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先饮杯茶润润嗓子吧。”从旁递来的一盏茶让她掀动眼睫,终于有了些反应。
“多谢。”她朝跟前络腮胡的男人露出感激不尽的神情。
倘如不是在山路上遇到这位古道热肠的猎户施以援助,她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带钟晏如下山看医。
缘分果真是玄妙,猎户还告诉宁璇,他们前两日躲藏的山洞正是他从前上山打猎时偶尔过夜的地方。
“适才你已然向我道过许多次谢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瞧着女娘难掩惨白的脸色,猎户轻轻地叹了口气,顺道安慰两句,“姑娘也别太担心了,郎大夫是我们镇上有名的神医,那位郎君定会吉人自有天相。”
宁璇听罢点点头,但握着茶盏连一口水都喝不下。
她一想到钟晏如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心神怎么也无法安定。
其实不用大夫说,她又岂会猜不到钟晏如是如何受伤的。他替她挡下了那块足足有半人高的石头,她早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骨头错乱断裂,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割伤,流出的血几乎浸透了玄色的衣裳,以及掌心密密麻麻的为了维持清醒自己掐出的伤口,饶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都不忍多瞧。
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忍着,还强行打起精神守着她两日两夜没怎么阖眼。
宁璇知晓,他是不想让她在那种本就飘摇的环境下更加心慌畏惧。
正想着,大夫用洁净的帕子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
宁璇连忙站起来,看见老者面容凝重时心猛地坠下去:“小老儿已经是竭尽全力,给他喂下了几十年的山参,但他伤得太重,我也不敢打包票他能醒来。至于他醒来后,会不会成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那便又是另一码事了。”
这话对方在瞧过钟晏如的伤势时就已说过,当时他跟宁璇说他只有五成的把握。
“姑娘可以进去看看他,多与他讲讲话。这位郎君的底子薄弱,此番又流了这么多血,需得自己有求生的意志,才有可能转危为安。”
宁璇颔首道是,颤着手挑起帘子走进去。
榻上钟晏如像是睡着了一般,眼睫在素白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他这般脆弱,身上四处都被包扎起来,瞧着颇有些滑稽。
然而此刻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蹲踞在他的跟前,勾住他修长干净的小指。
“钟晏如,你休想用苦肉计骗我,我是不会上当的。鹧山是你自己要陪我去的,我也没有逼着你保护我,所以我才不欠你。”
“今日我可掏了足足五十两的诊金,待你醒来,得另外添五两的利息一并还给我。”
“你听见了没,”她偏过头擦去泪,声音闷闷的,“这笔账,你不想认也得认。”
放完了狠话,宁璇转瞬又有些后悔,怕他听到会气晕过去,遂改口道:“算了,谁叫我心善呢,只要你能醒转,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她低低地念叨着,心中全然没底,不清楚他是否能够听进去一两句。
但或许她一直说,说得多些,说不准就能钻进他的脑中。
药童端着粥进来探看时,女娘仍在不厌其烦地跟毫无反应的郎君说话,不知金乌西坠、如钩弯月已爬上中空。
“姑娘,郎大夫让我给你送些吃食。”
药童将碗筷搁在桌案上,道:“不管怎么说,姑娘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不能再倒下一个。”
宁璇抬头对他道了谢。
药童离开之后,她先费力撬开钟晏如的齿关,给他喂了半碗粥,但进口的远比吐出来的少。她自己则随便扒了两口,权作充饥。
屋子里只有一张榻,宁璇夜里熬不住了便趴在榻边将就。
翌日,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旁边的他。
又逢一日黄昏,钟晏如还是未能有要醒来的迹象,期间郎大夫替他换了次敷的草药。老者看不下去她极差的脸色,说了一通道理劝她回客栈沐浴小憩,但她根本睡不着,换了身衣裳再度返回医馆,被大夫抓了个现行,小老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深夜,春夜的月光透过碧纱窗,洒在她握着他的手上。
顾忌他的伤,她不敢使力。
纵然宁璇不愿意相信以钟晏如的性子,尚且还没能求得她的原谅,会舍得就此撒手而去,但见他迟迟没醒,她心中逐渐被一片空茫占据。
她甚至傻乎乎地对着虚空呼喊暗卫,可始终没有人影出现。
钟晏如没有骗她,他的确是没有再在她身旁安插人,反倒是她无比希冀有暗卫能将他生死未卜的情况传进京都,趁早派来太医。
但她知晓这并不现实,从京都到玟州,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那时候来的是大罗神仙也不管用了。
宁璇不禁想到,昔日她在皇宫中昏迷的那些日子里,他是不是也跟如今的她一样,一筹莫展,心急如焚,这才转而将希望寄托到神佛头上。
这一刻,她再也不能违抗自己的真心。
纠缠的第十年,他们面红耳赤地争吵过,也曾同舟共济生死相依。
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钟晏如这个姓名,于她而言,爱恨都深刻,是刻骨铭心无人能够替代的存在。
上天入地,她决计再也寻不到似他这般爱她的傻子了。
那个曾经声称要拉着她同死的郎君,在危急关头,终究选择了要她活下去。
宁璇吸了吸鼻子,取下项上温热的长命锁,将其放入他的掌心,推动手指包起这枚向神佛祈愿而来的信物。
“钟晏如,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够抛下我。”
“你做了那么多亏欠我的事情,你别想着用死一笔勾销,我不接受这个结果。”
她垂下头,两行泪水滑过面颊,砸落在他手臂上被大火烧出的伤痕上。
“我愿意与你重新开始。”
“你醒过来,跟我一道长命百岁,好不好?”
昔年他在皇宫问她的这句话,她终于给出了答案。
她只希望他不要怪她,醒悟得太晚。
“好。”听见这声沙哑的回答时,宁璇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眼,望进那双被烛火晕染得极尽温柔的琉璃眸子里。
“你醒了?!”女娘薄红的眼尾缀着将掉未掉的泪珠,懵懵地问。
钟晏如撑着手臂坐起来,艰难地俯身亲在她的眼皮上,尝到女娘咸涩的泪,半是调侃半是叹息:“你哭得这样伤心,我怎么可能舍得不醒来?”
巨大的狂喜登时席卷了宁璇,她手忙脚乱地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别乱动,一面抹干眼泪,一面朝外喊:“郎大夫,他醒了!您快过来瞧瞧。”
郎大夫替他号脉的时候,在鬼门关徘徊了一圈的钟晏如没有丝毫在意自己身子的自觉,目不转睛地盯着宁璇看,怎么也看不够。
宁璇则紧张地看着沉思的老者:“怎么样?”
“郎君能够醒过来,就都不算事。接下来就是要好好静养,伤筋动骨需得调理百日,姑娘可为他炖些羹汤补补,”大夫顿了顿,目光在这对小夫妻之间流转,“还有就是,一个月内,切忌同房。”
“……好。”闻言,宁璇先是愣了愣,随即嗫嚅应答。
郎大夫交代完事宜,便极有眼力见儿地退却,将地方留给他们谈情。
送走大夫后,钟晏如抬指蹭了蹭她的粉面:“怎么那么容易脸红?”
宁璇尚且沉浸在大喜大悲之间,脑子混混沌沌的,感受到他真实的体温才算是踏实了些。
被女娘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心痒,他低声诱哄道:“你适才说愿意同我重修于好,我两只耳朵可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吧。”她腮边的红还未褪去,又因他重新添了颜色。
那会儿对着不省人事的男人,宁璇也没觉着有多羞,眼下回想起来那些十分牙酸的情话,动了动唇如何也无法重复一遍。
“没关系,阿璇,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一时的心软而答应我。”在宁璇惊愕的注视下,他珍之重之地牵起她的手,于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坚信,他们一道经历了这么多,他定能与她长相厮守。
*
因为钟晏如的伤势,两人在玟州多停留了一个多月。
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恢复得远比郎大夫想的要快,走路做事情都没怎么受影响。
三月下旬,这是宁璇第一次主动告知他自己的去向,她想要回一趟营州荫县。
钟晏如自然万分乐意同她前往。
担心他会经受不住马车的颠簸,宁璇特地给他铺了整整两层的软垫,承蒙女娘厚爱,钟晏如深感受宠若惊。
自打下鹧山后,女娘仿佛将他视为风一吹就能倒的弱柳,在有关他的事上端的是小心谨慎。
郎大夫分明说的是不能够行敦伦之礼,她却连亲吻都不准了,杜绝所有可能天雷勾地火的亲昵。
不管他摆出多么幽怨可怜的模样,铁面无私的女娘都不为所动。
钟晏如只得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思,真真切切、四大皆空地静养了一阵子。
一路走走停停,他们在四月初抵达荫县。
瞧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荫县,便是钟晏如也有些唏嘘,倘非德王将宁璇尚存人世的真相透露给他,否则,他大抵在两年前就会在荫县殉情死去。
那样的话,此时此刻他就没法跟宁璇同游,听她碎碎叨叨地讲起自己幼时的趣事。
“尝尝,这是荫县独有的烙馃子。”女娘献宝似的捧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送到他唇边,眼睛亮晶晶的。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发间别着他新雕的木槿花簪,衬得周遭都明亮起来。
他故意一口咬在她吃过的地方,惹得她轻易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清明这日,他跟随宁璇上了青陵山。
即便隐隐约约觉察出她带自己来此的意图,但亲眼瞧见那些墓碑时,他仍感到分外惊讶。他弯下腰同她一起拔掉碑前的杂草,清扫干净。
无须宁璇言语,他率先跪倒在宁兹远与王娥的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下头。
于情于理,他早该行此大礼。
宁璇将带来的酒洒在宁兹远跟前,又将王娥心爱的桃花摆好,才悠悠启唇道:“爹,娘,我又来看望你们了。”
“今日,我带了个人过来。你们应当是知晓他的,他是我们宁家的恩人,也是我心悦之人。”
听见末尾那四个字,钟晏如猝然看向她。
春光盎然,漫山的绿草随和煦的清风摇曳。
金灿灿的日光铺洒在宁璇的眉目间,她同样看向他,并与他十指相扣:“钟晏如,这段时日,我左思右想,这些年你实在是亏欠我太多太多。所以,你理应用一辈子来赔偿。今日当着我爹娘的面,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你愿意陪着我走接下来的路吗?”
没等她说完,眼前的郎君已然红了眼圈,为一朝得偿所愿而止不住地落泪。
他没有一刻犹豫,郑重地答道:“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语罢,他转向那两座墓碑,换上新婿见岳父岳母的口吻:“宁大人,王夫人,多谢你们将这样宝贵的阿璇带到世上,带到我身旁。”
“我会全心全意地待她好,照料她一辈子,与她白头偕老。倘如我没能做到,我愿受天打雷劈、”
宁璇哭笑不得地匆忙捂住他的嘴,接过话茬:“阿爹,阿娘,他是个嘴笨的,你们千万别见怪。望你们在天之灵,能够护佑我们幸福圆满,就像当初的你们一样。”
他们共同俯首,彼此的衣摆与香囊勾缠交叠在一块,难分难解。
离开之前,钟晏如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
时至今日,他终于意识到,不需要劳什子金棺,来日能跟宁璇一起长眠于小土丘之下,就是他向往的归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从2025的5月到2026年3月,感谢大家陪伴阿璇跟小钟一起度过的时光。
还会有番外掉落,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点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