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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乔清泽看他们一眼,重重叹息两声,背过身去。

柯弈眼睫动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拍:“我知晓了,好不容易才好一些,我会万分自珍。”

她弯弯唇,小声道:“你记

住就好。”

“你要试试垂钓吗?”

“算了,天太冷了,我怕冷,你不冷吗?”

“我不冷,你若是冷就去和仲明一块儿,那里炭火足一些。”

“可我想坐在你身边。”

“唉!唉!”乔清泽又开始了。

清沅撇了撇嘴,喊一声:“大兄牙若是不舒服,就去请大夫。”

柯弈笑着对清沅摇了摇头。

清沅冲他眨眨眼,挽住他的手臂。

他悄悄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再不多说。

乔清泽叹了一整日的气,到了晚上,嗓子终于不舒服了。

清沅忍着没笑,捧上一碗热茶:“大兄吃了发发汗就好了。”

“哼。”乔清泽瞅她一眼,将茶碗接过,猛得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好一下。

清沅将笑意忍回去,开门见山道:“我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大兄,大兄总对我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柯弈没有多言,坐在一旁,默默将棋盘摆好。

“不是我要训斥你,是你做事总是不识礼数。”

“我怎么不识礼数了?我不说自己有多贤良淑德,可从未在家中事务中出过岔子,也不曾在接待亲友中有失礼节,我到底哪里做得让兄长不满意?”

“你在外面跟驭远拉拉扯扯,有半分知书达理的模样吗?若要旁人看见,不仅要说驭远,更要说你,说你没有教养,说我们乔家没有家风!”

“我又没有在外面这般,这里不就我们几个?我也没和旁人这般,我和柯弈是夫妻。”

“可我是你兄长,你觉得在我面前这样合适吗?”

“我自认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也觉得,母亲去得早,我与两位兄长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我以为在兄长跟前,我可以随心所欲做我想做的事。”

乔清泽张了张口,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清沅也没有太生气,又递了盏温水给柯弈,轻声道:“天冷,喝些热水暖暖。”

“多谢。”柯弈握住她的手,“清沅,你冷不冷?去火边烤一会儿吧。”

“我还好,不冷。你要跟大兄下棋吗?我再铲些炭火来。”

“好。”柯弈将棋子往前推了推,“伯惠,执棋。”

乔清泽没说话,静默拿起棋子,一时间,房中只剩落子声和烧柴火声。

清沅将炭火添进炉子里,笑着与乔清涯闲聊。

柯弈听见她的笑声,不禁也扬起唇,轻声道:“伯惠有没有觉着,屋中忽然便有生气了?”

乔清泽看他一眼,赌气道:“我只觉得吵闹。”

“伯惠,我是个无趣的人,从前是一个人读书,现下是一个人处理政务,除此外再无其它爱好,可我其实也很喜欢热闹。清沅很好,有她在,我不会觉得孤单。我知晓你的忧虑,我真心喜爱她,喜爱她的全部。”

“到你了。”

“嗯。”

清沅未曾听见那边说什么,只是看着天色有些晚了,往他们跟前去了去,才见她大兄像是带着气,手中所持黑子步步紧逼,柯弈的白子却是不徐不疾,回回温和化解,最后棋高一招,大败黑子。

“天晚了,早些歇息吧。”清沅见大兄又要拿棋,赶紧开口。

柯弈将棋子放下:“好。伯惠,早些歇息,若是不尽兴,明日再战。”

乔清泽看他们一眼,将棋子一放,带着乔清涯往房门外去。

清沅眼眸动了动,疑惑道:“他在跟你生气吗?”

柯弈将门关上,转身握住她的手:“他怪我甚多,生气也是常然。”

“他还说我脾气不好,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过两日就好了,我知晓他。”柯弈笑着牵她床边去,“天黑了,早些歇息吧。”

她点了点头,解了头发躺下。

柯弈将灯吹了,在她身旁躺好,一会儿转身撑去她上方。

“做什么?我兄长他们可都在隔壁呢。”

“不做什么,只亲一下。”柯弈捧着她的脸,含住她的唇,细细亲吻。

她有些紧张,轻轻又搡了搡他的肩。

柯弈松了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莫怕,我不会让他们知晓我们之间私密的事。”

“那你还吓我?”

“未曾吓你。”柯弈将她往怀里搂了搂,“真的只是想亲一亲。”

她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感觉不到?”

“我一向能忍耐。”

“你一向爱装。”

“是。”柯弈笑着点头,“我一向能装,不会让他们知晓的。”

清沅笑着靠在他的肩上:“快睡,你们几个都起得早,我明日若是不跟你们一块儿起来,我大兄肯定又要说我了。”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莫怕,我会护着你。”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有些烦。”清沅将他的掰开,横在腰间,“他太唠叨了,我最好不要让他找到可以唠叨我的机会,早些睡,我明日肯定也能早些起。”

早上,她睡得正香。

柯弈睁眼,未起床,也未叫醒她,过了许久,是她自己惊醒。

“几时了?起吧?”

“不急,慢慢来,我也还没起呢。”

“就是你没起,大兄也肯定会觉得是我耽搁你了。”

柯弈从身后抱住她:“我会解释。”

她掰开他的手,轻哼一声:“你解释也没用,你以为我不知晓大兄的脾气。起就起吧,我这会儿已经醒了。”

柯弈笑着跟在她身后:“我跟你一块儿。不过,我以为,伯惠今日不会再这样说你了。”

她没信,心里早做好了准备,不想,直到用早膳,乔清泽也未说她一句,看着也不像生气的模样。

她疑惑着吃下一口鱼片粥,又皱了眉。

柯弈看她:“怎么了?”

“这鱼是不是不新鲜了?”

“我尝着还行,是不是调料放少了?你若是吃不惯,便与伯惠仲明他们一同吃些口味重些的。”柯弈给她换了碗粥。

她接过,尝了一小口:“或许是太过清淡了,这碗尝着还好。”

乔清泽默默将小菜往她跟前推了推。

她有些意外,低声道:“多谢大兄。”

乔清泽像是没听见,又与柯弈说话:“一会儿是垂钓还是下棋?或者出去赏花也行。麓园里的梅花在开了,只是恐怕不如驭远去岁和小妹一同看的那场好。”

柯弈笑了笑:“那就去赏花吧,我许久也未来麓园了。”

“嗯。”乔清泽垂下眼。

清沅眸光转了一圈,有些无奈,去岁她和柯弈根本没有那样亲近,外面传的那些话也都不能作数,只是现下却不好解释了。

那时,她不想和柯弈撕破脸,心中又有怨气,否则那回月事后就该和他闹掰的……

她脚步一顿,盯着梅花的视线忽然模糊。

“怎么了?”柯弈也停下。

“没。”她摇摇头,快步跟上。

她的月事是有几日没来了,不过平日里也不会这样准,她没往心里去,难不成真是有了?

她微微偏头,朝侧前方的人看去。

这些天她挺开心的,也做好了要去并州的打算,但……但此时就要她有一个孩子,她还没有想好,上一世失去孩子给她带来了太大的影响,若不是那个孩子,她后来也不会那样怨恨他。

柯弈回眸:“清沅,你在想什么?”

“我……”她顿了顿,望望天,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我看天有些阴沉,不知是不是要下雪了。”

“不好说。”柯弈收回目光,“不过,我前几日观天象,确有落雪之兆。”

清沅有些新奇:“你还会观天象?”

“略懂一些,你若是有兴致,我可以教你。”

乔清泽突然插话:“驭远自小熟读百书,无所不知,观天象又算什么?”

“非也,这世间也有我不懂之事。”

“我曾经也以为你无所不能。”

“伯惠,可我不是。”

“我想了一夜,我视你为表率,可更将你看做是好友,我问了自己一夜,到底是希望你能成为无所不能表率,还是希望你能成为平安幸福的好友,我选择了后者。驭远,我真心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柯弈顿了顿,朝他拱手长揖:“得知己如伯惠,弈无以为报。”

“我算什么知己?我若是知己,不该现在才明白。”乔清泽亦作长揖,“驭远,

是我宽以待己,严于律尔,我有错。”

柯弈笑着摇了摇头:“还赏花吗?还是回去下棋?”

乔清泽仰头朗笑几声:“去吧,去下棋。”

清沅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默默跟上。

似乎真是要下雪了,天越发阴沉,却未影响他们俩的兴致,落子声一声接着一声,清沅有些跟不上思路,抬眸看对面的乔清涯一眼,心里舒坦许多,看样子二兄也跟不上。

“伯惠棋艺精进许多。”

“与驭远相比,还是差上许多。”

“伯惠的解法与策略都是极好,唯一不足的是,太快,事急则疏,伯惠只瞧见我欲于左侧布局,却不察下方早已成势,伯惠若落子于此,三步之内堵住了我的去路,可三步之后,局势扭转,伯惠该如何应当呢?”

乔清泽眉头一拧,手中的棋子忽然无法落下。

“伯惠,不仅棋局上如此,朝中亦是如此,思路通达迅速是伯惠的长处,可越是如此越容易陷入旁人的计谋之中,伯惠往后做事定要三思而后行。”

“你与我说这些,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若有缘,自会再聚。”

“好,我一定谨记驭远今日之言。”

清沅抱着梅花从外面跑进来:“外面真飘起雪来了!”

柯弈转头;“雪大吗?”

“不大,飘了一会儿就停了。”

“那也是降温了,莫再往外去了,留在房中烤火,我这一局就下完了,一会儿你来跟你兄长手谈一局。”

“大兄一向看不上我棋艺平庸,我不和他下。”

柯弈弯了弯唇:“我教你。”

清沅将花枝往桌上一放,转身去找花瓶:“那就还是你和他下,不算是我和他下。”

柯弈转了个方向,目光随着她转:“清沅,其实你棋艺不错,与我和伯惠差不了多少。”

“你们下你们的,我若想下,与二兄再开一局就是。”

乔清涯应:“好啊,我是许久未与小妹下棋了。”

柯弈看他们一眼,忽然觉着,这个二兄有时也有些碍事。

“驭远,到你了。”乔清泽唤。

“嗯。”柯弈回神,继续落子,一会儿,又道,“下雪了,是不是得回去了?若道路积雪,明日恐怕不好走。”

乔清涯在另一旁回:“世兄放心,只是飘了些小雪,方才已停了,明日落不起来。”

柯弈一噎:“嗯,那便不急。”

“你观天象只能看出下雪,不能看出是大雪还是小雪吗?”清沅好奇。

“我学艺不精,你若是有兴致,往后我们可以同习学。”

清沅点了点头,继续撑着脑袋跟乔清涯对弈,嘴里忍不住嘀咕:“还是和二兄下棋有意思,能多下几个回合。”

乔清涯笑着敲她一下:“你就是说我棋艺也不好呗。”

“二兄知晓就好。”

“不精就不精吧,我再如何也越不过大兄和世兄去,这辈子还是老老实实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吧。”

“你想得真开。”

“什么想得开?他这是自断前程。”乔清泽骂一句,“你别给我想着躲在我们身后,你一定是要入仕的,若不入你就给我搬出府去,一分钱都别想花府里的。”

乔清涯赶紧道:“是是是,我方才就是和小妹说笑呢。”

清沅朝他挤眼,低声道:“以后有的你受的了。”

“你就得意吧,我们往后是管不了你了。”

“是你们往后没法儿唠叨我了。”

乔清涯笑了笑:“再不认真些,我可就要将你的白子全杀完了。”

清沅扬扬下颌:“我下不过他们,还下不过你?”

“那我拭目以待。”

柯弈扫一眼他们两个,没有打搅。

夜里,他洗漱完,坐在床边擦手,才问:“今日是你赢了,还是仲明赢了?”

“我赢了他两局,他赢了我两局,算是平手。”

“玩得开心吗?”柯弈拉着她在腿上坐下。

“还好,你呢?我瞧你挺开心的。你和大兄是棋逢对手,是知己,我倒觉得你与他在一块儿更开心一些。”

他双手环抱住她,额头轻抵在她肩上,笑着道:“是不一样的开心,你兄长能与我说政事,能与我谈论学问。他学问好,不在我之下,我每回与他谈论这些,的确开怀,可这并不能代替与你在一块儿的快乐。”

“如何说?”

“我与你在一起时更恣意放松,我能毫无顾虑地将自己的心思与想法说与你听,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你这是小瞧我了,我虽不在朝堂上,可若想害你,也能有办法的。”

柯弈牵起她的手落下一吻:“我知晓,可我还是想信任你,我信你不会害我。”

“那我要是害了呢?”

“不会。”柯弈道,“今日赏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清沅一顿,嘟囔一句:“怪不得你不怕我害你。”

“嗯?所以,你今日在想什么?”

“我现下不想说,我想再想一想。”

“好,无碍,不想说就不想说吧,你不骗我就好。”

清沅点了点头。她并不想隐瞒他,若是真有了,她此刻也不可能将孩子给落了,只是她不确认是不是真有了,也没有想好该如何跟柯弈开口。

天在落雪了,落得不大,未能积上。

一早,跟大兄二兄用完膳,才要各自离去。

马车旁,乔清泽道:“你这几日看着是好多了,我便也放心了,过年忙,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来拜访你们,过了年又要去当差。你何时走,定要与我说一声,我抽出空也得去送你。”

“若走,也不是悄悄地走,伯惠自有机会来送。雪渐大了,都上车吧,一会儿积了雪,当心道路难行。”

“好,那就此别过。”

柯弈微微点头,跟在清沅身后上了马车。

“我看你这几日胃口都不大好的样子,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只是日日吃鱼,有些腻,回家就好了。”

柯弈拍拍她的手:“也好,下回太医来给我诊脉时,顺带给你看看也好。”

清沅垂眼,又是点头,沉默一会儿,又道:“柯弈,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我……”

马车突然往前一晃,她被打断,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马车外忽然传来女子哭声:“求尚书大人救救民女,求尚书大人救救民女……”

柯弈皱了皱眉,扶住清沅的手臂,微微推开车门朝雪中的女子看起。

女子衣衫单薄,跪伏在地,连车门打开都未瞧见,只是不听诉说:“求尚书大人救救民女……”

车夫回眸:“这……”

柯弈道:“你去将问问她有何事,当心,不要贸然近身。”

“是。”车夫跳下马车,快步上前,不久又跑回来传话,“郎君,那女子说自己被人强掳,自己的父亲被人害死,瞧见咱们车上的旗帜,才冒死来请求郎君救命。”

“你……”柯弈一顿,看一眼身旁的人,“清沅,我先叫人送你回去。”

清沅垂眼:“嗯,好。”

柯弈又朝外道:“你将她带去附近的客栈里住下,我即刻便来。”

“是。”车夫上前朝女子去,将人往客栈里领。

那女子一步三回头,抬着泪眼往车里看:“车里坐的真是尚书大人吗?”

“的确是尚书无误,可朝中一共有六位尚书,不知姑娘寻的到底是谁?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大人是户部尚书,不管冤假错案。”

“没错!没错!就是户部尚书柯大人!”

“那就对了,你跟我走就是。”

清沅收回目光,低声道:“你去吧。”

柯弈握住她的一双手,皱着眉头也放低声音:“清沅,你方才要说什么?”

“回去再说。”

“清沅。”柯弈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她点点头,垂着眼:“你去吧。”

柯弈看她一会儿,转身下了车。

她抬头望了望漫天的白雪,关上车窗,低声朝另一个车夫吩咐:“回府吧。”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雪花逆着车厢而来,冷风似乎穿透车壁,直打在她脸上。

萃意在门口等候,给她换了个手炉,撑着伞扶着她往院中走:“夫人,郎君怎未与夫人一同回来?”

“他有些事,先走了。”

萃意眼眸动了动,立即说起别的:“夫人这几日玩得开心吗?”

她未答,又道:“你去帮我请个大夫回来,就说我身子有些不适……”

萃意不敢多问,只是照做。

不多时,大夫的指尖从清沅的脉上挪开,叩拜道:“恭喜夫人,夫人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萃意一愣,笑着道:“这是好事啊,恭喜夫人,奴婢这就去与老夫人和夫人传话。”

清沅缓缓摇头:“你先替我将大夫送出门。”

“夫人?”

“去送吧,此事先不要告知旁人,你就当是不知晓。”

第47章 第47章上苍从来不眷顾我们

萃意有些害怕,怕她又和柯弈闹起来,落子汤那可是比避子汤还要伤身的。

她匆匆将大夫送出去,又匆匆回来,小心翼翼问:“夫人是如何想的?”

清沅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轻轻将手放在小腹上:“我没有想好。”

萃意蹲在她身旁,轻声劝:“夫人腹中现下有一个孩子了,不论是姑娘还是郎君,往后他都会唤夫人母亲,有了这个孩子,家里会热闹许多,夫人就当是为自己生的。”

“我要再想一想。”

“好,那奴婢不多言了,夫人腹中的胎儿还不足三个月,一定要好好休养才是。奴婢告退。”

“嗯,我知晓。”

门轻声合上,簌簌风雪未停,清沅看着天一寸一寸变暗,门口却一丝动静也无。

“夫人,吃些东西吧。”萃意端上汤盅,见她仍旧一副愁容,又道,“夫人,要不要派人去问问郎君何时回来?”

她摇摇头:“不用,他有正事要做。天晚了,我们先歇息吧。”

萃意抿着唇,正要上前铺床,忽然听见门外声响,惊喜道:“说不定是郎君回来了,奴婢去看看。”

清沅抬眸望去,没多久,萃意举着灯盏独自进门。

“夫人,郎君派小厮来传话,说是今夜要晚一些回来,要夫人先歇息,不必等他。”

清沅犹如冰封,许久,才道:“我知晓了。”

萃意看她一眼,皱着眉轻声退出房门,低声朝小厮询问:“郎君去做什么了?可有让人说过?”

“我哪里敢打听郎君的事?来传话的也是个脸生的,说是收了府上的钱来跑腿的,恐怕更是不知晓。”

“好,我知晓了,劳烦你来传话。”萃意将铜钱塞到人手中,又往房中去。

房里的人已歇下了,只是背对着,只能看见微微拱起的被褥。

萃意未敢上前去看,只是轻声将床帐放下,低声道:“夫人,奴婢在床尾给您留一盏灯。”

“嗯。”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萃意顿了顿,将房中的灯火全吹灭,只留床尾一盏,就着微弱的灯光,往炉子里又添了些炭火,悄声退出门去。

风雪渐大,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人撑着伞从院门外来,萃意赶紧迎上去。

“郎君。”

“夫人歇下了吗?”

“已歇下了,只是夫人她……”萃意顿了顿,将怀孕的事咽了回去,“夫人她瞧着心情不大好。”

柯弈眉心微锁,大步朝房中走去:“好,我知晓了,有劳你照看夫人。”

门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他悄声走近,微微掀开帐子,往里看了眼,见人已熟睡,没有打搅,洗漱完后才来躺下。

“清沅。”柯弈将人往怀里抱了抱。

她睡着了,迷迷糊糊翻了身。

柯弈亲了亲她的额头,悄声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她未听见,又熟睡过去,翌日醒时,瞧见他还有惊讶。

“你何时回来的?”

“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柯弈也坐起身,“抱歉,昨夜我回来得太晚了,辛苦你等我。”

清沅越过他,朝床外去:“嗯。”

他快步跟上,从身后抱住她,垂首在她脖颈上亲吻:“那女子是遭了难,事态有些严重,牵扯到内宫的人,我得忙几日。”

“嗯,我知晓了,你去吧。”

“你放心,我会寻到合适的人来查此事,不会孤身上阵将自己陷入囹圄。”

“你几日能忙完?”

“我今日便是要寻人来查,我毕竟是户部中人,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该由我直接出面。待寻到了人,我虽要配合,但会轻松许多,不会这般晚归家。”

“嗯,我知晓了。”

柯弈偏头看着她:“清沅,你昨日想说什么?”

“都过去了,现下没什么想说的了,你若是要忙,便早些去,早些回来。”

“好,我会早些回来。这两日下雪,你便不要往外面去了,等我忙完,我们一同去花园里赏梅。”

“嗯。”清沅点头,后退两步,将拧好的帕子递给他。

他松了手,笑着接过:“要是在家无聊,让小妹过来玩也好,我看你们在一起也有话聊。”

“我知晓了。”

“那我去用膳了,你慢慢收拾,不着急,若是嫌冷,让她们将早膳送进卧房里来。”

清沅脚下未动,忍不住开口提醒:“你胃不好,慢些进食。”

“好。”柯弈走回来,又抱了抱她,“此事实在有些危险,我不能带你去,等忙完,我再与你细细解释。”

“会威胁到性命吗?”

“我……我不想跟你说假话,但我会保全好自己。你放心,我跟你承诺过的,我会完好无虞回来。”

“你……”你非去不可吗?

清沅没有开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你去吧。”

他抬步往外去,像是去用早膳了,没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也没了,大概是真走了。

清沅没去门外看,头发也未梳,坐在罗汉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萃意进门,小心开口:“夫人,要去请五姑娘过来吗?夫人也有几日未见过五姑娘了。”

“天太冷了,就不辛苦她走这一趟了。”

“是。”萃意将饭菜放下,在门口晃了几圈,一会儿再进门,却见饭菜未曾动过,“夫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她摇了摇头,拿着碗勺,愣愣往嘴里塞了一口:“不曾。”

萃意看了一会儿,悄声退出房门,撑了伞,往院门外去,到了柯槿院子里。

柯槿抬眸望来:“诶?萃意?嫂嫂叫你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夫人说天冷,不让五姑娘去的,是奴婢自作主张。昨夜郎君不知因何事半夜未归,夫人心情一直不好,今日连早膳都未用几口。”

“兄长又去何处了?他不是才好些?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要好好歇息呢,合着全是骗人的。”柯槿埋怨几句,裹了斗篷,“我这就去看看嫂嫂。”

萃意跟在一旁:“五姑娘千万莫要在夫人跟前这样说。”

柯槿撇了撇嘴,不满道:“为何不能说?大兄自己做错了事,我们还不能说几句了?如今怎的连你也这样护着大兄了?”

“奴婢不敢。”萃意往地上跪,“只是夫人刚怀有身孕,本就心绪不佳……”

“什么?”柯槿弯身看她,惊讶万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与我们说?大兄他知晓吗?”

她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闪烁:“昨日叫了大夫才知晓的,还不到两个月,夫人说了,先不要告知旁人。可夫人胎像尚且不稳,

又一副茶饭不思的模样,奴婢实在不是如何是好了。”

“好,我知晓了,我不会跟嫂嫂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你快起来,我们这就过去。”

“还有一事,夫人既不让告知旁人,定是有所顾虑,奴婢心急来告知五姑娘,还请五姑娘莫要与旁人告知。”

柯槿郑重点头:“好,我知晓了,不会告诉旁人的。只是我听闻怀孕前三个月最需要保重,嫂嫂她这般,真不会伤了身子吗?我们不告诉别人,可总要请太医来看看,外面的大夫哪里有宫里的大夫好?”

“奴婢也十分犹疑,昨日着急,未细问过大夫,不知要不要喝些汤药补补。”

“算了,我一会儿问过嫂嫂再说,她现在有身孕了,一切还是要以她的想法为准,免得惹她生气,胎像不稳。”柯槿加快了些步伐,“我们快些,别让她一个人在家里生闷气。”

萃意走时清沅是什么模样,回来时便还是什么模样,桌上的饭食未如何动过,冷得结了一层薄膜。

“夫人,五姑娘来了。”

柯槿笑着进门:“听闻嫂嫂跟兄长出门游玩了,外面好不好玩?嫂嫂下回带我去可好?”

清沅勉强弯了弯唇,起身迎了几步:“只是去垂钓,赏花,没什么好玩的,胜在新鲜。天这样冷,五妹怎么这时候过来?”

“在家里闲得无聊,想嫂嫂了便过来看看。”柯槿牵着她坐下,看一眼桌上未吃的饭菜,“嫂嫂还未用早膳吗?我看这都冷了,让人换些热的来吧。”

她扯了扯嘴角:“是萃意叫你来的吧。”

柯槿一愣,抓紧她的手:“嫂嫂,我不想跟你撒谎,的确是萃意叫我来的。”

萃意没有说话,垂着头,站在一旁。

“嫂嫂,萃意还说你有小宝宝了。”柯槿满眼担忧看她,“嫂嫂,你正是要紧的时候,怎么能不吃饭呢?你不吃饭,如何能受得了?”

“我并非故意如此,只是吃不下。”

“是因为兄长吗?”柯槿转头要走,“我这就出去将大兄找回来。”

清沅抓住她的衣袖,朝她摇了摇头:“不,他有正事,他跟我说过,我同意他去的。”

她抿了抿唇,气愤道:“正事正事,哪儿有那样多正事要做?他不管自己的身子就算了,连嫂嫂都不顾了?天底下再大的事能有他自己的妻子孩子要紧吗?”

“是真的要紧的事。”清沅无奈笑了笑,“我宁愿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的确十分要紧,我不能怪他。”

“嫂嫂……”柯槿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嫂嫂就算再难过,再担忧,也得先吃饭再说。”

她垂着眼,声音亦哽咽:“他只说危险,并未说详情,可我从他那几句话中便可得知,不是一般的危险,是会要命的,他要是死了,这孩子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柯槿哭着给她抹去眼泪:“嫂嫂,告诉大兄他有孩子了,叫他留在家里。”

“我不能。我看见那个女子是如何可怜,如何单薄,我不能为了自己,就叫他坐视不管。”

“那嫂嫂呢?”

“有你在这儿陪着我,我心里好受许多了。”清沅擦了擦泪,“萃意,换一些热的吃食来。”

“哎!”萃意收了碗筷,快步出门。

柯槿脸上也赶紧擦去眼泪:“嫂嫂安心,一切等大兄回来再说,说不定也没有那样骇人,是嫂嫂自己吓自己。”

“但愿如此。”清沅接过热汤,舀了一勺慢慢咽下。

柯槿往她碟中添菜:“嫂嫂多吃一些,若是不合胃口就让人重做,大兄是喜欢节俭,可嫂嫂毕竟是要紧的时候,宁愿浪费也不能伤着自己。我可是听人说了,前三个月最是要紧。”

她终于笑了:“你一个小姑娘还懂这些呢?”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成?我也见过旁人怀孕的,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一点儿错都不敢犯。”

“嗯,我会多加保重,至少现下会。”

“嫂嫂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我怕嫂嫂这两日心绪不佳动了胎气,若出了什么岔子,往后我与大兄可不好交代。”

“我感觉还好,昨日大夫来也未叮嘱什么,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担忧。”

“嫂嫂没事就好,我知晓嫂嫂还暂且不想跟旁人说此事,我会帮嫂嫂隐瞒,可嫂嫂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让人去大夫。”

清沅点了点头:“幸好还有你、你们在。”

“嫂嫂待我这样好,肚子里怀的还是我的亲侄子,我来陪嫂嫂是应该的,况且我又没有什么事可做,就当是来玩,也没花费什么心力。”

“陪我下一会儿棋吧,下棋时间过得快,心里也就不着急了。”

否则望着这漫天的雪,她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傍晚,柯弈推开门,瞧一眼桌上的茶盏:“是五妹来过了吗?”

“嗯。”清沅起身,上前要给他解披风。

他挡住:“冷,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坐着。”

清沅后退两步,站在一旁等着。

“你们下棋了?我瞧着架子上的棋盒似乎动过。”柯弈将披风挂在门口,搓着手朝炉子走去。

清沅看着他答:“是。”

“明日不必这样出门了,明日下午去看一眼就好。”他将手烤暖才去牵她,“清沅这两日忽略你了。”

“无碍,小妹今日来陪我了。”

“清沅。”柯弈抱住她,“待此事完结,我们便离开京城。”

她不知如何再作答,此事此事又此事,她不知还有多少个她无法拒绝无法不满的此事再等着她。

“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不曾。”

“可我能感觉得到,你不开心,我知晓你心中的委屈与难过,我跟你保证只此一回。”

“下回若再有人来求你呢?若再有衣衫褴褛满身伤疤的人来求你呢?我知晓你无法拒绝,你也知晓自己无法拒绝。”

柯弈顿了顿,道:“我会保全自己,也会顾及家中,不会牵连拖累你们。”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我有时觉得,上苍从来不眷顾我们。”

“清沅,我答应过你的,开春便启程离京,我不会食言。”

“嗯。”清沅推开他,转身抹了抹眼泪,“我去洗漱。”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只觉无力。他要放弃吗?可他心中的公理正义何在?他要坚持吗?可他的妻子家人该怎么办?

清沅洗漱完躺下,柯弈看她一会儿,也躺下。

“不知明日雪会不会停,园子里的花不知是否开了,清沅,我们明日一同去园子里走走吧?我香囊里的花该换一些了。”

“好。”

柯弈将她搂进怀里:“清沅,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他不知再说些什么了,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还是清沅又开口:“你今日好好用膳了吗?”

“用过了,你的话我都记得,按照用膳,没吃什么不该吃的。”柯弈紧紧抱住她,“清沅,我有在为我们的将来考虑,有为你考虑。”

她摸了摸他的脸:“我知晓,也明白。”

“你未必不懂那些道理,甚至或许比我还懂,你只是想让我哄哄你。清沅,是我太笨了,我不知该如何哄人,我只能说,我爱你,一直很爱你。”

“只要你是在顾及自己的身体,好好用膳就好。”

“我怎么会不顾及身体呢?我还想和你白头偕老,清沅,我们明日去赏花吧。”

“好。”

园子里的花每年都是这几日开,今年也是一样,大雪压弯了花枝,低着头扫落在地上。

清沅轻轻扫去花上的雪,花枝一下又抬了头。

“去岁,我们也是一同在这里赏花,是我们第一回一同赏花。”

“往后每一年我都会和你一同赏花,只是或许不在京城。”

“其实,要紧的不是赏花,而是陪伴在身旁一同赏花的人。”清沅握住他的手,“驭远,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在我心里,你的命比任何

人的命都要紧。”

“在我心中,何尝不是如此?你知晓我收到那封你病重的家书时,我是如何心痛吗?我只恨不得随你一同去。”

“你既然知晓,也就该知晓我看你身临险境,心中是多害怕,多难过。我总在想,你是不是心里根本没有我,没有我们这个家,才每每都会这样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柯弈握紧她的手:“我就是在意你,在意我们这个家,才不敢贸然行动,才这般忙碌。那女子本是雍州人士,带父进京治病,不料途中偶遇二皇子一干人等,被人掳去别院中,父亲也死在了京城,前几日才从别院跑出来,寻到机会拦住了我们的马车。若是从前,我定要与陛下上奏,和二皇子当面对峙,可我不能。二皇子虽是性情骄纵,却深受陛下喜爱,一个是平民之女,一个是天下之子,陛下会如何决断,可想而知。我只能先试探着,看看陛下那边如何决断,而后再做打算。”

“陛下若是不可追究呢?”

“那我只能在朝议时,在众多双眼睛之下,当场上奏。”

“你会有事吗?”

“我不会有性命之忧。”

清沅点点头:“好。”

柯弈搂住她:“放心吧,朝中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愿意管此事。二皇子平日骄纵狂悖,看不惯的大有人在。”

“你没有性命之忧就好。”

“清沅,昨日和五妹下棋,谁赢了?”

“我赢得多一些,不过,五妹比我小几岁,自是比我少几年经验。”

柯弈弯着唇,牵着她漫步在雪中小路中:“幸好我还有这样一个妹妹,还有人能与你说上话。”

“等离了京城,就难再跟小妹再聚了。”

“等离了京城,我就没有那样忙了,也不需要小妹日日陪着你。”

“小妹是小妹,你是你。”

“有我还不够吗?”

清沅笑着瞅他一眼:“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有你这样当兄长的吗?还说自己快三十了,哪里有三十岁的人还说这种话的?”

“可我看见你和她那样亲近,心里真的很羡慕。”

“我和你不亲近吗?我和你明明比和小妹亲近许多。”

“不一样,你和她的那种亲近,我也想要。”

“那你和大兄的那种亲近,我也要。”

“我方才已跟你坦白过了,你以后若想听朝政上的事,我仍旧会说与你听。”

清沅忍不住笑:“那你要听我们女儿家的私房话?”

他认真点头:“嗯,是。”

清沅正要跟他说笑,侍女带着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何事?”柯弈转头看去。

小厮上前,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他皱了眉,道:“你先去,我即刻就来。”

清沅看他:“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我寻了刑部的人审理此事,那边需要我配合,我去去就回。”

“好,你去吧。”

“外面冷,房中歇着吧,莫要着凉了。”

清沅点头,看着他远去。

“夫人。”萃意有些担忧。

“回去吧。”清沅转身,缓缓往回走。

萃意未听见他们方才在说笑什么,这会儿看她脸上的笑消散,不由得担忧:“夫人,奴婢去请五姑娘过来吧?”

“不必。”她摆了摆手。

她不能总要旁人跟她一起扛,许多事,注定只能是她一个人撑过去。

正月初六,天阴,清沅一睁眼就看见柯弈身着官服坐在一旁候着。

她心中一跳,轻声问:“要去上早朝吗?”

“嗯,此事应当昨日就告诉你的,我怕你知晓睡不好,自作主张今日才说。今日我要在早朝上请奏,若我今日不能回来,不必担忧,也不必去找人打听,若是无聊了就跟祖母母亲打打牌,跟小妹说说话,要不了多久,我会安然无虞回来。”

“你若是回不来呢?”

“我一定会回来。”

第48章 第48章我离不开她,她亦离不开……

她垂着眼,直至那个紫色的背影从门口消散,眼中的泪水才猛然坠落。

“夫人。”萃意快步进门,锁着眉,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从年前郎君早出晚归开始,萃意就知晓要出事,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她腹中的胎儿还尚不足三个月,若是出事,可如何是好?

“夫人,夫人若是不想让郎君去,奴婢这就去将郎君拦住,夫人这样恸哭,身子如何受得了?”

“我如何拦他?我从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拦他,从前是如此,现下是如此,将来也会是如此,是我自己偏要对他这样一个人上了心,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要将自己的性命奉送出去。”

她脸上的泪顺着往下,噼里啪啦全砸在衣裙上,将裙摆染湿了一片。

“夫人,莫哭了,郎君那样深谋远虑,不会有事的,反倒是您……”

“他再如何深谋远虑,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你们都说会没事,可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担忧吗?我不是三岁的孩子了!我知晓有多危险!”

“夫人,夫人,您不能这样激动了,便是有什么不满,也等着郎君回来再说啊。”

“他说他,今日或许回不来了。”

“那就明日。”

“明日也不一定能回来。”清沅泣不成声,扶着床榻,踉跄起身往前走,“后日也未必能回来,他要委屈自己一个人成全大义,可岂知我不会同样委屈?他若是出事,我心里怎么会好受?他这样牺牲自己,和牺牲我有什么分别?他终究还是从前一样,不曾变过……”

萃意急忙扶住她:“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用早膳,去如同他所说的一样,像个没事人一般,照旧和祖母母亲打牌,照旧和五妹、和五妹……”她踉跄几步,单薄的身子如同纸片一般,摔落在地上。

意识消散之前,她似乎瞧见满地的白霜,就如同上一世她死前见到那样一般,为何要她重来,还要面对这些?上苍不肯眷顾他们,即使是他们从未做过一件恶事,仍旧不肯眷顾他们-

皇宫,大殿,内侍传话。

“陛下,柯尚书请见。”

“哦?驭远身体好些了吗?怎不与朕告知一声?叫他进殿来说吧。”

内侍唱和:“请柯尚书进殿。”

柯弈跨进殿门,缓步而来。所有人都朝他看来,他镇定如松,跪在殿中,朝上首之人叩拜。

“臣参见陛下。”

“驭远今日来是有何事?”

“有欺男霸女一案尚有冤情,请陛下启动复査。”

“是吗?将案子呈上来看看。”

柯弈双手呈上,内侍上前转交,皇帝看过一眼,将奏折放下,不徐不疾道:“哦,这桩案件啊,朕曾见过刑部来的奏折,此事不是已结了吗?”

“是,只是其中尚有冤情。”

他心知肚明,也知皇帝心知肚明,若非皇帝施压,想要将此事盖过去,他今日不会站在此处。

天子毕竟是天子,不愿心爱的儿子受罚亦是常然,他未曾想过要将皇帝与二皇子逼上绝路,是以并未暗中进行,是想看皇帝如何处置,不想,皇帝竟要将此事抹得一干二净,二皇子在其中干净纯良得宛如一朵白莲。

“朕若是未记错,此事与陈尚书有关。”

礼部尚书出列跪地,哽咽道:“确是那孽畜所为,如今已被关入大牢之中,等候发落。是臣未教导好幼子,臣无颜面见陛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求陛下责罚。”

“虽说你那幼子并未蓄意谋害人命,可人到底是因你幼子而死,此事你责无旁贷。至于强抢民女一事……”

“陛下,臣那逆子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强抢民女啊,还请陛下明鉴,那逆子只是瞧上人家姑娘,不想弄巧成拙,成了这般模样。臣怕若是不重罚,他不会长记性,已警告过家中妇人,不许为他赎刑,就让他好好在牢里反思反思。”

柯弈不缓不急道:“臣所知,与陈尚书所说有些差错,不如请受害女子上殿前与令郎当面对峙,抑或移交大理寺重新审理。”

陈尚书再叩首:“陛下,臣幼子有罪,理应受罚,臣无话可说,可复审一事总不能这般儿戏,否则往后朝中内外如何治理?”

“受害女子诉有冤情,这是诉状,亦可当面对峙。”

皇帝朝陈尚书指指:“你看看。”

陈尚书接过内侍转交的诉状,愤懑不已:“好狡诈的女子!那日分明已承认与我儿是你情我愿,今日又反咬一口,这样的人,有何诚信可言?就连柯尚书也被此人迷惑了!陛下可要明鉴啊!”

“陛下,这女子从别院逃出后,拦了臣的马车诉说被害,臣便一直在关注此案,途中未见任何人结案要此女签字画押,臣实在不知,此女是何时承认与尚书幼子是你情我愿的。”

此话一出,朝中立即有议论声。

“柯尚书真是怜香惜玉啊,也不知此女子是有何等美貌,竟让尚书牵挂至此,带病也要关怀,按说此类案件也不该户部来管才是……”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是户部的官员,可不该只尽户部之责,对百姓民生视而不见。”柯弈一句,掷地有声。

“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中清楚,不必再解释。只是刚过完年,朝中还有很多要紧的事要办,自然,朕不是说百姓不要紧,此案也要紧,但已浪费了这些时辰,朕看不如打回去叫刑部重审就是,若真有什么冤假错案,按律处理,若没有,此事就此了结。驭远,你看如何?”

“陛下。”柯弈直着腰背跪地,“此事不仅要刑部的人重审,还要大理寺与御史台的人监督,更要宗正寺的人处置,因为此事还涉及到二殿下。”

“柯弈!”皇帝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折子扔出,“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折子在砸到柯弈之前落在地上,他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往前一叩:“请陛下将此案移交三司与宗正寺处置。”

朝臣跪了一地,没有敢说话的,殿中静默许久,有老臣请奏:“陛下,不若就将此案……”

“闭嘴!”皇帝又是怒吼一声,吓得众人更是战战兢兢,“退朝!”

柯弈又求:“臣请陛下重审此案。”

皇帝转身,又惊又怒:“柯弈,朕是宠信你太久了,久到让你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臣请陛下重审此案。”

“驭远,你非要如此吗?”

柯弈直起身,脱下官帽:“臣,请陛下重审此案。”

“好,好,好。”皇帝仰头高叹三声,冷声道,“户部尚书柯弈,藐视皇威,有负圣恩,即革去尚书之职,贬为茂州司马,此刻启程,不得有误。”

“陛……”乔清泽欲要上前,却见柯弈朝他摇头,一时又忍住。

“臣,叩谢圣恩。”柯弈伏身叩拜,将那一袭紫色官袍解开,平整地放在地上,躬身往外退。

皇帝看着他一身素衣,又惊又气,指着他远去的背影,未能说出一词。

殿中有人上前求:“陛下,茂州山路难行,瘴雾蚀骨,柯尚书身体本就不好,如何能承受啊,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柯弈已踏下台阶,大步往前走去,宫墙上几只麻雀跳动,他看着,扬起唇。

“柯尚书!柯尚书!”有人在身后喊。

他回眸,朝人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带着宫女急急走来,虚虚扶起,轻声劝:“天冷,大人将衣裳穿戴整齐吧。”

柯弈垂着眼,并未答话。

“大人非要与陛下闹成这般模样吗?陛下虽是天子,可也是一个父亲啊,老二做错了事是该罚,可大人想要陛下如何处置呢?真要施以绞刑?陛下心中如何能承受?大人将来也会做父亲,难道看见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刑罚吗?”

“臣并未想要将二皇子处以极刑,只是他犯了错,家有家法,国有国规,即便是用八议减少刑罚,也不可不罚。二殿下是皇子,将来要管理一方事务,若此时不加以管教,往后恐怕会酿成大错。”

“大人说得都对,我也觉得该罚,陛下也未必觉着不该罚,只是心中难以承受,大人再给陛下一些时间可好?大人将衣衫穿戴整齐吧,就算不为陛下,不为大人自己,不为有迂回之地,也该为了府中家眷。”

柯弈顿了顿,道:“臣遵旨。”

“快,快伺候大人将衣衫穿戴整齐。”皇后立即吩咐侍女,直到看见柯弈整理好衣裳,才松了口气,“大人放心,此事我与陛下定会妥善处理,定给那个女子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是,臣告退。”柯弈躬身退下。

皇后看着他的身影远去,呼出好几口气:“幸好幸好,幸好他如今也是有牵绊的人,否则若是叫他这般踏出宫门,还如何了得?去瞧瞧退朝了没有?本宫要去求见陛下。”

“滚!都给朕滚出去!”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她来做什么?叫她进门。”

皇后得令,悄声跨入殿中:“臣妾参见陛下。”

“你来做什么?”皇帝捏了捏眉心,往椅上一坐,疲惫至极,“我听人说你去给柯弈送衣裳了,他穿了?”

“臣妾盯着宫女亲手给他穿上的。”

“朕对他很是失望,他今日以这样的法子来逼迫朕,往后还不知要如何胁迫朕。”

“陛下,他的确冥顽不灵,可今日他孤身一人,并未联合朝中其它官员,臣妾劝阻两句,他便穿戴齐整,他心中并未全然没有考量陛下。”

皇帝斜眼看去:“怎么?你也为他的一身正气倾倒吗?”

“臣妾不敢。他能有什么正气?他只不过是没有孩子,心中没有牵绊罢了,若他如同陛下一般,有了疼爱的孩子,能做到陛下的万分之一吗?臣妾看不见得。”

“来。”皇帝朝她伸手。

皇后缓缓起身,将手放上去。

“你说他若是有了孩子,会这样宠爱孩子吗?”

“陛下只需看他待他那个妻子是何样的态度,便可知晓了。臣妾先前听人说他待他那妻子十分上心,只以为又是朝中斗争的手段,可现下看来,他对他那妻子的确是十分喜欢。陛下可瞧见他腰间带着的那个香囊了吗?听说是他夫人做的,真是不大好看,他却像个宝似的,未见摘过。”

皇帝仰头朗笑几声:“是,朕也瞧见了,何止是不好看,简直是其貌不扬。你一提醒,我才察觉,他的确比从前是温和许多,若是以前,他哪里会这样轻易放过?必要说得朕下不来台。”

“是,他今日也跟臣妾说了,并未想要将陛下和老二逼上绝路,只是担忧,老二这般下去,以后会酿成大祸,希望能对他小惩大诫。”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老大性情是沉稳,可与朕总没那样亲近,朕心中的确是偏爱老二多一些。是得好好管管了,只是怕朝中那一干老臣不同意,今日他们没出来,不代表他们对此事没有意见。”

“是。那陛下还要贬柯弈为司马吗?他从前得罪了不少人,旁人若以为他失宠,必定不会放过他,臣妾怕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往后陛下会后悔。”

皇帝轻嗤一声:“后悔?朕后什么悔?天下这样大,难道还找不出第二个有这般才干的人?”

“陛下心中有定夺就好,臣妾不再多言了。”

“朕这一回是十分生气,短时间之内也不想再见到他,可朕并不想他就这样死了。你寻个时机,给他夫人赏些东西。”

“是,臣妾遵旨。”

“至于老二……我知晓,你也心疼,是顾及朕的声名,要罚就罚吧,不许罚得太狠,也算是对他的告诫。”

内侍悄声进门,低声询问:“陛下,今早柯家请了太医去,如今柯尚书已被贬为茂州司马,太医院的人来问,是否要将派出去的太医召回?”

皇帝看去:“柯家何人请太医?”

“是司马夫人乔氏,动了胎气,请太医去救治。”

皇帝神色一凛,正襟危坐道:“柯弈现在何处?可知晓此事了?有何反应?”

“奴婢这就叫人去探。”

“慢着。”皇帝给皇后一个眼色,“你去。”

“是。”皇后退出殿门,低声朝宫女吩咐几句。

宫女抵达柯家之前,柯弈大步跨进院门,只听得一阵哭声,立即皱了眉。

“出何事了?”

柯槿从堂中跑出来,对上他的双眸,眼泪骤然掉落:“你还有脸回来?你不是要做你的大事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眉头紧锁,大步走去:“怎么了?可是你嫂嫂出什么事了?”

“嫂嫂她有身孕了,她有你的孩子了!你生病每回只要嫂嫂,缠得嫂嫂不分昼夜照顾你,嫂嫂如今身体不适,你在哪里?朝中的事就那样重要吗!忙得你连妻子孩子都不顾了!”

“她在哪儿?怎么了?”

柯槿抬袖抹了把眼泪,嚎啕大哭:“今早你出门,嫂嫂动了胎气,太医正在房中给嫂嫂诊治,祖母和母亲不许我进去,我也不知道嫂嫂现下如何了……”

话没说完,柯弈便疾步朝里走,一把推开房门,怔怔朝里看去。

袁夫人扭头瞅他:“你要进就进,把门给关上,那样大的风,清沅她如何能受得了?”

他急忙跨进房中,将门快速拴好,悄声朝床边去:“她如何了?”

“孩子暂且保住了,要看后续情况,我们不知你何时才能回来,怕她醒了又哭,叫太医往汤药里放了些助眠的药材。”

柯弈看着那截纤细手腕上插着的银针,眼眸发红:“好,我知晓了。”

老夫人看他一眼,低声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柯弈驻足往床上看了一会儿,跟在老夫人身后出了卧房。

“你们这阵子瞒着我在做什么?你又去掺和什么事了?你不管自己,不管我们这些老东西就算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了?”

“不敢。”柯弈垂眼道,“陛下那边,我会去求。”

老夫人担忧问:“求什么?”

“陛下今日已命我去茂州做司马,要我即刻启程,我会与陛下求情,容许我多留几日,待清沅胎像稳定再走。”

“什么茂州司马?怎会如此?那司马不过是个虚职罢了,又在茂州那样凶险的地方,你到底是做什么事,惹得天子如此生气?”

“现下已无碍了,祖母放心,我会……”

“我放心?我放什么心?你要我如何放心!”

袁夫人快步从房中走出:“母亲,驭远,清沅还在房中歇息呢。”

“好,不能吵到清沅。”老夫人握了握拐杖,低声怒斥,“你跟我出来说。”

“驭远……”袁夫人在后面唤。

“母亲不必担忧。”柯弈略作安抚,随老夫人一同出门。

刚至院中,外面来了人,侍女匆匆传话:“老夫人,郎君,是宫里派人来了。”

“何事?”老夫人一下慌了神。

宫女和内侍已经进门:“见过老夫人,见过大人,皇后娘娘听闻乔夫人动了胎气,命奴婢来给夫人送些补品。”

“臣叩谢皇后娘娘。”

“大人不必多礼。”

“臣还有一事要求陛下与皇后。”

“大人请讲。”

“臣妻刚怀有身孕,不便出行,臣请求陛下宽限几日,待臣妻胎像稳定,臣立即携妻启程前往茂州。”

“此事奴婢须得上奏与陛下,大人稍待。”

“多谢。”柯弈微微拱手。

宫女稍稍点头,与内侍一同离去,留下一桌子的补品。

老夫人皱眉看着补品:“这是何意?”

“祖母不必多想,进屋歇着就好。”

“罢了,朝中的事我也不懂,可还有一点,你要带你媳妇儿一起去茂州,我绝不同意。”

“此事不必着急,等清沅醒了问过她的意见再说。”

“我不管她的意见,我不同意!”

袁夫人又出门来劝:“母亲,这里风大,您进卧房休息吧,不论同不同意,总得先看宫中如何说。若是宫中不许宽限,驭远就是想带清沅走,也没有办法。”

“这一日日的,你们就是不让我省心了,老了老了以为能享福了,整日还要为你们担惊受怕……”

“事已至此,母亲就是担忧也于事无补。母亲快进门去吧,眼下母亲千万要保重自身。”袁夫人扶着老夫人进门,回头看一眼柯弈,悄自叹息一声。

柯弈在风口站了会儿,也要往卧房中走,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驭远!驭远!”乔清泽已顾不上许多,径直进了门,“方才为何不要我们一同请奏?”

“伯惠。”柯弈上前,“方才情形,若还有人敢请奏,我现下便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了。”

乔清泽顿了顿,皱着眉又问:“那案件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儿不知,你为何不与我说,我也好与你一同行动。”

“还是这般缘由,越少人知晓,我越安全。伯惠,让你见笑了,如今我也成了贪生怕死的人。”

“驭远何出此言?驭远先前的话,我早已领悟,死很容易,难的是活着。目的达到了便好,不是非要将自己逼上死路。”乔清泽道,“只是如今陛下要你去茂州,茂州艰苦,司马一职又无实权,陛下要你去那里,岂非是要你死?”

“伯惠不必担忧,皇后的人刚走,陛下并未想要我死。”

“皇后派人来做什么?”

“有一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兄弟二人。”柯弈朝他们二人拜了拜,“清沅为不耽搁我,未曾告知我她已怀有身孕,今日我去朝中请奏,自知凶险万分便与她交了底,她一时情急,动了胎气,如今正在昏睡着。”

乔清涯抬步便要往里走,走至一半又折返:“我不好进世兄和小妹的卧房,能否允许我在窗外看一眼?”

“太医还在里面,伯惠仲明若想探望,进去看看吧。”

乔清泽摇头,大步走去窗边,透过窄窄的一条缝往里看去,目光直直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陛下要你即刻启程去茂州,你待如何?”

“我方才已向皇后所派宫女请求传话,陛下应当会允许我晚几日上路,届时我再带着清沅一同启程。”

乔清泽回眸,惊讶问:“你要带小妹一同去茂州?”

“我知晓,茂州地形崎岖,条件艰苦,可我离不开她,她亦离不开我,无论如何,我会拖到她胎像稳定再走。”

“驭远,你是头一回做父亲,你不知晓女子生产凶险,她刚动了胎气,如何能与你一同赶路?我看不如让她留在京城,有祖母和伯母照料,你我都不必担忧,待她生产完,孩子稍大一些再去茂州寻你,或许到时你又回京了,也不无可能。”

第49章 第49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英雄

“陛下要你即刻启程去茂州,你待如何?”

“我方才已向皇后所派宫女请求传话,陛下应当会允许我晚几日上路,届时我再带着清沅一同启程。”

乔清泽回眸,惊讶问:“你要带小妹一同去茂州?”

“我知晓,茂州地形崎岖,条件艰苦,可我离不开她,她亦离不开我,无论如何,我会拖到她胎像稳定再走。”

“驭远,你是头一回做父亲,你不知晓女子生产凶险,她刚动了胎气,如何能与你一同赶路?我看不如让她留在京城,有祖母和伯母照料,你我都不必担忧,待她生产完,孩子稍大一些再去茂州寻你,或许到时你又回京了,也不无可能。”

“待她胎像稳定,我和她走水路,路上慢一些,即便是晚到茂州,陛下也不会怪罪。”

“驭远,你再好好想想。”

“我意已决。我会照顾好她,若她出事,我以死谢罪。”

乔清泽重重叹息一声,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你、你……唉……”

“大兄,不如问问小妹自己的意思。”乔清涯将窗子关上,转身朝他们道,“不过,我以为小妹会随世兄一同去茂州。”

乔清泽低斥:“她还不懂事,如何能听她的意见?”

“大兄看不出来吗?小妹心系世兄,即便是天

涯海角都愿意去。”

“可她自己的身体怎么办?”

“世兄已承诺会照顾好小妹,小妹自己也愿意随世兄去,大兄又何必再有所顾虑?”

乔清泽摆摆手,拂袖而去:“我不和你们说了,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世兄。”乔清涯一拱手也转身离去。

柯弈往外送了几步,悄声回到卧房之中,低声道:“天色暗了,祖母母亲去歇息吧,小妹也回去歇息,这里有我守着就好。”

老夫人瞅他:“你能照顾好人?”

袁夫人怕老夫人又动气,劝一句:“天色既然已晚,驭远你送张太医出门吧,免得太医赶不回去。你送完回来,我和祖母再走。”

“是。”柯弈抬手,“张太医,请。”

太医拱了拱手:“有劳大人。”

柯弈与太医同行:“不知内子情形如何?”

“孩子暂且保住了,还得看情况,尤其是这几日,切不可再忧思过度。过了这几日,若能稳定下来,便没有什么大碍了,不过还得注意。”

“不瞒太医,陛下命我去茂州,我想带着内子一同前往,不知内子胎像稳定后是否能与我一同启程?”

“还是要看恢复得如何,若是能如大人所说,胎像稳定下来,那定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茂州路远,路上还得多加注意。”

“多谢太医,我明白了。太医这边请。”

柯弈将人送出门,又往回走,老夫人和袁夫人看他回来,也不再多说,起身离去。

老夫人临走前,又叮嘱一句:“多注意着些,家里还请了两个大夫随时候着,她要是有哪儿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叫大夫。”

柯弈郑重应下,目送人出门后,快步回到卧房里,悄声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太医可说她何时能醒?”

“太医说,夫人天黑之前会醒,醒来还得吃药。”萃意低声回。

柯弈皱了皱眉,往周围嗅嗅:“这是什么气味?”

“白芷,熏后能静心凝神,祛风止痛。夫人晌午哭得厉害,见了红。”

“药都煮好了吗?”

“煮好了。”

“我知晓了,你们退下吧。今夜还有劳你们警醒些,这里若有事还需你们。”

柯弈看着床上的人,隔着被子,将手轻轻放在她手上。

夜深,被褥下的手动了动,柯弈浑身一凛,立即直起身看:“清沅,你醒了吗?”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沙哑着嗓音道:“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柯弈紧紧握住她的手,“清沅,你要坐起来吗?”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她扬了扬唇,扶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胸膛上。

柯弈紧紧搂着她:“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怪我?”

“不曾,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清沅,我看你这样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柯弈给她抹掉眼泪,“莫哭,莫哭,太医说了,你不能太过激动。”

她往他胸膛上又靠了靠:“嗯,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柯弈急忙道:“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在,莫担忧,好好歇息。”

“你高兴吗?”

“我高兴。”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高兴。”

“太医说你动了胎气,我担心你,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清沅弯了弯唇:“看见你回来,我就没事了。”

“你……”柯弈将话全咽回去,“我不说了,等你好一些再说,免得你心情不好,又不舒服。”

“什么事?是朝中的事吗?”

“是想教训你一顿。”

清沅抬眼看他:“你还想教训我?还不是你总是要人提心吊胆?你该教训你自己。”

他笑着摸摸她的脸颊:“好,我应该教训自己一顿。清沅,腹中还难受吗?”

“这会儿好一些了,晌午那会儿疼得要命。”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柯弈将她紧紧抱住,“现下事情忙完了,我能在家好好陪着你。”

“朝中的事如何了?”

“吃完药再说。”柯弈起身。

清沅拉住他的衣袖:“你还说待我和待大兄一样的,你现下又顾左右而言他了。”

“吃完药再说。”他重复一遍,叫人送了药进来,端着药碗,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来,当心烫。”

清沅别开脸:“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你不敢跟我说?”

“除了生死之外,还有什么事能是大事吗?来,将药先喝了,太医说了,要你好好休养的。”

“可你不说,我吃不下。”

“我说,你吃完药我就说,来,听话。”

清沅抿了抿唇,咽下那一勺药。

柯弈又舀一勺,轻轻吹了吹,又送到她嘴边。

她慢慢喝完那一碗药,又道:“该你说了。”

柯弈拿着手帕将她嘴角的药渍轻轻擦去,搂着她坐好,轻声道:“陛下让我去茂州。”

“茂州在哪儿?去茂州做什么?”

“在剑南道,去茂州做司马。”

清沅直起身,皱着眉头道:“剑南道艰苦无比,司马似乎是个虚职吧?你还是得罪了陛下,你被贬官了。”

柯弈将她搂回怀里:“可我还活着,这不是个好消息吗?甚至连牢狱之灾都没有。只是被贬官而已,我们的日子还是会比寻常百姓要好过许多的,只是委屈你,要跟我一同去那样的地方。”

“你倒是想得开。”

“你呢?清沅,你愿意跟我一同去吗?你大兄今日来看过你,怕你的身子不适,不愿你跟我一同走,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就是嫁给你这样一个人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此事风波就算过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伤。去茂州也挺好的,我还未去茂州看过,司马也挺好的,闲着就能日日都能和你在一块儿,我们早上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清沅压住嘴角瞅他:“那朝中的事呢?你被贬了,那那个姑娘的案子呢?”

“我为了自保,未联合人一起上奏,不过也不用担心,那群老臣虽然与我等不对付,当场不会为我说话,可也看不惯这样的行径,待我让人将证据转交,他们自会再奏,只是毕竟是皇子,恐怕也难以顶格处置。现下这般,各自退让一步,那女子反而有了活命的机会。”

“也只能这般了。”

“许多事,很多时候是无奈,就算我豁出去这条命,将二皇子那条命换了,陛下仍旧会耿耿于怀,往后定不会风平浪静。”柯弈长长叹息一声,“清沅,这世上的无奈之事太多了,就如同皇亲的八议,甚至已经没有几个人觉得不公平了,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改得了的啊。”

清沅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英雄。”

“等你胎像稳定些了,我们再说这些,现下你要做的是好好休息。我已问过太医,只要你胎像能稳定,就能启程去茂州。你一日不好些,祖母还有你大兄就不能安心让我带你走。”

“我说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没事,我现下已经好受多了。”

“你是心情好了,不是身体好了。我回来时看见你面色躺在床上,我当时……罢了,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饿不饿?让人送些吃食来。”

“好,你用过晚膳了吗?”

“未曾,我这就去叫膳,如今你跟我一样,也只能吃些清淡的了。”

“太医说了,我只能吃清淡的?”

柯弈笑着道:“未说,只是我想你刚病过一场,那

些辛辣油腻的肯定暂且不能吃了,明日我再问问太医。”

“那还差不多,前两日我还吃烧过的鱼呢。”

“我忽然想起来了,你那会就说感觉鱼坏了,那日你犹豫开口的也是此事吧?”

“嗯。”清沅轻声应。

柯弈将饭菜端到床边,舀了汤羹,亲手喂到她嘴边:“来。”

“你不也没用晚膳?”

“你先吃,我说了要照顾你的。”柯弈换了勺热汤,又喂到她嘴边,“我没有照顾过人,若是有哪里不周到的,你说,我改。”

她小口吃完:“我想吃些小菜。”

“好。”柯弈夹了菜,送到她嘴边,“明日我就学着煮饭,茂州路长,不能叫你吃干粮。”

“你不是会煮饭吗?”

“会一些,能煮熟罢了,没什么滋味,还是得学一学,如今你胃口本就不好,若做的难吃了,你吃不下,反而耽搁。”

清沅笑了笑:“那洗衣裳、倒夜壶也得你来了。”

“好,洗衣裳不难,倒……”

清沅清脆的笑声打断:“你还真打算做这些?不带些人一同走吗?”

“我倒是没什么大碍,往常去外地,我带一个小厮足矣,此回是与你一同,你若是想多带几个也好,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我没出过远门,不知带多少人合适,但你一向节俭,应当不喜欢花费太多。”

“不用考虑我,你现下特殊,多叫几个侍女一同无伤大雅。”

“可我是你的妻子,我如何能不考虑你?这样,我就带一个侍女,你多做一些杂活,这样咱们就能省下一笔银子了。”

“好。”

清沅搓了搓他的脸:“什么好啊,你看不出来我在打趣你?”

他愣了一瞬,莞尔一笑:“这样是应该的,我要求的节俭,后果自然应当由我来承担,总不能既要又要。来,将这块鸡腿肉吃了。”

“我不吃鸡皮。”

“好,我剃掉。”他将鸡皮蜕到一旁的碟子里,解释一句,“一会儿我吃。”

清沅盯着他看:“去了茂州,你的俸禄是不是就要减少了?”

“放心,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从前也有积蓄的,只是一并放在府上管着了,到时问母亲要一部分来我们带着。若是还不行,我想法做些小生意。总归,我是你丈夫,我会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将我的嫁妆带着吧。”

“不可,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你的嫁妆。”

“只是带着,以防万一。”

他沉默一会儿,道:“好。”

清沅喝下最后一口汤:“我吃好了,你吃吧,别饿着了,我现下就指望你照顾我了,你要是病了,咱们两个人真在茂州活不下去了。”

“我这一阵子没再犯过小毛病了,去了茂州又清闲,定不会再有事。”柯弈端起碗,“我先用膳,一会儿再跟你聊。”

清沅靠在床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他从小在父亲和祖父的熏陶下长大,性情刚直,学识渊博,礼仪周到,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正气,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规矩也是奉行了多年。

清沅看着他,轻轻将他垂落的一缕发丝往后别了别:“我才发觉你穿的不是早上那身官服了。”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答:“与官帽一同脱在宫里了。”

清沅一下皱了眉:“你脱了官服,着寝衣走出宫门的?我就算不懂政事也知晓这有多严重,陛下竟然只是将你贬去茂州?”

“我那时心中也有些害怕,都已想要入狱之后要如何脱身了,不想皇后追出,让宫女送来衣裳,我也就顺台阶下了。”

“你……你先吃吧,吃完再说。”

他微微点头,快速将饭菜往口中喂。

清沅赶紧劝:“你慢些,不急这一时,你的脾胃不适宜这样进食。”

侍女在外敲门:“郎君,夫人,老夫人和夫人派了侍女过来探望。”

“夫人已醒,让她们进来说话。”柯弈回。

侍女进了门,行过礼,道:“夜色已深,老夫人和夫人怕打搅夫人休息,又实在担忧夫人,便派了奴婢过来探望。”

清沅答:“我好多了,有劳你们去回禀。”

“夫人好些就好,奴婢们便先退下了。”

人走了,柯弈又动起筷子。

清沅靠回床头:“祖母今日是不是又骂你了?”

“还好,只是说了几句,不必担忧。”

“明日我会与祖母说,我要和你一同去茂州。”

柯弈扬了扬唇:“好。”

清沅白日睡久了,这会儿不困,又有些担忧他的事,直等到人用完膳洗漱完,又接着问。

“真的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皇后今日还派人跟你送了许多补品,什么都不用担心,等着去茂州就好。”

“你先前就是这样说的。”清沅瞅他。

他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怀里搂了搂:“我先前也不想你担心,可你总想得多。瞒你,你想得多,不瞒你,你想得也多,我有时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清沅掰开他的手:“你的意思是怪我?”

“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担忧你。好了,快睡吧,你这几日要好好休息的,不说话了。”

“你嫌我吵。”

“不曾。”柯弈无奈地笑了。

清沅瞅他一眼,转过身去:“你就是嫌我吵。”

他无奈抱住她:“不曾,你不吵,我只是想要你早些休息。你刚动了胎气,我心里实在害怕。睡吧,我哄你睡。”

“如何哄?”

柯弈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有些低沉的声音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你念千字文做什么?”

“我小时入睡之前,父亲总会给我念这个。”

“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柯弈又拍拍她,“我不念这个,你想听什么?我重新念。”

她抿了抿唇:“你抱我。”

“好,我抱你,抱得很紧了。莫生气了,早些睡,不如让人将白芷再点上?”

“不用,我能睡着。”

柯弈轻轻拍拍她的背,又哼起别的来,像是什么诗歌的调子,只是没将词唱出来,也是难为他了。

清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是不觉得困的,抱住他的腰后,睡意又渐渐涌起,沉沉睡去,翌日醒时,外面已有说话声。

“醒了?”柯弈就坐在床边等着。

“祖母和母亲来了吗?我听见她们说话了。”

“都在外面呢,是吵醒你了吗?”

“没,我醒了才听见的。”她扶着床架子起身。

柯弈上前扶她:“要登东吗?我扶你去。”

她缓缓往前,轻轻抚开他的手:“不用,我感觉好些了,我能自己去。”

“还是我扶你,慢些,就在房中,外面冷。”

“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担心你在房中摔倒了。让我扶着你,这里没有旁人。”

清沅红着脸看他一眼,扶着他的手,默默往前走。收拾好,洗漱完,她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消散一些,柯弈看着却是镇定自若。

“让祖母她们进来吧,她们在外面肯定都等着急了。”

柯弈扶着她坐好:“好,我去唤。”

她看着人进门,又起身去迎:“祖母……”

“快坐下,快坐下!”老夫人慌忙走来,按着她坐下,“快在榻上躺好,你才动了胎气,得好好休养,能坐着就别站着,能躺着就别坐着。”

“是,祖母,孙媳记着了。”清沅垂着眼答。

柯槿给她整理整理毯子,轻声问:“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腹中不难受了。”

“好多了也得多注意。”老夫人又叮嘱,

叮嘱完又朝侍女道,“早膳呢?怎么还不送来?夫人都醒了这样久了,饿着夫人了如何是好?平时不警醒些就罢了,如今夫人有身孕了,还不警醒着些,不如换人来伺候算了。”

侍女们连声应是,躬身退下,快速将饭菜呈上,要服侍清沅用下。

“我来。”柯弈接过碗勺,舀了喂给她。

好几双眼睛一同看着,清沅有些不自在,低声道:“还是让侍女来吧。”

“我来。”柯弈重复一句。

清沅不好再说什么,顶着几双目光将早膳用完,又来了汤药,她也不好拒绝,只是吃完,快速摸出帕子,不肯让人再擦嘴了。

“让大夫来看看。”老夫人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她点点头:“好。”

老夫人朝侍女吩咐一声,接着道:“驭远他过几日要去外地了……”

“祖母,此事我已跟清沅说清楚了,是去茂州。”

“你不知晓她身子不舒服?你还跟她说这个?”

清沅轻声解释:“祖母,是我要问的。”

刚好大夫到了,袁夫人也赶紧道:“母亲,先让大夫给清沅诊脉吧。”

老夫人叹息一声:“好,让清沅先看。”

又是几双眼睛一起看过来,清沅垂着眼,也不多话,大夫问什么,她说什么。

“如何?”老夫人急着问。

“夫人的脉象平稳许多,只是昨日动了胎气,多多少少伤了元气,还是要多加照看,慢慢调养。”

“好,那就好。”老夫人差贴身侍女去细问,继续朝清沅道,“你既已知晓是茂州,也该知晓,茂州那地方条件不好,我的意思是,你就留在京城,有你们母亲照看,又有你小妹陪着,安安稳稳生产为好。来,将我带来的匣子拿上来。”

侍女小步快速上前,捧上一个木匣,匣子里装着一整套金头面,刻纹细致,花纹精美,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多谢祖母……”

“好好坐着,不用起身。你肚子里怀的是柯家的孩子,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待胎像稳定,孩子顺利出生,祖母还有好东西给你。”老夫人牵住她的手,“茂州艰苦,你听祖母的,还是留在京城为好。”

“祖母。”清沅垂着眼,“我还是想和驭远一同去茂州。”

第50章 第50章就让我为她做些什么

老夫人重重叹息一声:“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茂州那样远,你才有身孕,你如何去?”

“祖母,我会照顾好清沅……”

“我不管你,我要我的重孙!”

柯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和清沅是夫妻,我如何也不可能与她分开,她如今身怀有孕,祖母若是心中有气,移步去房外单独与我说。”

“我和你说什么说?我这辈子是指望不了你一点儿!”老夫人怒斥几声,拄着拐杖夺门而出。

“祖母也是担心你们,莫往心里去,好好歇息。”袁夫人开解一句,抬步往外追,“母亲,您慢一些,我追不上了。”

人走远了,柯槿也轻声安抚:“嫂嫂莫多心,祖母是着急抱重孙,不是故意与嫂嫂发脾气。”

“我知晓。”清沅握住她的手,弯了弯唇,“我也没吓着,我和你兄长昨日就商量好要一同去茂州的。”

柯槿看一眼柯弈,想起昨日骂人的话,心有余悸。

柯弈没那个自觉退出门,仍旧稳稳当当坐着:“你们说,就当我不在。”

柯槿哪里敢说真话,只拉着她说些旁的:“嫂嫂可想好了,我昨夜听母亲说了,茂州那边瘴气环绕,蛇蚁成群,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怕嫂嫂去了受不了。”

她有些害怕,朝柯弈看去。

柯弈赶紧解释:“不许吓你嫂嫂,蛇蚁再多,也不会跑进城里去。”

“我没有吓唬嫂嫂,是母亲跟我说的,何况那边气候与京城的气候也不一样,到了夏日又湿又热,许多不习惯的还会长疹子。”柯槿小声嘟囔。

“你只是听说,我是真去过剑南道。剑南是山势险阻,地形崎岖,多雨湿润,可称不上又湿又热,我们又是去城中,瘴气不会平白无故飞到城中来。”

柯槿抿了抿唇,小声道:“噢。”

清沅笑着拍拍她的肩:“你兄长都这样说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嫂嫂心里有数就好,我只是担心嫂嫂。”

“我如何会不知晓?你最关心我了,我心里都清楚。”

“嫂嫂过年回来吗?”

柯弈代为开口:“剑南路远,待过年,孩子出生还不足周岁,我们便不回来了。”

“兄长非要嫂嫂一同去茂州,兄长平日事务繁忙,能顾及好嫂嫂吗?”

“陛下已贬我做司马,事务并不繁忙。”

“旁人繁不繁忙与官职大小有关,兄长繁忙只与兄长自己有关。”

“兄长与长嫂的事不用你一个孩子来管。”

柯槿抬头,愤懑道:“你说不过我了,就说我是个孩子,你没想过嫂嫂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我并非是说不过你,只是觉着这些事不必与你解释。你回去待着吧,你嫂嫂要静养。”柯弈起身,往清沅身后的软垫撤去,扶着她躺下。

柯槿也腾得起身,冲他喊:“你就是欺负嫂嫂心里有你,会委屈自己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和你嫂嫂如何,我们心中都有数,有些话我本不想与你多说,你既然觉着我要带你嫂嫂去茂州是为了私心,那我便必须要多说几句了。你知茂州路远,知你嫂嫂心中有我,那你难道不知你嫂嫂若是留在京中,会如何忧心如焚吗?我们原本就打算现下要去并州的,我与她也不知她此时会有身孕,可事已至此,相互指责还有何用?你们怨我怪我,我都不在意,不要在你嫂嫂跟前说这些。她有身孕了,本就容易多想,又动了胎气,若是她有三长两短,不必你们多说,我与她一同去。”

清沅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小槿,我跟你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私下里我也会埋怨他,也会冲他撒气的,只是在你们跟前不好这样。”

“嗯。”柯槿低垂着头。

“别多想,兄长嫂嫂的事与你无关,嫂嫂再难过再伤心都是嫂嫂自己选的,后果要嫂嫂自己来承担,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就好。”清沅握了握她的手,“你的婚事说的如何了?你兄长的事会不会影响到你的亲事?”

她摇了摇头:“母亲想让我嫁去舅舅家,外祖母舅舅舅母待我都很好,不会因为兄长的事就对我不满意。”

“那就好。你见过你表兄的吧?你表兄待你好不好?”

“见过几回,没什么好不好的,也没怎么相处过,反正舅舅舅母待我好就行了。”

清沅笑笑:“你比我想得开,以后肯定比我过得好。”

柯弈打断:“说了这样久的话了,休息一会儿吧,让她回去,下午再来。”

“那我先回去了,嫂嫂好好休息。”柯槿轻声离开。

柯弈叹了口气,坐去榻上,将清沅往怀里抱了抱:“你怎么就过得不比她好了?清沅,莫多想。”

“没多想。”

“好,没多想。”柯弈附和一遍,又道,“往后让少她来,每回说着还要你宽慰她。”

“她是妹妹,我自然得多照顾她。”

“她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你比她大不了几岁,我看见你在她跟前那样温婉贤惠,心里很难受。你也还是个孩子,身体又不适,却要顾及另一个孩子的心情,以后不许叫她过来了。”

清沅瞅他一眼:“你说得好听,若我做得不好,祖母哪里会愿意?”

他抚抚她的手臂:“等去了茂州,你不必再如此,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我想你能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人长大了,怎么可能无忧无虑?”

“至少不必太过忧虑。清沅,我是你丈夫,我自该为你撑起一片天,让你能够平安顺遂。”

“我看我此生的风雨都是你带来的。”

柯弈皱了皱眉:“抱歉。”

“你说什么抱歉?路是我自己选的。正如你所说,是我离不开你,才要随你一同去茂州。我若能像小妹一般想得开,留在京中,岂不是逍遥快活?”

“我有私心,我还是希望你就像现在一般,离不开我。”柯弈扶着她躺下,“睡一会儿吧,说了许久的话了。”

她握住他的手:“你坐这儿,不许动,我醒来要看到你,若是看不到……”

“不必你说,我也会在此守着,你安心睡。”柯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睡吧。”

日渐西移,她乱了节奏,睡到下午才醒,又才吃药用膳。柯弈照旧喂她吃下。

“郎君,夫人,夫人的兄长来了。”

柯弈正在给清沅喂药,吩咐一声:“将他们引到堂中坐下,我稍后就来。”

清沅道:“你去吧,我自己能吃药。”

“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不着急这会儿功夫。来,当心烫。”

清沅看着他,慢慢吃完,被他扶着靠坐在软垫上,看着他出门。

“驭远,你也太纵着她了,我方才可是不慎瞥见了,怎么连药也要你亲自喂?”

“我答应过伯惠的,会好好照顾清沅。”

“我是说要你多看着她,不许她胡闹,要她好好养胎,不是连吃药吃饭都要喂她!”

“她怀有身孕,身体不适,我却不能分担一二,我心里难过,伯惠,就让我为她做些什么吧。”

乔清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好多说了。”

“清沅今日好些了,祖母和母亲都不在,伯惠和仲明可以进去看看。”

“我看见她就忍不住生气,不去了,让她安心静养吧,知晓她没有大碍就行了,我今日还想来问问昨日的事。”乔清泽自己往椅上一坐,“今日朝堂上又提起了,是御史台的人提起的,陛下倒没说什么,也没见他发脾气。”

“应当是有了应对之策,且等着看吧。”

“你这边呢?案件是何清形,我现在都不知晓。”

“你可还记得长安县死掉的那个乞丐?便是此案女子的父亲。前年年底,此女子带着父亲进京看病,途中遇到二皇子一干人等,陈尚书的幼子也在其中。这群纨绔子弟拿着此女说了些下流的话,此女性情有些刚烈,反驳了几句,便被这群人掳了回去,她父亲被打了一顿扔在了草棚里。后来大雪,草棚坍塌,其父便被冻死在了雪地中。”

乔清泽喃喃一声:“原是如此……”

“按律法说,他父亲并非是这些人亲手害死的,故而被推出来顶罪的尚书幼子一直在往此事上推,但实则强抢民女,按律是要处以绞刑的。”

“可陛下与皇后如何愿意?”

“是,他们自是不愿,我也未曾想过真要陛下同意绞刑,我只要将此事写进史书。”

“恐怕也难。”

“是。”柯弈叹息一声,“口供一式三份,我这里保留一份,只要那女子不退缩,总会有办法。”

乔清泽亦是叹息:“你不是都要去茂州了吗?还要管这些事?不如交给我。”

“你性情急躁,若将陛下逼急了不是好事。放心吧,大皇子那边的人会浑水摸鱼的。”

“两位皇子都还未成年,这样快就要斗争吗?”

“或许他们本人不会愿意斗,他们身后的人可就不好说了,陛下越偏袒二皇子,大皇子身后的人越想二皇子出事,尤其是陛下迟迟不立太子,这样好的机会,焉能放过?”

“一母同胞的兄弟,竟也闹成这般模样。”

“寻常人家的亲兄弟都还要争上一争,何况是天子家。”

乔清泽看向柯弈,又问:“你呢?不参与了吗?”

“我一直在想,陛下何故如此轻易放过我。除了生病与外面传的那些话,我以为是陛下还年轻,尚且心怀志向,可人都是会老的。若我还参与,陛下不再心清目明之日,便是我身死之时。”柯弈稍稍垂眼,“伯惠,让你失望了,我再也不是原先那个敢以命相搏的柯驭远了。”

“是因为小妹吗?是因为你做了父亲吗?”

柯弈释然一笑:“我无法与你们解释清楚,是真正的生离死别。”

若不是亲眼见过清沅逝世,他哪里又是这样能轻易脱得了身的?他恐怕还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乔清泽点了点头:“不论是什么原因,我说过,我支持你,便会支持你到底。宫中可来信了?可许你晚些时日再走?”

“来了。”柯弈扬唇,“陛下喜欢看我低头,不会不同意。”

“唉,能同意就好,小妹执意要随你去,总得养好身体才能启程。”

“我也如此作想。”柯弈看向乔清涯,“仲明要进门去看看清沅吗?她刚动过胎气,不好出门。”

乔清涯点头:“好,我去看看。”

柯弈起身相邀:“请。”

卧房中有淡淡的熏药气味,乔清涯一进门就皱了眉,柯弈倒是习惯如初,往清沅背后又垫了个软垫,将她往上扶了扶。

“好些了吗?”乔清涯轻声问。

“嗯,好多了。”相较于昨日,清沅脸色的确好了不少。

乔清涯稍稍安心一些:“那就好,你也不要想太多,好好歇息就好,天塌下来也有我们这些个高的撑着呢。”

“是他们那些个高的,你哪儿算什么个高的?”

“那还好些,我求之不得,那我就能安安心心吃得好睡得香了,你得学学我这种态度。”

清沅忍不住笑:“怪不得大兄总说你呢。”

“他说归他说,我不听就成了,像你一样事事都要往心里去,可不是会活得累?

“二兄还是低声些,这屋子也不隔音,一会儿大兄可要追进来骂你了。”

“这么多年,他骂人的那些话我早听腻了,一点儿感觉都没了,你不必吓唬我,以为谁跟你似的,这样在意这几句骂。”

“将你赶出家门,你就老实了。”

“赶出家门又如何?我还能活不下去了?刚好远离这些纷争,若他们都出事了,你往后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清沅瞪他一眼:“少胡说八道。”

他笑着拍拍她的毯子:“好好好,谁出事,世兄都不会出事,可满意了?”

“我不和你说了,我要睡了。”

“还生气了?算了,看也看过了,看你中气十足的模样我就放心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你好生歇息。”

柯弈也道:“让侍女陪你一会儿,我去与你兄长再说会儿话,若有哪儿不舒服,便叫人喊我,我就在门外。”

清沅催促一句,缓缓躺好:“你去就是,我没哪儿不舒服的。”

尤其是过了年,天暖和了,日光温温晒在身上,浑身都是舒坦的,近日朝中又没见有什么事,柯弈也一直在家中待着。她动胎气,全因忧虑所致,只要柯弈在家,她心绪平稳,渐渐就好了。

“腰酸。”她喊。

“来。”柯弈将她往怀里抱了抱,轻轻在她后腰按着,“过两日就要启程了,你身体能行吗?不如晚两日再走?”

“晚两日腰也酸,就按照原定的时日出发吧,免得节外生枝。”

“好。”

清沅抬眸看着他,往他腿上坐了坐,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薄唇上轻轻碾来碾去。

“怎么了?”柯弈护住她的腰,嗓音微沉。

她又不亲了,往他肩上靠。

柯弈低头去追,含住她的唇,又问:“怎么了?”

“没。”她反咬住他的下唇。

柯弈咽了口唾液,将她往上搂了搂,深深吻回去,吻完却道:“不能这般。”

她轻哼一声,坐回榻上:“你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嗯,我不该。”柯弈给她拢了拢毯子,“太医叮嘱过,你才好些,万不可动情。”

“哦。”她背过身去。

柯弈轻拍着她的手臂:“早上起得早,睡一会儿吧。”

她刚要说话,外面来了人传话,叫柯弈出门。

“去哪儿?”她一下不满了。

“有几个少时的好友,听闻我要走了,说要跟我聚一聚。我出去跟他们说几句,很快就回来。”

清沅坐起身:“去哪儿聚?去喝酒还是去听曲儿?”

“我哪里去过那样的地方?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在家中不方便,他们才邀我出去,至多是去喝喝茶,我得忌酒,我心里清楚,不会饮酒的。”

“你去!”清沅拿起枕头朝他扔去。

他接住,上前抱住她:“只是去说说话,去不了多久,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若非是真心来送我,不会一直忍到这个时候。”

清沅没能将他推开,只能握起拳头往他肩上捶:“你别去了又跟我说什么,过两日又走不了了!”

“怎么会呢?此回去不谈正事。我去让人将五妹喊来,让五妹陪你一会儿,我即

刻就回,至多用了午膳就回。“他往外走了两步,“去,将五姑娘叫来。”

清沅背过身,无声落泪。

柯弈瞧见她抹眼泪,又走回来,坐在她身后,偏头去哄:“莫哭了,我带你一起去,如何?”

“我才不去。”

“那你想要我如何做呢?确实是许久未见了,我不去也不合适。”

“你去,去了就别回来了!”

柯弈叹息一声:“清沅,我跟你保证,不会节外生枝,我们会如约启程。”

清沅哭得越发厉害了:“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没有我们的孩子。”

“怎么会呢?我不是每日都在家吗?”

“你早就不乐意了是不是?你早想出去了是不是?你觉得我和孩子耽搁你做大事了是不是?”

“我哪里有什么大事要做?”柯弈急得额头都渗出不少汗来,“我这些天在家待着很开心,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可是旁人来寻我,我总不能不见不是?莫哭了,若我又节外生枝,你只管打我骂我。”

清沅斜视他:“打你骂你?我不要这个孩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他现下说不定都成形了,让他听见不好。清沅,我没有不要你们,莫哭了,你才好一些,再哭过两日真要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不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去。”

“清沅……”柯弈抱住她,长长叹息一声,“你明明知晓我在意你,你若不在我身旁,那我此生还有何意义?我那日听五妹说你怀孕了还是动了胎气,我真是六神无主,现下想来都后怕,若是这个孩子没了,你会有多怨恨我?恐怕我们又要回到从前那样。我就是不为你,只为我自己,都不会再节外生枝。莫哭了,你这样哭,与剜我的心有何区别?”

“那你早些回来。”

“申时前必定回来。”

“嗯,你去吧。”

柯弈起身更衣,忍不住叮嘱:“中午记得按时用膳,吃药,不要耽搁了。”

“你也别在外面用些乱七八糟的,你忌口得时时刻刻记着的,茶水也少吃,伤胃。”

“好,我记得了。”

侍女又传话:“五姑娘来了。”

“叫她进来吧。”柯弈拿上斗篷,“我先走了,早去早回,你定要按时吃药。”

“嗯,你去吧。”

柯槿刚进门,与柯弈行礼:“大兄。”

柯弈摆摆手,大步出门:“你去陪你嫂嫂吧。”

柯槿回头看一眼,低声朝清沅问:“嫂嫂,他又去哪儿?”

“只是几个好友要为他送行,他出去见一面。”

“嫂嫂骗人,我方才明明听见嫂嫂哭得厉害,嫂嫂跟我如实说,他是不是又要去掺和什么事?”

清沅有些害臊:“没,真是出去见几个好友,我只是一时激动……”

“没有就好。”柯槿给她整好毯子,“嫂嫂放宽心,我陪着嫂嫂。嫂嫂要下棋,还是要绣花?我同嫂嫂一块儿。”

“下棋吧,我去拿棋盘。”

“嫂嫂坐着,我去拿就是,我知晓在哪儿。”

柯槿将棋盘拿来,没下到两局,外面又有人传话。

“夫人,外面有一自称郎君好友的女子求见。”

“好友?”清沅皱了皱。

柯槿也皱着眉:“大兄何时来的什么女子好友?竟连嫂嫂也不知晓?嫂嫂放心,我这就去将人打发了。”

“等等,叫她进来。”清沅喊一声,扶着柜子起身,“小槿,扶我去堂中坐着。”

“嫂嫂才好一些,还是好好休息,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以大兄的性子也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的。”

“我知晓,但还是要见见,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呢?家里有小厮守着呢,还有你陪着我,一个女子罢了,不必害怕。”

柯槿见她执意,只能扶着她去堂中坐下,将毯子拿来给她盖住双腿。

不一会儿,侍女引着那女子进门,清沅微微蹙眉,一眼认出此女正是去年年底拦车求救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