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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们以后给小宋姐姐白干……

你说徐大牙要是真一点也看不出这四个人之间有鬼,也简直是白瞎这么多年在东风大队见多识广了。

她虽然不认识这三个年青人是谁,但就他们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尖嘴猴腮的样子、还有那缩头佝肩的架势,呸,二流子味掩都掩不住!

再看看三人被锤得鼻青脸肿的那个样子,学雷锋助人,要真是这样,她把她脑袋敲下来给这三个“好心人”当坐垫!

她看啊,八成把宋软当成软柿子,结果踢了一脚才发现这是个铁钉子。

但是,她也没有一点多管闲事的意思。

宋软骑的又不是她儿子,她管这这么多干什么?

她又不喜欢这些吊儿郎当的小混混,一天天的正事不干游魂似的在各处荡,调戏大姑娘带坏小伙子,被宋软收拾,正正好!好看,爱看,多来点。

这叫什么,恶人自有恶人!

阿呸呸呸,她怎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一句,小宋是个好孩子。

徐大牙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不对劲的想法甩了出去。

扫厕所!扫厕所!

宋软坐在布轿子上,一晃一晃地走在村道上。

现在天冷,如果不是有必要的事,家家户户都更乐意窝在屋子里,只有小孩子们不知冷热,还喜欢往外窜。

一直坐在田埂上翘首以盼的虎头一眼就看见了跟二大爷似地被抬过来的宋软,蹬蹬瞪跑过来,又是欢喜又有些担忧地叫:“小宋姐姐,你怎么了?”

宋软施施然从兜轿上翻了个身:“哎呀呀,不过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但这些同志们实在是好心,硬要送我回来。这种学雷锋的精神,还是很值得肯定的。”

虎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仰着脸向混混三人组大力夸赞道:“我爷爷也说要向雷锋同志学习,做好事会让自己开心。”

混混三人组:哈哈。

你看我们开心不开心?

踏马的这村里的人眼睛都毛病吧,看不出他们是被这个母夜叉逼的吗!

似乎察觉到三人在心中的骂骂咧咧,宋软从兜轿上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的皮都绷紧了,脸上条件反射地摆出讨好的笑容。

“是的,开心,我们可开心了,哈哈哈。”

三个人强颜欢笑,配上那尖嘴猴腮脸,比哭还难看。

“行了,”宋软大手一挥,“行了,我这没什么大事,东西都买好了,你们玩一会儿,中午照常来啊。”

虎头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两下,像个活泼的兔子。

在兜轿上敲了敲,被抽了一路的前混混今牛马三人组现在已经被训得很熟练了,立刻重新起轿,平稳地向前走去。

一直被指挥着走到宋软家门口,抬担架的混混停了下了,准备把宋软放下来。

宋软反手就是一树叉子:“到了吗!”

两个混混看看眼前的大门:这不是到了吗?你指挥的啊!

但以他们被抽了一路的经验来说,要是敢犟嘴,那肯定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抽,于是结结巴巴试探地温:“没,没到?”

“没到就想停,你们糊弄我是吧?!”

宋软横眉竖眼,歘歘歘就是三树枝,连边上被背篓的混混都没有躲过。

三个混混都被快抽佛了。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把门打开给我送进去!”宋软抬手把钥匙像丢打赏一样丢到背背篓的混混手上,娇蛮地说,“说好送到家里,差一步都不是送到!”

“是是是,姑奶奶……是小的们的不是。”

背背篓的混混像个太监似的接过,上前开门。

背对着宋软她肯定看不到,他终于敢悄悄龇牙咧嘴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母夜叉比慈禧还难伺候!

东风大队是吧,他记住了,他以后路都不往这边走!

吱嘎一声推开门,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收,里面嗷呜一声窜出个金黄色的身影来。

金花早不早地就守在了门,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凶婆娘,凶婆娘,我闻到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它习惯性地昂着自己巨大的脑袋又扑又蹭……诶,喂不对?

它眯着眼看去。

背篓混混魂都被吓出窍,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老、老、老虎啊!!!”

担着宋软进来的两个混混正准备把宋软放下来呢,就看见他们兄弟和一只老虎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被他们兄弟的惨叫声惊醒,两腿战战,酷驰一下就要跪下来。

不是,他们就想调戏调戏小姑娘,这是招惹到什么人了啊!

在家里养老虎?她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叫他们进来,不会是打算叫他们给老虎加餐吧?

也是,现在肉多贵啊,还得要票,人就不用。

那是越想越害怕,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宋软眼疾手快地从兜轿上跳下来,这才好悬没被摔到。

混混喘气大了点她都要抽两鞭,现在犯了这么大的错,她能就这样轻轻揭过?

凶神恶煞地开始找事:“你们干什么?想摔死我是不是?我就说你们狗改不了吃屎!”

歘!一树杈子。

歘!又一树杈子。

哦豁,原来这凶婆娘,同类也抽啊!这可比抽它的时候狠多了!

金花连肉都不急着吃了,舔着爪子蹲那里看戏。

嗷嗷嗷,打快点,虎喜欢看!

原本被吓得直抽抽的混混三人组感受到熟悉的鞭子,又看着一边坐下来的金花虎,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突然安心了点。

顶着狂风暴雨一样的树杈子,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要抱宋软大腿:“姑奶奶,姑奶奶,我们错了,我们以后一定狗改了吃屎,啊不是,我们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好好上工卖力干活,您就绕了我们这一次吧!”

他们倒是没想着直接跑——当他们最开始被宋软收拾的时候没跑过吗?要不是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他们会愿意当轿夫?

他们连这娘们都跑不过,还能跑过这头老虎?

一个个认错认得那是真心实意,哭得那是痛彻心扉。

正好也抽够了,看着三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脸,宋软嫌弃地一蹬腿:“滚滚滚!”

几个混混如遇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窜,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他们这次是真的吓破了胆,连点怨气都不敢有,拼着一口气一直冲到东风大队外两三里外,这才两腿一软,想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劫后余生般抱头痛哭:

“呜呜呜呜吓死我了……”

“呜呜呜咱这是遇见黑山老妖怪了吧,哪儿有这么可怕的女人啊!”

“呜呜呜我再也不喜欢女人了呜呜呜……”

这边,金花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的大爪子,脸上是相当人性化的遗憾,嗷呜嗷呜地叫。

别啊,怎么就没打了,它还没看够呢!

宋软雨露均沾地也给了它两鼻窦:“现在看够了吗?”

金花:……

嘤嘤嘤。

它哭唧唧地往地上一歪,大爪子一边蹬,一边嗷嗷叫:

打虎了啊,打虎了啊,有没有人管管啊!这事你不把带回来的肉都给我不算完啊!

虽然是虎言虎语,但是宋软和它处这么久,已经很懂它的尿性了,冷哼一声:“那你好好躺这修养一下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去,然后哐得一下把门带上。

正在院子里蹬腿撒泼的虎虎都傻了。

诶诶诶,你这就不管我了?

它看隔壁那女老两脚兽每次这么蹬,都有人管啊!

宋软走进厨房,露出得逞的笑意。

嘿嘿嘿,正好不想在做饭的时候应付这只烦人虎。

她把背篓里的肉一一地拿出来,猪蹄要炖的时间最久,她得先用火漂了去毛,然后放锅里用大火炖着,嗯,做一个红烧猪蹄。

家里除了一个锅,就只剩下一个小炖钵了。

宋软把已经炖得有六七成熟的猪蹄挪到炖钵里,在炉子里加了几根玉米芯子,用文火慢慢地炖。

现在已经是十点多了,要是又炖鸡又炖鱼地占了锅,剩下的菜就没时间做了,宋软决定做叫花鸡。

在鸡身上扎一些小孔,用酱油、孜然、辣椒面、胡椒粉和盐调了个酱汁腌上,又切了一点土豆块和香菇丁一起拌上,趁着腌上的工夫,宋软去准备泥土和荷叶。

泥土倒是好办,在菜园子里挖一点就是,但现在的东北上哪儿找荷叶去?系统商城倒是有,但她拿出来说不清楚来源,万一叫人怀疑上了怎么办?

即使对象是一群小孩子,她也不想平白冒这个险。

想了想,她从菜窖里搬了一兜大白菜出来。

东北的白菜大,她又扒的是最外面那层叶子,扯了三片便将鸡裹得严严实实。她用泥把裹上,埋进灶膛灰堆里,用上面的锅则开始做鱼炖豆腐。

金花一开始还硬气地躺在地上不起来,一定要等宋软来哄它。但随着肉香味的渐渐浓郁,尾巴不自觉地在地上一动一动地拍,大脑不由自主渐渐抬起,整个虎身在无意识间已经在地上转了一圈,鼻子直冲厨房嗅嗅嗅。

尾巴又拍了一会儿,它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刚才宋软取泥回来没把门锁上,它一爪子就把门拍开了,死皮赖脸地蹭到宋软身边。

宋软正在和做肉饼要用的面粉糊糊,手上黏糊糊的,便用手肘推它。

“去去去,不是给你吃的!”

金花撒娇的哼唧哼唧,啪叽一下往地上一倒。

不走,不走!!

无师自通便深刻掌握了西方万圣节小孩“不给糖就捣蛋”的行为。

宋软目不斜视地从从它身上跨了过去,把锅里的鱼炖豆腐盛起来,简单地涮了一下锅,打算烧火做煎饼。

金花挥着长尾巴,啪嗒一下把她手里的木柴打掉。

宋软忍无可忍,匡匡对着她就是一阵连环巴掌:“找事是吧?找事是吧?”

金花嗷呜嗷呜地哭,死活不起来。

宋软:“……”

“我真的服了你了。”

宋软耷拉着一张脸,冷脸给它洗内裤,啊不是,冷脸给它做饭。

用肉馅团了个纯肉大饼,放在锅浅煎到定型——也就是最表面那一层变了色,比后世一分熟牛排还要生,至于调料那些,更是没有放——那是虎虎该吃的东西吗?

然后一把塞进金花嘴里:“吃吃吃,吃不死你!”

金花自觉自己获得了胜利,吃得摇头晃脑,心满意足地叼着嚼嚼嚼,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白围脖闻到妈妈嘴边的肉味,蹦跳着围过来想蹭一口。

然后被金花一尾巴像抽保龄球一样抽开了

崽啊,这种东西你吃了不好,还是让妈妈吃吧,妈妈不怕被毒死。

很有零零后“再苦不能苦自己”的先进育儿观念。

看得宋软眼睛直跳。

但估摸着时间快到了,她把两虎一起赶到后院,把猪下水倒在桶子里当做娘俩的午饭,然后把后门锁上。

自己吃去,别来打扰她。

金花母子看见新鲜的猪下水,眼睛都在发光,哪儿还有空搭理宋软?

快走快走,别打扰它们干饭。

宋软的时间掐得刚刚好,在她炒最后一个素菜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然后虎头兴奋的声音。

“小宋姐姐!小宋姐姐!!”

“诶诶诶,来了!”宋软一边应声,一边从每样菜里取了一点给韩珍珍和原主恩师留着,然后擦擦手出去开门。

很意外的的,小孩兵们难得不像之前见个缝就急嗖嗖地往里面钻,而是规规矩地一排站在门口,虎头作为领队,站在最前方,看上去有些拘谨。

“小宋姐姐。”虎头不进来,努力沉稳着声音,像小大人一样说,“我们来做客了。”

只是尾音抑制不住地上扬。

宋软:?

她垂眸看去,这才发现,小孩子们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一个个衣服整整齐齐,身上干干净净,连小脸都似乎特意擦过,尤其是小丫,还在脑袋上带了一朵头花,一个个站得屏气凝神小脸严肃,一点都不像以往那些上山下河钻土的泥猴,反到更像那些文静的城里娃娃了。

给四个孙子洗脸又洗手还给整理衣服、又给小孙女扎花辫子、还被缠着一人抹了一点蛤蜊油才终于送走了这群小闹腾精的大队长媳妇在自家院子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看见宋软惊奇的眼光,小孩子们有些害羞,又也有些得意地把小胸膛挺得高高的。

——他们专门打扮过的!

虎头努力严肃着一张小脸,把一个小篮子递给她:“这是我们的上门礼。”

宋软接过篮子,里面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是小孩子们的宝贝:好看的糖纸、几块奇形怪状且颜色鲜艳的小石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甚至还有一块松脂形成的琥珀。

零零碎碎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能看出来孩子们的用心——糖纸都特地展平了垒在一起呢。

看着孩子们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宋软扬起笑意,一个个摸过他们头,夸道:“谢谢你们啦,姐姐很喜欢。”

小孩子们当即高兴起来,之前安静的小模样也绷不住了诶,像解放的小雀儿,围着宋软叽叽喳喳。

“那几块小石头是我的!”

“糖纸是我的,我特地挑的好看的。”

“那个黄色小石头是我!”

叽叽喳喳,呱呱呱呱。

宋软把他们带到炕上坐好,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锅红烧猪脚,上面烀着白面饼

子和黄馍馍,这是今天的主食;一锅鱼炖豆腐,袅袅地冒着白烟,一只完整的叫花鸡,边上摆了一圈土豆和香菇;一叠叫人看着就垂涎欲滴的金黄色的肉饼,还一盘子白菜炒肉。

个个都带荤!

小孩子们眼睛都看直了,嘴边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却一个个不太敢动。

这,真的是他们这些小孩子可以吃的吗?

他们家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吃过!

又是不安是不是小宋姐姐弄错了,又是难过万一真弄错了,一个个可怜兮兮的。

小丫不敢置信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这,这真的是给我们吃的吗?”

宋软笑着:“对啊,姐姐不是今天专门要请你们吃好是的吗?”

“可、可是这也太好了。”小丫呐呐地说。

其他小孩子也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小爪子在身上抓来抓去。

宋软像是拎萝卜一样他们一个个抖了鞋拎到炕上:“都说了是请你们的,你们这么能干,姐姐也要奖励你们啊。”

小孩子们被夸得又骄傲又害羞。

虎头看看菜,再看看宋软,眼泪汪汪地说:“小宋姐姐,你对我们太好了,你以后有什么活儿,我们都帮你干!”

他又看了一眼桌子上丰盛的大餐,更感动了:“不要糖和鸡蛋了!”

“对对对,我们不要了!”

“小宋姐姐,等春天来了,我们给你在山上捡果子吃!”

“捡柴火!”

小丫落在了最后,一时想不出别的,小脸急得通红:“我,我,我给姐姐的驴砍草!”

宋软眼睛都弯起来了。

场面一度热烈虔诚地像传教。

气氛正好呢,突然门口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气势汹汹地仿佛是要来要债一样。

小孩子刚拿起的筷子又停下了,相互对视着。

宋软安慰了一句:“没关系,你们先吃,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来我这里撒野。”

小孩子们又放松下来。

对哦,这是能打死野猪还养老虎的宋姐姐家。

他们看看桌子上还没吃完饭,又看看穿鞋出去的宋软,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痛吸溜着口水爬下炕,趿拉着跟着追了出去。

算、算了,小宋姐姐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还是跟着去看看,别叫小宋姐姐吃亏。

到底是谁啊,吃饭的时候来,真讨厌!

第92章

小垃圾,再敢打扰我,我……

“姐,你说,那个宁远真的会收留我们吗?”

王浩怯怯地抱着手上小小的包裹,小声问道——他这几天已经被抄家的红小兵吓破胆了。

“什么叫收留!都是爸爸的孩子,那房子合该有我们一半,之前是我们不计较,白让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些年!现在我们要回去,他敢不给我们腾地方?!”

王雪这几天也被吓得够呛,但现在都已经到了离那伙人天远地远的东北了,她从小被娇惯的蛮横脾气又渐渐恢复了过来。

宁远被丢到乡下来的时候她才五六岁大,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还依稀记得,这个爸爸前头那个女人生的哥根本不能算哥,性格又缩又木,干活儿也不好,老让妈妈不高兴,还连得妈妈被外面人的说闲话,碍眼的要死。

后来被爸爸丢回了乡,家里的气氛都好多了。

要不是这次家里出了事,她们压根都不会想起有这么个人,更别说天远地远来投奔了。

要知道她爸可是光荣的军人转业来的主任,在城里住得可是四个房间的、筒子楼三楼的大套房呢。

要不是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狗东西的举报她爹妈收礼吃回扣倒卖工作,害的她爹妈被下放到农场、眼见还会牵连到他们身上,谁稀罕这下乡的土房子?

说起被爹妈被举报的事情,她也是一肚子火。

不就吃回扣收点礼啊,他们家总不能白白帮人办事吧?哪里有问题?大家都是这干的,就是举报的人见不得别人好!就是嫉妒她爸有本事!

一群贱人!

王雪愤愤不平。

而且她爹妈收礼管她什么事,凭什么牵连到她身上!

要不是她妈反应快提前把他们送过来,保不齐他们就要跟着一起去农场了!

王雪现在想起那惊险的场面还心有余悸,憋屈的火气净向那个还没见面的大哥撒去了:“听说乡下连自来水和电灯都没有,我还没嫌弃他呢!”

“那、那房子不是宁远他妈妈的吗?”王浩小声地说。

王雪瞪圆了眼睛:“什么宁远妈妈的,一个乡下女人,要不是靠着咱爸,哪儿来的钱修房子?之前也已经让他一个人住那么久还不够,现在弟弟妹妹有难事了还想再独占不成?”

“我们可是他亲弟妹,哥哥照顾弟妹天经地义,他凭什么不照顾我们?他要是敢不管我们,我们就去找叔叔!”

听说这些年宁远一直都那个所谓的叔叔照看着的。

叔叔连宁远这样不招人待见的哑巴都管,没道理不管她和浩浩——他们姐弟俩可是爸爸的掌上明珠!

而且她妈都悄悄跟她说了,宁远已经被她压得不成气候,要真抢房子,肯定抢不过她!

王雪自信的很。

她拿出妈妈给她的地址纸条,又看了一遍:“就是这什么怀旗公社,然后我们要去东风大队。”

王浩跟个鹌鹑一样唯唯诺诺地点头。

王雪看不得弟弟这怂包样,挑眉瞪眼地凶他:“你把腰给我挺起来!我们都到东北了,红小兵不会追过来的!”

王浩猛地打了个哆嗦,哀求道:“姐,姐,你别提那三个字!”

王雪插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现在听个名儿都害怕成这幅窝囊样,我看你和宁远倒是亲兄弟了!给我听着!”

“红小兵!红小兵!红小兵!红小兵!”

她像是要把弟弟扭过来,插着腰故意一声声念。

她念一次,王浩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一个哆嗦,再念一次,又一个哆嗦,到后面脸色苍白,双腿直颤,看上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姐……姐……”他颤抖着声音哀求,“你别念了……”

“没用的东西!”

王雪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平等地想要炸死所有人。

但到底是自己亲弟弟,身上还背着他们两人的包裹,也不能真的就叫他晕倒在这里——那么长一截路她可没力气抬人,王雪气呼呼地停下了。

王浩松了好大一口气。

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王雪嫌弃地白了自己没用的弟弟一眼,本来想在路上随手扯个人问路。

恰好这时,老王头赶着牛车准备回大队。

走得脚疼的王雪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张开了双臂跟个八爪鱼似的拦在路中间:“停一下!”

“哎呦我去!”老王头猛地一拉缰绳,险险地止住前进的牛车,没好气地说,“你这女娃子弄啥嘞,挡路中间!”

王雪被他的语气弄得很是不爽,这老东西居然凶她!

但人生地不熟的,她勉强低头,却也没道歉——她凭什么给凶她的粗鲁老泥腿子道歉!给他脸了!

“我想找你问个路,你知道东风大队怎么走吗?”

老王头拉缰绳的手一顿,狐疑地望向她:“你是去东风大队的?以前没见过你这个后生啊?”

王雪还是有几分小聪明,闻言瞬间反应过来八成叫她逮到了个东风大队的村民,眼睛一亮:“诶,你是去东风大队的?那正好捎我们一段!谢了啊!”

她腾地一下就跳上了牛车后座,不忘招呼弟弟:“快来快来,这个老……伯要去东风大队!”

王浩缩着脖子,跟在姐姐后面往车上爬。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

老王头连忙喝停道:“我不认识你们,怎么就往我车上爬!”

突然,他似乎想到一种可能性,整个人都警惕起来:“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这年头虽不比刚建国的时候那样敏感紧张,但百姓们偶尔还是会听说有迪特的,在这一方面很是警惕。

老王头板着脸,脸上沟壑深深,一脸的严肃。

王雪见他真的认真了,只得不情不愿地说好话:

“老伯别这么小气,我们不说坏人。我叔叔在那,我叔叔叫王德才,还是你们东风大队的大队长呢!”

老王头一听,却更加警惕了。

一个村一个姓的,多多少少都沾点亲戚,再加上住的近,彼此家里几个人长啥样那还是清清楚楚的。

虽然宁远总躲着人,但到底还是见过几次!

“你可拉到吧,你当我没见过大队长侄子长啥样?不说别的,你这性别就不对!”老王头横眉怒眼,“说,你到底是谁,来我们这干什么!再不说实话,我把你们送公安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缰绳解开攥手里,看上去似乎一个没答好,就会把人捆上送走。

——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和公安打交道,他熟路得很,一点没在怕的!

王雪还没来得说话,后面的王浩先软了腿,求饶道:“老伯,我们真的是大队长的侄子,我妈妈是后面嫁给我爸爸的,我叫王浩,我姐叫王雪,宁远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样一说,老王头有点印象了:“你是德贵后面那个媳妇的崽——那对双胞胎?”

王浩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我和我姐。”

王雪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重重地哼了一声:“现在可以走了吧?”

她自以为报清了家门就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老王头更看她不顺眼了——他可是听说过王德贵后面那个媳妇干的缺德事。

宁远妈算半个村里人,宁远十岁的时候就被送到这来了,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了,相较于第一次见面的双胞胎,他当然更偏向宁远些——不说别的,就宁远刚来时那个可怜样子、到现在还不敢和别人讲话,就知道那后妈多不干人事!

其实平心而论,一个孩子过得不好,当爹的也要负很大责任,但是现在的普遍观念是男主外女主内,带孩子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再加王德贵是村里的难得的出息后生,老王头又还和他有点亲戚关系,所以一腔怒火和埋怨都冲着王雪妈去了。

是,后妈不好当,嫁个带孩子的二婚头委屈你了,但这个情况一没瞒着你二没逼你,你自己同意嫁,就说明是愿意当这个后妈的,结果呢?

——都不要你对孩子多好,但你把孩子磋磨成这样,也太丧天良了!

对眼前的双胞胎也难免有些迁怒,更别说这个王雪从一开始就是一副颐指气使、鼻孔朝天的样子,更是心里不舒服,皮笑肉不笑地说

“走?可以走,你们下去跟着走吧。”

王雪觉得老王头就是在刁难她,大叫到:“有牛车,为什么要我走啊?”

老王头歪了歪嘴巴:“这牛车可是大队财产,我们本村人都不会白坐,你们倒是理直气壮。”

王雪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一个赶牛车的神气什么,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多少钱?”她含着怒气问。

老王头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分。”

“呵,我还以为多大钱呢,”王雪嗤笑一声,“浩浩,给他!两个人,给他四分!”

牛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王雪坐在的牛车上,脸耷拉着,王浩在一边整理着灰扑扑的小包裹,突然一顿,声音有点虚:“那个,姐啊,就是……”

“有屁就放!”

王雪现在气正不顺呢,咆哮道。

前面赶车的老王头在心里直摇头:看看看看,就说那后妈不会带娃,自己的娃娃被惯成这副德行。

王浩被吼得反而心定了些——在自家突逢大变、父母下放、家财被抄、又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迷茫时刻,身边有一个凶悍的姐姐,反而更叫人安心的。

“徐佳佳托我给你带一封信,但当时我们不是忙着清理东西吗,我就给忘了……不过也不是重要的事,只是在信里问咱爸妈是不是真的收了贿赂……”

“什么?!”王雪一下子跳起来,咆哮道,“这还不重要?!我一直不回她,指不定这个小贱人以为我做贼心虚,不知道到在背后怎么说咱们呢!咱们名声不要了!”

“啊?”王浩呆住了,“那,那怎么办?”

王雪恨铁不成钢:“怎么办?给她回信!直接写到信背面,我念,你写!”

“哦、哦,”王浩呆头呆脑地摸出一只笔来,把包裹放在腿上当支撑,将信纸铺在上面。

“你就给我写,陷害,都是陷害!我爸妈要是真干了这种事,我叫车撞死!”

王雪恶狠狠地发咒赌誓。

王浩支支吾吾:“啊,姐,但是现在咱不是来乡下了,没有车啊,徐佳佳能信吗……”

王雪的眼睛落在眼前慢腾腾向前走的老牛上,重新说:“就说,要是爸妈贪了钱,就叫我被现在出牛车祸,被发癫的牛撞死!”

王浩的笔一顿。

“但是,但是姐,咱,咱爹妈不是确实收了吗……?”

他有些迟疑地说。

王雪柳眉倒竖,恨铁不成刚地瞪了弟弟一样,张狂地放狠话:“你怎么这么榆木脑袋不晓得变通呢?不痛不痒是随口一说的事,我就不相信,这牛还真能在下一刻发狂把这车掀了把我们撞死!”

原本一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赶牛车的老王头:???

什么玩意儿?

掀什么?谁发狂?撞死谁们?

冲我来的啊?

我图你们三瓜俩枣,你们图我三长两短?

我想挣你们两分三分,你们打算让我被两分三分啊?!

这个年代口上喊着打倒封建迷信,但毕竟那么多年的大环境摆在那儿呢,大多数人对这些还是很有些相信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农村老人,更是信得根深蒂固。

他黑着脸吹了口令,叫老黄牛停了下来。

王雪有些不耐烦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王头先开口了

“下去自己走!”他冷着脸说,“我不拉你们!”

王雪叫到:“你凭什么赶我们下去,我们给了钱的!”

老王头刷一下把四分钱拍了回去:“拿走!白让你们坐了这么久,便宜你们了!”

王雪一下子气急:“我叔叔是你们东风大队的大队长!”

“你叔叔就是东风大队的土地爷,你今天都得给我下去!”老王头没好气地说,“晦气东西!”

见他们不动,干脆一手一个,就跟拎小鸡崽一样,把王雪和王浩丢了下去:“只有这一条路,沿着走就到了!”

到底是常年干农活,手上的劲大得很,连年猪都能按住,更何况是两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小娃娃,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拎下了牛车。

老王头看都不看一眼,飞快地赶着老牛走了。

要死嘞,老天爷,你可别让她那破誓现在就应了,他的牛可不能发狂,他还在车上呢!

哦,还得知会大队长一声:他哥出事了,把两个讨债的侄子侄女送过来避难了。

王雪和王浩傻眼地看着牛车扬而去,只留下团团扬起的灰尘。活像是生怕他们赶上似的,鞭子甩得极快。

“这是什么人!这是什么人!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和那个宁远一样都不是好东西!!!”王雪气得浑身都在抖。

王浩抱着他们的包裹,茫然又无措:“姐,那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没车了还能怎么办?走呗!没听说就这一条路,照着走啊。怎么的,你还想我背你啊!”

“没没没……”王浩不敢招惹处于盛怒状态的姐姐,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

“这个赶车的我记住了,把我丢下去,等着吧,等我找到了叔叔,一定要好好告他一状!什么东西!”

王雪边走边骂。

周围的村道上没有一个人,

王浩的胆子也大了些,时不时小声附和一两句。

这样憋屈了一路,等他们终于照着她妈给的地址抵达目的地,心头的火气可想而知。

但他们不知道,宁远已经把房子租了一半出去,甚至为了避免和人接触,主动把大门让给了对方,只给自己留了一扇容易被大家忽略的后门。

王雪再次拿出她妈给她准备的地址纸条对比了一遍,指着紧紧关上的大门:“就是这一家!”

她对宁远的印象还停留在任由她妈搓圆捏扁的小可怜上,那是一点都不客气,撸起了袖子,上去就是咣咣当当一阵狂敲。

到后面气势十足地大叫起来:“开门!开门!”

她妈以前说过,像他们这继兄之间的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想用自己的气势先给这个异母哥哥一个下马威,好叫他不敢轻视她。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长得像狐狸精的姑娘从里面探出头,语气也不好:“谁啊?敲魂哪?门拍坏了你来赔是吧?”

张嘴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连珠炮,气势比她还凶,眼睛瞪得比她还大,直把王雪炸懵了。

她下意识呐呐问:“你是谁啊?”

宋软看着眼前陌生但脸上气势汹汹的神色还没褪去的姑娘,眉毛下意识就挑起来了:“这么凶地拍我家门,把我叫出来了问我是谁——你找事是吧?”

她转头问跟出来的一众小萝卜头:“这是哪家亲戚?”

虎头等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均是摇头。

“从来没见过这个姐姐。”

“不是村里的人。”

“那她来我们这干什么啊?”

王雪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小纸条,叫道:“这不是宁远家吗?你先把他房子抢了?!”

宁远怎么这么没用啊,连个房子都守不住!

宋软:???

什么东西?上来就扣屎盆子是吧?

还先抢?

她原本还想问问情况的,现在也这个心思了,手往小腰上一叉:“你少给老娘泼脏水,全大队都知道,宁远把房子租给我了,我是去大队盖过公章的,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雪还没回答,王浩愣愣地看着宋软的脸,不由自主地把情况秃噜了干净:“我叫王浩,这是我姐姐王雪,宁远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们家里出事了,爸爸妈妈让我们来投奔他——你叫什么名字?”

还想给自己贴点金威慑对方的王雪:……6。

宋软听徐大牙八卦过宁远家的事,对那一家子没啥好印象,更是连客气都懒得客气一下:“哟哟哟,平时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想不到还有个儿子有个哥,现在出了事找人接盘的时候就想到了,宁远遇见你们家也是倒了大霉。”

王雪瞪圆了眼睛:“你怎么说话的!”

宋软冷笑一声:“用嘴说的,这都要问,怎么,你说话是从屁股后面放的?我看也像。”

王雪的胸脯气得一鼓一鼓,但吵又吵不过,“啊啊啊”地尖叫了几声。

“咦惹,这女的说两句还退化了。”宋软一脸嫌弃地就要带上门,顺便把看热闹的小崽子们轰进去,“快走快走,一会儿讹上我们。”

小崽子们一边笑一边叫着往屋子里跑。

王雪气得猛地向前走了一步,挡在门框上,怒气冲冲地说:“你可还住着我们家的房子!怎么对我说话的!小心我叫你滚出去!”

“笑死,你当我不知道这房子是宁远他妈留下的?你一个恶毒后妈生的崽哪儿来的脸在这舞舞玄玄?有本事你改了姓了认宁远当爹,到还能说是一家。”

“不会滚,你给我示范一遍,”宋软伸手拎住王雪的领子,提小鸡崽似地把她往门口一丢:“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王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起飞了。

一个上午被人当垃圾似地丢了两次,她彻底破防了,跳着脚大骂道:“你们这个村子里的人有没有素质?动不动就丢人,动不动就丢人,真是粗鲁的泥腿子!”

“哟,”宋软扬起眉头,“哟,原来之前还被丢过一次了啊?你怎么不反思反思,怎么我们不丢别人,就丢你呢?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故作沉思地停了一秒,恍然大悟般一拍手:

“我知道了,有的人是属黄瓜的,天生欠拍;有的人是属三蹦子的,天生欠踹;还有的人是属樱桃树的,天生欠抽。”

“而你,我的朋友,应该是属垃圾的,天生欠丢。”

她娴美娇艳地冲王雪勾唇一笑,然后哐当一下把门带上了。

王雪气得扑上去又要捶门,手还没来得及落下,门又从里面吱嘎一声打开,宋软再次从里面探头,阴森森地冲她一笑。

“小垃圾,再敢打扰我,我给你丢河里去。”

碰的一声。

门再次被重重地关上。

王雪高举的手莫名其妙地就捶不下去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女的一放狠话,她的腿肚子甚至都开始不由自主抖——明明她不怕的!

王雪扬着手臂在门口站了很久,还是没敢拍下去,反手一巴掌扇在王浩的脑袋上。

“你死人啊你,没看见你姐没欺负了?这房子你不住是吧?”

王浩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姐姐一巴掌,都没反应过来要生气,两眼还有些发直,一脸被勾了魂飘飘然的表情:“姐,姐,她好漂亮啊。”

王雪:……

王雪:???

她不可思议地猛地回头,跟盯死人一样的表情盯着王浩:“她在骂我!骂那么厉害!”

王浩一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对,骂人的时候也好漂亮,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动得也好看,我,我觉得好像看见了爸以前收藏的那副仕女图活过来——姐,你能理解我吗?”

王雪不理解他。

王雪想肢|解了他。

看看看看,平时一个语文连三十分都考不到的小傻子,现在又是比喻又是夸张的,修辞手法用的多好。

“卧槽你妈的王浩!”她勃然大怒,上去就是一阵九阴白骨爪,“我是为了我一个人吗?你到底哪头的?!”

王浩连挨了姐姐几爪子,终于清醒过来了——仕女进去了,眼前只有一个母夜叉。

“姐,姐,我错了姐!!”

他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边认怂,一边转移话题:“那咱现在怎么办啊?”

王雪怒气未消地最后又抓了几爪子:“我们去找叔叔去!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敢占我们的房子,我一定要把她赶出去!这也是我们的房子,宁远他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

王浩恋恋不舍地往大门处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于是默默地收回目光。

听见姐姐的话,小声道:“也、也不用赶出去吧,那她多可怜啊……我看那院子挺大的,叫,叫她住一间吧。”

王雪反手又是一个大鼻窦:“闭嘴!见色忘义的东西!这事没得商量,我一定要她卷铺盖走人!骂我是垃圾,她一定得付出代价!!”

王雪王浩找过去的时候,大队长一家正在吃饭。

不过也是,正中午的点儿,哪一家不做饭?农村又不像城里有国营饭馆——就是有,这些恨不得把钱串在肋骨上的农民们也不会去。

什么档次,一年能从土里刨出几个钱?敢去国营饭馆吃饭!

大队长媳妇端出一碗黑红色的汤药,摆在大儿媳李彩霞面前。

李彩霞一愣:“妈?”

大队长媳妇一边转身忙活其他的事情,一边满不在乎地说:

“我看你这段时间一脸惨白像动不动就喘气的,前几天顺路去了趟卫生所,大夫说你一下子生了两个怕是伤了身子气血不足,给你开了点药,赶紧的趁热喝了。”

李彩霞感动得眼泪汪汪:“妈妈!”

“去去去,少整这死动静。”大队长媳妇嫌弃地一摆手。

白芳芳在一边眼睛都红了——按照她的观念,一次生了两个丫头片子,婆婆没往死里骂就已经是开恩了,还专门给她开补身子药,怎么的,还生出功劳来了不成?

要她是李彩霞,她都没脸喝!

有这钱还不如给她买点好东西补补,她可还怀着呢!

她故意把自己的肚子挺得高高的。

大队长媳妇回厨房没看见,倒是她男人王老二看见了,顺口说了一句:“媳妇你这个样子看上去和咱家那只大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芳芳差点没被自己这个蠢男人气得一声嘎出来。

大队长媳妇把馍筐拿了过来,一人发了一个。

今天小崽子们都不在家吃饭,每人的馍馍比往常大了那么一小圈——不过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圈,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装点作用。

白芳

芳咬了一口馍馍,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看着对面即使被汤药苦得一脸褶子却神采飞扬的妯娌,心中酸得更厉害了。

心里突突地冒酸气,嘴不自觉地就张开了。

“妈,我听说,有些大夫会在做药材的时候往里面加人血,补血补血,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我看这药的颜色怪怪的,要不然以后还是别买了。”

大队长媳妇皱看着这个一脸蠢相、还喜欢蹦跶、最以为所有人和她一样蠢的的二儿媳,没好气地说:“补血就是放人血,那老娘要是想补气,还得委托你给她对嘴放屁呗?!”

正咕嘟咕嘟把汤药往肚子里灌的李彩霞一顿。

不只是她,饭桌上其他人的筷子均是一顿。

王杏儿不满地叫道:“妈,吃饭呢!”

大队长媳妇哈了一声:“都是乡下人,矫情些什么。”

“好了,”大队长难得在此时开口,面色沉沉的,眉头也皱着,“都赶紧把饭吃完,我说个事。”

王老大好奇地抬头:“爸,什么事还值得您这么认真地说啊?”

“叔叔!叔叔!你在家吗?”

“叔叔!”

门口传来一男一女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大队长脸上一片平静:“就这事,我的侄子侄女,你们的堂弟堂妹,来投奔我们了。”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对外面应答来:“来了。”

余下的众人在饭桌上面面相觑。

他们堂弟宁远有房子啊,青砖大瓦房,还租了一半出去拿了那么多的房租呢,用得着来投奔他们?

听这声也不像啊。

王老二憋不住话,率先转向他们妈:“妈?咋回事啊妈?”

大队长媳妇也迷茫呢:“我也妹听你爹说啊。”

正疑惑着呢,就看见他们爹带着一对十七八岁的姑娘小伙走了进来,是两张全然陌生的脸。

众人更是迷茫——从来没见过啊这。

但与不靠谱崽子们不同,大队长媳妇虽然仍疑惑,但东北人的血脉让她下意识开口:“来孩子快上炕,外面的天可成冷了。”

大队长给两人介绍:“这是你婶婶。”

王雪也是有脑子的——在别人面前嚣张跋扈可以,但是眼前这家子是她们未来在这里唯一的依靠,必须得留下好印象。

当即乖巧地打招呼:“婶婶好。”

王浩也跟着叫人:“婶婶好。”

“诶,诶,好孩子。”大队长媳妇一脸热情地应答,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不认识这两人的样子。

大队长给她解释:“这是德贵后面的那对孩子,亲戚之间走动走动,来咱家住一段时间。你去给孩子下两碗面条,一路来估计饿了。”

大队长媳妇应和着起身,但心中的犹疑那是一点都没消减。

好好的城里不待,来他们这穷乡僻壤山旮沓住——她看,八成是又有什么事!

至于大队长说的什么亲戚之前走动走动……呵,就听他在那放屁吧,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这个大伯哥要是真有这么重视亲情,之前怎么不联系,怎么不接他们家孩子去城里住住?这么多年了,唯一的走动还是十年前把宁远丢到他们这来叫他们带!

慢着……

把宁远丢到他们这来叫他们带?

大队长媳妇嗖一下瞪大。

怎么的,她大伯哥那么大把年纪了,又娶了一个?后后头那个又看孩子不顺眼,所以又把孩子往他们这边扔过来了?

大队长媳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主要是这完蛋玩意儿有前科啊——整个人都不好了。

之前愿意接手宁远,一是宁远当时实在可怜他们看不过眼,二是宁远他妈毕竟给他留了一栋房子,再加上十来岁的孩子在乡下也能干点活了,他们只要搭把手就行,等成年了有房有地的不必他们操心——看在亲戚的份上,这也就算了。

这次又给他们扔两个来是个什么意思?

而且看着是两个无底洞啊!

一个二个都十七八了,放到他们乡下已经是要成家的年纪了,但是这样两城里娃娃能看上他们这里的泥腿子?

成不了家就得一直养,房子怎么住得开、粮食怎么够分——再说,他们自己家不过日子了,凭什么一直贴这个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面的侄子侄女啊?!

他们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时候也没给她这个婶婶给一口啊!

还是说王德贵会寄钱过来?能寄多少?会寄多久?

这就事情又不是没有过!

上次他们帮着养宁远,王德贵前期寄点钱,后期就没消息了,要不是宁远他妈给她留了房、他自己性子也独,讲不好就要砸手里了!

——大队长媳妇现在是连一句大伯哥都不想喊了。

这个不干人事的东西!

自己在城里享受的时候想不起他们,扔包袱的时候倒是能想起来了!

不是,而且,娶一个就把前头生的孩子丢给叔叔婶婶带是个什么臭毛病?王德才是她大伯哥又不是她儿子,凭什么次次都要她收拾烂摊子啊?

她自己有三儿一女一堆孙子,不缺孩子养!

而且这可是那个把宁远磋磨成那样的恶毒后妈的崽,耳闻目染一起活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他们娘的那些坏心眼?

老话讲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爹秃秃一个,娘秃秃一窝。

大队长媳妇的脸拉得老长。

端着两碗面条出去的时候,王雪和王浩已经挨个叫完了人,正乖乖巧巧地坐在炕上。

但是现在他们就是再乖再礼貌,大队长媳妇也没有欣赏夸赞的心情。

她把面碗放到两人面前,努力牵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孩儿,吃吧。”

王雪看看连个荷包蛋都没有的面碗,又看看大队长媳妇因为常年劳作黝黑干枯手,眉宇间飞快地闪过一丝嫌弃。

她掩饰得很快,但恰巧大队长媳妇因为心中如鲠在喉的猜测一直在打量他们,将她的嫌弃看了个正着。

……

得,更不得劲了。

面条可是他们逢年过节都难吃上的金贵东西,这些城里来的小公主小少爷们还嫌弃。

她没甚意思地抓着馍馍咬了一口,只觉得口中的粮食像是坠了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叫人难受。

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对自己媳妇了解得很,一眼就看她此刻不痛快了。但他现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招呼侄子侄女:“这还有咸菜,快吃,快吃。”

王雪看着那一叠黑乎乎干巴巴、还被他们筷子夹来夹去的咸菜,差点没直接吐出来,勉强在脸上挂上微笑,乖巧地摇头:“婶婶已经给我们下了面条了,已经很好了,我们就不要了,叔叔堂哥堂姐你们多吃一点。”

为了转移大队长的注意,她急匆匆地又找了一个话题:“怎么没有看到我的侄子侄女们?他们是去上学了吗?”

大队长看看自己媳妇无动于衷的样子,只能再次被迫社交:“没呢,他们去小宋知青请他们吃饭去了。”

“小宋知青?”王雪的的心思一动,城里来的知青,又还有闲钱闲心请

孩子们吃饭,也不知道是男的女的,看上去可以结交。

王杏儿夹了一筷子咸菜,好奇地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堂妹。

白芳芳看看她们正在啃的馍馍夹咸菜,又看看王雪王浩碗里的白面条,难受劲一下就起来了。

但大队长刚才说了,这是那个城里有出息的大爷的孩子,送过来想和他们作亲戚走动的。

——也就是说,这个身上是能弄到好处的,得讨好。

于是,她只是换了个话题:“妹儿你打算在我们这玩儿多久啊?咱这有什么好玩的,能比得上你们城里啊?”

王雪的筷子停下来,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色,将将地看向大队长,一脸的求助。

说到这个,大队长放下碗筷,见大家都吃完了,丰富王杏儿:“杏儿,你去把大门锁上,回来再把屋门锁上。”

他难得这样严肃,王杏儿也不敢多问,依着他的嘱咐一一关了门,坐回了炕上。

大队长环视一圈,沉声到:“之前我说亲戚走动对外的说辞,小雪和小浩之后应该会在咱们家一直住着。”

“什么?!”

白芳芳一下子叫出了声。

第93章

骂我是日本鬼子,你太侮……

难得的,大队长媳妇第一次没有嫌这个二儿媳蹦跶闹腾。

——以后一直都住是个什么意思?这俩连白面条都嫌弃的娇贵包袱得一直挂在他们身上了?

凭什么啊?是王德贵那个不干人事的东西死了,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后头女人也死了?

没见过这么不当人啊,指着他们家一头羊薅毛啊!

大队长媳妇自持大家长身份,甚至还带了点鼓励的意思看着自己二儿媳,快点发挥你平时作妖的精神,快跳,快搅!

——果然啊,就是茅坑里的大粪,沤了肥了都能拿来浇粪。

王雪咬着下唇,脸颊涨得通红,看上去一副被逼问了什么过分的问题一脸羞窘的表情,似乎稍微有点良心的,都不该在追问下去。

但是白芳芳没有良心。

良心是什么东西,有眼前的事重要吗——这俩人不是来走动的,是要在他们这一直住下去?!

白芳芳瞬间就想到了同样被丢回来的宁远——何曾相似,何曾相似啊!这不就是范本吗?也就是说,占不到便宜就算了,还得白搭?

但是宁远有房子,人又独,细捋下来他们也没吃多大的亏,但是这俩不一样啊!才来第一顿,就吃了两碗面条啊!

她都没吃过几次面条啊!

而且住在哪里?看上去也不是能干活的,白多了两张这么大只会吃的嘴!

她连丈夫亲妹子王杏儿读书都不乐意,能乐意这么七拐八崴的堂妹堂弟来吃白饭?

她一叠声地追问:“咋就要以后一直住在咱这了?城里不舒服些?他们爹妈呢?”

王雪脸上红得更厉害,垂下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心中又羞又气。

——城里当然舒服些!要不是爹妈出事了,你以为她们想来你们这破地方!都干什么这样咄咄逼人,搞得他们好像是死皮赖脸上门打秋风的亲戚一样!

大队长抹了一把脸,看了两个把头埋得很低、看上去很有些可怜的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的事老王头和我说了,是这样的,这俩孩子的爸妈出事了,没办法,只能把孩子送到咱们这来,让我们照看一二。”

不仅是大队长一家,连王雪都惊呆了。

她当时望向大队长,是希望大队长能看在她为难的样子上把这个话题掀过去,然后自己再悄悄找个没人的地方和她叔叔说他们的处境——她爸妈被下放是遮掩不过去的,必须得叫这个的叔叔知道,但是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啊!

要是大家都知道她和浩浩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求着被收留的,那她不是成了那种全家地位最低、谁都可以使唤的寄人篱下的穷亲戚了?

她从小到大也是被父母娇惯着长大的,哪儿能接受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想得倒好,但是也不考虑一下实际状况——相较于他们这两个都几乎素未谋面的侄子侄女,大队长和自己的媳妇儿子才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

在这个家家户户粮食紧缺的年代,一下子多了两张吃饭的口,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大队长必然得先给自己的家人一个交代——没有直接说他们的爹妈是被人举报受贿赂才进去的,已经是他考虑过两个孩子的心情了。

而且,能愿意接纳这个两个父母被下放的孩子,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小浩,你就和三堂哥睡一间屋,小雪,你就和杏儿睡一间屋。”

突然房间就被割走一半的王老三和王杏儿:???

但是这对弟弟妹妹的爹妈刚出事,又是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们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此时要说些什么显得他们多冷漠无情一样,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叔叔……”王雪蠕动着嘴唇,呐呐地小声叫到。

大队长一抬手,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你们毕竟是我侄子侄女,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能不管你们,你们就在这住下。但是我们家情况也摆在这里,比不上你们在城里的条件,你们就委屈一下。”

他到底担任了这么多年的大队长,严肃起来气势还是有的,白芳芳不敢再跳,王雪也不敢再多言了。

至于王浩——他在一开始就是缩头缩脑在一边等姐姐帮处理好一切背景板。

大队长媳妇在一边欲言又止。

她想说现在这样像是安排好了,以后呢?老三眼见着到成家的年纪了,难不成娶了媳妇后还要和堂弟一间屋?杏儿她还想留几年多给她攒点嫁妆,以后嫁出去了底气也足,难道还要为了这俩侄子侄女提前嫁出去腾房子?

谁的闺女谁心疼啊。

还有,这俩孩子看上去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难道也要他们操持吗?侄女还好,侄子呢?知不知道现在娶个媳妇多费钱啊!

但是这俩娃娃是爹妈出事才来的,又不能把人家拒之门外,大队长媳妇自诩也是个体面人,可干不出来这种事。

但是——就活该他们吃闷亏啊?

大队长媳妇怏怏的,其他人也未见得心情有多好,饭桌上只剩下一片咀嚼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沉默极了。

饭后,王老三和王杏儿把两人各自带去了他们的房间。

毕竟是乡下的房子,年岁也久了,泥墙斑驳,屋檐低矮,屋里空间不大,只有一扇很小的窗,用报纸糊着,些许昏暗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显得逼仄又灰扑扑的。

王雪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鼻子也耸着,很是嫌弃。

背对着她的王杏儿没有注意到,她利落地把炕琴整理出一个地方:“你把你的行李收拾收拾放在这吧,你带铺盖了没有?带了就放上来,晚上好睡觉。”

王雪皱着眉问:“我晚上睡在哪里?”

王杏儿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和我一起睡在炕上啊,还能睡哪里?”

王杏儿作为大队长的闺女,在村里的姑娘中一直是最出挑、公认日子最好过的女孩了。即使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些女知青,一是在这里没亲没故没靠山,二是大家都不把她们看做自己人,所以她在本村里仍然是第一梯队的。

但王雪不一样,论起来她也算村里的一员,本身却又是从个从城里来的,王杏儿多少还是有些挣一口气的心思,拿着扫炕专用小笤帚一下一下地扫着炕收拾。

但毕竟是天天睡的炕,没有什么灰。

她还是很干净的。

王杏儿有些得意。

但毕竟是土炕,整体的颜色就是暗灰带黄的,而且因为之前是王杏儿一个人住,为了省柴火也没有砌多大。

王雪只是瞄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和你一起睡?”

王杏儿想着她爸妈出事,和弟弟天远地远地来他们这,想想其实也挺可怜,好心好意地安慰一句:“嗯,你放心,我睡觉不怎么打呼噜。”

还会打呼噜???

王雪激动的情绪占据了大脑:“我是说,我和你一起睡,睡在这儿??”

声音一下子没收住,有点尖利。

王杏儿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堂妹乖巧表象下对她的嫌弃了,正擦着柜子的手停了下来,不高兴地把东西往桌子上一丢。

“你这是在嫌弃我吗?”

东北的姑娘性子直,不吃乐意闷亏,有什么话直接就说来了,把从没见识这架势的王雪吓了一跳。

她确实嫌弃,但还得住人家家里呢,哪儿敢当面这样打主人家的脸?

立马缓和了脸上

的神情:“没有没有,是我想着这……床之前应该是你一个人睡吧,我怕我会挤到你。”

王杏儿勉强被哄好,只是到底还有些气不顺:“那怎么办呢,就这么大点地方,总不能叫你睡地上吧。”

王雪脸上的笑容微微有点僵硬,她深吸一口气,从包裹里拿出一个以前用过的旧头花,因为不是什么好东西体积也不大,抄家的时候侥幸逃过了一劫,没有像锅碗瓢盆那样被红小兵砸个稀烂。

“杏儿姐,你知道我爸妈出了事,家里垮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了头,看上去很是难过的样子,“所以情绪不太好,说话也浑浑噩噩的,一时失叫人误会,你别生气。”

王杏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对哦,这个堂妹家里刚出事,正伤心呢,说话不周全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刚刚是不是语气不太好啊?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感觉这个堂妹说话她心上人林信平有点像啊?

王杏儿努力把这个想法甩开。

王雪拿着头花,递给她:“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头花,送给你,你别生我的气,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亲切,我是真心想和你做姐妹的。”

王杏儿僵硬地捏着头花,满脑子都是我真该死啊!

她别别扭扭地说:“说的什么话?我们本来就是姐妹。”

如果说这边的气氛在王雪有意的周旋下变得缓和,二房里的气氛却在白芳芳的叽喳下越发僵硬。

白芳芳一进门就闹腾开了,她叽叽咕咕地拍着窗台:“你爹是不是老糊涂了?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还要多两张嘴!怎么的,你家是王老财,有我不知道的金山银山啊?”

这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王老二吓了一跳,猛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你不要命了你!”

白芳芳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自知失言,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收了声。

但她不服气,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开始了。

“本来就是啊,你看这两个来的时候那个狼狈样,包裹不到一抱宽,能带多少东西?能装多少粮食?以后还要一直在家里住,金山银山也不够这么折腾的啊!你是没看到,他们一来就吃了面条呢。”

王老二被她说的有些烦躁:“人家第一次上门,做点儿好吃的招待一下,又不是顿顿都吃面条。再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最多也就这一个冬天,明年开春他们就可以干活了,也不会一直养着。”

白芳芳嗤之以鼻:“你看那两个小细爪子小嫩皮子,像是会干活的?那些城里的知青干活什么样,你不知道啊?”

“而且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他们看上去也十七八快成家了,要是在这里成家,娶媳妇、嫁妆彩礼要我们操办吗?要是不成家,一直在这儿住着,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还想着等小妹出嫁了,把她那间屋子划给咱呢——咱这么多孩子!”

“那你说怎么办?”王老二被她念得头都大了,“毕竟是爹的亲侄子,大伯又出事了,还真的能眼睁睁的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不成?”

白芳芳很想说就眼睁睁看着呗要什么紧,是能把眼睛看瞎还是怎么的?

但她也知道这种想法不切实际——在农村地区,亲戚之间的情分是很重要的,而且这还是他们爹的侄子,是很近很近的亲戚。

本家侄子本家侄子,不就是这么来的?

要是他们真敢这么做,别人的唾沫星子会把他们整个人淹没。

她就像那被戳到的猴子一样,只觉得自己受委屈了跳着脚吱哇乱叫——只会凭借着本能跳脚,但你真要她说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她又歇菜。

她气呼呼地说:“我看你以后也别说我了,你爹都这么心疼侄子侄女,我对我弟家大牛好点有什么毛病?”

“大牛大牛大牛,你天天就是你弟弟家那大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和你弟弟过去!”

王老二本身就烦得很,直接顶了回去。

白芳芳梗着脖子不服道:“那毕竟是我弟,起码比你这个堂弟堂妹……”

她猛地一顿,眼珠子亮了起来:“对啊,他们只是你的堂弟堂妹啊,论远近亲疏,也不该来找我们啊。”

“什么?”王老二一下子没明白。

白芳芳猛的站了起来,在地上来来回回的转圈:“你只是他们的堂哥,他们就应该找他们亲哥去啊!宁远也在咱这啊,凭什么逃开?”

王老二一愣。

“不行,我要和爹娘说说去!”她说着,就要走出房门。

王老二连忙拉住她的胳膊:“不许去!宁远被他后妈磋磨多惨你不知道,现在我们要他照顾他后妈的孩子?你要脸不要?”

“我要粮食!”白芳芳说着要甩开王老二的手。

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正巧看到王雪从小妹屋子里走出来,看上去像是要去找他们爸妈。

两人的动作一顿。

白芳芳趁此机会从王老二手中挣脱出来,却不急着出门了,一直等王雪走进了公婆门,这才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听。

王老二吸气又呼气,但是到底也觉得自己吃了亏,又懒得继续和媳妇吵,于是只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到里屋去了。

老两口的正房里都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了。

大队长媳妇唉声叹气:“那就真让这俩孩子住下来不走了?”

大队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那怎么办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房子是咱爹留下的,王德贵之前一直在城里没回来,但是要是细究起来,还是有他一份的。现在他进去了,要是我们连他两个孩子都不照顾一下,叫旁人知道了不得戳断咱俩脊梁骨?”

——当时饭桌上,他不说德贵是因为收贿才出事除了顾忌侄子侄女的心情,还有隐瞒消息的考虑在里面。

毕竟这是被下放到农场啊,和这样的人有亲戚关系,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谁知道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呢?

大队长虽然对自己在村里的影响和威望有信心,但谁愿意上赶着找麻烦啊?

是觉得自己每天处理那鸡毛蒜皮倒灶事太轻松了吗?

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闺女,但儿媳们可是有娘家,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和家里人抱怨的时候顺口就说出来了?儿媳娘家的亲戚也不少,亲戚还有亲戚和好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连老王头那里都叮嘱过——好在他和老王头也沾点亲戚,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王头平日也是个靠谱的,还能叫人相信。

但是对着一起风风雨雨走了半辈子的自家媳妇,他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说了。

“你还说这个!你哥他收……那啥,”说道这个,大队长媳妇更揪心了,勉强把话吞下去,脸上的忧愁之色更深重,“他怎么能干这种事!咱真是到了血霉了,好处好处一点没有,出了事了还得扫尾还得担惊受怕!”

大队长也是唉声叹气——他也有怨气呢。

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屋子里一阵烟雾缭绕。

要是他平时在屋子里这么折腾,大队长媳妇非把骂的得狗血喷头——大冷天的整得屋子里一股子烟味,散又散不掉,呛死个人。

但今天她都没心情骂,她甚至也想来一口。

正巧在这时,王雪期期艾艾地走进来,小

声地叫了一句:“叔叔。”

大队长强打起精神:“小雪,怎么了?是哪里还不习惯,还是差了什么东西?”

“没有的,杏儿姐还专门给我收拾了地方,很照顾我。只是我想着,毕竟我们姐弟俩给您们添麻烦了,杏儿那房间也不大,加了我可能会挤到她……”

她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很愧疚不安的样子。

大队长一摆手:“嗐,哪算什么,咱这冬天冷,挤一挤睡觉更暖和,没事没事。你就安心睡,你杏儿姐睡着了跟个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

王雪被堵得一顿,险些接不下去了。

大队长媳妇儿是一下子就听出她恐怕还有话,微微直起了身子,眯着眼睛看这个侄女。

王雪对上大队长媳妇儿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慌,像是心思被看透了一样,将将地低下了头。

“我听说,我哥家有空房,不然您带我去找他吧?”

“你哥?谁啊?”大队长差点没反应过来,大队长媳妇终于明白了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眉毛扬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她。

不是,你心里是不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王雪低着头,仿佛一点也没感受到婶婶诧异的视线,坚持着说:“就是,就是我的宁远哥哥。我爸说之前把他交给您照顾是无奈之举,本想着在城里给他找到工作后就把他接过来的,但是这几年城里没工作人得下乡,工作实在不好找,所以才一直没拖着……

“但宁远哥哥毕竟也是我爸的孩子,爸爸也经常在家里念着他,还说我们毕竟是亲兄妹,等他们走后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以后要相互扶持的……所以我想去看看他。”

大队长媳妇地眼睛瞪得更大了——这瞎话你们都说得出口,真不会是能干出受贿这事的人的崽啊!

这不要脸的劲一脉相传啊!

这究竟念不念着的,你们一家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多年没联系不给钱不闻不问,还念着?

念的什么?往生经?超度咒?

把谁当傻子呢?

大队长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着眼前面不红气不喘的侄女,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就是城里人的城言城语吗?

她说得不脸红,他听着都脸红啊!

但他是个体面人,尤其这还是个小辈,还是个女娃娃,不好直接撕破脸皮地开怼,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干笑道:“算了吧……”

“哪儿能算呢!”王雪义正言辞,“我也想见见哥哥!”

大队长媳妇幽幽地说:“你是想见见哥哥,还是想薅薅哥哥?”

王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但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而且,我知道我妈妈当时对他有些亏欠,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也帮不了哥哥,但现在明事理了也想替妈妈道个歉,希望能得到哥哥的原谅。”

得,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能怎么说?不让人家道歉?

再说人家以后要住在东风大队的,就算他们不说,想知道宁远家在哪儿还不简单?

大队长心累地再次抹了一把脸——次次抹次次抹,他都快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被他自己盘包浆了。

“那我把他家地址告诉你。”

王雪有些疑惑:“叔叔,您不和我一起吗?”

大队长媳妇先忙说:“这是你们亲兄妹之间的,你们自己处理,我们就不多手多脚地搅乱了。”

开玩笑,他们要是带着去,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变成他们是支持宁远和他的亲弟妹修好关系了,他们就成做保人,也相当于施压了。

要是这真是个好弟妹也就算了,多个真正关心他亲人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但是这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那他们凭什么替这么一对没什么感情的姐弟冲几乎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宁远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