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就这么难。
与此同时, 徐昭夏身子一颤,想到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会做的, 远远不止这些。
不提那些算不清的深夜。
只她记得的三回, 便有多次亲密到不堪,便是夫妻,也没听说会到那种程度。
回到京城后, 他是不是就要……不, 或许他连这点时间都不愿等, 这次便是试探。
连夜里那些肮脏事都能做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
徐昭夏紧紧攥住了双手,努力维持的平静, 变得摇摇欲坠。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朱明宸忽然惊醒, 口鼻还陷在温软里, 掌下却已经感受到了满身的僵硬,微微带颤。
忍着想要扯开衣领,闻见更多腻香的念头, 他慢慢从她颈侧离开, 眼睫轻垂。
看到她攥紧的双手, 顿了顿后, 缓缓跪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矮了她半头, 看上去还是从前那个孩子,只是大了些。
朱明宸观察着她脸色,哑声道:“这些日子事多,我太困了, 这才睡得不清醒,冒犯了姐姐。”
其实算得上意外。
要有什么,也是到了京城后再说。
她最是循规蹈矩,立了后,就称得上名正言顺,再有旁的也算理所当然。
但说后悔,实在也不多,他想她想得骨子里发疼,比起他真正要的,这些连浅尝辄止或许都算不上。
顶多算坐得近了些。
他都没好好闻她身上香。
他好想她。
徐昭夏看着他,一声不吭。
心里想的是,他定是在说谎。
他早就学会对她说谎了。
天生的坏东西,教不好的坏东西。
朱明宸在她冰冷的视线下噤了声,似也知道自己这些解释多余般,闭口不言。
徐昭夏轻舒出口气,扭头看车窗外掠过的树影,眉眼淡淡。
清静了,不用再听他谎话连篇,故意骗她。
或也不必急,即便他做了皇帝,到底不是神仙,马车外全是他的人不假,京城里利益纵横,未必人人都听他的话,她总能找到机会。
她绝不会如他所愿,留在他身边,陪他荒唐。
片刻后,听见衣袍窸窣声,徐昭夏猜他该是跪得不耐烦,要站起来了。
到底是做了皇帝,唯我独尊,容不得人忤逆。
但这和她又有何干系。
眉眼未动分毫,徐昭夏听着车轮碾过路边青草,飘来新鲜的草腥味,不难闻。
下一刻,却被人抱住了腰,高大成熟的男子仰头看着她,似个无助孩提,眼中湿润委屈,“姐姐为何要这般待我,两年九个月,我找了姐姐两年又九个月……”
朱明宸告诉自己不急,她已在他身边,天长日久,他总有办法让她认下。
可她不理他,无论他做什么,好像都无法再打动她。
她不关心他,也不在乎他。
仿佛他眼下立时死了,她也能无动于衷。
明明不该如此。
是她违背诺言在先,弃置了他。
说好要当他的皇后,却瞒过他的人,逃到了徽州,半分行踪都不透漏给他。
还用性命威胁,逼他不许找她。
是她错了,是她不要他。
他不过是找回自己失去的皇后,哪里有错。
徐昭夏推着他的肩膀,一次推不开,又推了两次、三次。
怒到简直想笑出声来。
他有脸说这些话,桩桩件件下流事,哪一件不是他亲手做下的。
远的不提,在长庆寺里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她逼他说的吗?
他竟还委屈上了?
“让……滚开,朱明宸。”
徐昭夏推不开他,用尽了力气,失力坐在位子上。
朱明宸愣住了,这是长大后她第一次叫他名字,语气冰冷至极。
听得出来,是为了叫他难受,故意为之。
车外传来刘敬的声音,“主子,饭炊好了。”
“停车。”徐昭夏下了令,马车放缓了速度,而后停下。
她推开那人,扶着车壁走出。
走后不久,车内传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瓷碎声,茶水溢了满地。
朱明宸看着树下捧着个胡饼在啃的那人,有过片刻茫然,他究竟哪里不够好?要她认下他,就这么难。
紧抿着双唇,暗道,好,那他就陪她磨一辈子。
她有本事,就一辈子冷着他,他死了也别心软。
徐昭夏知道那人在看她,面无表情地咬下口胡饼,不予半分回应。
刘敬见这两位主子这般,不敢贸然插手,捏了捏手里那份新传来的密信,拦住了主子的步子。
朱明宸脚步一停,打开信看了眼,片刻的停顿过后,面色如常,“吃过饭后,启程前往淮安,不再停留。”
刘敬有些错愕,主子不是打算要送人回京城吗?怎么要送到淮安去。
难道京城出了什么岔子?
他猜的不算错。
京城内乱,传出了皇帝身亡的消息,江南也不太平,从浔阳调出的兵马,已在加速北上。
这时候将人送回京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徐昭夏回马车时,发现那人不见了,车开了有一会儿后,他才从外头钻进来,拿着张舆图。
坐下后,便在那看着图,专注认真,沉稳可靠。
徐昭夏冷眼看着,不知该做何感想。
做正事时,他倒半分不差,看不出是个没廉耻的。
等到马车疾驰数日不停,用饭都是在车上,方向好似也不是去京城,徐昭夏发现了这些时,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想问,看到那人的脸,开不了口,等下车时,已是入了淮安城,张清带着部下前来跪迎。
夜深时,她合衣坐在圈椅内,闭目等人。
差不多快子时,那人果然来了,隔门站着,身影映在门框纸上,闷沉的声音传来,“徐平我已调走了,姐姐别再想着逃。”
徐昭夏等他说什么事。
等了会儿,再睁开眼,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莫名心慌了下,奔到了门边,想打开追上他问清楚。
碰到门框后忍住了,深吸了口气。
或许这是她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大剧情
第82章 陪着他度过。
往后三个多月, 直到天气热得入夏,徐昭夏再没见到那人。
但她身边布满了他留下的影子。
凡有出行,都是张清亲自陪同, 从无例外。
徐昭夏几次要人别跟着, 声音略重些,堂堂七尺男儿便跪在她面前,说是陛下亲自将他叫去, 下的死令, 不得再出半点差错, 否则军令处置。
徐昭夏也就出门少了。
又问起徐平的下落,张清倒是答得爽快,道徐大人是内行厂的人, 他是东厂的,互不相通, 所以徐平去处, 他无从知晓。
徐昭夏淡淡地喝了口茶,没再追问。
不管他所说是真是假,总之是不打算透露徐平行踪了, 倒是听那人的话。
张清也知道这是女主子, 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也不想得罪狠了, 笑着道:“徐大人不在,越安姑姑却是早早从京城来了, 这些日子娘娘的衣食住行,都是她在打点。”
徐昭夏愣了下,将茶杯捧在手里,一时未动。
怪不得这些天的饭菜很合她胃口, 还以为是巧合。
但张清想起了什么,马上又道:“只是越安姑姑忙手头事,不得空,娘娘若是召见,人恐怕是来不了。”
徐昭夏道了句是吗,垂着眼,想那人倒是将她身边人算了个透,可能帮她的,都被他隔开了来。
“我累了,你闭门出去罢。”
她声音透着些许疲倦。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为了保住那个孩子的命,每每行事都要想,都要算,想透了好坏利弊,才敢试探着踏出一步两步。
用这样的法子困住她,就是那人想要的吗?
张清退出去后,在门口想了想,心里不大安稳,交代亲兵仔细守着后,去了厨下找越安。
他苦着脸问道:“娘娘神色看上去不大好,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娘娘开怀些?”
越安陪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正房,脸上也是为难。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姑姑从来都是清正端方的性子,哪里能接受自小养大的孩子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心思,说句不好听的,只怕姑姑在心里将那位主子当成了亲儿子都有可能,可那位主子之前做了那样的事,如今又非逼着她……
要是心性略弱些的,不堪受辱,寻死都有可能……
越安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暗道不会的,姑姑倒不是那样软弱人。沉吟了会儿,想到在宫里那阵,姑姑看着对孩子很是喜欢,比如长公主府里那个小世子,提议道:“要不你去找几个孩子来,养在娘娘跟前,让娘娘分散些心神?”
张清眼一亮,道是个好主意,“当时有几个年纪轻的受伤了,在驿站里头养伤,娘娘听说他们年岁后还特意关照要多用心。若是更小些的,娘娘定会更加怜爱,我这就去找!”
他谢过越安后,忙不迭去寻了个孩子来,午后就送到了上房。
徐昭夏见送来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穿的也是精致的团花小衫,皱眉道:“怎么忽然送来个孩子?她爹娘呢?”
张清笑道:“是知府家里的五小姐,才刚开始练字,听说娘娘的字写得好,吵着要来娘娘这里学。五小姐,是不是?”
他朝那孩子打了个眼色,见那孩子不懂,眼神厉了厉。
那孩子吓了一跳,变得怯生生的,抓着衣角眼泪快要掉出来,“是……”
徐昭夏抿了抿唇,还是离开了圈椅,蹲在那孩子面前,替她理了理衣领,轻轻笑道:“别怕,他在扮鬼脸呢。是不是想你娘了?”
那孩子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徐昭夏从袖里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窝,“你年纪还小,写字不着急。来这里吃些点心,我叫他去备车。等你吃好点心,车也就来了,送你回家去。”
等送走那孩子,徐昭夏坐在圈椅上揉了揉额,将张清留了下来,“你若得空,就讲一讲外头的事给我听罢,别再弄出这等笑话来。”
“娘娘想知道什么?”张清小心翼翼问了句。
“他亲自去处置的,是什么事。”徐昭夏在淮安府里走动时,发现处处都可见到行伍之人,整座城池似已被军中接管。
便是再监视她,也不必费如此阵仗。
那人又去了这么久,虽时不时有信寄来,却不见人影。
依她所知的那些事,若非出了大变故,那人只怕不肯留她一人在淮安,绑也要将她绑回京城,逼着她补偿他。
张清迟疑了片刻,说是战事。
“哪里的战事?”徐昭夏坐直了些,心跳微快。
“南边……具体到了何地,臣也无从得知,只隐约听说,前阵子到了安庆一带,还在往北。”
“陛下是在哪里?”徐昭夏紧接着问,手握紧了扶手,声音发急。
“臣不知”,张清摇摇头,“但请娘娘放心,陛下打过北边女真,那是场大战,这次无论如何,也只能算小打小闹,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有人通传,说是魏将军求见。
张清忙去将魏直请了进来,魏直朝着座上人行礼道:“臣见过娘娘。”
他久在军中,话不多说,便单刀直入,请人今夜启程,往西前往汉中府,路上由他护卫。
徐昭夏见他一身铁甲兜鍪,近了还能闻见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当下便心神不宁,恍惚间眼前闪过个画面,刀剑砍到人身上,鲜血飞溅到甲胄上,血淋淋一片,顺着当下淌。
她打了个寒战,当即站起来,“你先告诉我,陛下如何了?”
“陛下在凤阳,派臣来,还寄了封信给娘娘。”魏直从甲胄里抽出张信封,呈递过来。
拆信时,徐昭夏手有些发抖。
这些日子他倒是也寄来过,一封不落,她全烧了,半个字都没看。
眼下竟有些恨自己,为何要那般心狠,就是看一眼又如何?总不会少块肉。
好不容易拆开信,那些熟悉的字映入眼帘,她竟有些眼热,速速地看完了,将信压在胸前缓了会儿,压着声道:“你们抓紧去准备,今夜启程,别落了东西。”
那人没瞒着她,在信上说京城和南边都出了乱子,淮安恐难以周全,要她避往汉中,别让他担心。
徐昭夏觉得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烧般,煎熬得不知该如何纾解。
怎么世道偏偏待他如此不公,好不容易北边平定了,又闹出这样的事。
南边……也不知南边是谁起了反心。
京城又是谁在其中搅弄风云。
他才这般年纪,能顶得住吗?
等车马动身,赶了几天几夜路,夜里到了开封府底下的偏僻驿站,打算略作休整时。
徐昭夏拿出向魏直要的那封舆图,看着凤阳府就在开封府底下,近的话,三四日的路程就能到,咬着唇,在休息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若可以,她想去那人身边陪着,从小到大,除了打女真那两年,什么事不是她陪着他度过的。
不陪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魂都找不见,时时刻刻都想着他怎么样了。
况且这些闹事的人,比起女真,更熟悉他身边的情况,万一收买了人,暗地里对他动手……
徐昭夏顿时忘了和他的那些嫌隙,受辱与否也全都抛在脑后,整个人浑身皆是冷汗,紧攥着舆图,就要去找魏直商量,看能否将她带到凤阳。
刚起身,便看见门外传来动静,心漏了一拍。
是他?
徐昭夏心跳得飞快起来,往门边赶了几步,整个人喘不上气。
她希望是他。
希望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毫发无伤。
门被猛然推开。
徐昭夏还未惊呼出声,便被人一记手刀,劈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不是坏东西干的,是另一个
第83章 越不过。
意识朦胧间, 徐昭夏似醒非醒,眼皮费力地下沉,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在辆驾得飞快的马车上, 风声呼啸而过。
身子随着车厢震动, 颈后隐隐泛疼,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不知道过了几昼夜。
她想醒来, 始终做不到, 每当快要醒来时,便被人往口中塞颗丸药,好不容易清醒些的意识立马又变得混沌, 整个人晕晕沉沉。
她试过吐掉,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无力蜷缩在车厢一角, 眼都睁不开。
这天却好似是个例外,差不多的时候,她没被喂药, 隐约能听见马车入了哪座热闹城池, 熙熙攘攘的人声, 不时有叫卖声响起。
渐渐地, 越来越安静,马车停在了哪里, 似有很多人,但都屏声静气,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一道脚步声临近,窸窸窣窣的跪地声, 徐昭夏还听见有人道了句“见过王爷”,随后眼前忽地一亮,车门被打开了来。
那人似是认识她,低低叫了声“昭夏”,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下了马车,怎么也推不开。
很熟悉的声音,但又透着股陌生。
谁会这般叫她?不是长公主,是个男人的声音。
徐昭夏总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是谁,究竟是谁?
明明认识她,却还要将她掠走。
这个人想做什么?
徐昭夏眼皮狠狠震颤了下,忽然睁开了,死死盯住帐顶的青白团花纹,眩晕中,有个名字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是……裴昇。
她在歙县时隐隐听人说过。
当今浔阳王新登王位,励精图治,将九江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许多商贾都喜欢去那里做生意。
也不知这次南边生乱,他有没有受波及?
徐昭夏心提了提,又马上愣住了,巨大的不详之感笼罩了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对!就是裴昇从淮安掳走了她!从那个孩子手上,也就是皇帝手里……
偏偏南边又有人起了反心……
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向床榻边靠近,透过薄薄的青色纱帐,徐昭夏看见了那人,深服银冠,像团化不开的浓浓黑雾,一步步靠近。
她坐了起来,手中攥了汗,神色警惕。
床边的黑檀小桌上些许动静,食盘被放下了,“醒了便先吃些粥罢,奔波一路,你怕是饿坏了。”
说完,他便准备走,没掀开纱帐。
“裴昇”,徐昭夏叫住了他。
裴昇站在原地,背对她,不自觉露出了淡淡笑意,隔了这么多年,倒是又听见她唤他了。
一如既往。
“……我们好好谈谈。”
徐昭夏话刚出口,裴昇笑意便消失了,想到了在京城最后那次见面,她也叫了他名字。
说的是,“裴昇,你知道的,今日事出有因。”
彼时他手里拿着把断刀,被那个小儿皇帝砍断的半截刀,她护在那人前面,为那人说话。
事出有因,好一个事出有因。
是那人提剑闯入他家里,喊打喊杀,要他性命。
可她一句话就抹去了那人的过错,只说事出有因,全是他的缘故,才有了这件事。
也许当日就算他死在那人剑下,她也会先替那人开脱,再为他伤心。
“谈谈的事,再说。你先休息,缺什么便告诉侍女,只当回了自己家中。”
裴昇语气温然,彬彬有礼。
徐昭夏抿了抿唇,依着往日那些情分,没觉得他会有多少坏心思,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人,别做这些错事,有什么误会,解释清了便好。你不该一时冲动,将我带来此处……”
裴昇转过身,透过纱帐望进她的眼,直直打断了她的话,“昭夏,你总是这样,将身边人想得太好。对我这般,对你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也是这般。可你为何又匆匆离了他身边?他做了什么?”
徐昭夏呼吸停了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不同。”
裴昇笑出了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确实,我是和他不同。若是养我之人,我绝不会生出龌龊情意,只会敬奉如母。”
“这与你无关”,徐昭夏声音发沉,只觉他变了不少,比往日刻薄得多,她不想多提,只道,“如今只说你的事。你将我带来此处,自有你的打算,但我不信你要害我,也不信你会是什么逆臣。有什么事,你说就是,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裴昇静静地看了她会儿,没出声。
和过去一样,她总是维护那个人,在她心里,那个人就是第一位的。
即便她只有舐犊之情。
即便那人对她心思肮脏。
她还是在人前护着他,丝毫不讲道理。
可她忘了,那十来年里头,与她扶持相伴的是他,几次生死关头,不是她救了他,便是他救了她。
那个小儿皇帝在什么地方?
可在她心里,他就是越不过去那个人。
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昭夏”,裴昇又笑了笑,只是声音听来叫人背后发凉,“造反之事,你死我活,只怕不是你想谈,便能谈的。好了,你先休息罢,再过几日,你还要陪我去见见部下,叫他们认认你。”
徐昭夏一下子扯开了纱帐,“裴昇!”
裴昇身形顿了顿,继续向外走去,面色冷硬地像块铁,水浇不进,火烧不透。
等那人死了,她嫁了他,生了孩儿,再多的舐犊之情,也有的地方去。
没必要放在个死人身上。
早在十年前,那人就该死在冷宫里头。
徐昭夏想要跟出门,却被侍卫拦住了,看着裴昇走远,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心口阵阵发冷。
造反之人竟真是他。
掳走她,他当真只是要她吗?
第84章 终究会的。
徐昭夏连着两日再未用饭。
为着心中那个猜疑, 她一粒米都咽不进去。
那个孩子会不会得知她在这里后,便不管不顾地赶来?
裴昇设的局,是否会伤到那个孩子, 甚至要了……他的命。
每当门外脚步声响起时, 她就惊得一颤,怕真是那个孩子来了,冷汗霎时便将里衣浸得湿凉。
接连数日赶路, 遭人喂食丸药, 又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 在个侍女将几样精致菜色端来,跪着请她用膳时,徐昭夏越发显得瘦削的身形轻晃, 眼前乍然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了地上。
“娘子!”侍女顿时惊慌失色, 爬过去将她扶起来, 连连又唤了几声“娘子”。
见人一点儿回应也没有,脸色却苍白到毫无血色,侍女吓得胆颤, 朝外头叫人的声音都变了, 手脚忍不住发软。
这是王爷特意交代过, 要悉心照料的娘子, 如今在她手上出了事。
王府上下,谁都知道, 王爷虽生得温润菩萨像,却是个雷霆狠厉之人,从掌管王府的那日起,便从未有过心慈手软时候。
徐昭夏再醒来, 觉得仿佛只过了片刻,天色隐隐发暗,傍晚后不久。
房中没点灯,她看到床边坐了个黑沉沉的人影,闭目养神中透着股倦意。
她轻轻一动,那人便迅速睁开了眼,声音发柔道:“醒了?
裴昇本是握紧了她的手腕,见她醒了,将同掩在被下的手掌抽了出来,下意识想帮她掖一掖鬓发,睡了整夜后,难免凌乱些。他知她爱整洁,定也想这样做,只怕却没力气。
徐昭夏往里侧躲了下,不想用冰冷的眼神隔绝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垂下了眼,“我不想用恶意揣度你,裴昇。”
裴昇落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后,面色如常地收回来,“无妨。昭夏,你要怎么想我,都无妨。”
一道懿旨,定了赐婚之事,又一道圣旨,他被强令回了浔阳,他早已知道,世上没有随心所欲之事。
要让她开怀,他最明白该如何做,左不过对那个小儿皇帝俯首称臣,安心本分地做个浔阳王,享尽一世富贵。
只是……他未免不甘。
大权在握的滋味,原来是这般随心称意。
她即便再不情愿,也睡到了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地方,只要他想,还可以更近地感受她呼吸,将她浑身骨肉都紧紧拥入怀中。
不再是那个日复一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身影,而是会生气、会怨恨的徐昭夏。
是他从未见过的徐昭夏,却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下,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论起血脉,他也未尝低了那小儿一等,凭什么要将她拱手让人?那小儿除了受她偏疼,又能给她什么?
“你是下定了决心。”徐昭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旁人无论如何劝阻都无用。
她没力气起身,努力昂着头,想看清他脸上表情,“你想拿我做什么?诱饵?要他来救我?还是觉得……我那时没帮你,罪该万死?”
裴昇骤然对上了她的视线。
嘲弄的、冰冷的视线。
全然陌生的徐昭夏。
为了那个黄口小儿。
徐昭夏看到他瞬间变得晦暗压抑,眸光冰冷得好似去了鞘的刀刃一闪,凛冽杀意就那样铺天盖地而来,浑然变了个人,她不认识的人。
“你!你竟真的要……”
徐昭夏十指紧紧攥住了被沿,见他不发一言地坐在那里,丝毫不反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更觉得可怖起来。
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
他是铁了心要做成这件事。
又感受到他俯身而来,徐昭夏更往里躲了躲,却还是被他整个人罩在了身下,僵硬着身子听见他轻声道,“昭夏,有你在,我怎会真要他性命?你听话些,听话些便好。”
徐昭夏扭过了头,紧紧抿住了双唇。叫人看不出她信或不信。
察觉到他离得更近了些,摩挲着她的脸骨,看了会儿她的侧脸,也有几次呼吸离她近得不能再近。
“别紧张,有些事,到底得成了婚才好。”裴昇低低笑出声来,被她紧绷的脸看得心头微软,滚动了下喉结后,咽下那股干渴,替她将鬓发掖到了耳后。
随之,徐昭夏身上一轻,慢慢转过身时,裴昇脚步刚好停了下来,对着侍女吩咐道:“去取些宵夜来,好好服侍你主子,督着她用膳吃药。”
这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徐昭夏清楚。
又过了两日,徐昭夏虽在试着找人往外传消息,想让那个孩子别来,却因人生地不熟,围在身边的人又被特意警告过,不准与她多话,到底没找到合适的法子。
正想着陈静漪好歹是王府女主子,又是陈阁老的女儿,找她,或许还能有几分转机。
隔日一早,却被人打扮了后,送去了书房外。
裴昇正和部下议事,心有所感,朝门外看了眼,心头猛地跳了几下。她站在门外,长裙玉面,满身的温静气,似是特意来寻他的……
几个部下也都看了过去,渐渐地,说话声停了下来。
“昭夏,来,叫这些人见过你。”裴昇迎上前,想牵她的手。
徐昭夏不动声色避开了,“王爷找我,可还有旁的事?”
她不想惹恼他,却也没心思配合他,他究竟是何等面目,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那个孩子。
她不能让那个孩子到这来。
裴昇却也不生气,朝那些人摆摆手,屏退了去。微微含笑道:“今天日头还好,陪我去外头走走可好?”
徐昭夏有些诧异,他这是做什么?
来到会馆里头,从高处看着雕花戏台,时不时叫人仰头打量几眼时,她猜到了。
这里并无包房,躲无可躲,鱼目混杂的人群里头,早有人记住了她的模样。
徐昭夏攥了攥拳,只当做不知道,皱了皱眉道:“这里人唱的词,倒是听不大懂。不如去清静些的地方好。”
他没说破,她也就将话往圆了说。
裴昇看了她一眼,将她装作不耐烦的模样看在眼里,莫名就喜欢得紧,倒是少见她这般……
反正该见到她的人也见到了,便应了下来,带着她出了会馆,吩咐了车马往城墙上去。
徐昭夏低头看着城墙底下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害怕里头出现个熟悉的人影,心忽上忽下的,静不下来。
她该做什么,才能真正保护那个孩子……
“昭夏,你知道”,裴昇忽然向城门处指了指,“当我回到这里时,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徐昭夏回过神,见他问得认真,恍惚了下。他这般,倒是如同两人从未生分过的样子。
“我想,你也会来到这里的。”裴昇想起那时他满腔的愤恨与无力,在踏入这座城池时,让他几乎想摧毁这里。
可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就跳了出来,瞬间熄灭了他的怒火,隐隐还带来了期待。
她会来的,也会喜欢这里的。
终究会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某人就到了
第85章 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徐昭夏张了张唇。
有那么一刻, 脑中生出个念头,道或许她留下来便好了。
之前提起那个孩子,他眼底的愤恨仇怨, 历经多年沉淀, 宛如多少水也化不开的浓墨。
可现在说起她,凭空便软化了几分,眉眼中多了她从前熟悉的样子, 仿佛还是宫中那个与她走过数十漫漫长路的青年。
哪怕……是为了打动她, 刻意为之, 也是个机会。
既然如此,她留下便是,只要能磨得他收起对那个孩子的杀心, 旁的事再说。
可不知怎的,愿意二字, 却像是长满了刺的疙瘩, 死死堵在喉头,无论如何都无法顺畅说出口。
明明知道说出来,转机也许便会出现。
为什么?徐昭夏在心里发急逼自己, 为什么不说出口?说出口不好吗!难道非要见到那个孩子出事?难道留在这里, 有那样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
她不断想起那个孩子的脸, 年幼的、长大的、倔强的、快哭出来的、闷不吭声的、委屈的……
因为那个孩子, 本该更容易说出愿意二字。
可为何正正相反,她越是想起那个孩子, 越是难以将愿意二字说出口,似是在做对不起他的事,让他难过的事……
“昭夏”,裴昇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脸色慢慢沉下来。
徐昭夏心处正在猛跳,然后一停,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朝他望去。
裴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原本她所熟悉的神情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在浔阳王府的众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心绪起伏,好似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怎么还指望用这些来打动她。
她不是来和他叙旧的,是被他掳来的人质。
更何况,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另有其人。
“不说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前尘往事”,裴昇也像城墙底下望了望,看见布在各处的探子,呼吸不急不缓。
这是他的浔阳城,不是京城。
他不再受制于人,反而可以置人于死地。
只要那黄口小儿敢来,这里便是他的坟场。
徐昭夏开始猜不到他心底想些什么,但从他眼神变化里头,早察觉了异样,咬牙压下那股让她身上起鸡皮疙瘩的冷意,朝他走近了半步,勉强笑道:“裴昇,过去种种,如你所说,是前尘往事,但你所受委屈不假,并非微不足道。”
徐昭夏观察着他,见他似有些松动,又接着道:“若我说,浔阳城很好,我……”她下意识顿了顿,“我确实想过留下,只要你愿意……”
“够了!”裴昇脸色变得阴沉可怖,没听她说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呼吸压抑粗重,盯着徐昭夏时,甚至想过给她喂些药。
痴了傻了,他养她一辈子,只要她忘了那个人。
那个该死的黄口小儿。
徐昭夏没再得到出去的机会。
那天之后,连身边的侍女都换成了哑女,在她身边服侍,却被下令不准与她有半点交流。
过了几日后,守着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除了打探不出半点消息后,她连出房门都变得受限,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房中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种预感,那个孩子,或许真的快到了。
想到这一点后,从这天开始,她不再进膳。
她隐隐约约记得在哪里看过,不吃不喝,到了第七日,便活不久了。
裴昇派人看着她,自然早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撕碎哑女写下的呈报后,他照常见客、处理军情政务。等到第三日,檐下飞了两只乌鸦来,叫得他心烦难忍,没心思看那些新送来的军报,转头出了书房。
刚走出不远,送密信的探子入了王府,将袖筒里的消息恭敬奉上,压低声道:“王爷等的人,到了。”
裴昇猛然停下了脚步,停了会儿后,转身回了书房,召来亲卫。
即便是举了反旗,旁人他也不放心,唯有与朝廷无关,只忠于他的亲卫,才有弑君胆量。
房中,徐昭夏靠着床柱而坐,意识已有些昏沉。
她想,死讯是瞒不住的。
纵然浔阳城是裴昇的地方,定然也有京城的暗卫。
只要有心打听,浔阳王府死了个人的消息,还是能传出去。
她不想要他来,这个地方太危险,裴昇真的打算要他的命。
那么小的孩子,从冷宫里一路长起来,吃了多少苦,数不清。好不容易做了皇帝,要说顺心如意,还有个太后娘娘压着,日子不算好过。
眼看着他坐稳了位子,能自己做主了,要是就为了她来这里白白丢了性命,多可惜。
再说……
徐昭夏脑中陷入了长久的寂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遍遍砸着胸膛,那个孩子……那个人的脸,却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她又开始想他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握了起来。
她开始觉得对不起他。
其实……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她很舍不得他。
比起把他当做孩子的舍不得,还要多些旁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不清楚,那是让她觉得恐惧的东西,错到甚至是场罪孽,谁会喜欢罪孽?谁会容忍罪孽?再想下去,她整个人便是坍塌的,是该挫骨扬灰的,她是年长的,他却还这般年幼,他还是个孩子……
不能想……不能再想……
她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做他的皇帝,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就好了。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忍住了那阵几乎发疼的心悸,胃部也在隐隐抽痛,额边的汗珠滚落,带着眼尾落下的一抹晶莹,渗入乌黑的鬓发间。
忍到了夜间,房外忽然喧腾而起的躁动之声,让她忽然惊醒过来,手脚发颤着起身,靠在床头。
发生了什么事?
服侍的哑女见她醒了,点起灯来,托着灯盏往床边走。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哑女往外看了眼,暗道不是换人的时辰,难道王爷这时候来了?
她放下灯,匆匆去开了门。
门一开,她还未看清人影,便倒了下去。
徐昭夏听见动静,错愕抬眼,而后呼吸急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咽喉,整个人紧绷得喘不过气。
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