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情此景,宁璇顾不得在意车夫会怎样看她,张开双臂迎风大喊:“我自由了!”
语罢,她忍不住淌泪,但是喜悦的泪水。
九月初四,天高云淡,京郊平原处,囚鸟出笼。
此后,深宫再无可怜人宁璇,天地间则多出了一个自在的灵魂。
回到马车上时,女娘抹去眼泪,活脱脱像是换了个人,满面光采。
“姑娘可想好了要去哪儿?”
“麻烦你将我送去荫县。”倘非出现意外,离家的游子早在三年前就该回去了,幸而现在也不晚。
她得去看看爹娘与弟弟,去他们的墓前说说话。
第106章 剖心之痛
生死存亡关头, 作为暗卫,幽锋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钟晏如做傻事,因此他追上帝王时, 当机立断往他的后颈劈下一记掌刀。
彼时没能控制好力道,故而过了早朝时间, 钟晏如都没能醒转。
自知违背了钟晏如的命令,幽锋已经领完三十下鞭打, 顶着血肉模糊来不及处理的后背赶来景阳殿。
昏迷的期间,被传召而来的周遄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划开钟晏如的袖口,在瞧见烧伤的情形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日后恢复得再好,这些疤痕只怕也无法消退。
为了救宁璇,他当真是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
宫殿内众人都是同样的想法,假使这位醒来以后知晓了有关女娘的噩耗, 该是何等模样?
撑开眼皮的那一刻,失去知觉前的记忆全部涌入脑际。
钟晏如直直地坐起来, 面色苍白得瘆人, 就近抓住夏封,问:“阿璇人呢,她没事吧?”
他攥得太用力,像是要将他的腕骨都捏碎,此刻夏封却不敢提醒他, 唇瓣颤动怎么也说不出真相。
他的支支吾吾让钟晏如有了最坏的猜测。
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足以叫他觉得呼吸不上来,“说啊,她到底如何了?”
“宁姑娘她,她……”
夏封急得递眼神给幽锋求助, 幽锋心知长痛不如短痛,消息总归是瞒不住的,据实以答:“陛下,火势太大了,将湫月轩烧得一片荒芜,宁姑娘她没能逃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呈给钟晏如。
钟晏如颤着手指接过帕子,展开后看见一根碎裂的玉簪,原本莹润的羊脂白玉被大火烧去了光泽,依稀还能瞧出其上的木槿花纹。
那是他耗时半个多月亲手给她雕刻打磨的簪子。
坚硬如玉簪都断裂了,人又如何能够死里逃生?
最是浅显的道理,钟晏如却不愿意想明白。
“怎么可能呢,”再抬起头时,他的眼角布满血丝,“她不会出事的,我日日都向佛祖祈求保佑她长命百岁……”
“阿璇她不会撇下我的,她说了会永远陪着我。”
“她不会死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翻身下榻,连鞋都没穿,攥着碎了的玉簪疾风一般往外冲。
夏封手忙脚乱地被幽锋拉起来,两人一道追过去,“你也不拦着点陛下!”
他们都已见过那具烧成焦炭似的尸体,堪称触目惊心。
生前花儿似的一个女娘,死后却是这副凄惨的
样子,哪怕是陌生人都会觉得不忍多看,何况是深爱她的钟晏如。
幽锋没应声,心里知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让帝王见宁璇的尸身,他是不会相信这个事实的。
钟晏如昨夜被烧着了脚,脚底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一磨,周遄算是白给他包扎了。
血色洇湿纱布,在地上拖拽出一串染红的脚印,叫后头的夏封与幽锋看得心惊。
被大火夷为平地的庭院内,钟晏如一眼就瞧见了那抹如雪的素白。
大火烧了大半夜,空气里那股焦糊的气味挥之不散,疯狂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走到白布跟前时,钟晏如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这具尸体前,迟迟没伸手将布掀开。
幽锋走到他身后,将后来搜查到的事情说与他听:“走水的时候,宁姑娘她从里头将房门锁上了。”
“据她身边的宫女交代,两日前,她借口夜里怕黑命她去领了不少灯油,而屋里确有被烧毁的半个油桶……是以,属下推测,这火是宁姑娘自己放的。”
身侧的帝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满头青丝凌乱地铺散在肩头,垂着眼睫,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实则钟晏如在将字字句句掰开了咀嚼,心里似被凌迟一般疼痛。
原来她这些时日都在琢磨这些,为何他就没能看出来她的异样呢?
活生生地承受烈火焚身之痛,那该有多疼呐。
她得多恨他多厌恶他,才会用这种法子毁掉这具躯壳,叫他再也不能纠缠着她。
她总说他心狠,可真正狠心的人明明是她啊,用这般惨烈的死法决绝地离开,不曾留给他只言片语。
钟晏如几番滚动喉咙,终于还是掀起白布的一角。
入目是一片黢黑,被烧得面容模糊,皮与骨黏连不清……
饶是手下沾有不少人命的幽锋,都有些看不下去,胃里泛起恶寒。
钟晏如却死死地瞪眼盯着,一寸一寸地辨认这究竟是不是宁璇。
尸体与诸多证据摆在面前,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不是她呢?
万一呢?
当瞧见她腕间套着的那个镯子时,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轻声唤道:“阿璇……”
五日前,他强硬地将一只嵌珍珠镶凤的金镯往她腕上带,手镯是特地按照她的尺寸打造的。
凤鸟的纹样,非正宫皇后不能使用。他意在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闹,怎么折腾,她都是他认准的皇后。
宁璇死了,他的阿璇死了。
是他将她逼死了。
他怎么不去死呢?
巨大的哀伤似把钝刀插入胸膛又剖开,钟晏如张开嘴,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五脏六腑寸寸崩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往上冲,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绽开如妖艳的花,与泪齐齐滴下,染红了素白的布。
那红与白何其刺眼,令他眼前发黑,再次失去意识。
*
历经整整两日的车程,宁璇终于抵达荫县。
她挎着简单的一个包袱,与车夫挥手道别,“你已经帮了我良多,剩下的路由我自己走便好,有劳你回京后替我向王爷道谢。”
虽说已经逃出来了,但以防钟晏如会回过味觉察出那场火的异常,循着蛛丝马迹搜寻到假死脱身的她,宁璇不敢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何况荫县是个处处都有可能碰见昔日熟人的地方,她更不能随意露面。
就近在一家店里买了顶斗笠,她不紧不慢地走过纵横的街道,观览四周。
日头不冷不热地照在身上,鼻尖是市井里混杂的烟火气,这般闲散又自在的日子,她盼望了整整六年,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宁璇的心飞扬起来,步履都不自觉变得轻快。
不大的县里人声嘈杂,应该是朝廷重新管治过,又恢复了生机。
起初那阵新奇过去后,宁璇滞后地感到难过。
故地重游,这原是她生长的地方,此刻她却好像是个歇脚的过客。
离家六年多,街旁的茶馆酒肆都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曾经她常踏足的糖水铺变成了成衣铺子,宁朏爱吃的那家酒楼前站着生面孔的店小二,正热情地吆喝。
这儿还是荫县,却并非是她念想的荫县。
从这条长街一直往西走,她的目的地是宁府与县衙。
经过巷子时,宁璇忽然顿住,往深处看去。
青石板绵延的尽头,窄窄的白墙边,柳记包子的木牌随意地摆在独轮车前面。木牌陈旧,甚至掉了漆。
她且惊且喜地走过去,隔着斗笠垂下的面纱,认出了擀面的男子就是她熟识的柳叔。
对方苍老了许多,两鬓间杂灰白,当他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宁璇心底有两种迥异的想法,既希望他认出自己,又害怕他认出自己。
他像对待寻常客人一般询问她:“姑娘想要买肉包子,还是菜包子?肉包四钱一个,菜包二钱一个。”
阔别许久,故人对面不相识。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她还是有些鼻酸,嗓音闷闷的:“一个肉包。”
“好嘞!”男人打开笼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四溢开来。
仔细瞧,他的腿疾还是没治好,行走间动作迟缓。曾经她不懂事,跟着几个嬉皮笑脸的大人学舌,叫他柳跛子,后来这事被宁兹远与王娥知道了,两人难得一致冷下脸教训她,随后领着她过来向他赔罪。
男人却一点没生气,见她哭得鼻子通红,送她了一个新鲜蒸好的大包子,笑着说:“小娘子快瞧,这包子比你的脸还大哩。”
肉包的个头没变,馅料饱满,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包子遮不住她的脸了。
趁他转身的时候,宁璇数出十枚铜板。
不相认也没关系,只要见到故人一切安好,她便也知足了。
咬下香软的包子皮,鲜亮的肉汁争相流淌出来,正是她熟悉的味道。
年幼的她心急,被烫得嘴巴破了皮,如今她再次被烫着,却没法向亲人吐舌头。
直至拐到墙角,她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姑娘!你付多了六文钱。”
宁璇没回头,抬起手摸到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
吃完包子,她继续往前走。
原以为宁府也该物是人非,或是入住了新的人家,或是空缺荒芜,却不想宅门前的牌匾竟仍挂着宁府二字,就连檐下的灯笼也是崭新的,红艳艳的,好像她从未离开过,那令她家人惨死的灾祸也从未发生。
待定睛一看,她才发现牌匾上悬着一块新添的楠木牌匾,上书“文正流芳”。
遒劲字迹,她想认不出都难。
这竟是块御赐的匾额。
钟晏如是何时题了字送来荫县的?他怎么从未与她提起过此事。
没容得宁璇多想,洒扫的小厮忽然推开门,被驻足的她吓了一跳,“姑娘这是?”
“哦,我是过路人,瞧见这儿居然有御赐的匾额,一时被吸引,”透过微开的门缝里,她瞥见里头被藩篱围着的金盏草以及干净整洁的一隅,心神一动,“敢问这宁府是什么来头?”
可惜没等她多看几眼,小厮顺手就将门捎上。
宁璇倍感遗憾地收回眼。
“姑娘是外乡人吧。”对方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遍。
“是。”宁璇话间稍顿,扯谎的瞬间舌苔漫开难言的苦涩。
小厮于是长话短说:“这宁文正公曾是我荫县的县令,他啊就是咱们荫县的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勤勉为公。六年前他一家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幸而宁家小姐上京都敲响登闻鼓,当今圣上英明,亲自审理此案后还了宁县令清名,追封他为百官楷模。”
听他口若悬河地讲起这段往事,宁璇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宁兹远
早就被人遗忘,不想不仅洗脱了罪名,生前事迹还被广为流传。
“这座宅子从前是宁大人一家居住的地方,圣上垂怜清臣,特意嘱咐保留原貌,命人不定时清扫,想来是留给那位宁小姐有朝一日回来住的。”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晓宁小姐的下落吗?”
以免显得冒昧,她自圆其说,“同为女子,这位宁小姐为父申冤的勇敢叫我十分钦佩,我真想与她见上一面。”
小厮摇摇头,“我不过是个奉命打扫的,哪里能知晓主人家的去处。”
见宁璇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想到刚刚她听得格外认真,他好心道:“姑娘若真感兴趣,可以去附近的青陵山上走一趟。圣上在那儿为宁家满门立了碑,每逢清明时节,荫县百姓都会自发登山祭扫。”
又是他……纵然宁璇恨钟晏如,却也不能抹杀他对宁家上下的恩情。
倘非遇见他,她或许到现在也还没能为家人正名。
离开皇宫已经三日,宁璇刻意不去想这个姓名,此刻却逃不过避不开。
他大抵已经知晓了她的死讯,他会相信吗?
以他的性子,面对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定要发疯吧。
天高皇帝远,哪怕他再生气,再疯癫,也没法拿她怎么办。
即便她告诉自己都是些过去的事了,心口却拥堵着,像是生了个肿块,不上不下。
没关系的,宁璇宽慰自己道,忘却一个人总是需要点时间的。
“姑娘,姑娘?”小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若没其他事要问,我得离开了。”
宁璇归拢心神,看向他,道:“多谢,我也该走了。”
话虽如此,没走出两步,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紧闭大门的宁府。
她曾经住了整整十余年的家,如今将她拒之门外,焉能叫人不失落。但不进去也好,免得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触景生情,念起离世的家人。
意外从小厮口中得知了墓碑的所在,她也省得再去县衙打听。
宁璇先随意找到一家客栈落脚放下包袱,吃碗面填饱肚子后雇了辆车上青陵山。
山里入秋早,青陵山路两旁,霜染枫叶万枝红。
秋风飒飒,摇落潇潇红叶,宁璇跪在数块比邻的墓碑前,心很安静。
可以看得出,荫县百姓的确经常过来,四围几乎没有什么杂草,碑前还摆了果子、吃食。
将适才买的酒与摘的花放下,她道:“爹,娘,阿朏,我终于来看你们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风,吹得坟前的矮草弯了弯。
千言万语堆积于心,欲言又止。
宁璇很想要挤出点笑容,可瞧着长眠此地与她阴阳相隔的他们,她笑不出来,“我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一直待到日暮,她方才起身,擦去嘴角边咸涩的泪,向他们承诺:“往后我会多来瞧瞧你们的。”
如今她已是自由身,可以弥补上之前许许多多的缺憾。
夕阳将女娘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山道上。
最后一缕日光从指缝间溜走时,宁璇想好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那些本该是他们一家人共同游览的风景,她会一一前往。
她要代替他们去四方游历,看遍山川湖海,看尽云卷云舒。
她会活成最初自己期待的样子。
第107章 悔不当初
京城下了场雨, 屋外雾气潮湿,殿宇朦胧在烟雨中。
沉静的熏香缭绕,殿内的几位却无法平静神思。
德王、林怀钰与林尧晟站在檐下, 心思各异。
此次急火伤及心脉,钟晏如至今昏迷未醒, 这已是第三日了。
帝王圣体有恙,这绝不是件小事。
朝臣们不似他们仨深谙内情, 忽然听闻君主罢朝三日,群龙无首,岂能不慌乱。
要知晓, 钟晏如曾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孱弱多病,这一病,不免牵扯出深埋在众人心底的担忧。
三人闻讯匆忙进宫,齐聚在景阳殿, 万一发生不测,也好随机应变。
不多时, 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随后,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朝他们行礼,嘱咐道:“陛下已经醒转,但情绪……不大好, 几位大人进去说话的时候注意着些,千万别刺激到他。”
“有劳太医。”林怀钰颔首。
人多口杂,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最终派出林怀钰进去探视。
周遄说得一点没错,榻上的帝王脸色白得几乎病态, 抬起的眸子里空洞洞的,全无光采,像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玉,一碰即碎。
“阿璇呢?”他张开干裂的唇,嗓音低哑如含砂粒,头一句便是问起宁璇。
林怀钰拧着眉头,想说什么却又顾及他如今的情态,率先沉沉地叹息。
这三日,他已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
倘若能预见今日之祸,彼时他一定会将二人拆散。
好端端的一个女娘,被逼迫走上这条不归路,以死明志。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呐。思及此处,林怀钰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纵容小辈犯下过错,他这个当长辈的也难辞其咎。对方造的孽,他得替他来收拾残局。
“我已将她送到万国寺,由方丈主持高僧们诵经超度三日,将她的尸身火化了,早入轮回。”
钟晏如当即变了神情,急得眼眶刺红,“生前她便已忍受焚身之痛,如何能叫她死后再经历一遍?”
“你非她,如何能知晓她不乐意?”
见他执迷不悟,林怀钰淡淡道:“难不成要放到她尸身腐烂,也没个归处?化骨成灰,她好歹能走得体面些。”
“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将她的骨灰送回营州荫县,立碑下葬。她是个向往自由的姑娘,对皇宫深恶痛绝,倘如你尚存几分良知,就不该阻拦她落叶归根。”
字字句句都像是针,专往他的痛处扎,钟晏如的身子晃了晃。
是啊,作为害死她的罪人,他哪里有资格对她的后事安排指手画脚?
可她回了荫县,他想她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要他放手,倒不如将他的手砍掉。
他为何没能被大火烧死呢?
那样死去,也比如今失去她独活于世要来得好。
两个极端的念头相互拉扯,仿佛要将他这副躯壳从中间撕扯成两半。
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林怀钰权当他是默许了。
“行了,”遇到这种事,青年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是应该的,林怀钰欲留给他空间安静消化,“你先好好歇息吧。”
见林怀钰要走,他忙扯住男人的衣角,哀求道:“舅舅,你把她交给我,至少让我再陪着她一日,好不好?”
“就一日……”他说着,泪水从眼尾簌簌滚落,像个无措寻求原谅的孩童。
钟晏如是不爱哭的,自幼他便被周围的人要求成为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一般孩童还在为耍货争吵时,他已经学着正襟危坐,乖乖在书房待上一整日练字。
课业上遇到难处,他也从不会用哭解决问题,总是冷静地攻克。
林怀钰某次进宫看望林梓瑶时,对方垂着眼,忽然说她很希望太子可以多哭一哭闹一闹,那会儿的他不解其意,调侃她得了个聪颖听话的皇儿竟还不满足。
后来他方才想明白,她这个做娘亲的是希望钟晏如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叫人省心,可以拥有寻常孩童的寻常喜乐。
七岁之后,林怀钰唯一一次见他哭,是在林皇后的棺椁前。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瘦长如青竹,连落泪都是无声无息的,独自承担起莫大的委屈与恐惧,自此瞒着整个林家筹划起对成帝的复仇。
今时今日,为了心爱的女娘,他再一次掉下眼泪,抛却颜面尊严,
笨拙地重复:“求求你了、求求你……”
钟晏如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在过早的年纪被迫收敛心思。
那些没及时得到抒发的情绪郁积在心口,反而成了一把戳向钟晏如的利剑,让他变得偏执,患得患失,爱得痛苦又别扭,害己又害人。
瞧见青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怀钰终是心疼不忍,软下语气:“若瑜,事已至此,你且好自为之,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到底是不敢轻信他,不敢给他接近宁璇的机会。
“你让她安宁地走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怔然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钟晏如脱力地跪坐在榻上,抿着颤抖的唇。
他哪里能安心地歇息呢。
一闭上眼,宁璇的身影就浮上脑际,走马灯似的变换。
她与金盏草交相辉映的明眸善睐曾驱散他眼前的黑雾,叫他重新活了一次。
她在东宫的院子里认真地修剪海棠花枝,听到他的呼唤后小跑过来时,裙摆舒展如亭亭玉立的菡萏。
他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她吃着长寿面悄然红了鼻子眼睛。
她答应为他绣香囊后,他没跟她说过,他偷偷去侧厢看过她。
女娘穿针引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灯如豆,却照得他心里好暖好满足。
上元灯会上,她戴着难掩俏丽的玉兔面具,猜中灯谜后眼里的光芒比所有花灯加在一起还要耀目。
他不要天上的星辰,只贪求她瞳仁里小小的自己。
被阴谋诡计裹挟的日子,她抱着他,温言问他是不是很累。
嗅着她身上干净如春阳的气息,他总能感到很安心,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搏斗,再劳累也是值得的。
再到后来,她被金锁链吓得浑身都在颤抖,惧怕他的靠近。
见到他们的喜服,她用怒目瞪着他,举着被血染红的簪子说恨他。
出逃被抓回来后她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放过柳青樾,那一刻起她再没对他真心地笑过。
前年年关,她安静地被他抱着,漂亮的脸上沉沉的,毫无波澜。
几日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中,她像是疲惫失望到了极点,问他能不能将从前的钟晏如还给她……
他怎么就一步步弄丢了那样美好的她呢?
她说他恩将仇报,说得一点没错。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他哪里配得上拥有她?
“阿璇,阿璇,”心痛到无法言说,钟晏如攥着那只残缺的玉簪,用力到被碎玉扎破掌心,“对不住,阿璇,是我对不住你。”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淌下,与手腕上鼓起的青筋交错,像是什么阴煞的符咒。
年轻的帝王却恍若不觉,低声的呜咽犹如野兽哀鸣,在偌大的宫殿内回荡。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璇,我不能没有你……”
迟来的醒悟与悔意如万蚁咬噬着他的心,蚕食他的血肉,挖空他的躯壳。
好痛啊,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直至哭到竭力,哭到眼眶里流不出泪,钟晏如瘫倒在榻上,脊背弯曲,身子蜷缩起来,仍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叫阿璇。
好似这样能够赎罪,能够祈求她来入他的梦。
哪怕她来打他、骂他,他也愿意啊。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夏封进来时被到处干涸的血迹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
明黄色的床榻上,帝王长发掩面,露出的眼眸沉寂,睫羽一眨不眨。
倘非他的胸膛在起伏,夏封都要怀疑他……
但瞧着他掌心可怖的伤口,也足以叫夏封哭丧着脸,“咱家知道您为宁姑娘伤怀,但您何苦折磨自个儿呢。”
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月光投在榻前好似白霜。
钟晏如恍惚间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他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我其实是在做梦,对不对?”
“这肯定是场梦,”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好长的一个噩梦,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要赶紧醒过来,阿璇还在梦外等我呢。”
一面说着,他一面走下床,径直往外走,似乎冥冥之中有指引。
明明青年的面色平静如常,却无端叫夏封觉得毛骨悚然,哪里敢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再者说,甘愿沉浸在梦里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得让他自己意识到身处何地才管用。
心里虽然害怕,夏封一咬牙,提了盏灯,还是跟上了他。
假使钟晏如出了闪失,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钟晏如率先停在大殿门口,仰头去看空无一物的屋檐,“风铃呢?阿璇送我的风铃哪儿去了?”
夏封连忙答道:“风铃线断了,咱家先将其收进了匣子里。”
“赶明儿重新换根结实的线,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
夏封顺着他的话道喏,不敢告诉他风铃上的石片已摔得四分五裂,是黏合不起来的。
青年话落,却更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弄。”
那是宁璇正经赠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他不想假手他人。
他继续走,一心寻找女娘的踪迹。
夜雨萧索,时而刮起的风使得灯火晃动,昏暗洸忽。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走路时又没声息,在夜里像极了游魂,接连吓到了好几个太监宫女。
罔顾他们慌张的赔罪,钟晏如朝着御花园深处的凉亭走去。
夏封知晓他这是想看临近池边的那两株木槿。
果然,他驻足在木槿花前,拿过宫灯仔细检查,越看越心惊。
好几根树枝都耷拉下来,青黄的叶子皱缩卷曲,花凋落了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几日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咱家、咱家也不知道,兴许是昨日淋了雨烂了根……”
钟晏如已经听不进去了,蹲踞下来拨弄泥土,果然摸到一手的潮湿。
阿璇知道了肯定要伤心的,他怎么这么没用,连花都照料不好?
他该怎么跟她交代呢?他向她承诺了要护住这两株木槿的。
“去将花师找来,一定还能有救的。”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到哪里去寻花师?
夏封欲哭无泪道:“陛下,这花儿枯萎了,再种一株便是。花师也曾说过,京都本就不适宜栽种木槿,你莫要太自责。”
花可以再种,可人呢?人却回不来了。
他想要救的究竟是花,还是人?
京都不宜养花,深宫又何曾适宜住人?
这些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时,一切虚妄的想法如泡影般幻灭,钟晏如终于回过味来,宁璇与木槿都真真切切地被他养死了。
朝开暮落的,不只是木槿,还有他心爱的女娘。
舜华绰约,可养花之人不懂得珍惜,空余嗟叹,悔不当初。
他踉跄地起身,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至眼眶,再到面庞,好似几道透明的泪痕。
钟晏如调转步子,再次去了趟湫月轩。
经过雨水的洗涤,空气里的烧焦味已然消散,正如宁璇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也被烧毁干净。
他拼命想要强留,终是什么都留不住。
出来一圈,无功而返。
回到空旷的寝殿时,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像是条丧家之犬。
宁璇已有几个月没住在景阳殿,殿内她残留的气味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唯独还有一件她曾经穿过的宫女的衣裳,被他叠好收在榻边的柜笥里。
这段时日她不允许他与她同床共枕,尤其想她的时候,他便将脸埋进布料里,猛烈深重地嗅闻,佯作她在身旁。
此时此刻,他抱着衣裳,用脸颊去蹭衣襟,仿佛还可以拥抱着她。
可它是件死物,没有宁璇的体温,比不上她的万一。
此外
,或许是他抱了太多次,那股干净温暖的淡香被他身上的降真香覆盖,气味变得不纯粹了。
钟晏如咬着齿关,越发地痛恨他自己。
臭死了,臭死了。
明明才沐浴过,他的气味怎么可以这么难闻!
尽管如此,他仍旧割舍不下那点微末的香气,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轻耸鼻子,露出痛苦又着迷的神情。
然而这气味总有消失的一日。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钟晏如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迷茫地发问:“阿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殿内冷寂无声,衣服胸口处被帝王的泪洇湿,似擦不去的墨团。
第108章 一蹶不振
翌日清早, 宁璇的骨灰便被送往荫县,由林家的暗卫护送。
钟晏如并未现身阻拦,将自己封锁在景阳殿内。
床榻上, 香囊,破碎的风铃、玉簪, 玉兔面具,留有他们指印的白纸, 他们一道雕刻的玉章,全部与宁璇有关的物件都被陈列出来。
而他被这些东西围绕着,由此得到聊胜于无的慰藉。
想到她的骨灰大约已经离开皇城, 钟晏如对自己说,瞧,放手也没那么难。
倘若从前他就能及时抽手,也不至于叫她香消玉殒。
思及此处, 他的心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犯疼。
“阿璇……”
他仍旧不愿接受宁璇的离开,于是过得昏天暗地, 企图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实则心狠的女娘根本没有入他的梦,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文武百官迟迟都没等到帝王现身。
知晓底细的林怀钰被他们成群地堵住询问, 他哪里能明说这桩堪称造孽的事情,只得含糊其辞,三言两语带过。
林怀钰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急的。
再这么拖下去,人心不免动荡, 钟晏如这皇位未必还能坐稳。
于是林怀钰叫林尧晟再次入宫探望,期冀钟晏如能够听得进同龄人之间的劝说。
他身为一国之君,在其位谋其政,自然得对王朝与百姓负责,岂能不顾朝政,耽于情伤一蹶不振?
林尧晟道是,心中却没底。
他比林怀钰知道的更多,清楚钟晏如对宁璇的执念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人在的时候他都要借酒消愁,宁璇这一死,只怕要将他的三魂五魄都给带走了。
莫说是处理朝事,他未必能将自己照顾好。
立在宫门前,身负全族期待的林尧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且慢,林大人。”身后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
林尧晟偏首,在看清来者是谁后目露惊愕,“容大人。”
这几日,同样称病的还有容清。
对方明显还未好全,俊秀的脸庞比素色的衣裳还要惨白,似是清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变得凸出了。
他忽然抱恙显然与宁璇的死脱不了干系。
一对君臣,竟然为同一个女子牵肠挂肚,当真是难得一闻。
天之骄子间总是少不了相互比较的,何况他们是同年登科的进士。
很早之前,林尧晟便从旁人口中或多或少地听到过容清的姓名以及他的文章,同样活在赞誉之中的林尧晟自然而然地对这位青年生出了好奇心,想要探探他是否名不虚传。
未曾料想他们的第一次切磋就是在科考上,对方胜过他成为状元。但林尧晟不觉得殿试的结果能代表一切,倘如容清只会空谈,那便也不值得他结交。
后来钟晏如有意提拔容清,他们的交集才逐渐多了起来。
御书房内,容清与他一道坐在最末的位置。
对方话很少,但每次开口,不紧不慢,总能说到关窍上。
一来二去,林尧晟开始主动与他交谈,了解得越多,越是钦佩叹服此人的品行才学,颇有些相见恨晚。
这么多年来,除了钟晏如,容清是第二个入了他眼的同辈。
平素容清性子澹泊无争,那会儿青年胆敢在朝堂上公然向帝王请求赐婚,林尧晟既吃惊,又实打实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两边都是无法割舍的好友,得罪哪一方都非他所愿,故而林尧晟有一段时日刻意躲着这位同僚。
幸而钟晏如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因私情耽搁任用容清。
这两年里,君臣之间公事公办,再无更多瓜葛。
可世事难料,谁承想,今时今日他得安慰两个痴情郎。
“如许兄,你、”林尧晟婉言劝道,“你千万珍重身子。”
容清颔首道多谢,眉宇间的伤痛没能消减半分。
起初得知宁璇的死讯时,他深感不可置信,可容决面色沉痛不似作假,他方才不得不相信。
与宁璇的最后一面历历在目,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何当初明知她是刻意与自己撇清关系,却在最后一步退缩,没能坚持将她带离苦海。
而之后的两年多里,他也没能朝她伸出援手,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日的屈辱,不敢面对自己卑劣的欲念。
他曾向宁兹远与王娥承诺过,来日定会竭尽所能护佑宁璇,可他丝毫没做到。
宁璇那样坚韧的性子,该是经历了多少委屈绝望,才会毅然决然地赴死。
他恨自己的懦弱,间接逼死了孤立无助的她。
他更恨强硬禁锢她的钟晏如,若非他用滔天权势胁迫宁璇,她又何至于违背意愿待在深宫,愤懑自戕。
有那么一瞬,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皇宫,叫那自以为是的帝王以命偿命。
可木已成舟,即便钟晏如死,他的宁璇再也回不来了。
会甜甜地唤他“小清哥哥”的女娘不会醒过来了。
而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曾经那样贪玩不喜拘束的女娘,死后却被囿于小小的盒中。光是想到这些,容清的心就如刀绞,掀起惊天骇浪。
“还没问如许兄怎么也要进宫?”按说臣子无诏,是不能随意出入宫廷的,林尧晟没听说钟晏如有传旨宣他。
容清敛起眸底的沉痛,道,“想必我与子臻你的来意是一样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无故荒废朝政,身为臣子,我不能作壁上观,是以入宫进谏。”
他语气凛然,似乎不掺杂情仇恩怨,满心只为社稷。
林尧晟于是将那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担忧咽下肚,为自己险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
多出一人劝说,他的把握就多上一分。
容清明事理,能言善辩,对方肯帮忙,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那正好,如许兄请随我来吧。”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他们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一脸焦急的夏封。
“陛下呢?”林尧晟扫过他额角淋漓的汗,觉察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夏封搓着手,欲哭无泪:“咱家正要与大人说这事呢,今早陛下就不见了人影,咱家将景阳殿附近、整片东苑挨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寻到陛下。”
“大人您说,陛下不会做傻事吧?”话才出口,夏封旋即反应过来,连声道“呸”,毫不客气地掌起自己这张破嘴。
妄议主子,他是嫌命太长了。
林尧晟霍然站起身,眉目凝重,“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连人都能看丢?”
夏封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顶着几下就被打红肿的脸,惶恐不已。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容清拉住他,看向地上的夏封,“昨夜睡前陛下可还在景阳殿?”
“在的,夜里是咱家守着,没听见殿内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身侧的人问话极有条理,林尧晟亦稳住心神,“陛下应当就在皇宫里,去不了别的地方。”
“可派人去通知德老王爷了?”
帝王离奇失踪,此刻需要位能够主持局面的人。
“咱家已让人去请了。”夏封答说。
“夏公公,你是跟在陛下身旁的人,你且再仔细想想,陛下有可能会去何处?”容清循循善诱道。
“咱家想想,想想、”夏封也想要冷静下来,可近日的风波一起
接着一起,他不过是个看主子脸色办事的太监,实在是焦头烂额,难以应付。
才抹去脑门上的汗,顷刻就又沁出了一层。
电光石火之间,他急中生智,想到被他遗漏的一处,并且越想越觉得钟晏如非常有可能在那儿!
“林大人,容大人!咱家好像、”
没等他说完,林尧晟截断他的话,“请带路吧。”
他们跟随夏封来到一处阴冷的宫殿,直至推开门前,林尧晟仍旧持怀疑态度。
但很快,他就瞧见了叫他瞪大眼睛的一幕。
帝王怀抱着玄色牌位,阖眼躺在棺椁内,而他的身旁,摆放着一件略显陈旧的宫女衣裳,以及零零碎碎的物件。
幽微烛火在帝王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宛如无瑕玉雕上蔓延的裂纹。
他们靠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如此清晰,棺椁里的人却没有睁眼,一动不动。
“陛下。”忍下心中发毛的不适,林尧晟叫道。
钟晏如依旧没有反应。
林尧晟紧蹙眉头,伸手去碰他,距离他手臂一寸的时候,钟晏如猝然掀起眼睫。
林尧晟胸前堵着的那口气还没散去,就听见他冷声说:“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出去!现在就出去,不要来打搅我。”
他紧抱着牌位,浑身绷着,狭长的眼里满是提防,像只守护洞穴的猛兽。
“若瑜,你冷静一点,”林尧晟退后一步,向他摊开手,“想想舅舅,想想祖父,你还有我们这么多的亲人,你千万别犯傻。”
“母后不在了,阿璇也不在了。”
活了十九年,一切挽留如镜花水月,他深爱的人纷纷离他而去,他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钟晏如自嘲一笑,琉璃似的眼睛变得灰暗,轻声呢喃:“我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
倒不如随她们去了,九泉之下,他或许还能追得上宁璇的魂魄。
从进来的一刻起,容清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钟晏如。
在他看清那牌位上雕刻着的字后,恨意不可遏制地翻滚,几乎要戳穿心脏。
吾妻阿璇之位。
事到如今,他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敢纠缠着宁璇!
“陛下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偌大的殿内,响起容清冰霜似的嗓音,“是你害得她无处可逃、唯有一死,你怎么好意思装作一往情深?”
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林尧晟转头看见钟晏如的脸色近乎透白,眼眶则一点点地变红,氤氲着水雾。
“容清,你快别说了。”倘若知晓这位是来火上浇油的,林尧晟刚刚绝不会将他领进宫。
钟晏如本就有了寻短见的念头,他还要出言刺激,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为何不让我说?”容清挑起眉梢,拔高音调,“我说的句句属实,难不成陛下敢做,却不敢听人说实话吗?”
“犯下过错却不敢承担,反而意图一死了之躲避事实,你不仅对不起阿璇,还对不起所有人。”
他一步步趋前,趁着钟晏如愣怔,硬是将那牌位夺了过来,砸在地上:“宁璇她并非你的妻子,生前不是,死了更不会是,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的妹妹。”
见状,钟晏如终于有了反应,翻出棺椁捡拾起牌位,小心翼翼地指腹摩挲掉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用猩红的眼瞪着容清:“容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容清垂着眼,自上而下地睨他,目光没有温度,“臣今日来面圣,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陛下最好将臣杀了,臣也好去与阿璇团聚。”
“同理,陛下想要求死,微臣亦不会阻拦,只会拍手道好。若是阿璇在天之灵得知,定然也瞧不起陛下之举。”
来之前,容清就已思忖了千万遍该如何劝谏。显然,应对钟晏如不能用等闲的办法,若说他有什么软肋把柄,那便是宁璇。
假使拿住了他的“七窍”,他还是执迷不悟,容清也无能为力了。
“陛下只顾私欲,毫不在意天下百姓,不堪为帝王,死后应当入无间地狱,受尽惩处,而阿璇一生行善,寿数夭折,自然会去往净土享乐。”
“你不会与她再相见的。”
太狠了。
就连林尧晟都有些听不下去,遑论是钟晏如。
他像是被雷霆闪电击中一般,满脑子都是最后那句话,呆滞地钉在原地,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陛下!”德王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瞧见钟晏如安然无恙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觉察到殿内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出言调解道:“这是怎么了?”
容清见好就收:“话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臣先行告退。”
“德王爷。”离开前,他不忘向长者敛衽行礼。
林尧晟瞧着眼前的残局,尤其是默然不语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钟晏如,烦躁地抓挠了把头发。
好歹是让夏封将行尸走肉似的人送回景阳殿,他才有机会与德王言明适才的情形。
听闻钟晏如竟然有意求死,德王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宁璇假死,帝王伤心几日便也罢了,最终会归于平静,开始新的生活。
谁承想宁璇就像是那封着刀锋的刀鞘,一旦没了她,钟晏如的疯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
他这一步走得究竟是对是错,德王暂时有些拿不准了。
“千万叫伏侍陛下的人盯得紧些。”
林尧晟沉着面容道是。
第109章 储君人选
距离宁璇命丧大火, 已过了一个月。
清晨时分,秋阳透过隔扇门的缝隙,照清屋内万千粉尘, 飞舞如雪。
钟晏如推开窗棂,暌违已久的日光颇有些刺眼, 他半眯着眼,终于唤人进来收拾, 除了床榻,其余角落都该被好好清扫一番。
夏封瞧着主子沉静的容颜,几乎要喜极而泣。
“替我更衣吧。”钟晏如看着镜台里的自己, 险些认不出来这是他。
许是太久不见天日,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瘦削得有些脱相,眉眼没精神地耷着, 不修边幅,整个人阴冷如幽穴里的老鼠。
很难看的一张脸。他如是点评。
都道为悦己者容, 想到从前自己分明嫌恶容清那副文人雅士般的素净打扮, 却还是命人裁了相似的衣裳只为让宁璇能够多看他两眼,钟晏如扯动唇瓣,讥讽地笑笑。
夏封替他用篦子梳着发髻,瞧见青丝里间杂着的灰白时不禁抖了下手。
“怎么了?”他的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钟晏如的眼底。
“没什么,”夏封心虚地错开眼, “咱家就是想到,陛下还能赶得上及冠礼呢。”
二十及冠,本该是男子风华正茂的岁数。而他的主子,已经悄然长出白发。
心内思虑何其深重,方催得少年白头?
夏封越想越不是滋味。
钟晏如双目不盲, 自然看见了他鬓边的白发,并不以为意。
再度戴上那沉重的十二珠冕旒,就好似戴上了枷锁。
他们说得没错,当初他既然选择成为帝王,就该有始有终。
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有斯人远矣。
他的腰间还是系着宁璇给他绣那枚的旧香囊,脱了线的部分被他自己重新缝补上,针脚粗糙,但好歹不会漏出里面。
从前的香草被他取了出来,换做那根破碎的木槿玉簪,簪子沾染的血已经洗净,他试过修复,但裂纹难以对齐,终究是回不到从前。
他索性不再折腾,以此残缺警示自己的罪孽。
一想到她,钟晏如又有些呼吸不上来。
失去宁璇的每一日,日子都被拉扯得很长,从白昼到黑夜的十二时辰,从没有如此难熬过。
过去的一个月,希望被一点一点地浇熄,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世上再无宁璇。
悔恨的泪水犹如砒霜,他日夜饮着这剧毒,痛苦地清醒,痛苦地昏沉,涩重不堪。
殿外是晴是雨,钟晏如浑然不知晓。稍微清醒些的时候,耳畔就会响起容清的那席话。
青年说得不错,即便他要死,也得将许多事情了了,有个决断。
避无可避地,他终于提起所剩无多的力气迈出景阳殿,开始为自己倒数。
璟暄的年号不好,没能叫他心爱的女娘看见新一年的春光。
他会尽快改换掉这个年号,随后抛却帝王身份,去荫县陪她,恰似林岱渊守着林梓瑶一般,用余生慢慢赎罪。
晨钟被敲响,晴空湛湛,金銮殿上的琉璃瓦澄黄如金。
新的一日总是如期到来。
文武百官悠悠走上丹陛,翘首以盼多日未曾现身的帝王。
多亏了朝中各部官员皆是能干之辈,这段时日朝廷衙门依旧正常周转,只是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螺钿屏风之后,帝王高瘦的身影旁竟然还有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
这是何意?众人内心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释。
钟晏如牵着一位半大的少年走了出来,站定在龙椅前。
那少年身着明黄色盘龙纹衣裳,或许是身形太瘦弱,衣裳显得不怎么合身,眼神怯生生的,被一只手撑着嶙峋的背,轻轻往前一推,被迫接受来自满朝文武的复杂的视线。
与身侧容颜矜贵的钟晏如相比,他委实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别怕。”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宽慰。
少年努力挺直腰杆,同时瞪大乌黑的眼珠,让自己不那么畏缩。
金銮殿上岂是闲杂人等能够踏足的,更不要提那身耀眼的黄袍。再联想到帝王空置的后宫,臣子们或多或少都能猜到点什么。
但此事怎么瞧怎么荒谬,从古至今,哪有这般年轻的帝王从旁支血脉里选人立为储君?
难不成帝王就不想要有自己的子嗣?
还是说他有什么隐疾,这才出此下策。
众臣窃窃耳语,直至夏封展开圣旨,殿内方才恢复肃静。
夏封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维璟暄三年,孟冬之月,吉日良辰。朕承皇天眷命,御极王朝,勤勉为政,未敢倦怠。然国本未立,社稷黎庶皆忧。朕无所出,但观宗室子钟垚,秉性宽厚,笃学不倦,通晓孝义,谦逊知礼,宜乘鼎业,可堪担任。今册尔为皇太弟,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钟垚朝着钟晏如下跪,接过诏书,颔首道:“臣弟定不负陛下厚望。”
少年青涩的声音还在颤,担抬头与钟晏如对视时,眼神不再乱飘,已有属于储君的沉稳的雏形。
“起来吧,”钟晏如弯腰将他扶起来,牵起他冰冷的手,“往后早朝,皇太弟会跟朕一道听政,他尚年幼,望诸位爱卿尽力辅佐,不吝教诲。”
这下真是一语兴起一片哗然。
就连林怀钰与林尧晟也是刚刚才得知他的抉择,惊讶地抬眼。
容清则不动声色,知晓他那日的劝说到底是起了作用。
万幸,帝王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纵然有人不满意,觉得过于轻率,但帝王金口玉言,绝非是要跟他们商榷。
趁早定下皇太弟的人选,免得日后皇室内因争权流血,倒也是件好事。
在位三年多,臣子们明面上不说,却将钟晏如的知人善用看在眼里。他看准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番心思挣扎间,以林怀钰为首,群臣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钟垚垂眼看着这些向自己臣服的大人,心里很清楚,他们拜服的是钟晏如,不是目前德不配位的自己。
但总有一日,他会向百官证明,他是个能够继承大统的储君。
实则钟晏如并非临时起意,很早的时候他便开始考虑起储君的人选,以封住朝臣们的口,免得他们刁讦宁璇。
一开始,他就没将目光放在自己的那几位皇弟身上。
年纪长些的性子已经定下来了,再想纠正没那么容易;年岁小的,要耗费他太多心力,他等不及。
更何况,他们流着成帝的血,让他们登基,无疑便宜了成帝。
旁支里的钟垚,是钟晏如唯一觉得有眼缘的。
这孩子有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旁人着急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时,只有他默然待在角落,悄悄地打量他。
少年的眼中没有对富贵名利的渴望,澄澈又通透。
钟垚幼年失恃失怙,因此被收养在宫里。
成帝子嗣众多,岂会注意到这个旁支血脉。
宫里的人捧高踩低,他早早见识过世态炎凉,是以性子温顺但并非没有主见,吃过苦耐得住寂寥,仍能保持忠孝,对身旁教养他的宫女敬重感激,这份赤子之心实在是难得。
当钟晏如问钟垚想要什么赏赐时,他没有为自己讨要任何东西,而是请求为患有嗽疾的宫女传太医。
那一瞬,少年们高下立见,钟晏如便有了答案。
后来,他又悄悄观察少年许久,最终确认人选。
如今王朝昌宁,并不需要雄心勃勃的帝王,而需要一位仁明爱民的君主。
钟垚秉性端直,天资灵秀,再经由他亲自教导,有似容清、林尧晟等肱骨之臣加以辅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贤主。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他会将少年放在宁璇与他身边教养。
宁璇心软,绝不会迁怒于无辜的钟垚,相反,她会尽力照拂这个孩子。钟垚知恩图报,自然也会尊敬宁璇,护着宁璇。
有这样的储君在,往后如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宁璇也能安然度过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甚至还没让钟垚与宁璇见上一面,宁璇就撒手人寰……
钟晏如眸底掠过悲恸之色,攥紧拳头,继续下达旨意:“右都御史林怀钰兼太弟少傅,即日起入东宫教授皇太弟。”
林怀钰握着笏板,躬身道:“微臣接旨。”
从这日开始,皇太弟钟垚近乎与帝王形影不离。
金銮殿、景阳殿,御书房,到处都有一大一小的身影。
除了跟随钟晏如的时辰,回到东宫之后,少年亦未有松懈,时常挑灯夜读。
钟晏如不说,他却也明白,正常的皇子七八岁便开始接触六艺,而他今年十二岁,堪堪囫囵读过四书五经,起始已经太迟了。
若笨鸟还不肯先飞,就要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这是嬷嬷教他的道理。
昔日他总艳羡其他皇子们能够去上书房听大儒授业讲课,反观他自己,拢共拥有的几本书陈旧得翘起了页角,泛黄也就罢了,还残缺不全,读了上半篇,寻不到下半篇。
但他也足够珍惜,因为那是嬷嬷戴着叆叇织出绣品给他换来的。
现今他身边是天底下最博闻强识的先生们,可看的书卷帙浩繁,有着用不完的笔墨纸砚,此刻再不用功,更待何时。
钟垚不想对不住他们的栽培,更不想对不住自己。
钟晏如得知以后,并未阻拦,但叫夏封准备了滋补的汤药送过去。
毕竟少年正在抽枝的时候,若总是废寝忘食,荣养跟不上,会影响身子发育。
于是,钟垚宛如被拭去灰尘的璞玉,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
谁能想到这个进退有度、沉静大方的少年,彼时一见到生人就想要往钟晏如身后躲呢。
短短一个多月,某日林尧晟忍不住偷偷跟钟晏如说:“殿下如今周身越发有天潢贵胄的气度了,陛下果然是慧眼识珠。”
闻言,钟晏如抬眼去瞧端坐在案牍前的少年。对方眉目专注,执笔在纸上誊写。
林怀钰是个严师,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储君日后少不了批红,因此最近这段时日他请来名家,督促钟垚勤勉练字。
反复誊写修正是件极其枯燥的事,但钟垚一笔一画,无有半点不耐。
是个可教的苗子。
然而还是慢了些。钟晏如的低语被风吹散,模糊不成调。
饶是他再怎么疯狂地嗅闻,宁璇留下的衣裳也没有她的香味了。
目下他勉强还能在人前维系正常的模样,可私底下,他的疯意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前夜,他照例抱着旧衣入眠,梦中又出现那肆虐的大火。
他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吼叫,自以为不过是场噩梦而已,醒来时,却发觉那件衣裳被他撕裂出一个口子,榻上的衾被混乱地堆落在地。
接着,他对上夏封颤动的瞳孔……
在皇宫停留得越久,对宁璇的思念便如山倾海泻,催得他迟早要撑不下去。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会在何时彻底沦为一个疯子。
他务必得在这之前,目睹钟垚能够独当一面处理朝政,但他心知,钟垚已然竭尽全力追赶,他不能够向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施加重压。
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林尧晟偏首看他。
帝王负手而立,侧颜晦暗不明,广袖被冷风灌满,飘飘然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林尧晟忽然生出一种随时就要抓不住他的惊慌。
这些日子,钟晏如镇静从容,从没在他跟前表露出颓丧难过。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已经从失去宁璇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可林尧晟清楚,他心中绝对不似面上那般平和。
寻死觅活固然叫人担忧,可寂若寒潭难道就是正常的吗?
钟晏如缘何要倾尽心力去培养一个储君?
储君若能分担朝事、主持大局,再然后,他这个皇帝又该何去何从?
功成身退吗?怎么个退法?
是要当太上皇,还是退去皇陵?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林尧晟惊得满背都是冷汗。
“陛下,”他将他拉至一边,急声问道,“你实话与我说,你为何要早早定下储君?”
没想到他会问及此事,钟晏如神情僵顿,未能应声作答。
林尧晟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钟晏如扯起唇,笃定道:“子臻,你猜到了。”
“三年前,我记得我便同你提过,我做不了圣明君主。”
瞧见对方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钟晏如宽慰他道:“你放心,我暂且不会寻死,但这皇宫,我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皇宫里处处都承载着他与宁璇的共同记忆,是他的伤心地。
“活了二十年,我也想去宫外瞧瞧天大地大。”
他远眺前方,视线却被宫墙殿宇遮挡,嘱咐说:“你切莫在钟垚那儿露馅,他是个好储君,来日亦会是个好帝王。你跟着他,青史留名自是不必说。”
青年咬着齿关,恶狠狠道:“你这个混账……”
钟晏如了然,他这是答应了。
第110章 瞳瞳焰火
时间过得很快,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年关就又逼近了。
这半个月,皇城内雪下得极大, 天地间浑然一片素白,人鸟声俱绝。
各宫殿檐下提前挂起了琉璃宫灯, 白日里瞧着无奇,夜晚亮起来, 映照得冰雪晴黄,宛若仙境。
五日前,钟晏如抱恙称病, 钟垚不得已独自坐在龙椅边上听政。
好在有林怀钰等人帮衬,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以怕将病气传染给他为由头,钟垚几次被夏封挡在景阳殿外,一应奏折也是通过夏封传进去, 他连钟晏如的衣角都未曾见到。
一直到了除夕这日,少年望着紧闭的殿门, 道:“臣弟明日再来给陛下恭贺新禧。”
殿内, 钟晏如半阖着眼,听见夏封推开门也没动作。
“陛下,你为何不肯见储君呢?”不将疑问说出来,夏封心里抓心挠肺地痒。
搭在膝头的手指停止敲打,钟晏如抬起长睫, 空洞的眼神许久才聚焦起来,“他太依赖我了,凡事都要来过问我的意见。于他而言,这不是件好事。”
是他给了少年机会,钟垚尊重他感激他, 这都没错,但储君终将成为皇帝,终将登上孤独的皇位,不能尽信偏信,这是他必须要学会的一门功课。
听起来很残忍,却不能回避。
钟晏如若真的为他着想,就得放手,给他空间施展羽翼。
醍醐灌顶般,夏封感慨道:“主子真是高瞻远瞩。”
钟晏如没理睬他见缝插针的奉迎,复又疲倦地阖眼。
夜里他越来越难入眠,即便周遄变着法子调制安神香,效果甚微。
连日歇息不足,他整个人几乎处于游离之中,额角的鼓动就没下去过,单单是摇摇头,都感到刺痛难忍。
他试着向周遄描述宁璇身上的香味,可无论对方怎么调配,闻着相似,却不得其神,全然不及女娘万一,无法替代。
钟晏如越性叫周遄不必再徒劳费劲。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除了硬生生受着,别无他法。
离开景阳殿后,钟垚沿着小径,一路来到御花园。
身侧的小太监觑着他的神色,没忍住道:“殿下是心情不好吗?陛下一贯深沉难接近,绝非有意轻慢殿下。”
“本宫知晓的,”钟垚道,“皇兄是想让本宫快些独立起来。”
少年摸着袖袋里厚厚的红封,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他自双亲离去后,头一次在年节收到这般丰厚的红封,里头装着的宝钞该如何使用,全然由他做主。
他明白钟晏如的良苦用心,正因为清楚对方待他极好,他也想要投桃报李。
钟垚自认为善于察言观色,可他常常看不穿钟晏如的所思所想。
男人的脸上似乎总戴着一张假面,隔绝情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帝王非常孤独。
这种孤独之下,深埋着绵长的愁绪。
很多个共处的瞬间,钟垚悄然发现他在走神。
回神的一刻,钟晏如的眉目间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空茫,仿佛为什么感到遗憾。
钟垚于是忍不住去揣测他究竟因何遗憾。
他自然听闻了帝王在景阳殿金屋藏娇的旧事,而湫月轩走水后,那位神秘的姑娘就此成了宫中的禁忌,以至于他想要打听都没有门路。
原来瞧着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也会为情所困吗?
他转念想到纵使钟晏如再心痛,仍然要在自己与百官跟前佯作若无其事,钟垚心里便钝钝地疼,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这就是少傅所说的“悲欢不溢于面”吗?成为帝王,注定得舍去自己的情绪吗?
倘若如此,当帝王又有什么好?
意识到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钟垚定了定心神。
这世间事本就是有舍有得,他如今脱离冷宫,享受着尊荣,岂能不付出代价?
“殿下,殿下?”眼见得他要直直走进湖里,小太监急忙出手拽住他的衣袖。
钟垚猝然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凉亭边。
万幸湖面结了冰,岸边又有礁石阻挡,他才没有滑落。
“殿下,你在想什么?”
少年略作思忖,没说实话:“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令陛下展颜呢?”
小太监为难地蹙起细眉,“咱家也不知陛下的喜好。”
钟垚也没指望他,余光淡淡一瞥——
一旁早已枯萎的木槿花枝光秃秃的,梢头压着白雪,黑白分明,说不出的肃杀,“这木槿已是死木,花师怎么忘了除掉?”
“殿下有所不知,”小太监眨了眨眼,沉着嗓子,“此乃陛下曾经亲手为湫月轩那位女娘栽的花,留存枯枝,亦是陛下的意思。”
就连枯枝都不舍得清除吗?
钟垚不由得怔忡地想,这段爱恋该是多么刻骨铭心,才会叫钟晏如甘愿沉湎走不出来。
……
夜里,焰火蹿上虚空,炸开万千银花。
钟晏如坐在窗棂边,仰头去瞧那转瞬即逝的烟花,脑际里浮现的是数年前除夕夜宁璇双手合十祈愿的模样。
那会儿的他,心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他愿将他所有的福报移赠给她。
彼时的他太过天真,竟忘了像他这样卑劣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福报。
他带给宁璇的,只有灾祸与劫难。
忽有一阵凛风吹过来,连同雪粒子,拍打在他的面上。
钟晏如颤动眼睫,那雪旋即就化了,化作冰凉的水,滴入眼眶仿佛成了泪。
*
璟暄四年除夕,京城的雪飘不到江南,虽说是
冬日,但风不至于刺骨。
宁璇独自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浮圆子。
她一口咬下去,那糯米团里裹着的黑芝麻便满溢出来,甜到人的心窝里,随后再抿一口热汤,整个身子就暖了。
大门没关,她能瞧见邻家的孩童们聚在一起,正捂着耳朵放爆竹。
鞭炮劈里啪啦一阵响,孩子们就跟着兴奋地哇哇叫,此起彼伏。
不多时,就有夫妇寻过来,将这群淘气鬼领回家。
艳红的灯笼映照着地上四处炸开的红色纸皮,空气里的烟火味大抵明后三日都散不掉。
宁璇将最后一颗浮圆子放进嘴里,不意外地咬到里头藏着的饴糖。
“吉祥如意。”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她离开皇宫后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是她在江南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半年前的梅雨时节,她乘船走水路,看那船桨摇啊摇,清波漾啊漾,人慢悠悠地晃到了栎州。
德王给她的银钱有限,到此便耗费得差不多了。
尽管对方给了她令牌,可以随时到他名下的当铺里支取银子,但宁璇不想平白亏欠对方人情。
她有手有脚,不会叫自己饿死。
一番走街访巷,她先用剩下的宝钞租赁了一座一进的屋子,一下子付了一个月的钱。
屋子不大,但庖屋卧房一应俱全,她一人住着绰绰有余,前任住户还留下了现成的炊具跟衣奁,很是方便。
半月内,她寻到了份为人佣书的活儿,挣得不多,胜在不必奔走。
第二个月时,她结识了邻屋的孀妇,与女人熟稔起来后,被她介绍做起了绣活。
她手艺精巧,又会京中时兴的纹样,做的香囊帕子出奇地受人喜欢,更意外入了当地知县夫人的眼,随即在官宦富家中风靡起来,绣品的卖价于是水涨船高,使得她再不用担心生计。
深知物以稀为贵,宁璇没有滥织,每月固定接下几件。
平素她也不乱买东西,除了吃喝与租赁屋子的钱,还能额外省下一些存进木匣中。
她在栎州仅仅是暂时歇脚,约莫年后待到仲春,她就能赚够接下来去往侗州的盘缠。
侗州有座入云的郂山,山顶有瀑布飞奔而下,宛如银河倾泻。
小时候她读着先人写的诗文,便心神往之。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自然要前往亲眼目睹才算是不白活此生。
据说侗州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就是蚊虫多,能咬得人身上肿起鼓包。
宁璇却不怕,因为她相信自己总能够随遇而安。
就如初至栎州的那段时日,她对这儿的一切也不习惯。
她生在北地,长在北地,习惯了扑面而来干燥的风,而江南截然不同,烟雨朦胧,最甚时潮得被榻都能挤出水来。
屋瓦阶下的青苔除了又长,叫她好几次险些滑倒。
但渐渐地,她也觉出了栎州的好。
她能吃到最肥美新鲜的鲈鱼,能在附近的清溪里浣洗衣裳,能坐船通过月亮似的桥洞,能撑着漂亮的油纸伞走在细雨中……懒得出门时,还能借口落雨会打湿鞋袜。
只要她是自由的,在哪儿生活都好。
出宫已经一年多,最开始的时候,宁璇常常于夜半惊醒,为自己身在何处感到恍惚,生怕门外会出现追查来的官兵,她会被钟晏如重新抓回深宫。
但是一个月,两个月,她的日子平静如水,风过无痕。
去岁年底,她再度回了趟荫县,在青陵山上见到了一座新添的墓碑,紧挨着宁兹远王娥,碑石上刻着她的姓名。
她知晓这一定是钟晏如的手笔,由此可见她这一招瞒天过海成功了。
从那日起,宁璇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不再东躲西藏,真正开启一段新生活。
或许是此刻空中升起的焰火,令她忽然想到远在京都的那个人。
得益于他登基后推行的新政,王朝百姓们安居乐业。她一介孤女行走于世,倒也没遇见什么麻烦与不公。
天高皇帝远,她已经许久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只是近来心绪无忧、饱暖思|淫|欲,居然梦见了几次与他耳鬓厮磨的片段。
醒来后,宁璇不免为这毫无来由的梦感到几分懊恼。
好在耳根的烫意不一会儿就会退散,就像过去三年里深刻的爱恨,如今再看,淡却如隔世。
她正慨然,被一声稚嫩的叫唤打断,“阿姊,阿娘请你去我家吃她做的核桃酥。”
宁璇抬起眼,对上女孩水汪汪的杏眼。
“是桂儿啊,”她放下碗筷,取出帕子替女孩擦去唇角沾上的酥粉,“你帮我转告你娘亲,阿姊吃饱了,就不去你家啦。”
“不行,”桂儿牵着她的手,非要拉她起来,“阿娘做了好多好多核桃酥,我跟她吃不完的。吃多了的话,我会掉牙齿的,就像兰香一样,讲话的时候会跑气呢。”
“好阿姊,”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她,奶声奶气道,“你也不忍心见桂儿缺牙齿,对不对?”
“好吧好吧,我随你去就是了。”宁璇是扛不住她撒娇的,弯腰将她抱起来。
小姑娘将软乎乎的脸蛋贴着她,掰着手指说自己刚刚都吃了什么。
宁璇亲了她一口,腾出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掏出枚鼓鼓的香囊,里头装着些碎银,叫她收起来不要告诉她的娘亲。
桂儿脆生生道好,扬起眉毛说明日她要用这钱去买饴糖。
憧憧灯影为她们镀上一层暖黄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要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