皮章上。

猫咪还在用爪子敲打着玻璃, 好奇地探索世界。

橡皮章沾染上了红色,意外的好看。

她不顾手上的伤口, 继续刻了下去,想将这个半成品完成, 就这样沉浸着,完全感知不到疼痛,意识的边界甚至都开始出现模糊。

直至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因为学校的事?”

白绍霆问她。

她从自己的世界抽离,有些诧异,原来白绍霆也关注了这个比赛。赛事公.众.号上的通告,他也看到了。

橡皮章不似油画般容错率高,稍不注意,就会将线条刻断,此刻就是如此。

看着杂乱的线条走向,她一时想不出弥补的方法。

这提醒了她,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简简单单粉饰太平。

白绍霆能用钱控制住网上的舆论,然后呢?和她一起上课的同学,她每天都要面对。

她完全能猜到他们会怎么说她,因为他们和她一样,搞艺术创作的人,心高气傲,都将自己的作品视为珍宝,憎恨所有剽窃行为。

以后校内的比赛,她还有资格参加吗?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

残阳如血,在白绍霆脚下铺开。客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好像真的被鲜血铺洒,淋漓尽致的景观。

方才在橡皮章上刻的,本就是一小幅夕阳落日的风景画,这一刻,橡皮章上的内容由平面变为立体,在白似锦眼前呈现。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闻到了自己受伤的血腥味。

白绍霆的影子是又大又黑的一团,在画面中显得尤为突兀。她弯下腰,想要用手去碰那一团影子。

但很快,影子主动朝她靠近,恨不得快速黏在她手上。

有趣又诡异。

“你怎么了?”

他开口问她。

白似锦眼前的画面一瞬间崩塌,她看到白绍霆了。

对啊,她刚刚怎么了?身上的每一寸好像都变成了染料,只为自圆其说,作茧自缚。

白绍霆皱了皱眉,想继续问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回过神后,她大脑放空,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来找他。她只想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想再去学校,不想面对无端的指责。

她想要逃离。

许久,她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直接出国吧。”

直接一步到位,以终为始。

她想要的安慰与陪伴,白绍霆给不了她,好在他有足够的钱。

白绍霆微微愣了一下,仅仅沉吟了一两秒,就拍板决定。

“可以,我让人给你订机票,你先到巴黎适应几天,那边的学校我很快会为你找好。”

“你一个人在那里,要照顾好自己。”

哦。

就这么决定了。

杀伐果断,斩钉截铁,白绍霆的一贯风格。

挺好。

白绍霆转身走进书房开始打电话,白似锦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在莫名其妙地发抖。

内心的无助被彻底吞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可她依旧感到痛苦,于是又拨了一遍孟繁泽的电话,还是已关机-

在去往巴黎的国际航班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之前从来没有梦到过那一段时间的事。

虽然有过美好的片段,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回忆起。

她对雕塑的喜欢与着迷,都源自那段时光。

那是她被绑到那个鬼地方的第三天。

天微微亮起,她悄悄向外走去,看到门口有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在用泥巴堆砌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竟入了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孩,是头目的孩子。

在男孩发觉她的目光,猛然回头的那一刻。睡梦中,她骤然紧张起来,心跳加速。

在他完全转过来的前一刻,梦境戛然而止。

她醒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听到了机舱内的提示音。

飞机正在下降,巴黎到了。

她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的右眼皮在剧烈跳动。她心一沉,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不过,也有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毕竟梦到了那个人。

她烦躁地将手搭在额头,清晰地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

乘上飞机前,白绍霆给她换了新的手机与号码,让她与过去彻底告别。她与孟繁泽的事,白绍霆知道了一些,他反对这种过家家式的爱情,告诫她当断则断。

她曾背着孟繁泽无数次翻过他的手机,删除过他的联系人;每一次小摩擦,必须是他先让步,主动去哄她。

还有一次因为很小的事,她硬是要让他下跪认错,他无奈地单膝跪地,跪了好长时间,她才消气

这样折磨他,她并不快乐。问题出在哪里,她心里很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无济于事。

这样的关系,或许早该结束了。

她隔着窗户望向外面的云层,叹了口气。

下飞机后,当地时间是下午两点,白绍霆已经安排好了她的住宿。

来到酒店,将东西简单收拾好后,她没什么胃口吃饭,于是来到附近的一家艺术馆闲逛。

这家艺术馆风格突出,白似锦一抬头就看到了超大的穹顶,搭配着地上的全玻璃镜面,光怪陆离,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个时间,美术馆里没什么人,白似锦喜欢这样的氛围,安静愉快。

她这样站了一会,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起初她并没有在意,直到她明确地意识到有个人在自己身后停下。

她暗暗心惊,正要转头,身后之人确先一步上前,将下巴轻轻抵在了她肩上。

下一秒,耳畔传来低沉慵懒的声音。

“白似锦,好久不见。”

他的唇,几乎是贴在了她耳朵上。

温热的呼吸掠过白皙的皮肤,引得她一阵颤栗。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他是谁。

第39章

羁绊

上次在巴黎研学的时候遇见他, 她只当他是来这里旅游的,完全没料到,这一次来这里上学, 会再度与他相遇。

他与她之间的羁绊与纠缠, 实在太深、太乱, 并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

十二岁的时候,白似锦曾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困了很久很久。

后来, 她从那里出来, 无数的噩梦让她对睡觉这件事都产生了ptsd。这么多年,她依然被困住。

被绑到那里的第三天, 她很早醒来, 在这种恶劣环境下, 她根本睡不好。刚推开破旧的屋门,就看到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

没一会, 男孩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停下手上的动作, 猛地转头。

白似锦这才看到男生的正脸。

他的眼睛深邃漂亮,鼻梁高挺,肤色是那种终年不见太阳的冷白, 完美的五官却有一种病态的感觉。

男孩目光很冷,看向她时表情波澜不惊。四目相接, 气氛有些尴尬,白似锦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空气中, 弥漫着淡淡的腐臭。扑面而来的,死亡的气息。

屋内, 遍地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十分拥挤。已经三天了, 她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胃里一阵翻涌。

她更不清楚这是在哪,很多人说的话她根本听不懂,不知是哪国语言。

然而枪.支.弹.药随处可见,让她实在不敢奋力挣扎。此等情形,她只能等人来救,但她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很快,太阳升起,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都起来起来!赶紧给我干活!”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闯入,咒骂着。

一声令下,屋内的女孩们不得不起来,争抢着鞋子。耳边一片喧嚣,白似锦的心跟着烦躁起来。

“赶快,抓紧时间,他妈听到没,一个个的都死了!”

白似锦从小到大根本没干过活,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白绍霆怎么还不来?

早餐是大锅里的稀饭,发着馊味,看样子是昨夜剩的。她强忍着恶心,缓缓吞咽下去。毕竟,她已经有两顿饭没有吃了,再这么饥肠辘辘下去,真的没有丝毫力气。

吃完饭后,照例开始做工,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人身自由,所有权利都被剥夺。已经第三天了,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天晚上,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有几个看着比她大几岁,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被运走,领着她们来到卡车上的男人两眼放光地数着手中的钱。

原来在这里,人口贩卖都成了常态。

这天晚上,她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一张张被送上卡车的麻木面孔,眼泪夺眶而出。

次日清晨,她又看到了那个男孩。在这里,男生本就极为少见,更让她惊讶的是,他好像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约束。

思来想去,白似锦基本能确定,他大概是哪个小喽啰或是哪个头目的孩子。

这一次,她看明白了他是在做雕塑。白似锦没有细致学过这方面的工艺,但也体验过陶艺diy,做了不少小罐子。

片刻,她鼓起勇气开口:“用拉胚机做罐子,造型会更好看。”

闻声,男生抬头,有些诧异:“你是中国人?”

她点了点头,心下一沉。他这样问,代表这里已经不是在国内。

“你说的拉胚机是什么?”他继续问。

“就是一个做陶艺的机器,手这样子放到上面,罐子会一直转,可以弄出很多好看的罐子造型。”

几天后,男生竟真把那个东西搞来了,他叫正在做工的白似锦出来,将他带到了小房间里。

“你看,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拉胚机,是不是这个?”

她点了点头,没想到在这种遍地尘土的地方,他真能把这东西弄来。这样看来,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只要能和他成为朋友,或许在这里会过得舒服一些。

白似锦这样想着。

“我教你怎么用这个!”

死气沉沉了这么些天,她难得有了兴致。

“你要先把泥揉开,然后找好中心,把陶泥放在机器中间,机器转起来,你手护到罐子两侧。”

在她的讲解中,男孩兴趣斐然,坐到机器的另一侧,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放于罐子两侧。

接下来,将罐子开口、罐身拔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只不过在罐子旋转过程中,两人的手指会有轻微的触碰,刹那间,她与他不约而同地将手撤回,回过神后,不知所措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后飞速低下头。

这天晚上,他跟她说了好多话,原来他叫沈确,与她同龄。

这里是缅北,被拐到这儿的女孩大多来自东南亚地区,越南、老挝那一带。沈确的父亲,是这里的头目,常年参与到贩卖人口这个罪恶暴利的行业中。

“你怎么到这的?”他问她。

“我不知道。”当时的白似锦,是真的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猜出来,是白绍霆得罪了什么人。

月明星稀,时不时飘来的光点将暗淡的小屋照亮。

原来是萤火虫。

白似锦之前只在电视上见到过。

她伸手,想要摸。

沈确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她。

从小到大,他都没什么朋友,父亲对他冷淡,几乎是漠视他的存在。母亲是被拐来的,长期虐待下,精神早就出了问题,疯疯癫癫的,在他五岁那年消失了。

随着年龄渐长,他见证了一批又一批女孩被运往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又一个起初惊恐但鲜活的面孔,最终变得麻木。

因为太孤单,他开始养猫,是一只小橘,名字叫墩墩。

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墩墩被他足足养了五年,由小橘变成了一只胖橘。直至十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他的礼物,是被开膛破肚的墩墩。

墩墩死了,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寂静。

父亲不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像妈妈。每每看到他,父亲总会想到那个无论如何都要逃跑,到最后怀上了孩子却依然憎恶他的那个疯女人。

他没有一个朋友,那些被骗来这里的女孩,大多不会说中文。痛苦悲惨的经历让她们日益麻木,不远处的栅栏旁伫立了不少荷枪实弹的守卫,她们逃不掉。

那天晚上,白似锦留在了沈确的屋子里。屋里有床,床是软的,不像大棚屋,只能跟别人挤着睡地上,闻着空气腐臭的味道,时刻提防着老鼠与蟑螂的出现。

洗完澡后,她穿上不大合身的衣服,躺到了床上。她不是很喜欢方才沐浴露的味道,是一种很廉价的香,有些呛人。

自从来到这里,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洗澡,眼下身上舒服了许多。

然而,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犹豫片刻,她还是躺了上去,头抵着墙,藏在了角落里。

沈确也很紧张,他躺到了床边上。

被子中间塌着,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一晚上,两人相安无事。

醒来的时候,白似锦发现自己的身体转了过去,身侧人已然消失。

她竟然睡着了。

接连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她这一觉睡了好久。

这里地处平原,气候湿热,这间房屋是栋吊脚楼。房屋底层架空,二楼是居住的地方,这样一来,能一定程度上削弱积水的影响。

回过神后,她发觉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早餐。虽然早餐还是很简陋,但起码新鲜,比前几天的剩汤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和沈确处理好关系,能够逃避劳动,让自己在这里安全一些。然后,等待白绍霆来救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愈发愤懑,白绍霆怎么还不来?

她到底要在这里殚精竭虑地度过多少天?

昨晚的相处,她能感觉到沈确本质上是一个善良的人,但骨子里却透着冷漠。他愿意暂且“收留”她,不过是因为太孤独了,想找个人作伴而已。

其实

她好像也是。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有些不寻常的事,竟发生得如此自然。

但一直待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突然,一阵声音从楼下传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你怎么来了?”

沈确问。

“你干嘛呢?大早上刚出来没多久就想着往屋里跑。”

是一个男人发出的声音。

沈确沉默了。

“你如果没事,下午跟我去进一批货吧。”

白似锦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男人口中的“进货”,无非是又有一批新的女孩要来到这里。

她厌恶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为,却又无可奈何,愤怒恐惧中,握杯子的手渐渐失力,突然,掉落在地。

沉重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沈确猛地一惊。男人微微皱眉,显然也察觉出了异样。

短短几秒,凉意瞬间窜上沈确的脊背。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然清楚,若是他发现

“刚刚是什么声音?”男人质问他。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像是有电流在身体里涌动,他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恐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见他迟迟未开口,男人抬起头,朝上看去。

千钧一发之际,沈确强装镇定,“我养了只猫。”

找准了声音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气息平稳,看起来从容一些。

“前天晚上养的,爱乱跑。”

男人微眯起眼睛,“是吗?”

“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朝楼上走去。

为了让沈确将来成为一个像他一样杀伐果断的人,男人从小就希望他能够放下心中善念。生命而已,从上一秒的鲜活到下一秒的死亡,是一个无比短暂的过程。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经常会给沈确制定一些训练与测试,曾亲手教他如何将一只奄奄一息的鸟握死在手掌。

“对,就是这样。”

“是你把它杀死的。”

“是不是很容易?”

当时男人握着沈确的手,带动着他掌心用力,让沈确亲眼见证了一条生命的流逝。

他甚至逼他看着逃跑的女孩如何被弹.药击中,从满眼希望向外跑去,到听到枪.响面如死灰地倒下,这是一道极漂亮的景观。

再后来,沈确养了猫,怎么也不舍得动手,他就亲自将开膛破肚的猫咪当作沈确的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只是他没料到,沈确竟然又养猫了。

又一个“现场教学”的机会来了。

此刻,看着父亲快步向上走的身影,他惶恐地跟了上去。

第40章

监听

他屏住呼吸, 在父亲推门的前一刻,挡在了门前。

四目相接,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 在沈确面前, 不怒自威。

沈确伸手, 掌心有好几根猫毛。

他面无表情地告诉父亲:“我自己解决就好,今天早上, 它的一只腿已经瘸了。落在我手上, 它活不了多久。”

沈确何尝不知,很多时候, 父亲就是想要看到他冷血的一面。父亲想将他培养成第二个自己, 不停从他身上企图挖掘出更多的影子。

男人愣神片刻, 稍许,欣慰地笑了。他满意地摸了摸沈确的头, “好, 那就留给你自己解决。”

只一秒, 男人脸上的笑意就彻底消失殆尽,神色恢复如常,离开了这里。

回到屋内, 沈确深吸一口气,方才发生的事, 让他心有余悸。他不敢相信若是父亲知道他在屋里藏了一个人,会逼他做出什么事。

看着紧张地躲在角落里的白似锦, 他烦躁地开口:“你安分一点。”

不知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抑或是常年独身一人太过孤独,他不想让她没命。

后来的几天, 一切好像进入了一种平衡。

她一直待在了这间屋子里,逃避劳动的代价就是无形中“囚”于这一方小天地。不过足够安全, 餐食虽简单但新鲜,能安然无恙地躲在这里,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确很喜欢做陶艺,她就跟着他一起,算是打发时间。晾干之后,沈确找来了一些染料,两个人一起上色,没几天,房屋的置物架上就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小罐子。

沈确很少笑,大多时间,他都是沉默寡言的状态。

不过偶尔,他会跟她讲话。白似锦告诉了他一些关于她的事,当然,是有所保留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而她与白绍霆之间的关系,不像亲人,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她希望白绍霆能早点将她接走。

不过白绍霆一旦真正找到这里,就意味着要出动不少武.警,沈确的父亲可能就被抓走,沈确和他父亲虽然关系恶劣,但他能住在这里,衣食无忧,一直依靠的也是那个男人。

白似锦从未告诉过他她想离开这里。

没过几天,沈确将一台小型木质电子琴拿了上来。

看她一脸惊讶,沈确忍不住提醒她:“你不是说过你之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弹钢琴吗?”

原来他也会弹。

更巧的是,他与她一样,都喜欢巴赫的音乐。

每次弹起巴赫的曲子,白似锦的内心总会无比平静,没有一丝怨念。从前练琴时,总会有烦躁的时候,始终保持平和的心态并不容易。

可能是巴赫的曲子调性复杂,让她弹奏时必须集中注意力,心无杂念。

那天晚上,当沈确弹奏起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时,她没忍住笑了。

气氛实在微妙,她思维一向跳脱,想到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是在恐怖片《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吃人的时候。

这样优美的音乐,搭配着血腥的画面,白似锦幼年时第一次看到,惊觉竟毫不违和。

或许所有精神病患者,在进行“解剖”之类的事情时,一定要用一种舒缓的音乐,让自己紧张的内心平复下来,从而寻求一种平衡。

白似锦躺在床上,随意地拿起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听着耳畔的音乐,不知不觉间打了个哈欠。

她不知道沈确书架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书,她手上拿的这一本就有些晦涩难懂,许多概念性名词,需要去理解。

“伊甸园,是地上的乐园,耶和华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祖先,男人亚当,再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女人夏娃,并安置这对男女住在伊甸园中”

“伊甸园在东方,有四条河从伊甸园之地流出并滋润园里,这四条河分别是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训河和比逊河”

她越看越一头雾水,在悠扬的音乐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的前一刻,她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亚当和夏娃会相爱,就是因为伊甸园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个很冷的笑话。

从那里被救出来后,白似锦不止一次地回想最后几天发生的事。

彻底将她困住,甚至让她夜夜无眠。

倘若真的重来一次,她或许还是会选择接近沈确,毕竟这是那个时候唯一的最优解。

后来发生的事,谁又能料到呢?

此刻,巴黎街角的咖啡厅内,演奏家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灵活跳舞,熟悉的音乐让白似锦从回忆里抽离,回到了现实。

是《哥德堡变奏曲》。

果然,巴赫的曲子能驱魔。

她缓缓地用勺子搅拌着眼前的咖啡,大脑一时间放空。

沈确就坐在她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笑了,“这么长时间没见,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话音刚落,她就下意识紧张起来,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音频播放。

淫.靡的声音像有穿透力般,遮盖住优美的音乐,不设防地闯入她耳中。

“孟繁泽”

“你慢一点。”

“唔”

“白白,我好喜欢你。”

粗重的喘.息伴随着隐秘抽动的水声,白似锦的心瞬间乱了,她慌张地夺过他的手机,将音频关掉。

疯子疯子疯子

她大脑一片空白,面色惨白地看向他,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凝滞。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所有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一个茫然地望向他的躯壳。

他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