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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顾承明囚禁之后,他预想过父母的安危,盘算过弟妹的处境,甚至忧心过几位挚友会受到牵连……唯独没有料到,顾承明竟敢如此疯狂,将对他的突破口直接选中了桑扶光,这在他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绝非智者所为。

但若想在最快时间里拿捏住自己,也只有他的妻子了。

回想起此前见到昭宁帝的种种,顾谨安眼眶又有些微微发热,顾承明能直接对桑扶光下手,是不是表明皇上已经……!

景隆,你到哪里了?

“小叔叔,稍安勿躁啊。”相比起他的悲怒交加,顾承明的声音就要平淡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说完见顾谨安依旧面无表情的瞪着自己不言语,又轻笑了一下,起身,靠近,“我不是说过吗?我欣赏小叔叔,想要小叔叔成为与我同行之人。”

“与你同行?!”顾谨安几乎要被这荒谬绝伦的话语气笑,“你说的与你同行,不会是与你篡位吧?”

虽早从信中对魏王的野心提前有了了解,但亲耳从顾谨安口中听到魏王的篡位之意,桑扶光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篡位?”

就是她祖父,虽也说过魏王不想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也没想过他有这么大的野心和能耐,毕竟陛下不是吃素的,太子虽仁厚,但涉及皇位在自己心中也有一番计较,魏王一个无宠无权此前甚至还没有宗亲继承可能性大,就是南越的覆灭让他有了继承权,也没有人真把他当个能继承皇位的人来看。

但就如今宫禁已完全被他控制的情况来看,他不仅有野心,似乎也有了能耐。谨安奉皇命出使,还有皇孙同行,为此陛下特意钦点了如今正炙手可热的柳将军护卫,他不仅是大启如今数得上号的猛将,还与谨安有兄弟之谊,就是这样,谨安还是落在他的手里。

这人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发展了多少力量,他怎么做到的?

桑扶光此刻费解的事情,也是顾谨安不久前才费解过的,不过他算是得到了解答,如今心中唯一的疑惑,就是他怎么让昭宁帝从一个小小的暑热加风寒,发展成为如今这个模样,他看梅院使的举动,不像是与他同流合污谋害皇上之人。

若是昭宁帝不倒,就算太子真的有了个好歹,魏王也绝无成功的可能。

“皇位摆在那里,自古都是能者居之,不用说得这么难听。”顾承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桑扶光,“你们一个是孤的表妹,一个是孤的小叔叔,我若登临大宝,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家人的。但这不亏待,可都维系在小叔叔你接下来的选择之上。”

说完,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事已至此,我不妨再告知你一个消息,孤的好皇兄,于几天前已不治而亡了,如今暑热,若不是孤让人日夜不断用冰块镇着,只怕这阖宫上下,都要闻着味儿了。”

太子死了?!

顾谨安只觉一阵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身形也不受控制的晃了晃。但对此他其实是早有预料的,若非太子已经……以顾承明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做到如此明显的程度。

然而,比他反应更激烈的是桑扶光。顾谨安想要阻止她,却又因她满脸的愤怒而叹息停住。

“太子殿下对你情深义重,你怎能如此说话!”

桑扶光不是不相信太子的死讯,而是厌恶他用这么轻慢的语气说出,这些年明眼人都看得真确,如果没有太子,这位魏王殿下能不能成为魏王都犹未可知。

“把郡主请下去吧,我要同小叔叔好好聊聊。”听到质问的顾承明面色渐冷。

“是!”亲卫领命上前,这次没得“客气点儿”命令的他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就要去扯桑扶光的胳膊。

“住手!”顾谨安一声喝停了亲卫的举动,“你的人若是敢动我娘子一下,那咱们就没得谈。”若不是顾承明有意阻拦,他早已到了桑扶光身侧。

“听到顾大人的吩咐了吗?”顾承明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但在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暗藏在平静语调之下的一丝兴奋。

“卑职知错。”亲卫

领了他的教训之后,再次以恭敬的态度,对桑扶光说了一句请。

然而桑扶光没动,甚至没分半个眼神给他,只目露担忧的看向顾谨安。

顾承明也不打岔,就让她这样看着,但从他渐渐蹙起的眉头顾谨安知道,此人的耐心不多了。

顾谨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不息的情绪,对桑扶光道,“等我,会没事的。”

“好。”

桑扶光本来想说一句让他不要因自己被魏王挟制做出不好之事的话,但看着丈夫那双如往日一般温柔沉静的眼睛,终是将所有的话语压下去,只点头应下他的承诺,就从容的跟着亲卫出去了。

殿门再次合拢的瞬间,她回望了一眼,两个人明明都站在暗影之中,但顾谨安的身上却似乎有光出现。

她选择相信她的丈夫,因为他从不会让她失望。

殿门彻底关闭。

嬷嬷上前,又引着她往别处去了,这下是真的通往仁寿宫的路了。看来他们不仅用自己威胁谨安,也准备去威胁太后,是太后看出什么不对了吗?

想到这一点,刚吃了顾谨安一个定心丸的桑扶光心底莫名又轻松了一点。

殿内,顾谨安同顾承明又恢复了最初对峙的模样,不过相较于方才他两人分坐两处,此刻却是面对面的坐在了桌子的两端。

“你要我如何与你同行?”

桑扶光的出现,也彻底打破了顾谨安想要同顾承明虚与委蛇一段时日的心思,干脆直截了当的问他。

“小叔叔何时变得如此心急,就算要谈事,也不先关切一下我要将郡主安置在哪吗?”

顾谨安不言语,只静静看着顾承明一个人表演,他以前就看出来了,真人很爱演。

“放心,既然你已经同意与我做同路人,我自然不会亏待郡主的,我将她送去了皇祖母那里。”

“太后娘娘?”

“正是。”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顺着他的话去思考,但从他口中听到太后之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又因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暗自摇头。

就眼下这种情况,谁都可能支持顾承明,唯独太后不可能。

就算魏王也是她的孙子,但在她心中同太子和皇孙都不是一个份量的,更别提皇上了,若她知道为魏王做了些什么,魏王就算掌控了皇宫,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不过他能将桑扶光送到那里,只怕除了安自己的心外,还有太后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了。

那么……他可以操作的空间似乎又多了起来。

“有太后娘娘看顾,我自然再放心不下。”一时心里已有了计较的顾谨安缓缓说道。

“你若同意与我同行,就最好同行到底,少抱着还有人来颠倒乾坤的心思,我可以告诉明确你,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魏王殿下又在强调些什么?”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微笑,最终,居然是顾承明先移开了视线,“等你一直期待的人死讯传来,你就知道死心了。”

“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你明明对他一直挺好……”

“绝?什么叫绝?那你说父皇对我所做的一切就称不上绝了吗?”

“……的。”看着突然情绪失控的顾承明,顾谨安默默说完自己未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在他看似冷静下来之后才接着问,“难不成殿下此举,只是为了反抗这些年受到的不公?”

自然不是。

“自然不是。”顾承明给出的答案和他心里的如出一辙,“我为我自己,谁不想成为万万人之上,主导所有人或事的命途,所以皇兄和景隆不是不好,他们只是挡路了。”

“同样,两王府和南越也是如此,对吗?”

听到顾谨安此问,顾承明略带癫狂的神色平静了下来,抬头再次目不转睛的看向他,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的东西,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多。”

“不过刚好连成一条线罢了。”顾谨安不知道他这个猜测有什么好奇怪的,都知道这么多东西了,再联系不起来和傻子也没什么两样。

“不不不,我知道父皇有一处暗哨,掌控在恒王府手里,你此前与恒州的龚星野通信频繁,甚至还助他脱离了我的人的掌控,想必你是从那里得到的蛛丝马迹吧。”

“你说的我不明白。”顾谨安没想到他连北地伪装成酒楼的暗哨也知道,不过杨瑞竟是他的人?也算解了一件他困惑已久的事情。

“我知道你明白就好。只可惜……不过也不重要,用不了几天我就能登临大宝,到时候顾承昂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就让他再多活些时日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他此言,心中又一喜的顾谨安试探着求证。

本以为很难得到回答,没想到顾承明只盯视了他一眼,就告诉了他。

“小叔叔这一路来想必悬了不少的心吧,既如此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无妨,顾承昂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溜了。”

顾承昂逃出去了!

闻此言颇有一种天无绝人之路的顾谨安悄悄捏了一下手中的杯盏,随即又迅速松开,若他能与虎子他们顺利汇合的话,他们的胜算又大了许多。

不过——

“不过,我已按父皇的吩咐,着人去拘捕他了。”说到这顾承明的神色又莫测了起来,“小叔叔想不想知道,我派的是何许人去拘捕他?”

“殿下如此说,那定也是我认识的人了。”经过陈菽的背刺,顾谨安觉得此刻从他口中听到谁的名字都不会震惊了。

第 257 章 顾承明不语,只是……

顾承明不语, 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看着他。

“沈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顾谨安自己都有一种荒谬感,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沈微的名字, 而是下意识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微?”顾承明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不是你在京中唯一一个可以说是身居高位的挚友吗?你怎么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话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王爷此刻的态度,还不值得我怀疑他一下吗?”只有顾谨安自己知道,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有多难过。

怎么偏偏会是沈微?那就一定是沈微。沈微的岳父家, 向来同兵部尚书来往密切。而且此前在两仪殿中顾承明说过什么,他让礼部的人去祭天了。

礼部主管这项事务的人,可不就是沈微吗。

“你从临泽归来,能猜到他,也不足为怪。”半晌, 顾承明笑了一下,回应的也很平淡。这让顾谨安感到一丝不解,他让自己猜人,不就是想聆听破防的声音吗?难道是自己没有表现出预期的“破防”, 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不过都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些已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平淡而诡异的沉默。只有顾承明屈起的手指,在坚硬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的声音, 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清晰的回响在殿中。

“嗒…嗒…嗒……”

过了半晌,叩击声倏然停止,顾承明抬眼,“我想知道,牌匾之下的秘密。”

“什么?”他这话跳跃性太大, 以至于让顾谨安险些没有反应过来,然后顾承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何事之后,顾谨安的眼睛转了转,“这个啊……怎么?王爷把匾额拆了没能找到想要的?”他以为昭宁帝是某皇帝啊,把传位的诏书放在匾额之下。

“小叔叔,”顾承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如同裹挟着冰渣,“我建议你,趁我耐心尚存的时候,好好把握说话的机会。”

但已经知道他所求的顾谨安根本不怕,底气反而足了些。虽然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参透昭宁帝留下的哑谜,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筹码暂时拿捏住顾承明。

老哥哥……你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伤猛地涌上心头,顾谨安感觉眼眶又热了。借着低头端茶的姿势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以前,可没有这般急躁。”慢悠悠地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顾谨安说着让人烦躁的话。

“我自认目前对你已足够耐心了。”顾承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既如此,”顾谨安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那便……拿你所知的来换吧。

“顾谨安——”顾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

“还是叫我的名字顺耳些,”掏了掏耳朵,顾谨安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闲适,“小叔叔如今听着,总让人觉得虚伪。”

他这副油盐不进,老神在在的模样,让顾承明恨得牙痒痒,但他知道,这个人向来就会气人,而且死不悔改,压着怒火,声音更冷上了几分,“你想知道什么?”

说这话的顾谨安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主动靠近了顾承明,并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陛下真实的病因。”

“就这个?”顾承明听了他的问题愣了一下,似乎很匪夷所思到现在他还在纠结这个,忍不住嗤笑出声,可当对上顾谨安那双黑的骇人的眼睛之时,他就又敛去了笑意,“你对老爷子倒是有几分真感情,可惜他对你不过是权利之间的利用,所以就算知道是这样,你还要用牌匾下的秘密来换吗?”

“我要一个真相。”顾谨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真的执拗到让我都觉得有些可怜。”顾承明摇头叹息,语气却毫无怜悯。

“彼此彼此。”顾谨安冷冷回应。

“不过,”顾承明话锋再转,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说不出是什么感慨的神情,“你确实有几分本事。老爷子对你,利用之余,倒也有那么一丝丝真心。”

顾承明叹息般的话语,让顾谨安皱起了眉毛,第二次了,他已经第二次在言语里挑拨自己与

昭宁帝的关系了,总不会真存了要用自己的心吧。这何等好笑。

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不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真心也好,利用也罢,也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顾忌他的想法,只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不然,怎么因你的几句话,就断了吃了将近一辈子的丹药呢。”

只是,他说的真心是这个?这和真心有什么关系?

“你在丹药里动了手脚?”顾谨安自认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丹房从来都是严之又严的地方,我如何能在丹药里动手脚。不是人人都能如你一般,做了那么大的一件事就只是禁足了几日。只不过,”说到这顾承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若非你劝动他断了丹药,他也不会去找别的延寿法子,我也没有动手的机会。”

“真的是你……你这是在弑父杀兄!”

“弑父杀兄?”顾承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失笑出声,“他们皆因病而亡,御医、脉案、药方皆在,何来的我弑父杀兄?!”

他这份有恃无恐的笃定,让顾谨安瞠目结舌。

他怎么能如此自信?!

若非有外物所致,太子和陛下,是不可能发展到眼下这情况的,而今能悄无声息让人死亡的毒药根本没有,他怎么就自信其他人看不出来。

“先皇后不也病死了,谁说过她有第二种死因吗?”

“皇后也是你——”顾谨安感觉自己此刻大受震撼。

“南越人的血里有毒,王室的血就毒得更厉害了。先皇后是个好人,但无奈我母亲不喜欢她……”

顾承明后面的话顾谨安再听不真切了,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原来如此”在回荡。

皇后病时和献馘礼上的种种又连成了一条线,为什么南越人的尸体会腐烂得这么快,为什么皇后在魏王所谓的“割肉入药”之后会回光返照,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他们血脉中的特殊。南越崇尚巫鬼之道,顾谨安虽然经历过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情对唯物主义有所怀疑,但若真涉及鬼神之说这种极度不科学的,他反而又不信了,所以他觉得南越人血中或许有某种东西,但这多半是他们的习俗导致的。

毕竟就他们那里原本的习俗,滋生出什么病菌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何况人吃人,本来就有毒的。

以血杀人,确实是常人想不到的角度,但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了吗?

“好了,”顾承明冰冷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轮到你履行承诺,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了。”

“我知道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顾谨安的表情很无辜,却让顾承明一拍桌子召进了一大群人,闪着寒芒的剑,也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你在骗我?”

感受着脖子上的寒意,顾谨安一边悄悄将自己的脖子往寒意的反方向移了几寸,一边直视着突然变脸的顾承明。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说是骗你呢。陛下向来高瞻远瞩,他出的谜题,若是我听一耳朵就知道了,只怕你也不会这么轻松的就将我抓住吧。”

感觉才刚移开的寒意又再一次贴近自己,知道他已认定自己在欺骗没了耐心的顾谨安又急忙补充道,“但是我比你了解陛下,他写那副字的时候我就在身旁,让我多思考一些时日,说不定就能想起什么来了。”

顾承明闻言极为认真的思索了一阵,对将剑架在他脖子上的人下令。

“放开他。”

寒意从脖颈处撤离,顾谨安总算能回头看一眼到底是谁和自己玩这么危险的动作。

一看,气笑了,又是你!

亲卫在他的瞪视下无知无觉,只面无表情地将剑“锵”一声收入鞘中。

“怎么样,王爷愿意给我一些时日吗?”

“三天。”横眼阻止了顾谨安将要的反驳,顾承明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就只三天。三天后你若是还给不了我一个正确的答案,那么再怎么欣赏你,我都不留你了。”

“这也太为难人了……”嘴上发出习惯性的抱怨,心里却在盘算为什么是三天为期。

而且,三天,顾谨隆他们能在这三天内赶回京城吗?

“我想再回两仪殿看看。”

“不行!”拒绝来得斩钉截铁,且毫无转圜余地。

“你都不让我回去看,我怎么给你寻找想要的东西!”

“顾谨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高明的小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如今的我,还能救回陛下或者抢回妻子……甚至推翻你为皇位所做的一切努力?”说这话的顾谨安语调之间带着嘲讽,让亲卫再一次将手扶在了剑鞘之上,只能主子一声令下就要这人好看。

但顾谨安却丝毫不惧,“反正着急要东西的是你不是我,搞不好找到东西你就把我给杀了,不让我去更好,又能多活三天啊。”

“……带他去。”

“殿下?”

“我说带他去!”

亲卫还想再劝,却因他的眼神止住了。

他们王爷最近性情多变,还是听命为好。

第 258 章 得到顾承明的许可……

得到顾承明的许可, 在亲卫的严密“护送”之下,时隔一日有余,顾谨安总算又回到了陌生又熟悉的两仪殿。

熟悉的是地方, 陌生的是人。

殿中的人除了那个暂时取代了黄睿德的内侍,又更换了一批新面孔, 殿周围的防守也比前一日更严密了。

他本想借此机会再见一面昭宁帝,倒也不为从他口中再得到什么消息,而是想确定他此刻的状态。

这关乎到大启的国祚,也关乎到他们后面该如何做。

只是顾谨安到底没能见上昭宁帝, 除了殿中更浓郁的药味之外,他甚至不能确定昭宁帝是否还活着。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外殿之中,而魏王的人也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中途除了同匆匆忙忙的梅院使撞了个满怀,顾谨安只觉得对方的手臂似乎极其用力地在自己胸前“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顺势塞进去了, 动作之快,若不是他高度警戒,都觉察不到。

梅院使很快就如同躲避瘟疫般躲开了他,抱着险些脱手而出的药箱匆匆往内殿去了, 留在顾谨安在亲卫的眼神凝视下强装镇定。

好想找个地方看看他塞在自己怀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看了看几乎与自己寸步不离的亲卫,他就只能暂压抑住心中的冲动, 装作认真的研究牌匾及牌匾周围的地方, 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这样的,顾承明又不是个蠢的,他只差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想要东西的地方,自己又怎么会找得到。

就这样毫无所获的度过了一天,还不能让亲卫看出什么要故作高深莫测, 但好在他暂时不用再直面顾承明。

这人不知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两仪殿中不见他也罢,也不来找自己询问今日的结果。确实很让人在意啊。

莫不是……顾谨安心中一喜,但想想眼目前的情形,又将这喜色压了下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他悄悄将今日碰撞时梅院使塞进他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小截树枝。

柔嫩,泛着新绿,显然是刚从树上折下不久,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

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躲在被子里,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将树枝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树枝塞到自己怀中,顾谨安相信梅院使一定不是无的放矢,只是,他一时参不透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就在他全神贯注,几乎将树枝凑到眼前时,头顶突然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顾大人,捂着被子看东西多憋得慌,不如大大方方出来

看。”

顾谨安浑身汗毛倒竖。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上的被子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扯落在地。夜间微凉的空气瞬间侵入肌肤,让他在惊慌中得了清醒。

但他手中那截树枝,却因突来的惊吓随着被子一同跌落在地。

一只穿着黑色软靴的脚,稳稳地踩在了上面。

顾谨安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承明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脸,而他身边那个如踩住树枝和被子的亲卫,正弯腰将那截树枝拾了起来,极其恭敬地双手奉到了他面前。

“王爷。”

顾谨安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惊怒和寒意,迅速扯过榻边随意搭着的外袍披在身上,庆幸自己没有光着睡觉的习惯,“王爷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什么人嘛这是!

“这是什么?”顾承明饶有兴致地拿着那截树枝对着稀薄的月光看了看,亲卫见状忙让人亮起殿中的烛火,端详了一阵没看出什么所以然的顾承明又将它放在鼻端嗅了嗅,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只将树枝又递到了顾谨安的面前。

“树枝啊。这都看不出来。”对于一来就掀人被子的人,顾谨安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在回答他的时候毫不掩饰的大大翻了个白眼。

“梅诚给你一根树枝干嘛?”

梅诚就是梅院使的名字,顾谨安不是一次两次觉得他从姓到名都不怎么吉利了,此刻这种心情更是直接到达了巅峰。

梅诚没成,看吧,他都还没猜到就被逮到了。

唉——

“……我也不知道他给我一根树枝干嘛,大概,不小心落的吧?”顾谨安才管他信不信,反正问了就只有这个说法,大不了他去问梅诚……算了,还是不要折腾我方梅院使了,想想怎么把眼前这人糊弄过去吧。

应该……不难吧?毕竟他也没猜出背后的深意到底是什么。

“不小心掉的?”顾承明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向前凑近顾谨安一步,“梅诚死了。”

“什么?!”顾谨安脑中“嗡”的一声。

“就在一炷香前,巡逻的禁军在莲池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说到这顾承明顿了顿,“初步判定嘛……他是先服毒,然后失足落水溺毙的。”

说着,顾承明再次靠近了顾谨安,直到离他只有一米之地,方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对此,小叔叔你怎么看。”

“我看不了一点……”才刚确定这个人是己方阵营的,结果下一秒就迎来他的死讯,加上一个未解的谜题,顾谨安感觉自己脑子都有些宕机了。

“没关系,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说不定你就能看出什么了。”

“什么?”看着与自己靠的极近的,顾谨安生出了一股极不详的预感。

“景隆回来了。”

在哪里!

强行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询问压回去,顾谨安静默不语,他知道此刻的顾承明想要什么,他得尽全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

“怎么?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这里是他的家,他迟早是要回来的,有什么好意外的。”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审视,顾谨安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从我这里争取拖延的时间,就是在等他吧。”

“王爷说什么呢,我今日可是兢兢业业的找了一天,半点拖延都没有,不信你问问他。”说着,顾谨安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亲卫,

若不是身份有限,被他指到的亲卫也想像他那样翻个大白眼,他算是看出来,顾谨安这是针对上他了,可偏偏王爷的目光,还真随着他指出的手指看了过来。

“他连有人给你塞东西都看不到,还指望他能看明白什么。”

“卑职有罪!”随着他的话语,亲卫一下子跪倒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的清脆声响,让顾谨安都替他疼得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顾承明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没想到他摆摆手,一边让亲卫起身,一边又对着自己说那看似随意的话。

“陛下何许人,他想藏的东西,怎么是你我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但小叔叔,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今日一过,可就只剩两天了。不要我把我那好侄儿的头颅都送到你眼前了,你还什么线索都没有。”

“若真到那时,王爷还需要什么线索。”

“说的也是。所以,珍惜我给你的活命机会。”拿着树枝起身向外走了两步,顾承明又再次回身,“你以为联合了顾承怀这个废物,再加上顾承昂同柳啸风,就能得偿所愿吗?小叔叔,做决定之前多想想家人。”

“王爷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两人话至此处,也算得上不欢而散。

顾谨安因方才接受的信息量过大,一直到顾承明走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我的树枝!”

不过眼下树枝重要,梅诚之死后面牵连的事情更重要。

加上景隆已到了京城。他老哥哥,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事堆着事儿,哪怕身心俱疲,顾谨安也半点没有睡意,就这样倚在床边,将如今的情况全做了一遍复盘。

只是直到东方天际泛白,壶中冷茶尽饮,他也没能听到那代表国丧的钟声响起。

庆幸之余,更多的却是不安。

虽然他也想昭宁帝长命百岁,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应该啊,昨夜之事看着是梅诚身死,但实则意味的是皇帝本人。

他要是没猜错的话,梅诚的种种举动,应该是得了昭宁帝吩咐的。别管他们怎么在顾承明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成此事,但到底是完成了。

所以梅诚死了。那他带来的提醒,就更不能轻忽了。

掬了一捧冷水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清醒,再等待顾承明或亲卫抵达的时刻,顾谨安满心都被是昨夜那截树枝。

梅诚给他的树枝实在太小了,小到根本无法从形状脉络猜出他来自何树,但那股似曾相识的清香,顾谨安肯定自己是闻过的。

正思忖间,殿门豁然洞开了,随着熟悉身影的迈入,顾谨安又闻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不同于树枝上的隐隐绰绰,这次的香味来得浓郁热烈,一下子就填满了整个屋子,也抓住了他一直抓不住的思绪。

黄兰!

亲卫一大早不知去了何处,身上除了露水湿透的痕迹,肩膀上还带着一两片凌乱的叶子和花瓣。

在他漫不经心拂去的时候,顾谨安看到了熟悉的花瓣。

就是黄兰。

桑扶光爱极了此花,他们家中也遍植了此花树,其中很大部分的来源,就是宫中。

他想,他知道了昭宁帝留下的最后底牌在哪里了。

第 259 章 亲卫做了一连串的……

亲卫做了一连串的动作之后, 却不见顾谨安给个反应,虽不想主动暴露显得自己的太蠢,但想想昨天晚上他刻意把自己拉出来挡枪, 又有些不想放过这能刺到他的机会,更何况……

他还有王爷留下的任务要完成呢。

当即打破殿中的沉寂问道, “大人就不好奇卑职一大早去了哪里?”

顾谨安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你去哪里关我什么事?”

他这样的一通刻意表演,顾谨安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存了什么心思, 要知道这京里,黄兰最多的地方,除了太后宫中,就是桑府和他家了。这人一大早带了一身的花枝和露水而来,摆明就是要给他看到的, 怎又能如他所愿。

不用猜顾谨安也知道,这花枝定来自仁寿宫,否则无论他家还是桑府,都容易打草惊蛇。

顾承明就算有心, 也还不至于蠢到派人去桑府或他府上大张旗鼓地翻找打草惊蛇。

虽然他已向自己言明顾景隆已到京城,但就从目前宫人毫无慌乱的举止间就能猜到,顾景隆多半还掩藏在暗中没有现身, 只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知

道了。顾谨安为他揪心的同时, 又直接确定了这花枝的来源。

看来太后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不然顾承明的人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到她宫中去盘查黄兰花树。

顾谨安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担忧。

庆幸的是太后执掌内廷这么多年,若知事情的始末, 往外传递消息的手段肯定比他多,他们或能因此直接翻盘;担忧的是……太后到底年纪大了,能不能受住这一场打击。

虽知她一直把自己当做早逝幼子的替身,但感情到底是倾注到他身上的。进京以来对自己最为好的三个人,太子已逝,昭宁帝又生死未知,顾谨安只盼着她能好好的。

更别说桑扶光如今正住在仁寿宫呢。

只有太后好了,她才能好。

“太后宫中的黄兰花开得正好,顾大人不想去赏赏吗?”

果然。亲卫的话随即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如果能让我去,自是求之不得。”扯了扯嘴角,顾谨安适时的露出一丝期待。

“那大人怕是要失望了。”亲卫立刻堵住他的话,脸上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

毫不客气地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就知道!

亲卫像是被他这白眼翻出了几分火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蛊惑,“不过大人既然猜到了,怎么一点也不担心我们拿到东西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迎上亲卫不解的目光,顾谨安微微一笑,慢悠悠的道,“你们若是拿到了所谓的东西,就不会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同我废话了。”鸩酒和匕首,怎么也该有一样。

亲卫脸色瞬间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淡定,但——

太刻意了。

顾谨安从第一次见到这人就知他不是个做戏的好手,偏顾承明又总喜欢让他来自己面前进行拙劣的表演,这怎么不能算作一种打击报复呢。

他就是故意的。

“大人说笑了,您是先帝遗诏指名的辅政大臣,礼部右侍郎,加封东阁大学士,入内阁的朝之肱股,怎么会生出这样不祥的想法呢。陛下若是知道,定寒心的。”

“先帝?陛下?”

顾谨安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非同寻常的称呼。

难怪!难怪他们今日敢直接到仁寿宫里去搜东西了。还有什么狗屁的辅政大臣,这是无论搜没搜出想要的,顾承明都指定自己去帮他背书了。

毕竟只靠支持他的人,还是不足以支撑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而自己,一直都是那种被昭宁帝放在明面上为下任继承者准备的人,也是铁杆的保皇党。有自己在,那可信度是大幅度上升啊。

他说呢,他明显消极怠工顾承明也不在意呢,只是扣着扶光一直不放,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但满朝文武是那么好忽悠的?尤其是内阁的那几位大人们,别的不说,他陆师的爹,当朝的首辅还屹立着呢,别人不可信,他总该是可信的吧?身为首辅自然不能是光杆司令,那么他那派的人,也是可以争取过来为己所用的。

只是他任了东阁大学士,不知是把谁挤了下来。

此前的东阁大学士,就是储相之名流传许久的伊仁。

顾承明自来与礼部息息相关,加上沈微听命于他,那么作为主官的伊仁,清白得了吗?

昭宁帝真的——死了?!

顾谨安有些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幼时有知开始,昭宁帝在他眼中就是一位了不得的皇帝,加上之后的相处,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位铁腕帝王就这样倒在不受重视的儿子手中。

就在这时,亲卫也适时地换上一种用来刻意渲染悲戚的语气。

“是的,大人,昨夜临泽传来皇孙沉船下落不明的消息,太子受不住打击一病没了,就在宫中上下正为太子殿下之崩逝悲痛忙乱,谁曾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先帝他老人家……”他刻意加重了“先帝”二字,仿佛在强行坐实这个说法,“闻此惊天噩耗,急怒攻心之下……竟也是一口气没能缓过来,龙驭宾天了!”

方才还在庆幸一夜未闻国丧的钟声,没想到这会儿却是直面了个大的,顾谨安耳边嗡鸣不止,眼前也是黑了好一阵,再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回了榻上,而且观亲卫此时与自己的距离,刚才多半是他把自己扶过来坐着的。

怎么?怕他也一摔死了没人给顾承明背书了?

顾谨安心中涌起一股浓烈到近乎尖酸的嘲讽,嘲讽过后,又知道自己这其实是因顾承明迁怪了亲卫,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若沉溺于悲痛,只怕才正中顾承明下怀,“既有国丧,为何不闻钟响。”

“大人,陛下与太子殿下同逝于一日,此乃国之巨殇,一旦报出,定使朝野动荡,社稷不宁。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需要各位辅政大臣先出面主持大局,安定人心啊,待到新君确立,正统昭彰,再层层往外通传,方能安稳再议大行皇帝陛下同先太子殿下的丧仪。”

这番说辞如此熟练,只怕在心中已演练了无数遍了,将无道的篡逆粉饰成了为国为民的深谋远虑,何等卑劣。

顾谨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潭水,倒映着对方虚伪的表演。可当对方说出“大行皇帝陛下同先太子殿下”这两个称呼时,仍不可避免的抽搐得生疼。

等到对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丝甚至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嘲讽,“所以,陛下还得为魏王让路?”

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回响在亲卫的耳边,让他听出了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忍不住去看顾谨安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目光也平静的可怕,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奇特疯感。

决不能让他坏了王爷的事儿!

心慌之后,亲卫也迅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顺着顾承明的安排,继续同顾谨安说接下来的事情。

“大人此言差矣,国若不宁,先帝何宁?”

随着这句话说出,亲卫感觉殿中的空气又似乎被凝固住了,但他不在乎这个,他要的只是顾谨安能安分下来,不求全力但也不要出幺蛾子的配合王爷的行动,为此,他可是做了准备的。

顾谨安的身体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了如何大逆不道之言一般。然而,在无人可窥见的袖子深处,他那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唯有疼痛,才能源源不断支撑着他此刻的头脑清醒。

“魏王呢?”

“王爷就在两仪殿中等着大人呢。不过,”说到这亲卫顿了顿,又态度恭敬地接着说,只是他态度虽恭敬了,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只让顾谨安想给他几下。

“在去两仪殿之前,还请大人先见一个人。”

顾谨安闻言心中已有计较,可当桑扶光再次出现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的愤怒。

又是如此!

顾承明就会用这一个手段了吗?那他看他这个新帝当不了。

直接大步上前,越过亲卫,又一眼瞪退跟在桑扶光左右的禁军,只将妻子拉到身后,顾谨安才觉得自己的愤怒平息了一点。

低头对上桑扶光担忧的眼神,顾谨安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口中也全都化为愧疚和心疼,好半晌,才凝结成一句。

“是我连累了你……”

“你我夫妻,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桑扶光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为清亮坚定。她因他被无辜强押至此已是第二次,眉宇间却并没有什么惊惶或怨怒,除了难掩的悲伤,和平日到没有太大的区别。此刻闻他此言更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你以为若魏王得势,我受到的清算会比你少?别忘了,你与我相比,可是个彻彻底底的穷鬼。”

“是不及娘子显赫。”顾谨安听出桑扶光玩笑之下的浓浓安抚,更觉得自己的心在此刻被扯得生疼。

“所以啊。”桑扶光反手紧紧

回握住他的手,“你怎就知是你连累了我,而不是我连累了你?我们最该是要在一起的。”

眼看着两人本来有些凄风苦雨的氛围向着温情去走,亲卫大觉不妙清了清嗓子。

“咳咳!”

成功吸引来两道不善的目光之后,亲卫面上露出一个满意笑容,“顾大人,魏王和诸位大臣,可都在等着你呢,郡主这里自有人护卫周全,您还是不要误了要事才好。”

“误了要事?如今除了国丧,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要紧事。”

感觉到桑扶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顾谨安先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方才将目光放到亲卫身上。

“而且国之重丧,岂能听你一个护卫的片面之语,本官要亲自去见陛下。”

“自然可以。”

出乎顾谨安意料,亲卫竟然答应了。他尝试着拉着桑扶光向外走了几步,却又被拦住。

“大人要去面圣,自无不可。只是,郡主是卑职从仁寿宫请出来的人,可得安稳的送回仁寿宫中,不能随大人同往。”

“你——”

“谨安。”

听到桑扶光呼唤的顾谨安低头,见她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我跟着娘娘就极好。”

这和方才的说法完全不同,顾谨安难免又泛起忧色,只是随着她给自己整了衣领,到底收起了不甘,跟着亲卫一步三回头的往着两仪殿去了。

桑扶光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了视线中。

但对方在给自己整理衣领时微微蠕动的嘴唇,却越来越清晰。

第 260 章 她说的是“祖父”……

她说的是“祖父”。

顾谨安原本还在忐忑的心情, 因这两个字意外的沉静下来,他就知道他娘子是好样的!

即使桑纯一如今已卸下首辅一职,赋闲在家, 但“皇帝的亲舅舅”这重血脉关系,再加他执掌内阁十数载所积累威势, 使得他在朝堂之上依旧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若表态,绝非寻常重臣可比。

更重要的是,老头子浸淫朝局数十载,心智如狐, 他若洞悉到事情的一二,必有谋算助自己破局。

在外已被顾承明洞悉了行踪的顾景隆,也离危险远了一步,离成功也近了一步。

顾谨安感到一阵心安,只是这心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 便被随之而来的疑惑占据。

桑扶光应是在他被囚于宫中的第二日进宫的,那天是何时向桑纯一传递消息的?

如今宫内,一举一动都在顾承明的严密监视之下,难不成走的是太后的路子?才想到这顾谨安就摇了摇头。

虽然他寄希望于太后能将信息传出去,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仁寿宫的防卫,只怕比起两仪殿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若无万全把握太后不可能将消息传出宫去, 顾承明今日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的让人直接去仁寿宫盘查。

桑扶光亲自告知他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有所怀疑。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消息是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传递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顾谨安心中的困惑与警惕更甚了。

如果消息是入宫前传递的……为何整整两日过去了,朝堂内外依旧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桑纯一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老头子深谙朝争之道,明白时机稍纵即逝的道理。更何况这事直接会动荡国本,更是将皇上、太子、太后及他与桑扶光的性命全系在上面。老头子就算抱着稳中求胜的心思,未免也太稳了点吧。

还有,扶光入宫前,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只怕其中又出变故。

这千丝万缕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两仪殿已是到了。

殿宇依旧巍峨,防守依旧严密,但不见缟素,不闻哀恸,空气中甚至连一丝寻常丧事应有的肃穆悲凉都感受不到。

扑面而来的死寂,山雨欲来的压抑,让顾谨安有些呼吸困难。

他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殿阶,直到踏入殿内,才有香烛的味道钻入鼻腔。

迟来的味道,非但不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还让顾谨安的心越发抽紧。

如果来前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那现在是彻底被打破了。

殿内不同殿外,是有做过丧仪布置的,虽不见棺椁,但除此之外,该有的一样不差。

甚至连殿内的人,也都人人身着重丧之服。

龙驭宾天已成定局。

情况已紧迫到了他连悲伤都抽不出时间了,如果宫外的顾景隆再撑不住,那么顾承明这一场政变,到这里已算成功。

但是,还是那句话,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犹有可能!

他说过,他娘子最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顾大人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顾谨安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高朔正站在灵堂偏左的位置处,主动向他点头示意。那姿态,仿佛他们只是在普通的朝会上遇见。

“高大人。”顾谨安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面上同样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回应。

哪怕满心叫嚣着的都是“果然是他,狗东西!”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各处做事,屏息凝神的宫人,臣子仅有寥寥十数位。

顾谨安冷眼看去,既然六部都有熟面孔在里面,可要说哪一部的人最多,还是首推兵部。倒是礼部的人,竟出乎他意料的少,起码他如今只看到了沈微。

远远独自站在一端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有人进来略微抬了抬眼,看到是他之后又火速低垂了下去。

这也是个狗东西!

顾谨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除了六部,其他衙门的人自然也有,虽也称不上多,但在各自衙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

顾承明的关系网,撒得倒是比他想象的广多了。

只不过这群人聚在一起,气氛却异常微妙啊,怎么看起来有种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唯有在面对

兵部尚书高朔时,众人眼中才或多或少地显露出几分忌惮与不得不维持的表面尊重。

原本那些冷眼旁观顾谨安进殿的官员,在看到高朔率先与他打招呼后,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暂时压下了各自的心思,纷纷上前,带着或真或假的客套前来问好。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所以顾谨安一一对他们做出了回应,除了沈微。

当然,这人也没上来同他问好,不知道是没脸还是怎地。

高朔那双精明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这一点官司,当即冲着沈微招了招手,“沈侍郎,站那么远作甚?丧仪诸事繁杂,礼部责任重大,正好有些细节还想请教一二。”

就这样,把沈微招到了自己身前,问些无关紧要明显眼下都做不成的丧仪之事,倒是让人站到了他的身边。

看出他的意图,顾谨安默默向旁边移了两步,然后他就感觉到身边似乎传来一丝带着点委屈的目光。

疑惑的偏了偏头,沈微仍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正低声同高朔说着丧仪的琐碎事项,根本没有看向他的意思。

错觉吗?

顾谨安收回疑惑的思绪,继续沉默的观察着殿中的景象。

没有顾承明的踪影,也不见陈菽的影子。

按理以陈菽的官职,不能来这种地方实属正常,但顾谨安如今看着,怎么都觉得心神不宁。

“魏王呢?”想了想,顾谨安“虚心”求教身侧的人。

这人是兵部的职方司郎中,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兵部这一行人,全都分散站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包围圈。

这位职方司郎中郎中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同他搭话,还一搭就搭到了魏王身上,有些慌张的抬头向高朔望去,看得顾谨安心中一阵腻味。

但很快,他显然是得到了什么的人首肯,收起了慌乱之色不说,还将顾承明的所在也告知了。

“殿下如今正在内殿,亲自督办先帝的事礼呢。”

闻言,顾谨安抬脚就往里面走,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高朔亲自拦住了。

“顾大人,不可!”

“有何不可?”就算未到撕脸之时,但此刻被拦住的顾谨安是端不出好脸色。

“先帝敛礼,何等重要,岂能无召入内。再说了,殿下可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只在这里候着就行。”

高朔倒没因他的态度生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着他。就是这样,让人更来气了。

他凭什么,就算略过一切不提,在顾承明的谋算中,自己也是同他一个级别的辅政大臣,他摆这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再说了,除了这个辅政大臣的身份,他还有一层身份呢。

别看他出身恒王不起眼的旁支,可自到了京城得了官,昭宁帝到哪里都要带上他这个皇弟,魏王也日日小叔叔叫得亲热,现下谁能说,他算不得魏王的长辈。

“闲杂人等?”

高朔并不把顾谨安的疑惑放在眼里,只神色平静态度坚决的拦在他身前。

他出身行伍,虽然上了年纪,但于武艺一道从未松懈,所以站在顾谨安身前,如一座铁塔般,完全能阻住他前进的路。

大启文臣武将向来互看不起,若不是担心坏了大事,他都不会对顾谨安这般和气。

只是高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难得的和气,居然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说的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与我何干!”顾谨安冷冷绕开他的阻挡,又往着内殿的方向去了。

高朔以前虽见过他在昭宁帝面前耍赖皮的模样,但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敢如此跋扈,他如今已然把自己看做皇权之下的第一人,哪里忍得了这样的挑衅。

当即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亲自上手一把按住了顾谨安的肩膀。

“顾大人,今时可不同往日,老夫劝你,还是安分点好。”

“安分?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说安分?”顾谨安被他用力一按踉跄了一下,但知以对方的力道,除非主动松手,自己绝无甩开的可能,正好他也并非真的急着往里走,只是想做出一个着急的姿态,生出事端引顾承明出来罢了,若是能暂时拖延住对方推进布局的时间,更好不过。

当即停下脚步,同高朔针尖对上了麦芒。

眼看两人的争斗一触即发,原本就安静的大殿越发死寂了下来,除了兵部的一干人等走到高朔身旁像是为他助阵一般,其余人都屏息静气,默默坐观虎斗。

唯有沈微,悄悄向他投来担忧的一眼。

顾谨安有意想在心中骂他一句惺惺作态,但眼前又闪现出这么多年的相处时光,若不是时机和场景都不对,他真的要扯着这人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陈菽的背刺都没有沈微来得让人接受不了。

毕竟从临泽府就能看出,陈菽很大程度上是遵从了家族的选择,但沈微呢?遵从妻族的选择?

莫说他觉得荒谬,只怕这说法说与沈微自己听,他都觉得好笑。

若一定要为他的做法找一个理由,顾谨安更倾向于对权力的执着。

自相识之初起,顾谨安就知道沈微是一个极致追求权力的人,这或许与他幼时在族中遭受的排挤岁月有关。

但顾谨安并不会因此反感一个人,在他看来,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依靠自己能力获得想要东西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一直以来,沈微也是这样的。

甚至到目前为止,除了突然站到他的对立面让他接受不了,对方也是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往上走,弑父杀兄的人是他投靠的顾承明,也不是他。

情绪一时很复杂,顾谨安干脆不去看他,只一心一意的激怒明显志得意满有些飘了的高朔。

“顾大人什么意思?是觉得老夫不配约束你?”

“难道不是吗?”

“你——”

“实话而已,高大人何必动怒呢。”顾谨安淡淡开口,把高朔的怒喝堵回了喉咙里,“我是陛下的弟弟,魏王的叔叔,陛下敛礼,什么人都要回避,唯独我不能。这么浅显的礼仪,大人难道不知?”

“你竟然敢说我无礼。”

“不敢。”

见顾谨安终在言语中低头,唯恐他二人争端起来殃及池鱼的众人好容易松了口气,就又听顾谨安再度不要命的说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咝——

这顾谨安莫不是打击太大,失心疯了?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何种境地吗?还当先帝还在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