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好痛……”
“不能解脱……”
范意很努力地避开这些布偶。
他的脚底不受控制在打滑,要把胳膊牢牢锢在栏杆上, 才能稳住身形。
还不能低头。
远些的还好说,有几只布偶滚得近了,他根本无法随时注意到它们的动向,时间一长,难免左支右绌。
布偶哭个不停,很安静地流着泪水。
这种设计,明显在逼他低头。
他只得烦躁地去做自己最讨厌的事——努力地观察着上坡每一个布偶的滚落轨迹,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估算着速度,根据混在雨点里的微弱动静判断身侧布偶的位置,慎而又慎地避开。
说起来,这些布偶的身上大多缺斤少两,偶尔也有完整的,可滚落了这么多只,独独没有一只布偶娃娃断过腿。
怀着满腹的猜想,范意一步一步,如履薄冰,终于抵达山的顶部。
至此他终于明白,这些娃娃从何而来。
他依旧站在玻璃上,不再继续前进,近在咫尺的山顶中央栽种着一棵巨大的树木,几乎够到高天,树荫能遮蔽整个山顶。
不可以踏足。
光是站在这里,范意便觉得自己的力气在被这棵树抽取,供其自由生长。
为此他往旁边绕了几步,尽量贴住栈道的边缘。
他无法回头,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范意在套话时,问得很明白。
既然过来的路只能沿着顺时针行走,那么他现在所处的这条路,大概率也只能以逆时针的方向不断往前。
树木周边的土壤是沾满了血腥味的棕红,泡在雨里,气味就令人作呕。他几乎能看到埋在树边的,破碎的血肉组织,人的手指、牙齿。
经由树木的“血管”脉络,延伸成为养分,喂养着这棵参天大树。
它会开花结果。
树的半边生着白色的花,另外半边,结满了各种各样的布偶娃娃。
惊雷劈下,布偶娃娃纷纷从树上滚落。
“不要……”
范意手中的布偶声嘶力竭地发出极微弱的声响,在如瀑的暴雨里,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不要……看我的尸体……”
“求求你……”
“不要看……”
哪怕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无济于事,范意依然在听到这话的同时,用食指挡住了布偶的眼睛。
他快要吐出来了。
空气里的气味,哗啦啦往下掉的布偶,连雨也一样,污染开始侵蚀他。范意却只能抬头迎接着,雨滴砸着他的脸,渗进去又酸又涩。
范意用尽力气抵抗着此处的污染,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撑着栈道的栏杆转身,向着远处眺去。
远处的景象并不模糊,哪怕雨水织成薄幕。
这座山,再加上身后的树,是整个植物园区最高的地方。他不必低头,所有景观也能尽收眼底。
范意看到了滑草场。
【这里没有滑草场。】
那原本应该是旋转滑梯的位置。
滑草场里,一条条滑草赛道并列齐行,形状却很奇怪——起点的宽度正常,靠近起点的部分很宽,越往下窄,却不至于容不下人。
用绳子与柱子相互分隔。
就像一只巨大的棺材。
有几团白白的东西,聚在“棺材”的中心位置,不知在做些什么。
范意看不清,只好用拿出手机。
他的身体被淋到冰凉,僵着手指,将画面的变焦倍率调整到十倍。
范意用胳膊挡住水,进行录像。
虽然还是有些小,但这下可以看明白了。
正如规则所言。
滑草场里的东西是兔子,不过,这些兔子并没有在吃草。
它们在刨地,在埋葬。
土里出现的是人的双腿,人的衣物,组织。
雨水淹过草坪,没有渗进土里,而是潺潺流动,水流的延伸方向直指着范意所在的这座小山,源源不绝地输送着……人的血与肉。
兔子在埋葬人。
它们用自己的爪子,解剖着已经冰凉的尸体。
范意脊背发寒。
即便隔着一张照片,他也能感受到滑草场内部萦绕着的无尽怨念。
他看着自己录下的一切。
在各个区域死去的人,尸体都被切下重要的部分,从花园迷宫的外部入口被送往滑草场里。
这一切都在暴雨中进行。
原来旋转滑梯,真的是人的坟墓,一旦踏足,便会被分解于其中,有去无回。
在这里死去的人,会纠缠住步入他们坟地的一切活物。
就像由灵魂结成果实的布偶娃娃,在被怪谈污染过后,同样会诅咒人一样。
成为怪谈的一员。
范意半身抵在栏杆上,久久没有回身。
他不可能去捡那些作为果实的布偶娃娃,更不可能接近那棵树,然而要沿着逆时针的方向离开,那棵树是必经之路。
死亡的气息如此浓厚,攥住他的心脏,布偶的眼泪止也止不住,范意甚至听到了幻听,一字一句,唱着重复的歌谣。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冰冷而危险的预感正在靠近他。
“五兔子莫名死掉……”
范意猛地扭头。
不是。
不是幻听。
范意迎面撞上一个毫无血色的小小身影。
——在剧场里追杀过他们,写下童谣的小孩。
它不知何时站到了范意身后,维持着伸手的动作,仿佛随时都能将他推入深渊。
它没有真的动手。
范意侧过身,和小孩避开一个身位。
小孩死死地盯住范意。
“找到你了。”
“纸飞机……”它咬牙道,“你把我的纸飞机带到哪里去了?”
范意一停。
看来在摩天轮上,与剧场里发生的一切,这个诡物都还记得。
范意轻轻咬了下舌尖,竭力维持住面上的表情,问他:“你想要拿回你的纸飞机?”
“那是我的东西,”小孩说,“还给我。”
“东西不在你身上,也不在那个人身上,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你们带到哪里去了?”
“那个人”?
看来它已经找过林寄雪了。
毕竟当时小孩亲眼看着他俩带走了纸飞机,要论顺序,林寄雪带着纸飞机在它面前奔逃的时间还长一些。
“把东西还给我。”
小孩上前一步,踩住脚底的布偶娃娃。
娃娃无法尖叫,泪水沾到小孩的脚底,被它狠狠地碾压过去。
“我的,纸飞机。”
小孩咬牙切齿。
然而它迟迟都没有攻击范意,或者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
甚至就连刚刚那样绝佳的机会,它都将要把范意推下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或许知道诡物这样做的理由。
范意说:“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杀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你的纸飞机究竟在哪了。”
小孩和它的纸飞机之间,明显存在着一定感应。
但是纸飞机在叶玫手里。
叶玫又并不处于这则怪谈中。
所以现在除了询问范意,诡物没有其他办法,有效率地找寻到它的纸飞机。
小孩抿了抿唇。
它显然能听懂人话,恶意从身上流淌而出。
让人生不如死的逼供手段,它手里多的是,脱口的声音很冷:“你以为我拿你没有办……”
范意:“纸飞机我拿去修了。”
小孩的话语生生卡壳:“什么?”
又来了。
范意垂着眼:“一话不复第二遍。”
小孩身上的怨气消退些许,情绪转变极快,茫然道:“你把我的纸飞机拿去修了?拿到哪里去了?”
范意:“还能去哪,夜市。”
他没透露纸飞机在叶玫手上的事,半真半假地顺着这个话题扯谎,连眼也不带眨一下:
“你想清楚,只有我知道你的东西在哪个摊位,现在对我动手的话,能拿得回来吗?”
“纸飞机,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东西吧?”
“不然,它为什么会被损坏呢?”
范意说:“别急着杀我。”
小孩智商不低,很快就明白了范意的意思:“你要怎样,才能将纸飞机还给我?”
它对范意没有恶意,甚至在摩天轮上,他都只是写下童谣,没动过手。
所有转折点在于,范意拿走了它的纸飞机后。
只要纸飞机能回到它手里,它很乐意暂时放过这个人类。
范意立刻意识到:有戏。
这个诡物有意识,可以沟通,也不愚钝。
更重要的是,从剧场中的表现来看,它最终被残忍杀死,并十分重视那不知被何人破坏的纸飞机。从头到尾不情不愿,似乎和这个度假区并非一心。
反正范意也不是第一次和诡物谈条件了。
他靠在栏杆上,轻声说:“那就要看你能够做到什么了。”
“你的行动受限,只能在雨中出现,是不是?”
“这样的你,既没有能力修补你自己的东西,也无法离开雨中,有什么可以和我做交换的呢?”
嘴上是这么讲,实际范意深知,它手里,很可能掌握着有关此处的重要信息。
引导范意来到这里的工作人员一定想不到,范意会和雨中的诡物有所牵扯。
他在小孩面前蹲下:“还是那句话,你不用把我当作敌人。”
“——你听过,通灵古店吗?”
小孩静了静。
冷雨连绵不停。
第67章 The Little Mermaid
范意拖着满身的水, 从玻璃栈道上走下来。
守在玻璃栈道旁边的工作人员昏昏欲睡,趴在桌上。惊雷和雨劈落了不少枝叶,零零散散碎在地上, 又被泥土吸收, 无影无影。
工作人员还在摸鱼, 身前忽地晃过一道人的气息,迷迷瞪瞪睁眼, 浑身倏地一震,硬生生给吓清醒了。
竟然有游客从这个方向的玻璃栈道上下来!
不是有……树吗?
谁能从其中穿行?
但很快,它就得到了答案。
在范意身边,跟着一个脸色难看的小孩。
它经过窗前时, 冷冷地瞥了坐在亭内的工作人员一眼。
工作人员心中一凉,表情瞬间变得惊恐畏惧,甚至往后缩了缩, 都没和范意讲领导规定好的送别词。
它似乎十分害怕这个小孩。
范意默默咽在心里,记下这笔。
在他离开玻璃栈道后,雨便开始慢慢变小。
前方的出口处, 是不存在的滑草场。
滑草场的头顶却依旧挂着旋转滑梯的牌子, 滑梯却在雨里消失无踪。
旋转滑梯几个字样下, 还注释着一行小小的英文。
【Coffin.】
“棺材。”
范意不打算进去。
他停留在滑草场的入口处,四下寻找着什么。
每两个项目之间的衔接处,都应当会有一条重新回到植物园区入口, 同时也是出口的路,现在却不翼而飞。
范意找不到了。
“要等雨停, ”小孩说,“不然那条路永远都不会出现。”
范意问:“雨停了,你也会消失不见吧?”
小孩:“又没有关系, 我还会回来。”
范意说:“好吧。”
他和诡物做了交易。
等叶玫用过纸飞机,或破解这个怪谈之后,他会把纸飞机归还给这个小孩。
相对的,他需要情报。
关于这个度假区,海与陆地,兔子与鱼。
印章,死去的人,触手与黑影,植物,它自己——所有。
小孩也留着心眼。
哪怕范意搬出了通灵古店的名头,它依旧有所保留,只讲述了部分事实。
剩下的,要等它见到纸飞机再说。
不过没关系,非常有帮助。
趁着雨还没停歇的间隙,范意蹲下问它:“对了。”
小孩警惕:“干什么?”
范意认真道:“你叫什么名字?”
“……哈?”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吧?”范意无意间暴露了自己心中对这个孩子的称谓,“或者叫你写童谣的诡物?”
小孩忍不住道:“这是什么破称呼……”
“所以,”范意撑住脸,“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
在小孩的帮助下,范意顺利离开植物园区。
虽然在这一趟里他没有找到印章,但也不算白来。
最起码完成了每天必须参观一个区域的规则。
以及窥见了潜藏在这片度假区内部,真实的一角。
蒋英没有独自进入植物园区,也没有在下雨的时候跑去温泉。
他就坐在外面等着。
等到范意出来,蒋英眼前一亮。
随即他很快收敛回去,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你好慢。”
“哪慢了?”范意看了看时间,“我只进去了两个小时,连午饭时间都没到。不然你试试?”
蒋英噎住,迅速滑跪,改口:“不慢不慢,是我说错话了。”
范意累了。
他实在抽不出精力和这人计较,只挑着正事问:“我在植物区里面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了?”
他还记着这茬。
当时在栈道上,他的手机有所震动。
范意调了静音,只当有来电接入时,手机才会像这样嗡嗡提示。
但他离开玻璃栈道后,来回翻看了通话记录,上边却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
不过,这倒算不上是异常。
毕竟如果对方在电话拨出后立即挂断,手机上通常并不会显示未接来电。
蒋英愣了下:“没啊?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没给你打电话。”
范意:“哦。”
他进去前还给张慕川和白粥发了信息,也没有收到回应。
蒋英觑着范意现在的模样,难得说了句人话:“你全身都湿透了,没关系吗?”
范意说:“死不了。”
他觉得蒋英的话里有端倪,加上对方身上干干净净的,蹙了蹙眉:“外面没有下雨?”
在山顶的时候,头顶密布的乌云,应该能覆盖到植物观光园区之外的位置。
蒋英:“没有,你那里有雨?”
“我还以为你掉水池里了。”
范意:……
行吧。
“闭上你的嘴,”范意没好气道,“跟我走。”
“啊?等等!”
见范意说完话就撂下他快步离开,蒋英快步赶上。
“又去哪啊?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蒋英三步并作两步走在他身后,“你好歹提前跟我讲清楚吧,我也好有个准备。”
范意:……
“我感觉我不像你‘最看不顺眼’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沾了水的手指,凉凉道:“像你爹。”
这种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认真解释起来真的很费心神。
他又不是来给人当老师的。
更不是来带人的。
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个的都来找他麻烦。
范意叹了口气,挑了个简单的问题答:“去温泉。”
整个植物园区污染值最低的地方。
小孩说,温泉的底下埋着东西,源源散发着热量,诡物不敢轻易靠近,只有人可以。
从小孩的感受来看,温泉里的东西不像是灵异道具,也不含灵异值。
具体是什么,它也不知道。
但它还记得。
自己的尸体,和另一个小孩的舌头,都藏在那里,无法解脱。
既然是交易,范意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它一探究竟。
不过,其实在他昨天的计划里,也包含了参观温泉这一条。
只是因叶玫的出现让范意不得不腾出晚上行动的时间,再加上游乐区的经历,他的消耗有些过大。
为安全考虑,范意取消了之后的行程。
他回想着旅行指南上关于游乐区的部分。
【如您在参观的过程中感受到疲累,或听见了古怪的歌声,您可以去温泉区转一转,并按照温泉区的规定使用温泉。】
按照这条规则来看,范意大胆推断,温泉项目或许有能力清洗掉他们身上的污染。
当然,这还只是他的猜测。
毕竟诡物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还是要自己去看一趟才行。
范意把手背到身后,将袖口往下拽了拽,拉到掌心,藏住已经蔓延到自己手腕上的污染。
是方才在山顶上沾染到的。
那棵树的周围遍布死气,布偶娃娃的泪水锲而不舍,难以避免地受到侵蚀。
纵使范意身为灵鬼,拥有能够转化污染的特殊体质,任何能力的使用也都存在着一定限度。
他不可能一次性吞下那么多污染,尽数化为灵异值。
而他这种体质,在受到无法负荷的污染后,情况会比其他人要严重得多。
想到这里,范意给林寄雪发短信:怎么样了?
问的是印章的事。
他本来做好了隔一会再来看消息的准备。
没想到林寄雪秒回:没问题。
不愧是你。
范意继续:你要不要来温泉这边泡一下?
他慢慢敲字:我记得你腿上的伤……
范意没把这句话发出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太妥当。
林寄雪是叶玫找来的人,和他,和叶玫之间都是纯粹的交易关系。
林寄雪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范意看得出来,对方并未和他交心。
也是因为林寄雪在这则怪谈里是自己人,范意才双标了一下。
若换了其他时候,他压根忍不了这人我行我素的行为方式。
——他不该用这样怀有关心意味的语气去和林寄雪交流。
于是范意简单删删改改,将清晰明了的要求发了过去:我需要人。
对面立刻回复。
陌生号码:稍等。
陌生号码:你们先吃点东西。
陌生号码:我抢个章。
字句简短,内容易懂,和林寄雪在现实中的画风完全不同。
范意:好。
他关掉手机,指腹来回蹭着陷入漆黑的屏幕。
林寄雪让他先吃点东西,估摸着还要一会才能过来。
不过范意没打算去食堂,他也不饿。
根据他的记忆,温泉附近就是度假区的小吃街。
两个区域离得很近,规则贴在外面,他还拍了。
小吃街的食物可以外带,有专门供给温泉区的牛奶和点心。
不过……
食堂里的食物可以免费选择,纪念品一条街的物品却需要印章购买。
那么,小吃街呢?
这里同样需要认证才能进入,污染也不比游乐区和植物园弱。
思索间,范意已经来到了小吃街的入口。
他第一天来踩点时,这里尚未开业,里面无比冷清。
现在内部布满贩卖各种小食的摊位,煎炒烹炸,好不热闹。
光是站在外面,就能嗅到里面浓郁的,令人垂涎的食物香气。
如此美味,禁不住食欲大增,想要步入其中,享受美食。
范意脸色微沉,抬手拦住不自主往前行走的蒋英。
“忘了?”他的声音很冷,“没有认证,你进去会死。”
蒋英胆大包天地扒住范意:“可是,里面的东西闻着好像很好吃,我有点饿了。”
饿什么饿,早上说自己真的饱了的是谁?
“不可以吗?”蒋英巴巴地看着范意。
范意斩钉截铁:“不可以。”
蒋英不死心,换了种问法:“里面很诱人,你不这么觉得吗?”
范意当然……
也这么觉得。
食物的香气扑鼻,令人无比陶醉,情不自禁地想要进去,看看里面卖的东西,然后就着这些小吃饱餐一顿。
正因如此,才分外不对劲。
太明显了。
小吃街的食物飘香,对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路过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就被迷惑。
偏偏这样的地方,就位于前往温泉区的必经之路上。
真恶毒啊。
范意笑了笑:“行,那我们进去呗。”
嘴上这么讲,语罢,他直接捏住蒋英的颈动脉窦。
蒋英神情微僵,随即他意识一黑,不受控制地往下摔去。
范意及时给人接住,好歹没让他后脑着地。
“真的是越来越熟练了……”范意单手抹抹嘴角,骂道,“烦死人了。”
他给林寄雪发了条消息:小吃街。
第68章 The Little Mermaid
【温泉区使用须知。】
【游客您好, 欢迎您来到温泉区,这里是为各位游客提供安神、定心、延缓疲劳的场所。在这里,您可以不用遵守任何规则, 自由地享受这段温泉时光, 让温泉涤净您内心的疲累。】
【请注意, 本温泉区水温略烫,虽然泡温泉对您的身体有益, 但请最好不要在温泉区泡澡超过三个小时哦。】
【温泉区夜晚不作关闭,没有工作人员看守。如您在夜晚来到温泉,此时以上须知全部无效,请各位游客自觉遵守本度假区的规章制度, 违者后果自负。】
进入温泉区不需要认证。
蒋英是被一盆温水泼醒的。
他一个激灵,忙从地上跳起来,左顾右盼:“卧槽——”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吗?”范意搁下水盆。
蒋英差点骂出来了:“你拿什么泼我?!”
范意指指温泉:“怕你睡到天明, 舀的温水。”
他抱臂靠在旁边:“少爷,这里没人惯你,我不扇你巴掌, 你就知足吧。”
蒋英:……
他妈的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范意用这种语气喊少爷。
“清醒了没?”范意又舀了一盆水, “没醒我就再泼一盆。”
蒋英怕范意真的付诸于实践, 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很清醒!”
关于昏过去前的事,他也还记得一些。
他只觉自己当时被鬼迷了心窍, 非要进小吃街里。
分明那种小吃,他向来是不要吃的。
想起就一阵后怕。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范意竟然轻轻一捏,就把他放倒了。
什么玩意,他真的是范意吗?
蒋英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这家伙了。
“醒了就下去, ”范意指指那边的温泉,“不然我踹你。”
蒋英:……
错觉,刚刚的想法一定是错觉。
这家伙的说话方式一如既往,让他来气。
“就这么下去吗?”蒋英犹豫,“是不是要找套泳——啊!!!”
“噗通”。
水池中央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范意站在温泉边上拍拍手,脸上完全没有方才把蒋英推下去的心虚。
他坐在温泉水的边缘道:“真是,磨磨蹭蹭。”
蒋英从水里钻出来:“你有病!!”
范意:“嗯哼?”
他没下水,而是把手指伸进温泉当中,在里面轻轻搅了搅。
一股暖流顺着泉水攀缘而上,在接触的那一瞬间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于是范意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污染正在被温泉抽取。
……是抽取,不是消去。
很少有人能区分出这二者的区别。
或许对不敏感的人来说,温泉仅仅是驱散了他们身上由污染带来的,无孔不入的冷意。
可是范意是灵鬼,最能清晰地体会到污染和灵异值间的结构与关联。
他深知诡物的污染不能轻易消去,只能被分解或转化这样的道理。
他身上的污染没有发生这样的变化。
只是纯粹地在向外流失,被某种不知名的吸力带走。
……难怪。
温泉里别说是人了,连个诡物都见不着。因为诡物一旦靠近,它们赖以生存的污染也会随之消失。
大多数工作人员只在前台,温泉的内部比植物园还要冷清,走在木质地板上,吱呀地响。
他就知道不会这样简单。
根据小孩的说法,温泉底埋下了它的尸体,和另一个小孩的舌头。
那个无舌小孩,范意不清楚。但写下童谣,折纸飞机的孩子,一定心怀憎恨。
这样的地方,本身就具有不祥的色彩。
如果身上的污染过重,温泉水的确能解人的燃眉之急,将损害降低。
然而谁也不清楚,这些被温泉抽去的污染,能喂养什么。
范意及时止损,抽手。
下面的东西也不一定对诡物有利。
否则它们不会在外部设下小吃街这道陷阱,将人污染后,源源引来这里便是。
但它们一定不敢对抗。
范意问蒋英:“你的脚能碰到水底吗?”
蒋英:“你这不是废话,当然能。”
他去过的区域少,本身也没沾到太多污染,扒到岸边,问范意:“你到底要干嘛啊?”
范意指挥:“你潜下去看看水底有没有东西。”
蒋英:“水里怎么睁眼?”
范意:“你再墨迹我就把你的头按下去。”
蒋英忍气吞声,把头闷了下去,过一会儿探出头来。
“没有,”蒋英说,“就是很普通的地面。”
“行,”范意起身,“出来吧。”
蒋英难以置信:“你把我丢进水里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这个,”范意白眼,“你就不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吗?”
蒋英难得聪明了一回:“这么好心?那你怎么不下水?”
范意避开话题:“你想继续待水里就泡着吧。”
蒋英:……
范意不再理人,而是背过身,认真思索起来。
想想也是,诡物不大可能把它们要藏起来的东西埋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起码在温泉池水底下的概率很低。
前台亦然。
守在这里的诡物虽然紧张,却是在紧张温泉内部的东西,既然有东西会吸取他们的“生命力”,它们断不会放在自己身边。
有不明力量干扰,温泉区下面的污染又十分轻微,就连范意都无法准确感知到那东西的具体位置。
温泉区虽然是整片度假村里最小的区域,实际占地面积却并不小。
若是按照感觉一点点找起来,怎么想都很费劲。
完全没有效率。
但是只要换位思考一下,把自己放在诡物的位置上,一个既不容易被人擅闯,诡物不会轻易靠近,又安全的地方——
这偌大的温泉区里,没有几处地点符合要求。
换言之,很好猜。
范意拨开门帘,去其他地方转转,他的手机却忽然收到了一则短信。
他以为是林寄雪,结果点开,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对面先表明了身份。
陌生号码:临昕橘,我是诗雨。
南晓雨?
自从她昨天和叶玫做好了约定后,范意就没再和她见过面。
不过他们讲清楚了,如果双方有事,可以随时联系。
陌生号码:你在哪里?
陌生号码:我现在过来找你。
范意顿了顿,自从知道南晓雨的妹妹是列车上的那个少女后,他就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他应该把那个少女的下落告诉她的家人。
只是没找到机会。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也会影响对方的心情。
范意静了片刻,打字问:有什么事?
陌生号码:我发现一样东西,想让你们看看。
陌生号码:在小吃街找到的。
小吃街?
范意问:你在小吃街里面?拍个照。
陌生号码:[图片.jpg]
的确是小吃街的景象,影子很短,向西,时间对得上。
这次没有了气味诱导,照片上的食物毫无吸引力,单看着便觉油腻,是范意绝不会吃的东西。
小吃街里有人。
实打实的人。
他们坐在摊位的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盘又一盘的烧烤,堆叠成一座小山。
一只只待宰的兔子被捆在案板上,活的,一动不动,没有挣扎。
它们是白兔子,红色眼睛没有盯着拿刀烹宰它们的诡物,而是死死落到人的身上。
人却对此熟视无睹。
他们的肚子已经鼓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大快朵颐。
没有救了。
陌生号码:手机是诡物下发的东西,信息有泄露的风险。我在这里发现的事,当面聊比较好。
范意:我在温泉。
陌生号码:好的,我马上来。
看来南晓雨并没有受到食物的蛊惑。
不过……
保险起见,范意多问了一句:里面的烧烤是什么肉?我看着像兔子?
陌生号码:是兔子,但又不像普通的兔子。
陌生号码:这些兔子会说话,有灵智。
会说话?
陌生号码:里面的东西太诡异了,被小吃街困住的活人很多,最好别好奇。
陌生号码:不过,虽然还是活人,他们也和死人没什么分别了。
陌生号码:只懂不停吃喝,听不进人话,拉也拉不走。有的估计是昨天就进来了,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范意:好。
再这样算下去,整个度假区里还能够自由活动的人,恐怕很快就不足五十个了。
昨天还能零零散散地遇到几个通灵者,今天冷清得实在明显。植物区没有人,温泉也没有。
食堂也是。
人聚得最多的时候,居然还是白日的中心广场。
那些被悬挂起来的尸体。
范意继续输入:我在温泉A区等你。
陌生号码:好的。
跟南晓雨发完消息,范意又转而去问林寄雪:你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来?
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你先去。
陌生号码:这边出了点问题。
陌生号码:不用等我。
范意微怔。
林寄雪不是去了游乐区吗,有VIP的身份在,他那里会出什么问题?
是意外,还是……?
范意发了个问号过去。
片刻后,林寄雪再次回来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不是大事,我尽量快。
范意:好。
范意:如果中途再有别的安排,再跟你联系。
在这一来一往间,南晓雨已经到了。
她拨开A区温泉的帘子:“临昕橘?”
范意向她点头:“你要聊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好。”
她的目光移向刚从水池里爬出来的蒋英:“不过,你还带着这新人啊?”
蒋英攥紧自己的衣物,往旁边坐了坐。
南晓雨是个狠人,昨天不仅威胁他,还拿针抵住他的脖颈。
范意开门见山:“所以呢?你发现了什么?”
南晓雨取出一只用密封袋包好的布偶娃娃。
娃娃缺了双臂,它的眼泪流在密封袋里,已经装了一半。
范意:……
好办法啊!
第69章 The Little Mermaid
南晓雨说:“这只娃娃是我在小吃街的摊位上找到的。”
“我记得你有类似的东西, 云见雪也有,不止一只。”
范意问:“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值得你特意过来知会。
南晓雨说:“它是食物。”
范意:“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南晓雨把东西放下, “还记得吗?第一天的时候, 广播一早要我们去花园。我本来也去了。”
“当时中途临时发生了一些事情, 再加上广播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我猜测不去花园也不会是必死的局, 最终没有赶上。”
南晓雨说:“当时在我通往花园的路上,有布偶拦路,堵在中央,说什么也不让我过去。”
“那只布偶, 后来被一个叫陈希的女孩捡起带走了。它当时的五官特征,我记得很清楚,下巴上有一粒明显的黑点。”
“等我再见到这只布偶时, 它已经失去双臂,就挂在小吃街后方的钩子上。”
“我问摊主,这娃娃怎么卖, 它却说……”
南晓雨忽然古怪地笑了笑, 语气一沉:
“还没熟呢。”
蒋英:……
这种时候就不要学那些东西说话了啊!
他插进来:“……这玩意能吃吗?”
南晓雨:“你觉得呢?”
蒋英不吭声了。
他不敢想, 如果范意当时没弄晕自己,任自己进了小吃街,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范意说:“这东西不能吃, 但是那些在小吃街的人全都吃了用布偶做成的食物,对吗?”
她点点头:“就像烹饪鱼一样, 先把这些东西开膛破肚,取出‘内脏’,然后切段煎炸。”
南晓雨戳了戳密封袋, 里面的布偶还在流泪:“如果我没有和摊主说,‘我要生的’,恐怕它已经进了别人的肚子吧?”
范意没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
或许在植物园见过树木开花结果的那一幕后,他就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的。
娃娃是死人的灵魂被做成的果实。
可食用灵魂吗?
范意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第一天在花园的时候,接待员说这些布偶娃娃是送给他们的“礼物”。却从没有提过这些“礼物”的具体用途。
它们反而带来诅咒,吸引着诡物前来袭击。
现在看来,布偶在诡物的眼里,都是树木结出来的“果实”,是可食用的。
……不会是要他们吃下去吧。
范意不愿细思,他叩叩手指:“这个事我明白了。”
“不过,你发现的不止这些吧?”
关于布偶娃娃的真相,就算南晓雨不特地告知,范意也早晚都能察觉。
他甚至已经在植物园就知晓了布偶的本质。
对方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而刻意找上他。
南晓雨静了一会,看着范意:“你说得没错。”
她说:“有通灵者和诡物做了交易,加害其他人,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我并不乐意,也不热衷于干涉别人寻求生存的方式,除非这个人威胁到了我……虽然没到那种地步,但他的行为已经非常危险了。”
范意猜测着南晓雨接下来要说的话:“你遇到那个卧底了?”
南晓雨:“准确来说,是正好撞见。”
“撞见他杀了人,将人的尸体卖给小吃摊上的诡物。”
她看见蒋英捂住嘴,估摸着是怕他吐出来,多解释了一句:“不过,诡物并不拿人的尸体做食物。”
“它们先是搜身,如果人身上有布偶娃娃,便取下来作为食材。如果没有就算过了,尸体就送进一条通道里,不知要运到哪去。”
“卧底我不认识,是个男的,我装作路过,往他身上洒了点药,无色无味,两个小时后,他会全身瘫软,不能动弹。”
“反正这里活着的人就只剩一点了,只要能再见到他,我就可以直接认出来。”
自打她的马甲被叶玫扒了个干净后,南晓雨也不打算装了。
她倒不担心自己的行踪会因此被发现,还用沾过药水的手指碰了碰池水。
范意看她从容而谨慎的模样,问:“你来过温泉?”
南晓雨:“嗯,昨天下午来过。”
也不奇怪。
昨天南晓雨在游乐区里受到的污染侵蚀不小,范意当时不经意一瞥,都能看见她的手掌已经微微泛黑。
到了晚上,却又恢复正常,很可能是已经来温泉区清理过了。
既然如此。
范意搓了下手指,问:“你昨天在温泉区探索过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当然有,这个度假村,哪里都很奇怪。”
南晓雨转了转,拨开帘子:“那时候温泉还有三四个人在,今天一个人也看不见了。”
她回头:“不过我找到的地方,似乎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我现在带你们过去?”
“可以,”范意点头,“先找位置。”
南晓雨:“跟我来。”
温泉区只有一层。
除了温泉之外,还有更衣室和不少房间,据说也是给人提供休息的地方。
支撑着温泉区光亮的不是一盏盏电灯,而是排排密密的蜡烛,它们仿佛永远烧不尽,白蜡就像布偶的眼泪,安静地熔落、凝固台底。
南晓雨带着范意和蒋英转了好几个弯,左绕右绕。绕到蒋英晕头转向,几乎记不清回去的路时,他们总算停在了一扇上锁的门前。
“就是这里,”南晓雨拧了下门把,“里面卡死了,我还试过撬锁,但没什么作用。”
“在真正打开之前,它像和周围的墙壁牢牢固定住一样,合为一体。”
范意若有所思:“我来试试。”
温泉区里到处都萦绕着令人舒适的暖意,独独这扇门如此冰冷。
范意把手按在门把上,吸了口气,轻轻一压——
门开了。
蒋英:?
南晓雨:?
她愣了一瞬:“你是怎么做到的?”
范意收回手,门里面没有灯和蜡烛,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说:“既然他们要藏东西,自己又不能轻易靠近,当然要考虑有人找到这里的情况。”
“那么这扇门,一定是就算有人接近,也不会被轻易打开的。”
范意把手往后藏了藏:“很简单,锁只是摆设,这是一扇只有诡物能打开的门。”
南晓雨明白了:“原来如此,可能那些诡物也想不到,世上还有你这种肯打头阵,又不怕死的灵鬼。”
范意体内的灵异能量太纯粹。再加上他方才抽手及时,没有将自己身上的污染清理干净,他稍微松了松自己对污染的抵御,身上的灵异值立刻就被侵蚀转化,力量搭在上面,足够混淆这扇门对人和诡物的感知。
范意从旁边的墙壁上拆下一支蜡烛,微微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似乎是通往地下的阶梯。
蒋英咽咽口水:“好渗人的地方。”
南晓雨有样学样,也从旁边拆下一支蜡烛,往门里面伸脖子。
她问:“现在进去?不喊上你的朋友吗?”
指的是林寄雪。
范意不想透露林寄雪被拖延的事,挑着回答:“算不上朋友,合作关系。”
南晓雨:“这样。”
范意:“我一个人下去探探路,你们在上面等等。”
说完他又停了停,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硬,抿唇找补了一句:“或者……想一起下来就一起吧。”
南晓雨说:“我倒没有问题,有人探路,求之不得。但你带的新人肯定不愿意。”
“我不带新人,”范意端着烛台往下走,头也没回,“他是膏药,剥都剥不掉。”
南晓雨走在后面:“是呀,都是第一次当新人,怎么差距那么大呢?”
没让蒋英听见。
她在提醒范意走心一些,不要忘记自己“第一次”的身份。
范意听懂她的潜台词,盯着蜡烛的火光,没多言语。
其实也没关系。
他又不在意别人信不信,编造次数,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他最讨厌被别人问东问西。
蒋英起初还有些害怕。
但看范意和南晓雨都进去了,身影自顾自地往深处去,逐渐被黑暗淹没,左顾右盼一咬牙,也拆了个烛台,跟着下去了。
这段楼梯不长,看来诡物无法把东西藏得太深,一下就到了底。
底下还有一扇门,范意这回压了压门把,他打不开。
门上没有锁孔,被一道独特的气息保护着。
地上残存着大片未干的水渍,范意用烛火照了照,发现是红色的。
没有血腥气。
真眼熟。
“这么宝贝,还要加双重保险。”
南晓雨指缝夹着银针,往手里搓了些药粉,把烛台交给蒋英,蹲下,就这么直接碰到了地上的水。
“好黏,”她说,“很像那些黑影死后流出的东西。”
“是吗?”范意低头。
“如果是黑影的话……”
它们或许能因为布偶的泪水而苏醒。
范意思索着,单手从口袋拎出那一串布偶娃娃。
自从离开了玻璃栈道,那个完整的娃娃再也没说过话。
向来哭哭啼啼的布偶娃娃破天荒地没有哭。
范意:……
南晓雨看一眼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拿出自己用密封袋装好的布偶娃娃,里面还有半袋泪水。
她将密封袋打开一个小口,倒了一些眼泪上去。
这滩水立刻如活一般四处窜去,凝固成一团实体,如他们在过山车上见到的那些黑影,形状一般无二。
但它没向他们发起攻击,而是无目的地四处撞着。
水滴四溅,逐渐腐蚀门板上遗留的气息。
门应声而开。
范意和南晓雨说:“发现不对了没?”
南晓雨:“嗯。”
蒋英:“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范意避开乱转的黑影,说:“它们的体内没有印章。”
印章应该是它们赖以生存的心脏与眼睛才对。
现在它们的身体中央却空无一物。
没了眼睛,怪不得没有方向。
范意说:“进去看看吧。”
他端着蜡烛走进房间里。
这个建造在地下的密室非常小,小到仅仅盛下三个人便觉拥挤。
烛火映照下,密室内摆满了数十只被密封起来的罐子。
罐子是透明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范意看了一眼,倏而浑身发凉。
里面泡着舌头、头颅、被砍下的两条胳膊、双腿双脚……
各个组织,分散在各个罐子里,血肉封存。
范意胃里翻江倒海,即便没有味道,他还是禁不住犯恶。
他先一步错身,挡住这些东西,回头道:“你们往后退退,最好不要看。”
他听见了细碎的低语。
“他们……终其一生……
“都在为五兔子寻找合适的身体部位……”
“谁是五兔子?”
第70章 The Little Mermaid
罐子里泡的肢体很小, 漂浮在液体中间,看上去像是未发育的小孩子的身体组织。
范意立刻联想到了那两个如孩童般的诡物:一个缺了舌头,但能站在雨前的玻璃栈道下方。
一个却只能在雨中出现。
罐中怨憎的气息并不浓烈。
哪怕憎恨存在, 也被肢体外部所包裹着的液体隔绝, 无法传达半分。
范意数了一下, 如他所想,罐中里的手脚只有一双, 舌头却有两条。
想必这就是那个诡物说的——它的尸体,和另一个孩子的舌头。
范意真佩服自己,还能好好数得下去。
南晓雨被范意挡住,见范意没有让开的意思, 从他的身侧上前:“我当是什么东西,值得叫我最好别看,原来是这个。不用担心我, 被肢解的东西,我早就见过不少了。”
“不残忍,不骇人, 不成怪谈。”
“……”
范意默了默:“我多虑了。”
南晓雨之所以被称之为“药师”, 自然是她身上有与其相配的实力。
蒋英听着他们的对话, 便知道前面的东西不太妙,他看不得。
蒋英自觉转过身,面对漆黑的楼梯, 兀自紧张。
南晓雨试着抬了一下那些罐子。
“好重,这密度, 里面泡着残肢的液体是什么?”
范意摇头:“不清楚。”
“不过也没必要搬它,放着吧。”
南晓雨说:“看你的样子,心里应该有数了?”
“嗯, ”反正也不是不能和南晓雨透露,范意说,“最多明天,这次的事,应该能得到一个结果。”
“真的吗?”南晓雨问,“但是,通往水上乐园的路要第七天才能开启,那很重要吧?现在才第三天。”
范意:“是吗?”
南晓雨:“你不这么认为?”
范意摇头:“死了这么多人,通灵者协会那帮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们会以保护更多的人为名义,在外面动手脚,加速这则怪谈的进程……留给我们的时间,也许不足七天。”
“通往水上乐园的路,或许不止一个方法。”
他说得有道理,南晓雨同意道:“好吧,那你接下来的安排是?继续在温泉区里寻找线索,还是去其他区域转转?”
除了小吃街,范意已经把所有区域都转过一次了。
温泉区的迷题还没有完全揭晓,比如那个抽取他污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些被肢解的,泡在罐子里的躯体又有什么用处?
还有那句直接在他脑海中回响的歌谣。
范意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要等他再次见到那个小孩,才能得到答案。
而温泉区,似乎没有下雨的手段。
于是他说:“温泉区你昨天来过,小吃街也是,我想凭你的能力,应该不至于漏掉什么重要线索吧?”
南晓雨有些无奈:“那可不一定,毕竟我只擅长用药。”
“行,那这里的事,就留到晚点再说好了,反正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范意拐过话题:“温泉区下面的东西先不谈,你说的那个卧底,我想去见见。”
南晓雨打响指:“这样,倒是好办。”
“我对他下手的时候,他刚从小吃街里离开,如果要对人动手的话,他的行动轨迹会很明显,找找就是。”
范意默默想:游乐区。
离小吃街不远,只要不参与过山车和摩天轮,里面的项目还是相对安全的。
里面可能还存在着一些活人。
林寄雪似乎也是在游乐区遇到麻烦的。
不会这么巧吧?
南晓雨:“咱们先出去。”
从温泉的密室里退出来后,范意手机微震,同时收到了两条回话。
他草草扫了眼消息,把屏幕重新摁灭。
两条消息都很简短,不用特地解除锁屏,也能看全。
第一条明显是张慕川发的。
陌生号码:我没事,晚上聊。
第二条来自林寄雪。
陌生号码:搞定,一会见。
林寄雪就不说了,如果是张慕川那家伙,好歹给他说说在哪吧?
除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
不过看上去不是很急,范意也就放了心。
南晓雨瞥他:“你在和你的同伙联系?”
同伙……
听起来像他们要去干坏事一样。
不过范意也没反驳,随意地“嗯”了一声。
“云见雪一会过来,”他说,“走吧,到外面汇合。”
“行。”
林寄雪消息上说是一会见,实际等范意他们出去时,对方已经坐在温泉区外面的台阶上等了。
他的身上沾了血红色的污渍,手腕破了一道伤口,脚边还放着一把红色的湿漉漉的伞,听见脚步声,带着笑意回头:“我来啦,是不是有点迟了?”
他的模样并不狼狈,还有心思整理自己。
“不迟,”范意说,“刚刚好。”
“也是哦,”林寄雪拎着雨伞起来,目光移向一同出来的南晓雨,“有其他助力,看来你们已经完事了。”
“现在是要去做别的吗?”
范意:“嗯,要回一趟游乐区。”
南晓雨弯了弯眉眼。
她可从来没有说过卧底在游乐区。
“不是吧?”林寄雪摊手,“我刚从那边过来,不早点说,我直接等你们就是了。”
范意说:“我刚决定好去哪,你就到了,有什么办法?”
“不过没关系,”林寄雪把玩着手里的刀子,“我在那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看看?”
范意猜测:“拖延你的东西?”
林寄雪:“对,在购物街。”
他去购物街,是想坐过摩天轮后再去过山车吗?
也是,剧场里的黑影比过山车上的容易对付一些。
根据那个童谣小孩的说法,他找过林寄雪,因此林寄雪一定去过雨里。
虽然他是VIP,剧场内的黑影不会对他动手,但只要林寄雪想,应该能找到其他办法。
范意注意到林寄雪手腕上的伤口,上面没有沾到诡物的污染,猜测:“是人?”
林寄雪:“怎么可能呢?”
他按住自己腕上的血痕,轻声说:
“这点小伤无关紧要,是个将要被诡物剥皮的可怜东西干的。他找我求救,扰乱了我的行动,我就利用他拿印章。后来我带他到购物区,追他的诡物找上门来。”
“他拉我的袖口,想威胁我,购物区的刀抵上来,却连我手腕上的脉都找不准。”
“于是我告诉他——”
“别做梦了。”
*
“……”
下午一点,范意三人在游乐区门口刷过手机验证,顺利进入其中。
蒋英惯例被丢在外边,他没有认证,只得闷闷不乐地坐在原地,又不敢靠近。
游乐区内部依旧播放着欢快的背景音乐,人却少到几乎没有,走在路上,只能瞧见往来其中,穿着玩偶套装的工作人员。
也只有几个较为安全的项目上,能偶尔看见一两个人。
都不是卧底。
南晓雨走在最后,四下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卧底会来游乐区,说到底只是范意的一个猜测。
毕竟对方是个人,是自由的,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接下来会去的地方在哪里。
就算对方真的在游乐区,这里也不算小,并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能遇上。
不过……
度假区还剩下的人本就不多,哪怕范意判断失误,见面的时候也总会到来。
南晓雨垂下眼,倒数着药效的时间。
她下的药不是说着玩的。
她虽然被外界称为“药师”,实际行事却极为低调,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每进入一则怪谈,她就会换一个名字,一个人设,将身份藏得严严实实。
因此,不论是通灵者协会,还是论坛,都拿不住她的准确行踪,有时她就站在那些家伙面前,也没人认得出来。
若非如此,药师在论坛的危险人物榜单上,或许也能被评上一个名次。
因为她是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的、极熟练的用药者。
也是第一个将灵异值融入药中,利用药与毒来限制诡物的人。
让人佩服的同时,也让人畏惧。
现如今通灵者之间流通的,能够对付诡物、清除污染的特殊药物,配方大多源于南晓雨之手。
不属于任何组织,不选择任何身份,隐匿在人群中的“药师”。
在她的观察间,三人一路到了购物街。
阳光泼洒在地面上,亮得晃眼。
南晓雨昨天来过这里,知道购物区的商店不能随便进入。
街道左侧的店铺里隐藏着各种威胁,进门皆是琳琅满目的鱼形用品,店员也穿着鲤鱼套装,兴致勃勃地给他们推荐,还派发水上乐园的宣传单。
只有右侧的部分商店有可购买的商品。
他们总有找上这些身穿鲤鱼套装的工作人员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林寄雪也清楚这点,直接带着几人钻进了右侧的商店。
店内的营业员微笑:“游客您好,欢迎光……”
随后看到林寄雪,它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又是您?”
“怎么啦?”林寄雪说,“不欢迎回头客呀?”
“……”营业员咬住了牙,磨了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没有,当然可以,您随意。”
“你对这家店做了什么?”范意问。
“没什么呀?”
林寄雪走到货架旁边,忽略那些红色瓶装的糖盐水,拿起最中间的蓝色盐水。
他开始手动撕掉蓝色盐水上的标签。
露出蓝色标签下面,真正贴着的红色标签。
他叹了口气:“就是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我们的糖盐水统一使用红色瓶装,若你看到蓝色瓶装的糖盐水,放弃购买。】
林寄雪转头冲营业员晃了晃:“我刚刚明明都给你撕干净了呀?怎么一会不见,你这里的包装又贴上了双层标签呢?”
营业员: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它默不作声。
“还有,”林寄雪继续问它,“我临走前让你看好的尸体,去哪里了呢?”
范意:“还有尸体?”
营业员面无表情:“客人,在您离开前,我已经和您说过,看守尸体不在本店的业务范围内。”
“可是东西它丢了呀,”林寄雪说,“顾客丢了东西,回来找你们,很正常嘛。”
是你的东西吗你就回来找?
营业员差点气笑。
“我知道了,”林寄雪没有边界感地坐到收银台上,“这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把商品换得这么快,一定有人帮你。”
“所以帮你第二次换包装的……诡物,或者是人?他也带走了尸体,对吧?”
营业员忍无可忍:“客人,请您不要打扰本店做生意。”
林寄雪笑笑,没再针对营业员。
他跳下来,对范意说:“看来我们来晚一步,本来还想让你瞧瞧那死人身上的东西。”
范意静了静:“是李颂?”
林寄雪:“嗯哼。”
范意深深地看了林寄雪一会儿,倏而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李颂那样的人,怎么会在第一天就无缘无故在怪谈里杀人,还被诡物标记。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其间也有怀疑过林寄雪,却都因各种事态,短暂地放在了一边。
因为林寄雪是叶玫的人,他选择性地不去干涉。
直到林寄雪在温泉外向他描述起“向他求救”的那个人。
他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对方被剥了皮,说自己利用不是VIP的对方拿印章。
和早上的语气如出一辙。
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件事。
当然,范意也不会去谴责林寄雪什么。
毕竟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透露他真名的人是李颂,这点与林寄雪无关。
因为林寄雪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林寄雪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既然接了叶玫的委托,又和他没有利益冲突,没必要这么做。
范意问:“是你做的吧?”
林寄雪敛了敛眸。
他难得没有和范意摆笑脸,松下嘴角,语气沉静:
“其实早就和你说过了,橘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