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般。
刘敬不用抬头也知道主子指定面色铁青, 立马跪了下来,不敢出声,只竖起了耳朵。
听见主子将笔豁然一摔, 起身之后, 还不解气地踢了腿案角,骂了句“狗混账”。
再之后,背着手在桌案前走来走去, 呼吸压抑发沉, 看着稍有不慎, 便会要人性命。
等了会儿,他听见主子脚步一停,心跟着颤了颤, 听到了句,“下个月, 是裴昇婚期?”
刘敬忙回道:“是, 还定了主婚人,长公主殿下。”
朱明宸冷笑了声,“朕倒是忘了她。”
那夜的事, 虽然有他顺手推舟, 但她也不无辜, 敢将手伸到乾元宫里, 还想让他困于药物,按着她的意思宠谁幸谁。
真当他还是那个, 可以任人指手画脚的废太子。
“告诉陆远,三日后,朕要看到他弹劾薛春山的折子。”
刘敬应声不迭,心里替这位驸马爷报了声屈。
要说起来也是当年的探花郎, 虽出身贫寒,年轻英俊,亦写得一手好词。
被先帝赐给长公主后,到了国子监任职,如今是国子监祭酒,替长公主笼络士子不假,却也是勤恳兢业,有口皆碑。
主子要陆大人弹劾他,便是要从他入手,折断长公主的臂膀。
“至于裴昇……”
朱明宸厌恶地皱了下眉。
若非这条狗现在死了,会叫人记一辈子,他绝不会再留他性命。
西配殿里,徐昭夏听小厨房派人说羊肉炖好了,伸手止住了徐平的话,“贺礼之事,等我回来再说。”
徐平笑道:“姑姑这是要给那位祖宗送去?看刘掌印的气色,这几日那位心情不错,胃口该是也好。”
徐昭夏也笑了笑,“十七八岁的年纪,是这样,许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对了,我叫人炖了不少,你也喝一碗去去寒,整日在外头跑,你也是够辛苦。”
“行,既然姑姑说了,我等会用海碗喝就是。”
“放心,有的是。”徐昭夏见羊肉已经端来了,没再和他多说,起身到了书房这里。
却没人,只有个小常子在殿外守着。
小常子一看见她就迎上来,说主子去了西南角的南大库,身边跟了刘掌印和几个小太监。
徐昭夏嗯了声,还是将羊肉汤端到了书房里,往桌案上一搁,叮嘱小常子道:“等你主子回来了,记得提醒他喝。若是过了一刻钟就算了,派人送回我那里去。”
“奴婢知道了”,但小常子见她就要走,拦了拦,看了眼左右无外人,小声道,“听刘掌印说,主子是去挑给裴指挥使的新婚贺礼,我看着方才出去时,主子脸色并不好。”
徐昭夏停下脚步,错愕地愣住了。
这位祖宗给裴昇挑贺礼?
按他看不惯裴昇的样子,不给人找麻烦已是万幸了。
徐昭夏不明白这位祖宗葫芦里卖什么药,带着越安赶到了南大库。
徐昭夏由小太监领着,往里头走去。
库房里特有的尘气扑面而来。
在罗列瓷器的柜架那里,徐昭夏看到了那位祖宗。
他正仰头看着顶上那些各类样式的瓶器,觉得合适的,就吩咐小太监取下。
刘敬接过瓶器后,就送到那位祖宗面前,给他过目。
也是刘敬先看到了人,叫了声“徐姑姑”。
徐昭夏笑着走来,到那位祖宗身边后,也学着他仰头站看,又侧过头问:“怎么想起亲自挑贺礼来了?”
朱明宸也侧过头,与她对视,语气淡淡,“姐姐也听说了?”
徐昭夏一听就知道,自己悄悄收裴昇信的消息,传到他耳里了。
他别的还好,在裴昇的事上脾气格外大,闹一次就有够难缠。
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他寄信来,倒没说什么别的,只让我昏礼那日别去。我本也没打算去。”
到底裴昇还是太后娘娘的人,她要是去了,有心人猜测起来,对这位祖宗未必是好事。
比如会猜她在向太后娘娘靠拢,让人觉得这位祖宗连身边亲近的人都留不住。
听了她解释,朱明宸唇角微微上翘,他听出她的话不假。
又想到什么,翘起的弧度减了不少,很肃然道:“贺礼也不准送。”
徐昭夏真为难起来。
明着不能贺喜,好友成婚,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贺礼总得备一份。
“我替姐姐送,姐姐不许送。若叫我知道了”,朱明宸很桀骜地挑了挑眉,嚣张到像是在欺负人,“我罚姐姐。”
徐昭夏见他这副孩子脾性,吓是半点没吓到,只觉无奈得紧。
他这般看不惯裴昇,还要赶着给人家送贺礼。
朱明宸似是猜到她想什么,道:“陈首辅最近秉公持正,帮了我不少忙。姐姐忘了?本也是陈家婚事。”
徐昭夏见他说得丝毫不差,不由感慨道:“陛下长大了。”
朱明宸昂了昂头,暗道那是自然。
他早就长大了,都能娶了她,让她变成名副其实的妇人。
过了月余,裴昇昏礼那天,正好是除夕前几日。
徐昭夏打量着有了假,那位祖宗该是会晚起些。
谁想到打扮停当开了房门,便看见徐平匆匆赶来道:“姑姑快去看看罢,那位祖宗预备骑马去裴指挥使府上,说要赴喜宴呢!”
徐昭夏连早膳也顾不上吃,就赶了过去。
那位祖宗正穿了身朱红的衮龙袍,看着比正经成婚的新郎官还要像新郎些。
徐昭夏不免想到,这位祖宗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去到昏礼上,过于引人注目,趁机破坏这场昏礼。
又见他正负手打量着刘敬牵来的黑马,随时会骑上去的样子,好像真有这般打算。
徐昭夏连忙上前,把他袖子一牵,往马的方向牵远了些,不动声色问道:“陛下要去哪里?大冷的天,还骑马。”
朱明宸慢悠悠跟着她走了几步,倒也没打算瞒着,说他打算去吃杯喜酒。
“酒哪里都能喝,陛下何必非赶到别的地方?过会我就热些给陛下尝。”
徐昭夏想引着他往殿里头走。
却发现拽不动他了。
长大的孩子,块头高大起来,要去什么地方,一旦不想听她的话,就得他自己乐意才行。
他最喜欢什么地方?
答案呼之欲出。
徐昭夏朝他仰头笑着,劝道:“陛下也有些日子也没到虎房去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去逛逛?”
朱明宸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问道:“姐姐陪我?”
“自然,我陪你去。咱们坐车,别骑马了,别冻坏了身子。”
到了西苑后,临要入虎房的时候。
徐昭夏忽然听见里头虎啸之声,走得迟疑了几步。
朱明宸当即回过头来,紧紧盯着她,“姐姐不想陪我?”
徐昭夏道没有,在这位祖宗打量的目光之下,硬着头皮,跟他到了虎房里头。
好在里外还隔了道门,他去了里面喂虎,徐昭夏得以留在外头,坐在扶手椅上看书。
恰好手边拿起就是她打算看的论语集注,遥遥地叮嘱了句那位祖宗不准再脱了衣衫兽斗,她便认真地看起书来。
看着看着,口有些干,喝了口方才越安送进来的蜜枣茶。
徐昭夏又翻了几页书。
渐渐地,挡不住的困意袭来,好像熬了有几天几夜那么久。
砰然一声,书顺着膝盖滑下,呼吸变得轻缓。
里头人走了出来,柔滑绸裤贴着紧实的大腿,勾勒的形状悍然壮观。
走到那人跟前,早就动了性,想疼她宠她,也想把她关好,深深地藏起来。
她怎么这般漂亮,就会照着他心里模样长。
骗他来喜欢她,也骗别人。
那条狗都要成婚了还不忘她。
就该把她锁在他的虎房里头。
徐昭夏忽然感受到过分的充盈,喉中紧得发窒,张大了口呼吸,还是喘不过气来。
被人抱着,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要去哪里,只感觉到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浑身发颤,悄然蜷紧了足尖,也还是觉得太过不堪,太难……承受。
没人!没人会这般做这等事!
第32章 哭出。
徐昭夏靠在椅背, 腰处隐隐发软,指尖无力地从扶手垂下,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糜乱幻境中, 惊魂未定。
便是在通讯极为发达的那时, 她也没听说过,有哪对夫妻在自己的房中,边走边……
说她古板也好, 教条也罢, 她觉得万事规规矩矩, 谨守本分,才是最好。
“越安,刚才……可有人进来过?”
徐昭夏叫进越安, 刚一开口,声音便有些发哑, 心里一紧, 不愿越安看出端倪,清了清嗓子。
越安眼神躲了下,“没。才来了没多久, 连那位祖宗都出去了, 房里只有姑姑。姑姑觉得谁进来过?少了东西?”
“东西倒没少”, 徐昭夏抬起酸软的手臂, 揉了揉额角,身上哪里都不大对劲, 但看过去,衣裙整整齐齐,和她睡过去时没差。
越安捡起她脚边的书,低头拍了拍尘, 态度自然。
照着吩咐道:“才来了没多久,那位祖宗就出去了,说姑姑在里头休息,命我们安静行事。姑姑可是做了噩梦?”
徐昭夏顺势往窗外看了眼,已是快中午了,至少过去了个把时辰,摇了摇头。
那么,定然不会是那位祖宗。
回过神,忍不住又揉了几下额角。
怎么会怀疑到那个孩子身上?
若真是他,也太荒唐了些,本就是假的,她胡乱想出来的。
这几日,她得多看些静心的书才好。
越安将书递还给她,见她慢慢地信了,没再对那位祖宗起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止不住生出心疼来。
来了西苑,那位祖宗越发没顾忌了,青天白日就恣意作弄,凑近些,姑姑身上还能闻见股降真香的香味……
说着,外头有人传话,说陛下在马场那里,叫把徐姑姑接过去。
特地派了肩舆来接。
徐昭夏虽然没再疑心那个孩子,但要说去见他,隐隐从骨子里透出抵触,不是很想看见他。
总觉得还是缓缓,先避着些。
毕竟,方才房里只有她和他两人,她开始做梦时,也不知他出去没有。
若没有,也太过……不尊重,没个长辈样子。
她不能容忍在亲手养大的孩子面前这般。
徐昭夏蹙着眉尖,摆摆手,让越安去回话,说她暂时不过去,快到午膳时候,得有人备饭。
越安去了没多久,虎房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慢悠悠地逼近,闲庭散步般。
徐昭夏忽然睁开了眼,好不容易闭目养神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变得起伏不定。
他……那个孩子回来了?
莫名的,她头皮隐隐发麻,背上贴了层冷汗。
刻意放缓了呼吸,冷静下来后,压着心底的躲避之意,起身去迎他。
要是真躲了他,那个孩子又要伤心了。
起来时差点又跌回扶手椅,腰处倦乏酸软。
到了虎房外,看见那个孩子仍是那身朱袍,跨坐在玄黑的高头大马上,少年将军般,看着就体魄健壮。
徐昭夏开始觉得欣慰。
第一次见面,那样瘦弱可怜的孩子,到底还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又发现随着他一同来的,还有长公主膝下的那个小世子,被那位驸马抱在怀里,玩着虎头帽两边垂下来的带子。
“昭夏姑姑!”
小世子一见了人,便大大地打开双臂,要人抱。
被他父亲不知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又蔫蔫地耷下了手,瘪着嘴,眼巴巴地望人,却不说要抱了。
“奴婢见过驸马、世子”,徐昭夏迎上前,还未来得及行礼,便看见那位驸马爷含笑摇头,说不必多礼。
薛春山看了眼怀里那个小不点,慈爱却又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孩子听说徐姑姑也在这里,非要来见一见,这会子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徐昭夏忙道里头备了茶点,大冷的天,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小世子眼睛兀得一亮,问有饴糖吗。
徐昭夏见他缺了几颗牙,知道他这是换牙时候,吃不得甜。
笑着说有别的,饴糖还没做好,列了几样小孩子不爱吃的点心。
小世子才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这些家里也有,我不要。”
薛春山给他理了下虎头帽,温温地训了句,“出来时你母亲说的都忘了不成?”
“是,父亲……”小世子垂头丧气地应声。
母亲不光不许他吃糖,连想都不能想。
朱明宸从马背跃下,手里还握着条马鞭,见那人方才还看了他,等朱意真那个孩子出现后,她就没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要不是薛春山还在,只怕她早抱上去了。
想着,咬牙间眼神发暗,将马鞭重重往刘敬怀里摔去,看着薛春山,负手淡淡道时候不早了。
薛春山忙敛起神色,抱着那个孩子,说起告辞的话。
小世子也虎头虎脑地跟着道,“皇帝舅舅、徐姑姑,我和父亲先回家了。”
徐昭夏不由笑了,“等下次来,小世子牙换好了,饴糖也就做出来了。”
“好哎!”小世子兴奋地挺身,拍起手。
又闻到了什么,看了眼站在一起的昭夏姑姑和那位皇帝舅舅,困惑不已。
抽着鼻子再闻了几下。
他没闻错,昭夏姑姑身上,怎么有皇帝舅舅的香味。
“姐姐很喜欢孩子?”朱明宸见人都走了,她还在远远地看,淡着眸色问了声。
“和孩子相处,会简单些。”
比如长公主殿下和这位祖宗,在这一个月里头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数位朝臣都受了牵连,这位驸马爷更是被礼部和都察院追着弹劾,国子监祭酒一职摇摇欲坠。
可小世子见了这位祖宗,还是会叫皇帝舅舅,神色单纯。
她见了小世子,也不会将她对长公主的疏离展露,之前怎么样,方才还是怎么样。
说完,徐昭夏看了眼他,正想问今日驸马爷来这里,是不是为了缓和他与长公主的关系,却发现他眼神黑沉沉的,透着股不满。
“姐姐觉得和我相处,太复杂?”朱明宸向她走近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扑来。
“怎么会?陛下在我心里,和小世子一样,都是好孩子……”
徐昭夏脱口而出,却发现那位祖宗神色顿时变得恼怒凶险,莫名胆颤心惊,头皮又开始发麻。
一下子错开身,从他身旁掠过,就往里头走,“午膳该好了,我去看看……”
朱明宸迈步追了上去,紧跟不放,“我哪里和他一样?姐姐说清楚!”
但凡早半个时辰,她敢说出这句话,他就让她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十七岁,爱破防的年纪
第33章 喜怒。
薛春山带着孩子回到公主府, 直奔上房而来。
到了房中帘外,他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扫了眼身上直裰没有沾尘, 抬手掀帘入了里间。
见长公主殿下懒倦地坐在绣墩上, 面前摆着副象牙雕花镜奁,侍女正给她梳妆。
薛春山缓步悄声过去,将侍女手里的月牙梳要到了手上, 竭尽所能地放轻力道。
不过两下, 朱意真就清醒过来, 不悦地说了句“住手”。
他手粗得厉害,再是小心,也难免勾到她的发丝。
她将梳子从他手中夺过, 按在了镜台上,侧身瞥着他, 冷哼道:“怎么?奉承回来了?他竟给了你好脸色瞧?”
薛春山笑意温然, 拈起她的一缕乌发轻嗅,“有殿下的面子在,谈得上顺利。”
早在她愿意让他带孩子时, 他就知道这件事她乐见其成。
但对那位陛下服软, 于她而言是个耻辱, 他可以做, 但绝不能说是她的意思。
朱意真哦了声,没再问, 一把推开他,让人将小世子抱进来。
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就是办妥了。
年后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就要入宫,她不能在这时候和那个贱种闹僵, 她亲自选的这个驸马虽然没用,做这件事倒是很合适。
薛春山默默退到一旁,见她抱着孩子哄,侍女重新站到了她身后,给她梳妆打扮。
大半个时辰过后,艳妆初成,是他在新婚之时见过,之后常常看见,却每见一次,都心跳如雷的妆扮。
朱意真起身时望了他眼,对他身上的简单直裰满是嫌弃,“今日我是主婚人,你这般打扮算怎么回事?”
皱着眉,吩咐侍女把那套云纹曳撒找出来,丢给他换上。
薛春山眸光幽幽一亮。
朱意真早已抱着孩子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得人来报,钱家大娘子求见。
钱思萱来了,行过礼便笑,指着软榻上的小世子道:“个把月不见,他倒大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了。”
朱意真见她打扮得隆重,随口道:“你也是去婚宴?”
钱思萱忙道是,“静漪是我好友,今日我不能不去。听说殿下当了主婚人,当真是静漪的荣幸,我先替静漪谢过殿下。”
朱意真听了她这冠冕堂皇的一套话,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会儿,嗤地笑了声,“看来本宫竟是不得不带上你了。”
钱思萱微红了脸,低了低头,“若是不便,殿下能帮我带句话给静漪,也很好了。”
朱意真看出了她的打算。
这些日子她被送回了夫家,那位御史府的老夫人最是老成守旧,平时都不肯轻易放她出门,更何况是人多眼杂的婚宴。
她定是借了公主府的名头,才让那位老夫人松口。
若是直说,不过一桩小事,这样扭扭捏捏算计再三的,当真小家子气。
“你人都来了,还是你亲自去和她说罢……不许再把手伸到里头!”
朱意真转头看见那个小的握着拳头就往口里塞,顾不上其他,赶着喝了声。
小世子忙把小拳头藏到了身后,看着她不停眨巴眼,腻腻地叫了声“母亲”。
朱意真扶额,叫侍女给他擦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小世子一听,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看着更不争气了。
朱意真看到,却也笑了,“小没良心的,故意气我是不是?我猜你刚才见到昭夏姑姑,倒会扮乖!”
小世子想到什么,歪头看着母亲,道:“昭夏姑姑身上有香味。”
“家里也有的?”朱意真倒是惊奇他小小年纪能闻得出香来。
小世子拍着软榻摇了摇头,“不……不是!”
“是不是果子香?”钱思萱凑上前问了句。
“也不是!”小世子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说不出来,再不许你见昭夏姑姑。”朱意真逗着他。
小世子急了,咿咿呀呀道:“是舅舅……皇帝舅舅的香!”
朱意真笑道:“你倒是鬼机灵,昭夏姑姑跟在那人身边,身上确实有他的味道,谁教的你?”
一瞥,却看见钱思萱咬住了下唇,满脸欲言又止。
朱意真顿了顿。
钱思萱低声道:“殿下,其实我……我听说过一件事……”
她说得断断续续,遮遮掩掩。
听着就知道不是好事。
“来人,将世子抱下去!”朱意真语气一肃。
过了会儿,在花厅上听完了钱思萱的一番话后,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钱思萱说的狐媚勾引,她半个字也不信。
昭夏是什么样人,她比谁都清楚。
但在白塔寺,那个贱种对昭夏起了心思,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想着,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天夜里下大雨,昭夏回去之后,便得了风寒不起。
歇了有四五日之久。
按她的性子,若真是风寒,定会怕染了其他人,会安心留在乾元宫里养着?
除非……除非就不是风寒!
那会是什么?
又刚好是那天之后。
“……不知廉耻的畜生!”
想到什么,朱意真脸色忽然气得涨红,从牙缝里头挤出话来,将手边方桌拍得一震。
钱思萱愣了一愣,抑制不住的狂喜,殿下也觉得那个狐媚子不知廉耻?
狠压了压笑意道:“殿下息怒,也怨不得陛下如此,年轻之人,本就经不住那些腌臜手段,更别说徐昭夏日日贴身照料,蓄意勾引之下,难免忍不住……”
朱意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听你话里话外意思,对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的人品,倒是颇为敬重。怎么?你想入宫?”
钱思萱顿时什么都顾不得,连忙摆手否认,“孀居之人,怎敢……”
“你就说,你想,还是不想!你要是想,年后,本宫就安排你入宫给母后侍疾。不想,就当本宫从未问过!”
钱思萱握紧了衣襟,手心里捏出汗来,想着那人模样,又想到当初父亲不是没想过让自己入宫,只是说她还是生早了,足足大了五岁,怕是不会得皇帝喜欢。
但如今,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就算大了七岁,还不是照样笼络住了那位陛下?
比起来,她还小上两岁!
钱思萱闷声闷气,红了脸道:“若是太后娘娘膝下寂寞,愿意我在身边陪着解闷,我倒肯的。”
“好!就这么定了!”朱意真紧紧握住扶手,恨不得立即就冲到那个贱种面前,质问他怎么敢!
那可是将他亲手养大的人!
就为了贪那点子欲,就能眼都不眨地下手!
他做的事,连禽兽都不如!
无论如何,她得帮着昭夏离开那个贱种。
西苑里,一连几日气压低沉。
凡是长了眼的,都看出那位祖宗心情不佳,逮着人,故意挑刺找麻烦。
好在也只逮徐姑姑一人,旁人倒没遭殃。
越安见姑姑还要给那位祖宗送樱桃时,拦在了跟前,悄声道:“姑姑何必如此上心?”
反正那位祖宗不喜欢,送了也不会吃多少。
徐昭夏笑道:“我哄着,他会吃些。冬日里头的果子,也就樱桃他还愿意动一动。”
越安见她丝毫不动怒,闪过个猜想,抿了抿唇道:“姑姑可是觉得,在那位祖宗面前,即便这般,也无怨无悔。”
她见过宫里的妃嫔,有开始不愿的,承了宠后,也慢慢地换了性子,见了帝王会缠上去。
“无怨无悔?”徐昭夏笑得越发深了,“这话重了些。我只是觉得……这位祖宗,眼看着就要十八了。等过了年,那些良家子入了宫,由不得他情愿不情愿,总得挑个当皇后。”
她说得很慢,话里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我就想着,他趁着还能发脾气的时候,多发几次,多当会儿我的孩子,也好。”
这几日那位祖宗问过几次,为什么要说他和那个小东西一样。
徐昭夏想了想,一直没告诉他,其实细细想来,她倒希望他能和那位小世子一样,再做上几年无忧无虑的孩子。
长大了后,身不由己的事会很多,她也终究要离开他。
什么事,最后都只能他自己硬扛。
刘敬注意到,主子出去后又回来,便开始格外喜怒无常。
刚摩挲着腕间那只小金虎,唇畔含笑。
转眼间又咬牙切齿,愠怒地盯着房梁。
才走到窗前痴痴地望着徐姑姑送来的那盆腊梅。
转头又踹了脚圈椅腿,抑声恨道“谁要一直做你孩子”。
第34章 吃了。
徐昭夏端着樱桃, 来到虎房深处那间起居室,还没入门便被刘敬请到了一边去,听他说了这位祖宗方才找过她, 回来后就阴晴不定的。
不是踢椅子腿就是沉着张脸不说话。
徐昭夏一想, 刚才门外确实有两声动静,问了宫女却说没人在,想来就是这位祖宗。
方才的话全被这位祖宗听见了。
被她说和小世子一样, 是个好孩子, 他本就有所不满, 生生闹了这几日不停,这下更是了不得了。
徐昭夏盘算着要怎么哄这位祖宗,入了起居室。
朱明宸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站在明窗前,头都不回一下, 倨傲昂首。
除了她还有谁。
他就算听不出她的脚步声, 也闻得见那股香。
直冲他鼻尖里钻,心尖上缠,给他下了迷药般, 让他闻得魂不守舍, 满脑子都是她。
她向他身后走来了……不, 她往罗汉床那里走去了。
她搁了东西在床上方几。
她又翻了翻他撂在罗汉床上的兵书。
朱明宸听她动静, 翻书翻得停不下来,恨不得钻进书里才好的样子, 紧紧抿住了唇,满脸透着不悦。
按她的心思,她最好和书过一辈子,至于他……她根本就没把他当男人看, 自然也没想过要和他一辈子!
可是她慢慢朝他走来了。
听见她叫“陛下”,温温柔柔的声音,把他叫得心口酥麻,手心痒得厉害,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轻轻地扫。
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得她腿软,哪里都去不了。
徐昭夏到了这个祖宗身后,叫了他一声后,见他闷不吭声,呼吸微微发促,和平时大相径庭,着实感觉到了棘手。
这是真气到了,话都不愿意和她说了。
徐昭夏也反思了下自己。
她做的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么个半大孩子,早早地登上帝位,却始终被太后娘娘压了一头,眼看着要十八岁成人了,亲政的事还没提上议程。
最介意的事,只怕就是旁人说他还是个孩子。
她心里怎么想都好,千不该万不该,当着这个孩子面表露出来。
让他心里受伤,觉得连她这个最亲近的人,都不信他已经长大,能做个有担当的帝王。
“陛下,是我不好,那些话我都收回。”
徐昭夏诚心认错,也没觉得自己是长辈就不该在他面前服软,知错能改,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言,走近了些道:“其实陛下在我心里,早已是长成的明君,高大伟岸、承事担责,便是同史书上那些有名的帝王站在一处,陛下也毫不逊色。”
“会说那些话,皆是出于我的私心,想着陛下若还是个孩子,我便能多照顾些,却忘了陛下早已是棵参天大树,风吹雨打都受得住,怎会还需要我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
“是我错了,我看轻了陛下,让陛下难受了。还望陛下也能如那些史书上的帝王,原谅犯错的臣子般,对我宽宏大量一次。”
徐昭夏说完,默默观察着这位祖宗,见他负手屹立,身后的两只手悄然间已经攥紧成拳,丝毫不肯动摇的样子,默默叹了声气。
她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正要先行离去,再想些别的法子,别在这里让他看了心里发堵。
刚转过身,便听见他豁然回头,冷哼了声。
“姐姐觉得我没那么宽宏大量?”
这便走了。
才说了几句他喜欢听的。
朱明宸眉眼低抑地盯着她,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但喉中隐隐干痒,心跳得快要出嗓子眼。
忍不住的欢喜,压不下的暗恨。
逐渐汇集成一个念头。
她要照顾他,怎么不照顾一辈子?
大不了,等她生了孩儿,让孩子叫他哥哥。
只要她舍得下脸皮。
徐昭夏立即道当然不是,笑吟吟地仰头看他,好生打量了一番道:“陛下不仅宽宏大量,我看着,倒比那些帝王还英俊些。若是闺中娘子见了,只怕会忍不住当做如意郎君。”
她想说他比那些帝王还强些。
听了这话,见他果然松动了不少,还轻轻嗯了声,徐昭夏忙牵着他的衣袖往罗汉床那里走。
朱明宸跟着她,像踩在云端般,想着她那句如意郎君,唇角悄悄上翘。
她还没嫁人,也是闺中娘子,他是她的如意郎君。
徐昭夏给这位祖宗递樱桃时,顺利得不可思议。
吃完了,他还会凑过来要。
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徐昭夏自然乐意多喂他几颗。
又看到床上的兵书,翻阅的痕迹不浅,心疼地叮嘱了句,“陛下也得顾着自己身子些,再说也到了年下,该休息还得休息。”
朱明宸又嗯了声,也拈了颗樱桃递到她唇边,顺势道:“下午骑马,姐姐到马场陪我。”
徐昭夏只得应了,还吃了樱桃。
柔软的唇有瞬间含住他的指尖。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尽洒于地。
从马场回来,朱明宸满身是汗,丢下马鞭就往湢室里头赶,心中雀跃。
她说今日晚膳有道菜是她亲自做的,要给他赔罪。
他好久没吃她做的菜了,不算好吃,但确实有些想念。
刘敬在他身后追赶,进去湢室前,终于将人拦了下来,忙不迭悄声道:“陛下要找的圣德皇太后身边旧人,有眉目了!”
朱明宸霎时停下了脚步,心中的雀跃暂顿了顿,让他说。
刘敬躬身道:“在庐州府找到的,那位嬷嬷嫁了个鳏夫,是个九品小吏。奴婢已经命东厂的人护送进京了,最迟年后也能见到。”
朱明宸思索着,边解了臂上所缚玉臂鞲,慢慢道了声好。
从那日听见她想离开,去江南时,他就开始考虑该如何留下她。
成了他的人,生了他的孩子……
如今看来,确实也许还不够。
她古板又规矩,到底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
如若有道生母遗训,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得不从,不然便是不孝。
她既然觉得他是如意郎君,遵了遗训,嫁他最好。
第35章 配他。
二月初五, 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入了宫。
徐昭夏听见消息时,正和越安在说,过些时日去西苑, 得想法子帮她从外头请个大夫。
看看她是否有什么病症。
从年前开始, 她总容易疲倦,睡后醒来,浑身累得似被什么碾过, 指尖软得抬不起来。
但得知良家子入宫后, 徐昭夏一时顾不上自己, 也没再说去西苑的事,想了想后,派了越安、徐平出去打听。
想看看这批良家子里头, 有没有长相出色的,人品好的。
虽然太后娘娘下定了决心, 要替那位祖宗立后纳妃, 后宫里免不了进人。
但有个合心意的在里头,总比皇后妃嫔全是被逼着才纳的,要好些。
还没等她探清这批良家子的底细, 寿宁宫便派了人来。
距这批良家子入宫, 还不过两天。
太后娘娘摆明了是要盲婚哑嫁, 凭她自己的意思, 就将皇后妃嫔定下。
不给那位祖宗开口的机会。
徐昭夏匆匆赶到了寿宁宫。
殿门前迎人的是钱思萱。
见她匆忙而来,脸上微肃的模样, 心底暗暗嘲了声。
亲眼见到后宫里头要进人,她到底是急了。
徐昭夏心里想的全是,要是太后娘娘存心借这件事,让那位祖宗不痛快该怎么办。
身边人是要陪在那位祖宗身边一辈子的, 偏那位祖宗气性又大,若是挑了他死也不愿看上的良家子,真会让他气坏身子。
与钱思萱打了个照面后,便入了里面。
内殿里头,已跪了有四五个年轻娘子,身姿窈窕,看着倒都是好的,不残缺。
徐昭夏打量了眼后,心里的担忧下去不少。
朝着宝座上的太后娘娘行礼之后,又向那位长公主殿下行了礼,她微微垂颈,没与人对视。
朱意真从她进来就看着她,这几个月来,也不是没找过她,但都被她找借口回绝了。
除了叫人送来一碟子饴糖,给家里那个孩子,再没有半分交集。
今日她的疏离,朱意真并不意外,命宫女搬了杌子来,让她坐下。
开始观察起她的神情,想她方才淡淡的神色里头,有几分是出于对她的不满,有几分是不愿后宫里头进人。
这些日子,朱意真派人暗中查了那天夜里的事,几乎可以笃定,承宠的不是紫玉,而是她。
虽知道她喜欢之人是裴昇,可裴昇已经娶妻,她心灰意冷之下,又和那个贱种有了肌肤之亲,万一想就此认了,陪在那个贱种身边……
可看了看,朱意真反倒看出她对那几个良家子颇为喜欢,尤其那个长相明丽,看着便出挑的。
朱意真安心不少。
抬了抬手,换了另一批良家子进来,还笑着对太后娘娘道:“母后,这些人里头,儿臣早有看中的,母后猜猜看,是哪一个。”
徐昭夏听了,也将视线挪到了这些良家子身上。
看到里头有个让她觉得隐隐面熟。
哪里见过般。
皱眉想了想,猛然一惊,眼睫颤动。
……竟是长得像她。
眉眼轮廓,隐隐约约有她的影子,或者说,是她十七八岁的模样。
徐昭夏抿着唇,悄然抬眼,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果然指了指那个良家子,留了下来。
徐昭夏坐在杌子上的脊背,渐渐发凉僵硬。
不论那夜的事,长公主究竟知情与否,挑个长得像她的良家子,从根本上就是为了毁去那位祖宗的清名。
那个孩子不会对她有别的心思,可要是这个良家子入了宫,旁人便会猜测,那个孩子从小便心思肮脏,早早就觊觎她。
或许还会猜,那个孩子与她在朝夕相处的时候,就已经不清白。
这样心术不正之人,是无法取信朝臣,也当不了明君的。
走出寿宁宫时,徐昭夏脊骨发寒。
朱意真在殿门后缓缓现身,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长指搭在手腕玉镯上,神色莫名。
那碟子饴糖,她倒也尝了口,甜得不腻,很用心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她对谁都用心,却不知她养大的那个贱种,最不该得到这些。
既然那个贱种喜欢她的长相,就送他个年轻的,也算是帮她早日解脱。
“殿下,太后娘娘叫您呢。”钱思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意真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向里头走去。
若那个贱种喜欢年岁大些的,倒也有这个。
若他有半分良心,就该收起那些个不该有的欲念,把肮脏心思花到旁人身上,早日生下几个孩子。
再早日腾出位子来。
徐昭夏刚入了乾元宫,正想着要怎么和那位祖宗提前透个口风,别让他猝不及防,气得脑热。
徐平迎上前,指了指书房位置,悄悄道:“姑姑,刘敬带了个嬷嬷见那位祖宗,宫外头来的,进去有会子功夫了。”
嬷嬷?
徐昭夏没听那位祖宗说过。
去了书房那里,刘敬正好领了人出来,徐昭夏与那位嬷嬷对视了眼,讶异地眨了下眼。
是……那位祖宗生母身边,伺候过的老人。
她在十年前见过几次,因这位嬷嬷眉心有颗红痣,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你是……徐昭夏?”嬷嬷也认出了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正在此时,朱明宸从书房里头迈步而出,脸色凝重发沉。
徐昭夏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他生母的事。
这位娘娘很早就去了,但对这位祖宗,却是尽力疼爱了。
当初她在冷宫照顾这位祖宗时,还被这位娘娘找去,当着她的面,这位娘娘拖着病体跪下,求她多多照拂这个年幼的孩子。
就当是积德行善。
“姐姐,嬷嬷说,她有事要和你亲自说,你带她去罢。”
朱明宸说完,合了书房门,谁也不见。
徐昭夏心里也堵得慌,这个孩子还不知多难受。
虽不能进去陪他,还是想就在门外等他,让他知道自己会陪着他。
只是这位嬷嬷就在身边站着,来者是客,还有话要对她说,倒是不好怠慢。
便将她带到了西配殿上,让越安送了壶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