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绵婴轻轻阖上眼,往墙面又靠了靠。
“仔细弄脏了我的床。”
阙玉锦:“这是我的床,反正平日里也没少弄脏。”
阙玉锦把一盒药塞进青绵婴手中,道:“我想着绵婴可以帮我抹药,抹药很舒服,为此受一点伤是值得的,再外加绵婴如果可怜我,就更值得了。”
青绵婴心中又一声叹息,把药放半边:“我病成这样都没药吃,凭什么给你抹药?”
阙玉锦:“……吃的话我去煎药。”
“吃个鬼,你不是说反正病都不会好么,干嘛还吃药再折磨自己一道。”
青绵婴愈想愈觉无语:“得亏你不是医修,你能把病患照顾死,不对,是照顾得半死不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青绵婴又想想:“这你还好意思说对我好呢?还和别人比,脸真大,比得过别人吗?”
阙玉锦:“……别人是谁?”
青绵婴:“……”没救了。
夜间三人同榻,睡那故意以正常大小放置的二人床,挤着睡。
青绵婴感觉自己热得快超度了,阙玉锦体温比少年玉锦凉,但她心里膈应,背对着阙玉锦,阙玉锦一会儿一会儿又扶着她肩膀要她至少公平公正,一晚上不厌其烦地把她翻了十多次身,青绵婴依然倔着,要背对他。
玉锦幸灾乐祸:【你为我们大家做了那么多事,怎么都不至于是你现在这样一败涂地、一塌糊涂的样子,不可笑吗?】
阙玉锦一面给青绵婴翻身,一面回怼玉锦:【呵,嘴真毒,至于幸灾乐祸嘲笑我么,我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好,你怕是连副皮囊都没有,还能好好睡这儿吗?】
玉锦不说话了。
青绵婴依然在和阙玉锦怄气,二人争执,她本来就生病发热,来来回回弄得身上更多汗意。
阙玉锦“通人性”了一点,起身,从最里侧下床,点了灯,拿着温热的帕子来给青绵婴擦身。
他认认真真,眸中没有邪念,玉锦坐在青绵婴另一侧,去抢阙玉锦手中帕子,说:“我也要。”
阙玉锦不给:“你自己不会去拿?”
玉锦又跑去拿帕子,也要给青绵婴擦身。二人就谁擦哪一片地方又争起来,力道越来越大,把本来就泛红的皮肤揉得更红。
青绵婴无力闭上眼:“你们玩呢?”
她想她再不逃离这个家,真是完蛋。
玉锦愣住了,拿着帕子一动不动,阙玉锦笑了笑,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给玉锦腾了位置,说:“好吧。”
阙玉锦去旁边的美人榻上睡,床榻终于宽松不少。
熄灯之后,青绵婴依然能感受到阙玉锦在看自己,她心中骂道夜猫子。
她脑袋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时,忽然一道黑影站在床前盯着他们,青绵婴睁开眼被吓一跳。
独自“善解人意”在外睡了半宿的阙玉锦,忽然又神经质地回到床前,幽幽地问他们:“这是我的床榻,凭什么是我走?”
玉锦睡眠好,还没睁开眼。
青绵婴受不了了,坐起身说:“行,我走。”
她爬起来,黑暗中抓了件看不清是谁的外袍,披身上就走,鞋踩了两只,一只大一只小。
青绵婴一心离开阙府,她几辈子都没被人折腾成这样,难得生病了,又在病中被人气吐血,夜间还不得好好休息,还要被赶出去寒夜里。
其实院子中不凉,她就是寻思这该不会是话本子里那种可怜的主角吧。
阙玉锦怨鬼一样幽幽跟在她身后,走路无声,也不说话。
青绵婴像遇到鬼打墙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出阙府,在几扇门间来来回回走了几遍。
几次路过同一个水缸时,青绵婴快气死了,一拳砸过去,水缸碎裂。
“我**你**的,”青绵婴骂了阙玉锦一句,说,“让我出去。”
青绵婴终于找到路出阙府,走进阙府门前那片树林,头脑昏沉,头重脚轻,踏着不合脚的鞋扶着树木往向走。
她这次真迷路在树林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树林茂密,月光落不到地上,她发现闭着眼走和睁着眼走几乎没差别,她都已经忘了身后还有一只无声的“鬼”跟着她,直到那只鬼开口说:“绵婴,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细数今夜,其实每人都莫名其妙的。
青绵婴不理阙玉锦,一个劲在树林里迷迷蒙蒙地绕路。
阙玉锦一直在她身后重复:“我错了,真的知错了。”
青绵婴问:“错哪了?”
阙玉锦又不说话。
可见哪里有真的认错?
天光快亮时,阙玉锦说:“绵婴,我们回去吧,回去之后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青绵婴脑袋昏沉,闭着眼答道:“我是色心这么重的人么?”
阙玉锦:“我都没有说是什么事呢。”
幽夜里,身后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声音不大不小地叫着。
阙玉锦带着一点儿啜泣,衣衫不整地跟在她身后,青绵婴细数起来,她也就是因为一句话而赌气跑出来。
她回头看,玉锦真是,又爱放狠话,放完狠话又装可怜,眉目耷拉着,好像遇到多严重的事情一样。
青绵婴不愿回去,一直往前走,还真让她走出树林,到了一处山间的田埂。
她坐在田埂上,阙玉锦坐在她旁边,歇脚时,正好看见了日出。
金光洒满庄稼作物,农人已经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了。
青绵婴也是种过地的,她想起那时候,每户人轮着时间放水到地里,天还不亮,沉沉黑着,父母就要去地里排水。
屋内只亮了一支稀薄的、暖黄的红蜡烛,父母给她掖好被角,轻声与微微睁开眼的她说:【再睡会儿吧,绵婴。】
她那时候年纪小,困得眼睛都难睁开,但是说:【不要,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父母于是用背带将她背在背上,带她去深夜的田间,她在父母的背上睡觉,父母处理好一切,拿着锄头准备回去时,她被一抹亮光刺得睁开眼。
看到了如这时一般、照映田野的朝阳。
青绵内心忽然平静了。
最年幼时的她心愿是和父母在一起,稍微大点儿的她是想父母不要再辛苦,再大点儿的她想自己要远行。
想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父母向街坊邻居提到她时是满面红光、自豪不已的,想无论她在外面过成什么样,在父母心中她都是过得很好的。
回阙府时,青绵婴随手翻开万年历,指着一个已圈了红圈的日子和阙玉锦说:“婚期。你说得对,我确实早就挑好了日子。”
阙玉锦望着被青绵婴指腹压着的时间,心间漫上不适感,这种感觉就像青绵婴当年决定好把明烛剑铸造好赠送给他一样。
阙玉锦轻轻地叹息了声:“绵婴是怎么做到,无论选与不选,成亲或不成亲,都让我感觉不满足的。”
青绵婴不管阙玉锦,倒在现下无人的床榻上,拉上被子,又捞一件薄衣盖住眼睛,倒头就睡。
阙玉锦望着她挑出来的那个日子,日子不远,也确是两人八字的黄道吉日,青绵婴此前跳过这个日期没有和他说过,所以说真是一早就挑好了这个日子,拖延时间不想说么?
阙玉锦收敛下所有的情绪,朝看起来正在呼呼大睡的青绵婴道:“我会准备好,绵婴等待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8.5绵婴在修仙界转悠了一小圈,终于又记起自己原本为什么来修仙界快要第四次大婚了
第177章 婚服
“我会准备好, 绵婴等待成亲吧。”
阙玉锦说完,见青绵婴依然把薄衫盖眼睛上躺着,毫无动弹。
阙玉锦不信人能几秒内入睡。
为什么不理我, 他心道。
阙玉锦慢慢挨到床边,伸手想拂开那件掩面的薄衣, 指尖到近前才发现这竟然还是他的里衣,就这样……囫囵地盖在脸上么。
阙玉锦愣了愣,眼睫轻颤, 轻抿唇,面上赧然,他最终没有揭下薄衫, 没有一定要追究青绵婴是否真的入眠, 他转身出门,顺便把不知何时冒出来、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少年玉锦揪住关回心脉里。
【定好婚期了吗!】心脉里, 少年玉锦满面兴奋地问。
少年玉锦本来在屋中睡觉, 一觉睡醒,发现其余二人都不在身边,就自己回到阙玉锦的躯壳里休养。待听见婚期,他又一个激灵从阙玉锦躯壳内跑出来。
那时阙玉锦神思不守, 竟然几刻都未发现他出逃。
阙玉锦:【你耳聋吗。】
少年玉锦嘿嘿笑:【我不聋, 我就是太开心了!我和师尊终于要修成正果, 我和师尊要圆圆满满,让我想想那天到底穿哪一件婚服, 抹哪种香露,待晚上,应该如何花烛……】
少年玉锦陷入美妙的幻想。
数百年的日子里,阙玉锦于妄念镜中见过自己与青绵婴无数次成亲, 每每清醒就会循着妄念镜中所见制一套婚服,最终把婚服准备了几箩筐,放置满屋。
后来即使不入妄念镜,他也养成种闲暇就制婚服的习惯,一年,十年,百年,想象不同年纪的青绵婴穿上会是何种模样。
少年玉锦常常把他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东西,喜穿红衣,平日里直接拿他制好的婚服当常服穿,终日沉湎于幻想自己是新郎,现下不过是又开始了这种幻想。
阙玉锦守在青绵婴门口未离去,仰面静静地看天空,云层移换,阙府中风也静静的,拂过人面。
他面上沉敛,心音里回答玉锦的语气却是倨傲不屑的:【哼,轮得到你想吗?到时候是我的躯壳,自然是我想如何就如何。】
【啊,】少年玉锦声音一下子耷拉下来,静默半晌,又小声地乞求道,【那可不可以,到那天你分我一半躯壳,我只要一半,你不能不分我,我们是一体的,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玉锦说着说着低泣起来,一副阙玉锦不答应他就在他脑瓜里疯狂吵闹的架势。
阙玉锦闭了闭眼,终于体会到青绵婴常说的“玉锦贪心”,真是,连一半躯壳都敢说。他又想如果他和青绵婴以后的孩子是少年玉锦这种性格,贪婪邪妄又脆弱,真是逼着他造孽。
他不回话,任由玉锦哀嚎,丝毫不理会。
他有一刻意识到少年玉锦是曾经的他自己,曾经的青绵婴养大了如此性子的他,迁就着他又管教着他,思绪一晃而过,他不再想了。
晌午,阳光正落到窗外绿树上,青绵婴悠悠转醒,阙玉锦不在屋中,玉锦坐在床前地上,趴在床边对着她笑得像花儿一样烂漫。
“绵婴~”
青绵婴一对上玉锦视线,玉锦就开口甜丝丝地唤她。
趁着青绵婴看起来还不太清醒,玉锦又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师尊。”
青绵婴坐起身,玉锦也自地面跪坐起身,挨上前搂抱住她腰身,轻唤:“绵婴。”
他把脸颊在她胸腹蹭了蹭,又扬起脸看她,那只溢彩的眸子亮晶晶的,“绵婴今日想做什么,我陪着绵婴。”
青绵婴抚摸玉锦脑袋,问:“阙玉锦呢?”
“管他去哪儿呢……唔,我看看,他现在在宗门里的住处,刚刚在冷泉。”
玉锦乖乖地回答她。
“哦。”青绵婴有一搭没一搭揉着玉锦后脖颈和耳垂,眼神微微放空,一时没再说话。
玉锦乖乖跪坐着任她揉了好一会儿,看她失神,忍不住小心问:“绵婴择定了婚期?”
“嗯。”
青绵婴下地,拿了万年历过来,捞玉锦一起坐在榻上,翻开那个日子给他看。
“看,诸事皆宜。”
“实在是太好了!”
玉锦一会儿问青绵婴要不要吃什么,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学什么,一会儿又问累不累要不要再躺躺,说自己可以帮她捏捏肩捶捶背。
玉锦一连多日都很开心,拉着青绵婴叽叽喳喳:“阙玉锦攒了很多套婚服,我们可以先去看看绵婴喜欢什么样的,我知道钥匙,唔,但是我不知道他让不让我进去,万一他想自己带绵婴去,呜,怎么办,我不敢带绵婴进去,那些毕竟是他做的……”
玉锦一张小嘴叭叭叭,几天下来把阙玉锦藏着掖着作“惊喜”的事都抖得不剩什么了,他又情绪大起大落,一会儿乐极,一会儿因为一点儿小事就趴着呜呜哇哇地哭。
其实现在的玉锦不像青绵婴记忆里那个玉锦,现在的玉锦各种表现都比昔年的玉锦夸张,情态更脆弱,稍微招惹就可能惹他流一堆眼泪和血液,带着种病态的极致顺从,无时无刻不在卖乖讨好。
和玉锦待在一起,青绵婴脑袋无时无刻不是嗡嗡的,玉锦似一只吵闹的小黄鹂鸟。
距离婚期两月,青绵婴每日待在阙府,像待字闺中、乖乖等待成亲的女孩子一般。
玉锦问起来,她道:“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想我出去生龙活虎的么?”
青绵婴的病一直未好,无论何时玉锦拿自己的额头去触碰她的都烫得惊人。
玉锦一秒不说话了。
他既愧疚于阙玉锦对青绵婴下狠手,又不敢深想。
【师尊,您不原谅我,您的病永远也不会好。】
阙玉锦对青绵婴下过“诅咒”,不原谅他,即病不会痊愈,而青绵婴的病竟然一直都未康复,不是就快要成亲了吗,怎么会这样?
玉锦惴惴不安,他不知道阙玉锦是否意识到这件事,不敢主动去提醒阙玉锦,怕阙玉锦做出更坏的事。
心忧之下,玉锦的面色竟然比青绵婴这个病患还虚白。
青绵婴反过来搂抱玉锦,安慰他:“是我自己不想出去,我在凡间的小姐妹嫁人时,被拘着做了好几个月的女红,几乎都不能出去玩,我虽然女红不太行,但是还是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是这样么,要做什么?”玉锦又期待问。
青绵婴指腹放进玉锦衣带里,隔着外衣揉他柔软的腹部,问:“绣一条腰带怎么样?”
玉锦被她搂在怀里,被揉着小腹,脸颊红扑扑的,把额头歪靠在她肩上,嘤咛着应了一声:“好。”
玉锦皮肤比阙玉锦白,是不见天日、如同鬼魅的那种灰白或惨白,可是玉锦神情活泼时,又格外生动,两膝微微分开,依恋地赖在她怀里,不时有几声非常弱的哼唧声。
玉锦沉溺时,半闭眼,纤长浓黑的眼睫低着,一看就是美人,可青绵婴总是透过他的皮相看见另一个玉锦,想如果另一个玉锦也这样乖,如果怀里抱着的正玩弄的是另一个玉锦,或许会比现在更满足一些。
玉锦激动时会淌眼泪水,神情会看起来哀伤得快要死了,指腹又会紧紧抓着她手腕,要她不许松开手,紧到指甲都陷进她皮肉里,依然不松手。
青绵婴终日与小玉锦混玩,阙玉锦不归家。
她每日都会问小玉锦阙玉锦在哪里,小玉锦回答她。
那个送腰带作礼物的想法,其实主要针对阙玉锦。
少年玉锦乖乖巧巧的,没和她讨要东西。
阙玉锦上次说“礼物”,虽然最后带她去看坟茔,二人不欢而散,但是起初确实是阙玉锦想送她礼物,阙玉锦缠着她想她回礼。
青绵婴大多数时候对阙玉锦含怨,但偶尔想到他心里又是无奈且柔软的,那种柔软若是再浓上一点,就可以化散成浆糊一样软乎乎一片。
阙玉锦讨要礼物时的神情,期待又带着点儿自以为的不以为意,期冀被遮掩一部分,但还剩了许多。
阙玉锦拿自己的内丹去换回她的内丹,将她的内丹温养百年,最终完璧归还于她,青绵婴思来想去,实在好处都被她占了,阙玉锦做了事还挨她一顿骂。
青绵婴心有一丝歉疚。
她问起约定婚期后凭空消失的阙玉锦,玉锦回答说:【没有啊,他每日都回来的,只是可能太晚了怕吵到绵婴,声音轻了些。】
恐怕是完全没有声音吧。
阙玉锦这么善解人意吗?青绵婴不认为是,她偶尔想熬夜等阙玉锦回来,结果都因为不可抗力而睡过去,阙玉锦显然在刻意躲着她。
青绵婴想找个理由见他,所以以女子婚前做女红的凡界习俗为由,决定给两只玉锦一人绣一条腰带。
她对二人腰身尺寸熟悉,无数次伸手搂抱丈量过的,粗略制好两条腰带的样板后,她把给玉锦的腰带在玉锦身上比对合适,开始动手,给阙玉锦的因为迟迟找不到正主来比对,暂且搁置。
她又寻思至少得能换洗,于是两条变四条,期间玉锦挑样式时表示什么都喜欢,于是每人的两条是不同式样的。
青绵婴终日无事,琢磨绣花,玉锦蹲坐她旁边看她琢磨,也跟着她一起绣,说要绣好多东西,全部送她。
距离婚期10日时,入夜,熄灯前,青绵婴在书案上压了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回来叫我”。
阙玉锦深夜回来,漆黑没有留灯的室内,他望着书案上的字发呆,又望榻间,青绵婴抱着小玉锦呼呼睡觉。
他深深地望着他们那边。
三人同榻时,他在里侧,青绵婴在中间,玉锦在外侧。
他不在,小玉锦正占着他的里侧位置,而青绵婴睡觉时并不公正,她习惯性地抱着里侧那人入睡。
“绵婴。”
良久,阙玉锦跪在床头边的地上,轻轻唤了唤青绵婴。
他身子歪跪着,弯着背,脸颊轻轻搭在攀在床沿的几指上,青绵婴翻身朝床外侧,看到的就是黑夜里,唯有眼睛有些亮,神情好像委屈小狗一样的阙玉锦。
青绵婴轻声坐起身,赤脚下地,轻轻把床帘帷幕拉上,让玉锦继续睡。
阙玉锦无声补了一个术法叫玉锦醒不过来。
青绵婴在远离床榻的桌边燃起一盏灯,手指曲勾唤阙玉锦,阙玉锦轻手轻脚走过去,青绵婴低垂眼睫,指尖轻轻勾上他的衣带,熟练地一划解开。
阙玉锦安静地任她施为,仿佛无论何时她解他衣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阙玉锦的眉眼更秾丽,低着眼看起来有些怠懒,青绵婴望多日不见的人几眼,从锦盒里拿出为阙玉锦绣的腰带,在他腰间比划,帮他系上,压着很低的声音问:“合适吗?”
阙玉锦点了下头,目光追着她走。
青绵婴又问:“怎么整月和我说的话都没超过十句,在闹脾气么?”
她又把那刚系上去的腰带解下来。阙玉锦衣襟微微散开,他却没有伸手遮掩,只摇了摇头。
青绵婴:“说话。”
似乎也是怕吵醒玉锦一样,阙玉锦亦声音很轻,说:“合适,我没想到绵婴真的帮我绣这个。”
他眸光中有潋滟摇动的光,其内是一种很安静的受宠若惊情绪,怕青绵婴把礼物收回去,所以才开口。
青绵婴问:“为什么躲着我?”
阙玉锦:“怕惹绵婴生气。”
青绵婴弯起唇瓣,笑得无声:“躲这么严实,好样的,那还想成亲呢,成亲前怕惹我生气,成亲后就不怕惹我生气了吗?成亲后你也要躲吗?”
青绵婴揽着阙玉锦脖颈让他弯下身,同他咬耳朵说:“因为你根本不出现,我此月的欲毒都是找玉锦纾解的。”
阙玉锦反问:“小玉锦滋味不好么?”
阙玉锦低着眼,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恬静,他不作妖时是个看起来十足清冷悲悯的美人,适合立作神身塑像,受人供奉敬拜。此时的反问语气又有一丝勾人的意味,像神明主动走下神坛。
青绵婴奇怪地看阙玉锦,这不像此前那个怨夫模样,她加码道:“婚期越来越近,我都……有点儿想念你了。”
“有点儿吗?”
阙玉锦抬起眼睫,眼睫轻颤,与话语里的“不知足”相反,他眸中反而是自卑轻贱的。
阙玉锦轻声道:“我怕绵婴反悔,我不出现的话,绵婴就没有机会和我说反悔了。”
原来这样。
青绵婴在美人白瓷一般的面上拍了拍,白瓷成了带粉的颜色,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见过绵婴太多次反悔的模样了,所以不太能信绵婴。”
“那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我说过的,绵婴记得么?”
青绵婴没有回答,二人在燃着烛火的桌旁坐下,椅凳上时,青绵婴会坐在阙玉锦腿上,一手虚虚搂抱他脖梗,另一手游走,美人榻上时,青绵婴懒于用劲,阙玉锦坐她身上,倾垂着长发。
天蒙蒙亮时,青绵婴疑惑小玉锦怎么睡眠这么好,真是好得过分了……
青绵婴午时醒来,发现准备给阙玉锦的半成品礼物不见了,半成品已然被阙玉锦带走,真是,她有些哭笑不得。
婚期的前三日,青绵婴的病症依然未好,阙玉锦一早回来,带她去挑选婚服。
婚服被放置在曾经作金笼关过她的土楼里,土楼上空漫天的红绸带仍在,青绵婴一进宽敞的几室连接的屋子,奇了:“怎么这么多?像开了家成衣铺子似的。”
虽然听小玉锦说过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阙玉锦道:“数千年,仙域、魔域、神域时新过的比较漂亮的款式都在这儿了。”
“开展览吧。”青绵婴一边逛,一边吐槽。
阙玉锦抿唇不语。
青绵婴问:“都可以试吗?”
阙玉锦道:“自然。”
青绵婴又问:“我该不会都得试吧?”
青绵婴想起过往玉锦偏要她吃他做的每一道菜,美其名曰不许辜负他的心意。
阙玉锦:“……那就不会只留三日让绵婴挑选。”
青绵婴一件件衣裳看过,发现都很华贵,几乎没有一件朴素款。
凡界的婚服是红色的,修仙界有些其它色彩,大多与灵根颜色相合,神界的婚服是欣赏不来的淡色,青绵婴依然偏向于大红色,又想起二人曾试过异世名为“婚纱”的洁白婚服,感叹一晃时间真是过去太久。
青绵婴只是当衣架子,试衣服都试得累了,阙玉锦不厌其烦地帮她换上繁琐的衣物,戴上相应配饰,换下一套时又帮她解开,水镜映照着满屋各色婚服及挨得很近的二人。
青绵婴累狠了问:“你不试么?”
阙玉锦:“绵婴选哪套,我选绵婴配套的那套就好了。”
青绵婴哼哼:“你倒是很省事。”
一套套比对细节,青绵婴眼睛都看得麻花,终于选定一套红色婚服,青绵婴换回自己衣物,累瘫了躺在屋内一张大红色的榻上。
阙玉锦站在榻前,忽而问:“我也换婚服给绵婴看好不好?”
青绵婴躺着,懒得抬脖梗,只侧了侧眼看他,说:“你换。”
青绵婴闭着眼休息,一阵窸窸窣窣,阙玉锦跪爬上柔软的床榻,唤她:“绵婴,好了。”
青绵婴睁眼,只看到对着她的阙玉锦的脸,她想也不想说:“好看。”
阙玉锦不满:“你再看看呢?”
她完全直勾勾地只看着他脸了,完全没看婚服。
青绵婴撇嘴,应声,坐正起来,看跪坐于她身前的阙玉锦,慢慢地有些疑惑:“好看归好看,可好像看起来有些怪呀……”
婚服把腰身掐得很细,青绵婴把那式样看了多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件女式婚服,还因为她一看阙玉锦就只顾着看脸了,才注意到他头上戴着凤冠,妆容也偏女孩子。
阙玉锦笑起来,穿着大红嫁衣跪坐着身挨近她,问:“绵婴,我漂亮吗?”
青绵婴这才发现周遭不知何时不见琳琅陈列的婚服,而成了一间布置好的婚房,此时二人正在铺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喜床里侧折着未铺开的是绣花繁复的喜被,墙面上到处张贴着红喜字,真是凡界应景的喜气洋洋类成亲。
阙玉锦眸子漆黑,看起来真不是一点儿的疯癫,他照着自己的尺寸做了一件新娘嫁服穿上,还又递红盖头给青绵婴,要她帮忙盖上,声音低低地问她:“我先提前给绵婴当新娘子好不好?”
青绵婴脑袋嗡鸣,眼花缭乱,欲拒还迎地推了阙玉锦胸口一下,“玉锦,你……”
她心想,该不会把人玩得性别认知出现错误了吧?
不至于吧?
阙玉锦挨得更近,问:“我不是绵婴的妻子吗?”
青绵婴手指拉开阙玉锦婚服衣领,往下看了一眼,脑袋更是“嗡”的一声,阙玉锦淫——浪地在最里侧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衣,青绵婴死死咬着唇,努力压住即将扬起来的唇角。
“不是三日后就成亲了吗,怎么要提前过一把瘾?”
阙玉锦衣着繁复,松散地坐着,问:“绵婴想不想?”
青绵婴说:“也好。”
她总是禁不住食物的疑惑。
她配合着阙玉锦也换了一身婚服,穿的是较为中性,不辨新娘或是新郎的那种,其实青绵婴更喜欢新娘子的衣裳,新郎衣裳需要肩膀再更宽阔些,身高再高些,穿着才挺拔,她穿新娘子衣裳好看。但是因为阙玉锦抢着要穿,所以她只能让一让他。
青绵婴帮阙玉锦盖上红色盖头,又帮他揭下。
二人像模像样地饮合卺酒,在燃烧的龙凤蜡烛前上了喜榻。
阙玉锦跪于她腿间,化了妆容的人面似鬼似魅,黑发倾垂像山间夜晚的瀑布,那身嫁衣很快脱得就剩小衣虚虚挂在身上,遮挡不住春色,弯起的薄瘦肩胛骨似羽类即将展翅前那般微微抖动着。
青绵眼睛半睁,微扬着脖颈看阙玉锦,手指向下一点一点抚着阙玉锦的后脑,指腹缠绕他的发丝,又似嘉奖般轻轻揉揉他的脖颈。
阙玉锦又起身一点一点环住她的腰肢,往上攀附,来亲吻她的唇齿,青绵婴嫌弃地想避开,阙玉锦不让,还是亲到她唇上,唇齿间交换了一股淡淡的味道。烛火烧得愈来愈短,青绵婴脑袋愈加昏沉,分不清昏沉是因欲念还是因正身处病中,她额上带汗珠,欣赏着“新娘子”的美貌,他满身琳琅的衣饰倾垂于她的皮肤上,漂亮青年微微启唇,潮-红着面容,不时低下身来亲吻她。
二人交换一个又一个吻。
阙玉锦垂眸望她的目光偶尔带着一点儿小卑劣,又有悲悯,哀伤,偶尔只是沉沉地看她,面容寡淡,动作着,无笑。
他漂亮得实在太超过了,青绵婴紧紧地扣住阙玉锦的肩膀,抱他,亲他脸颊,扯他还挂在身上的、缠绕扭结的饰品、触碰他的唇舌,抚摸他的盲眼,又起身把他压于身下,喜欢看他趴跪,从旁边桌上端来果盘,把汁水浓香的水润果子揉碎了,汁液染在他身上。
青绵婴含着脱去鲜嫩果肉后仅剩下的硬硬的果核,齿间咬着一点点品尝,果核很大,咽又咽不下去,吐出来又莫名舍不得,阙玉锦身体打着颤,青绵婴扶他下颌让他转过脸,低低地亲吻他唇瓣,不由分说撬开他唇齿,把这无用的果核渡到他口中,叫他含着。
“…………”
最后,青绵婴问:“玉锦,你开心么?”
阙玉锦闭着眼,神情茫然地点头。
青绵婴伸指抚他侧着的右眼眼角的泪滴,轻声问:“那为什么一直在哭呢?”
枕上都已浸了一滩湿迹,阙玉锦从不知何时起,无声地哭了没停。
作者有话说:
8.7下一章就是大婚了不过这两婚成过这么多次了,我感觉单纯的婚礼可能都不那么期待了吧,哈哈先预警一下,这场婚礼没有美好的圆满,两个人算是先提前三天把婚礼瘾过了(也就是这一章)
第178章 第四次成婚:仙山
阙玉锦慢慢坐起身, 抹了把下眼眶,揩去眼泪,平静地弯了弯唇角。
他道:“我不想骗绵婴任何事, 所以这个问题我不回答了。”
青绵婴静静地望他,阙玉锦坐得松散, 神情带着散漫的餍足,眼神中又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背对她时已经哀切地哭过, 现在面对她就无事了。
青绵婴缓慢地靠过去去抱阙玉锦,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感受相贴合的体温, 低着脑袋, 轻轻对他低语:“玉锦,对不起。”
阙玉锦揽着她问:“绵婴为已做之事道歉, 还是为未做之事?”
青绵婴合着眼:“为你刚刚哭了, 多半是我惹哭的。”
“……”阙玉锦沉默。
他不需要青绵婴帮忙“善后”,用净身术洗去两人身上的污迹,起身换上寻常穿的衣物,又转回身, 低下身, 如近日玉锦常做的动作一般, 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青绵婴的额头,判断她病中情况。
阙玉锦直回身, 低着眼,认认真真地帮青绵婴换好衣物,最后低下脸亲了亲她唇瓣,说:“绵婴, 再见,婚礼时再见。”
大婚前的最后三天,青绵婴独自在阙府,阙玉锦离去,还带走了小玉锦。
夜间,她一人睡双人床,感觉前所未有的宽阔。
近日里,一些修真界的朋友来阙府做客,有些陪了青绵婴一会儿,待了不久就离去,有些充当“送嫁”的娘家人以及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提前于阙府住下。
阙府到处有可以看见万物的镜面,青绵婴在一众假亲人里想起自己的真亲人,透过镜面看到忙忙碌碌的父母,想念他们,又感谢阙玉锦善解人意,没有计划在婚礼场合把她父母接过来观礼。
最后一夜,修仙界德高望重的乌霞宗宗主望玥作凡间插戴婆及喜娘的角色,和青绵婴约定时间:“明早我来喊你,那发式复杂,梳好得花些时辰。”
发式是青绵婴和阙玉锦定好,阙玉锦一遍遍教望玥确认过的。
望玥气质冷肃,她一位修仙界叱诧多年的剑修大能,宗门里受人敬仰的一宗之主,还从未想过自己还得干这活儿。
幸而她的好姐妹浮提也受到邀请,浮提身为人人巴结的药王谷谷主,明日负责新娘子妆容,和她共“患难”。
青绵婴颔首,说:“好。”
望玥转身走了几步到门口,顿住脚步,又回过身,面露难色,踟蹰道:“还有一事,不知你知不知晓,凡界有一习俗是婚礼前夕,喜娘得教导新娘子闺房之事,修仙界是没这项习俗的,但是……阙司主希望我教教你。”
望玥自袖中掏出一本嫁妆画,也称春——宫图,闭了闭眼,一副老脸豁出去了的模样道:“这亦是阙司主准备的,我……我……”
望玥“我”半天,说不下去。
不等这位清心寡欲几千年的冷面剑修继续难为情,青绵婴面色如常地接过画册,翻开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图画,又合上,问:“前辈此前有看过么?”
望玥说:“自然未曾。”
青绵婴:“好,我自己看吧,辛苦前辈了,还有旁的嘱咐之事么?”
“无事了。”
青绵婴送客,关上门后回到房间,坐于床前的地毯上,烛火下翻开这本册子,不禁浅浅地弯眸笑出声:“哪里弄来的啊?”
寻常的春——宫图很多,青绵婴昔日也存放了一二本在书库,她还拿春——宫图册子教过小玉锦。
手上这本册子不同寻常,其画的是女子玩弄男子,青绵婴稍稍翻过,书中前几页详细介绍了女子应该如何使用一应器具,器具篇后又介绍了男子需如何用保护的药品,再后记载男女体位,最后还包括事后安抚的介绍。
青绵婴想到阙玉锦即被逗得直乐,望玥是她昔年尊敬崇拜的剑道宗师,阙玉锦请人家来送嫁便罢了,怎么还请人家教这个?
一直以来,他们在外人面前是寻常男女关系,关上门后怎么样旁人也不得而知。
阙玉锦请望玥教授这种内容,望玥回头若告诉旁人,一传十,十传百,岂不是人人得知?
青绵婴笑,怎么阙玉锦一副想昭告天下的模样?
真是好厚的脸皮。
青绵婴望着册子在烛火下笑了一会儿,渐渐地止住笑,将册子装进包袱——这是她唯一装进包袱的东西。
青绵婴又抬脸望房间之外,乃至阙府之外,全都被层层结界紧密包围着,近日进出阙府的人多,结界重新布置也正常,但全部的结界都困着她,阙玉锦有多怕她反悔?
阙府一个客住的小院。
司徒戚情亦是充当娘家人送嫁的一员,提前住住阙府,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恼。
婚期定下后,她加倍给阙玉锦制造了很多麻烦,想要拖住阙玉锦的时间,但婚约如期进行。
她按捺不住了,听从青绵婴的建议,寻了个机会和阙玉锦表明心意。
阙玉锦睨她:【谁会不自量力喜欢一位神明?】
阙玉锦一笑,又慢吞吞加上:【哦,是一位不自量力的神明。】
司徒戚情面色青青白白,她还从未见过如此骄傲自满之人,实在被阙玉锦气得胸口疼。
她告白不仅遭人拒绝,还被人讥讽,她无比后悔去找阙玉锦,虽然她的情劫所系确实是阙玉锦,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想面对阙玉锦,她真是怕极了他。
翻来覆去都气得睡不着,司徒戚情翻爬起身,去找青绵婴。
青绵婴屋子还亮着灯,司徒戚情于青绵婴屋内待了两刻钟,之后离开了房间-
翌日,天还黑沉着,阙府已经张灯结彩地热闹起来。
望玥和浮提相约去新娘房内,喊还在睡觉的新娘起来。
新娘尚还睡眼朦胧,就被她们压着坐在梳妆镜前梳妆打扮起来,望玥努力地边梳发边说几句特意学来的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新娘始终神色恹恹,一副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化好妆容后,二人帮新娘穿上整齐叠放在侧的婚服,打扮得十分漂亮的新娘看了那婚服多眼,又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十分陌生。
一波又一波她根本不认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进屋来与她道喜,说吉祥话,送礼物,讨吉祥钱。
她随手捞早已提前备好在托盘里的红色锦绣储物袋给大家,最后还藏了一个储物袋给自己。
燕姣和邱昭云各自给新娘送了礼物,新娘眼也不抬,冷冷冰冰地递过来红色锦包。
晏松也收到了一个锦包,担忧地问:“青道友,你没什么事吧?”
方才熊家三兄弟特意来给她唱了段三人戏剧,她面上也不见笑意。
新娘递晏松一眼,道:“我能有什么事?盼点我好吧。”
满屋子人,新娘谁也不看,板着脸,生闷气的模样,歪靠在椅子上等吉时。
待有人说新郎官到了,她猛地一下站起来,就往门口去。
“哎哎,新娘子不能直接出去的!”
众人忙把她拉回来,往她头上盖上红盖头,按着她别再胡乱行事。
望玥在耳旁和新娘子叮嘱一堆规矩,新娘子终于安安静静坐着,不折腾和挣扎了,众人心中松一口气。
按照习俗,应该好好为难新郎一番才能让他接走新娘子,但是换了几波人去门口,俱是一对上阙玉锦就说话结结巴巴的,拦得非常没有底气。
阙玉锦今日两只眼睛都有神韵,一只乌眸,一只彩眸,两个魂魄居于一体。他往屋内一眼望见盖着盖头的新娘,没有望旁人。
旁人于他全是请来演戏、各自充当角色的,谁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静坐着的新娘子。
阙玉锦望见新娘即面上带了笑意。
他第二眼望周围结界均没有松动过的迹象,稍微心落地走过去牵起新娘的手,他的手微微颤抖,是因为激切,新娘的手也在抖,冒着汗渍。
阙玉锦盯着盖头下的人问:“绵婴紧张么?紧张什么?”
新娘哼声说:“才不紧张。”
二人同乘仙兽驱动的轿辇,无数五彩的鸟群簇拥在轿辇周身,给天空染上彩色,一行浩荡的队列队驶入云雾飘渺的仙山,该地是一个硕大的祭场,已乌泱泱站了许多宾客。
凡人,仙人,魔族,各族都聚集在这里,天空波云诡谲,俱是准备观这一场婚礼。
此地挂了诸多红色的绸带以证明为婚庆的场所,但难掩寂冷祭台的庄严肃穆,一众宾客安安静静,大气不敢出。
新人站在祭台前,祭台前摆放着一柄镶嵌红蓝宝石的匕首,那是玉锦幼时青绵婴所赠,一直陪伴他多年。
阙玉锦用匕首划破自己手心,血液流淌出,滴在面前灰黑的神器上,神器周身冒出莹亮的光芒。
旁人不知晓为什么婚礼要布置得像祭台一样,不知晓阙玉锦面前神器是何物。
观礼者翁书知道,祭台布置是因为所行仪式不是道侣结契,而是献祭与融合仪式,阙玉锦面前的神器是沟通天道,改变因果与天命线的作用。
阙玉锦那只彩眸里闪着兴奋的光,而乌眸沉静,似乎一切只是按照流程行事。
他带血的手握着匕首,稳稳地在神器上刻下自己与青绵婴的名字,血液顺着刀刃浸满两个名字,阙玉锦放下匕首,指腹摩挲了一下“绵婴”二字。
天空轰鸣,一层层云雾散开,露出中央圆形被搅动着的异动,电闪雷鸣裹着乌紫云层,云层中出现一个倒映的祭台,出现被倒映的所有人。
众人一个接一个受提醒抬头看,看见天空中云层越散越开,天空中映照着地面的一切,而地面四周升起迷雾,天和地好像被倒转。
一根根显现的天命线原本是从天坠下,连着地面,在此时,天与地的红线惊人地在半空中出现镜面的相交,实际上,从天空垂下到另一端的断口全部与地面上实际的人脱开。
翁书闭眼念了声“阿弥佗佛”,如此行径,如果阙玉锦所图甚大,那所有的神明都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偏偏,阙玉锦只是想和恋人成亲,他也有绝对的能力在这样的场景下不扰动其他人的命运。
新娘也仰头看见了这一幕,不可抑制地,浑身发起抖来。
天命线一直是天道所管,身旁这人,以自身力量造了一个扰动天命的“神器”,还操作神器让无数人的天命线在此刻与天道断开。
试图……把两人的天命线连在一起,再不分开。
一阵风吹过,掀起新娘红色的盖头,阙玉锦伸手于新娘身侧接住了翻飞的红盖头。
阙玉锦望向满眼恐惧的新娘。
她长着和青绵婴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于她的天命线在此刻就是青绵婴的天命线,但她望着阙玉锦的眼神满是后悔,不想陪他玩这么大了。
阙玉锦歪头笑了一下,“绵婴还是跑掉了啊,怎么跑掉的。”
伪装新娘的司徒戚情张开口,试图辩解,她脑袋嗡鸣,无声地尖叫,下一秒,天旋地转,她看见倒映的天幕中,自己被阙玉锦扭断了脑袋,身着嫁衣的身躯倒在满地血泊中。
神界,被损毁一魄的司徒戚情猛地惊醒,她目光投下下界那场仍未结束的闹剧,身旁母亲、兄长围过来问她如何了。
司徒戚情埋首委屈地大哭,迟到地哭诉辩解:“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跑掉了啊……”
她第一次做新娘,是想办法夺得别人的天命线,用着别人的脸,去嫁给心上人。
事情败露,心上人辩解都没听她说一句,毫无温情地抬手就扭断了她的脑袋,杀掉了她的一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婚后
祭台之下, 众多宾客望着忽生的异变。
风吹开了新娘的红盖头,而后新郎伸手抚上新娘的脖颈,新娘那戴着繁复饰品的脑袋骨碌碌地滚下祭台台阶, 身躯倒下,自脖颈断口处不断汩汩往外渗血, 血液汇成细流也流下祭台。
熊老大:“……我就说不是正经成亲吧。”
傅乔松:“……不要,议论,阙司主。”
其它两熊紧紧地闭着口, 觉得如果再开口被台上那人注意到,实在是很有性命之忧。
邱昭云面色凝重,晏松瞋目欲裂, 上前一步, 身后数双手都拉上他的手,晏松回头, 邱昭云、傅乔松以及熊家三兄弟都冲他摇头, 提醒他不要。
燕娇捂着胸口,被吓得面色惨白,她现在相信了青绵婴也是在阙玉锦手下艰难讨生活这种话,怎么会在宴请三界的婚礼上被杀呢?
阙玉锦居高望着新娘的尸首, 伸手施法, 她的面容由青绵婴的变成实际的司徒戚情的, 那颗头躺在台阶之下,面部惊恐地朝向他。
阙玉锦看那张脸实在不爽乐, 两指微动,操控着地上的石子把那张脸刮得面目全非,取掉她头上的凤冠,脱掉新娘身上的嫁衣外裳, 可是弄脏了的衣服他也是不会再要了,指尖又放了一把火,静静地烧掉新娘尸身与嫁衣。
众人均大气不敢出。
火是灵火,不一会儿就把尸身蚕食干净,灰烬也未剩下。
阙玉锦拿一条帕子,缓缓擦干净神器上的血液,又施法,将天与地的异动归回原位。
他的乌眸依然安静,他那只彩眸开始流血,阙玉锦忽然伸手捂住自己半张脸,却挡不住那半张脸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众人更安静了,噤若寒蝉。
只见忽地一下,一个着新郎衣裳的人被从阙玉锦身体里弹出来,那人面容比阙玉锦更年轻一些,坐于地上,摇着头,一脸无法接受,眼睛汩汩冒着血液,他的血眼抬起望着阙玉锦,乞求原谅一般喃喃道。
“是、是用我教的东西逃的……她每日问我你在哪里,其实是在布阵……我去、我去把她找回来……”
他是彩眸,阙玉锦现下只剩乌眸。
在一些奇诡的术法方面,玉锦懂得确实比阙玉锦多,阙玉锦不爱从记忆里回溯这些,而玉锦喜欢回溯记忆。
玉锦教过青绵婴太多,他甚至一时分辨不出来青绵婴是用哪个术法绕开所有的结界,而后跑掉的。
阙玉锦只得说:“去吧。”
他若不让玉锦去,玉锦就在这里发疯大吵大闹,他现下不想应付玉锦。
玉锦一转眼离开了,祭台之上空荡荡地只剩了他一人,阙玉锦抬眼望见乌泱泱的宾客,全部人都似惊弓之鸟般望着他。
阙玉锦张开口,平静道:“新娘不在这里,婚礼取消,诸位请回吧。”
最初的几刻,众人都与阙玉锦大眼瞪小眼,无人离开,直到一人试探着往外走了一步,又回头看阙玉锦,见阙玉锦无动作,又往外走一步,一步步挪出仙山。
一人成功离开后,其他人才如法炮制、争先逃走。
刑罚司里阙玉锦的几位下属担忧地站于原地没动,晏松红着眼,任其他几人要拖着他走,最终没走,让他们先走。
刑罚司弟子关心阙玉锦:“大人,您无事吧?”
阙玉锦答:“无碍,你们先离去吧。”
刑罚司弟子平日里与阙玉锦相处最多,很多是阙玉锦一手提拔教导的,他们太了解阙玉锦的性子,大人实在是很好面子、爱颜面一个人,在自己的婚礼上闹出这样的闹剧,大人的颜面……
刑罚司弟子离去后,晏松还站着原地,阙玉锦目光落在他身上,问:“需要我送客么?”
晏松目光愤愤不平:“你把青道友弄哪里去了?”
阙玉锦佩服他留下面对自己的勇气,回答:“你不如去问问你的青道友,大婚前夜逃婚,留可怜的新郎一人在这里唱独角戏,好不好玩?”
终于把晏松也劝走,仙山现下唯有阙玉锦一人,他自己朝着祭台拜了拜,充当司仪,边笑边拜边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哈哈哈……”
他边笑边自己走到新房,撑着脑袋在美人榻上斜躺,他眼睛里黑气乱撞,是驱动神器又叫止神器,力量耗损过大导致。
他给自己按揉额角和眉心,神情平静许多。
三日之前,他穿着新娘服饰与青绵婴行那一遭鱼水欢爱,青绵婴问他为什么流泪。
阙玉锦那时未告诉青绵婴,其实是因为他从妄念镜中看见青绵婴会逃婚。
他那时哭:为什么不想成亲还要答应我,为什么不直和我说,而是自己私自跑掉,你把我当什么?
之后阙玉锦加了这么多层结界,还是没有拦住青绵婴。他虽然生气,虽然愕然,但也还算是在意料中。
既然婚礼留不住青绵婴,那他就另想办法留住。
反而是期待婚礼已久的玉锦,看起来完全不能接受-
一处山之巅,青绵婴施用从未使用过的无形阵法,被传送到了这里。
她自己都莫名,还真能成功啊。
昨夜她装上了那本小册子,寻思应该再无人来打扰,就开始施用近月来准备的各种阵法。
虽然和司徒戚情说过她不喜欢当猫抓老鼠里面的小老鼠,但是她还是想跑,乖乖成亲,也许还不是成亲这种事,她想想还是不想那么快认命。
她准备了上百个备选方案,一个不成马上换下一个,最后真的深夜跑出了阙玉锦所施结界,她又马不停蹄地一直换术法逃跑。
她也不是故意想新婚前夜才逃,不是想这样折腾阙玉锦,而是唯有新婚夜这晚,阙玉锦讲究“习俗”,新郎新娘前一夜不见面,把所有放在她身上的监视收回去了。
那么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青绵婴跑出第一层结界,觉得无限轻松,原来这是自由的感觉。
跑出多层结界,实在是感觉自由得不像话了,她抬脸望天,才发现,原来轻松自由是因为她的天命线被人“借用”了,现在什么都没系于她身上,所以轻松,轻松到空茫一片。
日明,天命线又回到她身上,青绵婴寻思是借用她天命线这人被逮住了。
青绵婴施用大量力气,跑不动了,寻了个远人的山巅暂住,这里有个灰扑扑的、破旧的、久没有人居住的小院,她施用清洁与修缮术法,耗费最后一丝力气,于光秃秃的榻上躺下来。
她想睡觉休息一会儿,但是床板很硬,她开始寻思自己假清高什么劲,出逃时就带了一本春——宫图小册子,其它全部没带。
至少应该带床被褥的。
那小册子有什么用!
小册子昨夜让她开心了好一会儿,或者说是送小册子的阙玉锦让她开心了好一会儿。
阙玉锦现在怎么样了?很生气,出发来找她了吗?还是说一气之下不找她了?
青绵婴闭着眼,短暂休息着,思绪漫无边际地延展。
大多围绕在她的恋人小徒弟上。
跑了,但感觉没完全跑,她依然在意牵挂着他。
青绵婴估算阙玉锦不久就能找到她,到时候怎么办,不知道,至少把今日婚期错过过去,到下一次婚期,阙玉锦再让她选,她选个时间距离远些的吧……
青绵婴一觉睡到夜晚,直到电闪雷鸣,暴雨阵阵,一道雷声把她惊醒,她睁眼坐起身,看到一道劈开天际一般的闪电,闪电划亮天空,照应着站在她门前黑洞洞的人影。
青绵婴心脏激跳,望着那道漆黑的人影,轮廓上可看出他穿戴着新郎官的冠服。
青绵婴看距离今日结束还剩半个时辰,鬼还是找过来了……
不会大半夜拖着她回去成亲吧?
青绵婴压低心跳和呼吸声,那人却是抬手叩门,礼貌地叩了一下,青绵婴没动,他又叩了一下,青绵婴没出声。
“绵婴。”
他自外喊着她。
那道声音沙哑,青绵婴一时没听出是谁,她终于不再逃避,起身去开门,哗啦啦的雨声骤大,雨里被淋得妆容化散、面色惨白如鬼的,是玉锦。
“绵婴,师尊。”他那只含着泪意的猩红的眼可怜地望着她。
青绵婴诧异先找来的是小玉锦而不是大玉锦。
她问:“阙玉锦呢?”
玉锦面部骤然扭曲作一团,狰狞地望着她,声音是可怜的乞求:“绵婴,我要疯了,为什么你还是在问他?他没有来找你,是我来找你,他不在乎你了,是我在乎你,他不带你回去,我来带你回去。”
“玉锦。”青绵婴唤了他一声,目光有些担忧。
小玉锦连离开阙府去到宗门,躯壳都会烂成一块一块的,更不用说跑这么远来找她。如果躯壳连着魂魄烂在这么远的地方,青绵婴不确定他的魂魄能不能找回去。
青绵婴提议:“不然你先回去吧?”
她和阙玉锦之间再怎么吵怎么闹,小玉锦依然是那个天真无瑕的就好了。
“绵婴。”玉锦张开口,想说什么,先是血泪流进嘴巴里,然后他就忘了要说什么。
欲语泪先流。
青绵婴心疼地上前想把他拉进这间漏雨的屋子里,握住玉锦的手,却发现玉锦手上握着明烛剑。
玉锦望着她,泪流满面地说:“我快要被绵婴折磨疯了,逼疯了,什么时候才是解脱呢?
“你让我像一个幽魂一样,在这个世上游荡徘徊几百年,我还要留存在这个世间吗?我凭什么要放下你?!你又凭什么,一次次抛弃我?”
电闪雷鸣,照亮玉锦恶鬼一样的面庞,以及他眼中明晃的杀意。
玉锦向她举起剑,哭着说:“绵婴,你要抛弃我,我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殉葬
青绵婴望着对着自己的明烛剑, 她移到哪边,剑指到哪里。她试图用手心挡住剑锋,道:“我没有要抛弃你。”
玉锦眼神愤恨:“你骗我。”
青绵婴:“……我真没有。”
不知如何解释, 她逃的是阙玉锦的婚,不是小玉锦的。她一向对听话的孩子心软, 小玉锦很听话,她面对他时就很心软。
剑身往前,青绵婴步步后退, 被逼进破屋里。玉锦眼中的杀意太浓,仿佛已经认定了事实,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想再放过她。
“玉锦, ”青绵婴轻轻喊他, “你冷静一点,你现在的情况能用剑吗?”
青绵婴真怕玉锦躯壳破碎, 而后魂魄流落在这里, 那样她还得想办法把玉锦魂魄送回阙玉锦身边,真是白逃跑。
玉锦惨笑:“我什么情况,绵婴关心么?绵婴永远虚情假意,没有真心, 坏蛋极了。”
“怎么没有真心了?”青绵婴满眼认真道, “我对你有真心, 可是你想要的太多了,一分的真心, 你要我以十分回报,十分的真心,你又要百分,无底洞一样。”
贪婪不知满足, 并且始终执迷不悟。
玉锦脑袋歪了歪,血迹顺着脑门歪流向下,眼睛黑洞洞的:“只有一分吗?只有十分吗?”
明烛剑往前更多,青绵婴背脊已经靠在墙壁上,剑尖指着她的脖颈,划过她的皮肤,擦出细小的血珠。
玉锦的彩眸污浊不堪,浓稠地透着雾色,紧紧地盯着她,眼角弯起一笑弧,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师尊,我们比试一场吧,你胜,我放过你,我保证我这半魂灵再也不来烦扰你,你败……”
玉锦息了声。
徒弟不应当胜过师尊的,他数百年前从未想过能胜青绵婴,而他的心一直停留在数百年前。
青绵婴退无可退,周围就这一间避雨的小破屋,她怕玉锦把屋子弄坏了,于是应道:“出去打。”
出去到雨幕里,雨水落到身上,青绵婴才想起来,她依然在高热病中,她周身的力气都用来逃跑了,还未恢复,现在身上一点儿劲都没有,甚至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抵御雨水淋到身上。
她唤出流霰剑,手指无力,感觉剑身很重,但她还是握紧了流霰。
她望向玉锦,雨水冲刷掉玉锦脸上的血迹,暗夜里,玉锦脸上密布的裂痕并不明显,乍一看,他站得笔直,少年如玉,恍若当年。
“璧湖城僻忧峰玉锦,请赐教。”
玉锦举剑,眸光较以往冷冽太多。
青绵婴应战。
时隔数百年,她见识到成熟了的润生剑意,阙玉锦迷恋上旁道,而玉锦坚持重修了剑道。
玉锦的一招一式里,带着她无数的影子,比她的剑更像昔年的她自己。
玉锦刻意用着二人数百年前对练过的招式,青绵婴以为自己不记得,但剑身到近前就全然想起来,历历在目。
过往仅作为师尊的她会趁机用剑面拍拍徒弟的腰身,趁他卸力又递出新的一剑。而现今青绵婴根本找不到玉锦身上的漏洞,递不出那样一剑。
曾经作为恋人的她会趁比试揩油逗徒弟玩,现在的她,汗颜,普通的对战都快打不过了。
玉锦不悦:“师尊,你认真打。”
青绵婴:“……我是在认真打。”
她只有遇到过不去的危险时才能爆发前世那种惯性一样的潜能,而面前人是玉锦,她怎么都无法逼迫自己用出那股力量。
玉锦气恼,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凶。
青绵婴脑袋昏沉,沉重的眼皮渐渐看不清剑影,她已经毫无力气,却仍是凭着本能挡下一剑又一剑,最后那剑,昏沉夜色里,她完全未看到剑影,完全是凭对战的经验而出手接那一剑。
剑锋相交,剑光映着雷光,照亮二人的面,青绵婴脑袋是钝的,她望着自己接下那一剑,又没有接下那一剑,她的力气不够,对面剑气震开了她的剑,直直地朝她刺过来,顺滑地刺破她的心腔。
青绵婴受剑的力而向后退,原本站稳了,可是因为双脚没有力气,又慢慢地滑落跪坐在地上,她手心握着剑刃,微薄地试图阻拦剑身刺入更里的心脉,她仰起脸看仍握着剑的玉锦。
“胜负已分,你还没有说,我败,你待如何?”
“……”玉锦望着她,一副仍未反应过来的样子。
几息后玉锦反应过来,半跪于青绵婴面前,手心握上明烛的半身。
青绵婴满脸是疼出来的汗迹,面色苍白,急道:“别再折剑了,拔出去就好了。”
玉锦不动,青绵婴手挨在玉锦握剑刃的手旁,握紧剑刃,一寸寸往外拔剑。
她疼得张开口喘息,拔出明烛后完全力竭,血液汩汩自心腔流出来,染红大片衣襟,她又似新生的茫然的年轻女孩一般用手捂着伤口,张开口想说话,满口都是血。
她皮肤上开出血花,玉锦盯着那些花,绯焰花长在青绵婴身上,却像诅咒一样缠绕在他身上。
青绵婴知道自己不能再淋雨了,站不起来,努力一步步想往屋里移,她想喊玉锦帮忙,但抬眼看见玉锦泪流满面、泪渍纵横的脸。
她嘶气,疼得龇牙咧嘴地说:“是你刺的是我,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玉锦抽泣着,缓缓站起身,他收回带血的明烛,未再看青绵婴一眼,雨幕里,如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青绵婴气得想骂人,自己废好大力爬回屋子里,躺在床上歇息,屋子漏雨,飕飕的寒冷,屋内没有灯油,青绵婴没有伤药而只有一本春——宫图小册子。
她被自己气笑了,积攒够力气坐起身,一面咬着牙,握着流霰幻化成的断匕首,摸黑清理被刺破的心腔伤口。
捅得真扎实,真准啊。
青绵婴心里骂骂咧咧,没有伤药,就撕下里衣衣料给自己包扎,包扎好躺回床板,冷得缩着身,在暴雨和寒风里等死,或者等新生-
“你回来了。”
仙山,燃着喜烛的新房。
天色依然昏黑,屋外倾盆大雨,新房室内依然明亮,燃着融融的暖光。
阙玉锦已经换回常服,正站在一处高案几前,处理燃香。
白烟袅袅向上,气味安静静好。
玉锦开门进来,入门就力竭地跪坐于地上,木木讷讷地低着头,眼睛无神地看地毯上圈圈的花纹。
阙玉锦明知故问:“怎么没把人带回来?”
玉锦是残缺状态,要把人带回来不容易,青绵婴攒攒灵力,怎么跑的怎么把玉锦带回来还差不多。
半晌,玉锦道:“……我刺了她一剑,她快死了,我……又杀她一次。”
阙玉锦平静,没事人一样侍弄熏香:“死不了,我不是说过,我活着她就死不了。我给她戴了护心甲,又有护心的阵法,她顶多就是疼一下。她也该疼一下。”
玉锦抬起脸,无神的眼睛看向他,那张更年轻的脸白如纸,不带一点儿血色。
玉锦一字一顿缓缓道:“可是师尊死了,她不是师尊。”
阙玉锦回头,发现玉锦握着那把镶嵌着蓝色、红色宝石的匕首,玉锦把匕首抵在心口,木钝地喃喃:“可是师尊死了,师尊几百年前死在我的剑下。”
玉锦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伤害了师尊吗?”
他把匕首换成左手持握,刀刃自右手脉搏插入,绕开骨头,挑断经脉。
阙玉锦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玉锦今日的躯壳早已经损坏,玉锦现在是外显的魂体状态。玉锦刺的是魂体,阙玉锦手腕上也感受到疼,他抬起手,看见血液也从自己的手腕流出来,那只手很快没有力气。
玉锦侧低下头,眼睛钝钝地望着自己的腿,“就是这双脚,试图去追赶她吗?”
玉锦的匕首顺着踝骨,一点点挖出骨关节,挑断骨筋脉。
他漠然地带了一点儿笑:“就是这张嘴,和她说出恶毒的话吗?”
匕首被顺直地插进了脖颈里,一点点转动着搅碎了喉咙。
玉锦喉咙漏风,说话断断续续的。
阙玉锦自唇角流出血迹,感受到相同的疼,却没有试图阻止玉锦。
“就是这颗心让我这么痛苦吗?”
玉锦流着泪,两手颤抖地捧着匕首,朝着燃香的方向,像跪拜神明,无比虔诚地把匕首一点点插进自己的胸腔里,从胸腔又至心脏。
他胜了青绵婴,证明青绵婴不是他的师尊。
好像一直以来等师尊回来的梦破碎了。
玉锦喃喃:“就算是她回来了,她也不要我了。”
玉锦疯了一般开始自残自杀,砍掉手指,挑断手腕,挖掉眼睛,砸烂额头,推倒满屋的喜烛,纵火烧屋……
火光里,同样一身伤痕的阙玉锦安静地望着火海里挣扎痛苦的玉锦。
玉锦像一具尚有一丝生机、在火焰里扭曲着的苍白带血的尸体。眉心的神印在火焰炙烤着愈燃愈烈,最终化成浓艳的朱砂一般从额头滑下。
那是因为形体的消散,再不支撑血色的神印待在原本的地方。
阙玉锦的半张脸开始糜烂,还能看见的这只眼缓缓地变模糊,渐渐看不见了,其实他手与脚都无力,能继续站着已经消耗了大多数力气。
那半浓艳的朱砂印随着火舌爬上了他的眉心,与他已有的一半组成完整的整个。
直到玉锦的气息再也不见,阙玉锦也完全失明。
世界在他面前黑了一瞬,渐渐又重新亮起,神印发着微光,分裂的魂魄终于又重新融合在一起,他重新是两只异彩的眸子。
阙玉锦安静地想:还以为玉锦会因为什么而忽然死去,原来是迟到五百年的殉葬啊。
作者有话说:
8.11小玉锦最后还是陪前世的绵婴一同死去了接下来是全文最后一段了(放心,这一段能写不少篇幅,是我挺久以前说过的,最后一个形态的乖乖的玉锦)全文差几百字到70万字,提前庆祝……话唠一下,还是想说一个一个阶段写,是人物的一个个阶段最初的天真的玉锦,和玉锦心里天神一样的绵婴恋人兼徒弟的玉锦,和看着冷冷其实坏坏的很恶趣味的绵婴一个阙玉锦的分身,和新生懵懂、初步重新认识他的绵婴一个阙玉锦的本身,和记起过往、在爱欲中挣扎煎熬的绵婴到最后,是融合了的完整的玉锦,和我们绵婴我还不太会写克制的感情,我目前只会写爱使人疯狂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