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黄鳝是最美味的,刺少肉厚,它经历了夏季丰饶食物的滋养,圆肥丰满,肉嫩鲜美。
就是难抓的厉害,这些东西滑不留手,但凡不会用巧劲,即便抓住了,也会被黄鳝滋溜一下跑走,再想抓,受了惊吓的黄鳝不论再怎么用诱饵诱惑,也是不肯再从洞口冒头了。
而在抓黄鳝这一方面最出色的,不是别人,反而是小猴子。这小家伙眼疾手快,能蹲在边鸿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大眼睛眨也不眨,聚精会神盯着边鸿的手。
边鸿正提着弯弯的鱼钩,鱼钩上挂着一小块生肉,找到一处浅水淤泥掩藏的小洞口后,在洞口缓缓抖动饵料,只待黄鳝出洞。
等到黄鳝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小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双脚勾住边鸿的肩膀,而后探出上身,伸出天生修长的手臂,死死钳住黄鳝的,任它如何地龙翻滚,小猴龇牙咧嘴的被甩一身水,也仍旧不撒手。
边鸿收饵后迅速接应,把黄鳝塞进木桶里。不多时,配合相当不错的一人一猴,已经大大小小抓了小半桶。
边鸿琢磨着怎么吃,是红烧,还是干煸,但最后还是盖上了木桶盖子。
他决定再等两天,戎峰要是还不回来的话,便作罢,时间太久,就留不住了。
边鸿正分神想着,就觉得余光中湖岸上有一道黑影一闪,随即,就在他阻拦不及中,“噗通”一声落入湖水中,连泥带水的,溅了边鸿满身满脸。
并由于嘴还没来得及闭严实,多少尝到了泥土的土腥味儿,于是边鸿再不想其他,从淤泥中拔出脚,一个箭步冲上去,身后就揪起了那只闯了祸还不自知的巨大黑影。
小熊肥嘟嘟的肚子在泥水中直颤,即便被人就着后颈皮,也依旧撅着大腚,低头在湖滩的泥地里找黄鳝。
边鸿气得想笑,“还找什么找,早吓跑了,去!自己跳进湖里先洗干净。”
巨大的声响惊起了夜晚湖面上栖息着的水鸭和禽鸟,更别提那些谨慎小心的黄鳝了。
边鸿被迫收工,在浅水处洗干净了脚,踏着戎峰早就在湖边修好的石台小路,一路往岸上走,沿路在微凉的石台上,留下一滩滩泛着月光的水迹。
一路月影重重,秋季的风渐渐寒凉,边鸿在冰凉的石阶上缓了缓脚,夜风一吹,湿淋淋的双足一阵冰凉,只有这个时候,边鸿才忽然觉得季节更替。
时间过的真快,天又要冷了。
边鸿抬手捋过被风吹至眼前的长发,微微愣了一下,在不知不觉中,头发已经这么长了,从前如蓬草一样干枯发黄的都已经被剪去,已经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柔顺与乌黑。
边鸿有些愣神,不知道在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不过他最后也只是敛起眼神,不再停留,继续朝小屋的方向走去,只在这静夜中,沉默的拢住头发,用戎峰给他削刻的乌木簪子,单手在脑后挽了个髻。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顺着夜风吹来的方向,边鸿蓦然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么站在月影下草木扶疏的小径尽头,像是刚停下了脚步,披着满身行路的风尘,远远地望着边鸿。
“咚”的一声,边鸿怔愣间手下意识一松,装着泥鳅的小木桶就实实在在落在了石台上,幸而沉甸甸的,也只晃了晃,就站稳了。
边鸿回过神的时候,也忘了去拎小木桶,而是还光着脚,径直朝远处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远归的戎峰却没有说话,反而抖了抖一身微凉的露水,而后伸手扯下了贴身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在温柔的月光下,低头弯腰,蹲在了地上,他伸手捋过边鸿冰凉的小腿,一路摸到湿漉漉的脚上,用残留着自己体温的围巾给眼前的人擦干了脚。
边鸿下意识想抽脚出来,但只一动,就被戎峰粗糙却又有力的大手直接按住了。
男人身量高大,半蹲在边鸿的眼前,丝毫不显得低了多少,反而更显出他横阔的肩背与结实的筋骨,是足以让人感到压迫的体格。
边鸿隐秘了动了动被男人攥在温暖手掌里擦干的脚趾,烦躁了许久的心也不知怎么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边鸿的话都被戎峰这忽然的动作堵在心里了,戎峰也一反常态的没说话。他给边鸿擦干了脚,又把围巾放在地上给边鸿踩着,以免夜晚的地上凉,冷到边鸿光着的一双脚。
最后在边鸿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准备开口时,维持一个姿势半蹲了好久的戎峰却忽然站了起来,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夜晚中看不分明,边鸿还以为戎峰递过来的是两人新办好的户籍,于是伸手接过来就要揣进怀里,毕竟,在这地界,户籍这东西对老百姓而言,实在是重要的要命。
戎峰看着边鸿的动作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沉地先开了口。
“这是调令。”
“啊?”边鸿一愣,什么调令,“给戍山卫的?”
戎峰摇了摇头,“给你的。”
边鸿怔愣的好一会儿,才打开了信封,借着明亮的月光,隐隐约约看着信上的内容。
朝廷在战争结束后,终于在巨大的艰难中走了出来,也终于有了犒赏三军,赏功罚过的能力。
而为首的,就是重整虎贲军的旗帜。这是一只在家国百姓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浴血奋战,几近全部战亡的英雄,除了死去战士的追悼,就是虎贲军还活着的将士们进行封赏。
战士们的功德,甚至惠及已经离开行伍之中的兄弟们,虎贲军退伍的兵将们也重新被召集起来,各有去处。
摆在边鸿面前的是两条路,或是重新回到军中,继承虎贲军的称号,重整这只军中的不倒神话,或是回到自己的原籍,平平安安的做一个县丞。
戎峰低头,看着眼前愣神的边鸿,他那双似乎能降龙伏虎的大手就那么僵硬的垂着,甚至手指尖都有些发麻。
眼前这个在灾荒中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最后因为五十斤小米暂栖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似乎有了他新的去处,并且看来,都还是不错的选择。
他并不确定,这一方远离人世繁华,独居深山的几间小屋,是否就能留住眼前这只从遥远之处飞来,暂时休憩的鸿雁。
就在戎峰难以言喻的惶恐之中,看了半天信的边鸿终于开口。
他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回屋歇了吧,明天早上有酱焖黄鳝吃。”
第105章
戎峰在从州府回来的这一路上,为了能早些到家,几乎风餐露宿。饿了也只边赶路边从怀里拿出个干粮饼子吃就罢,连火堆也没点,寒凉了一路。
回到家中,边鸿连夜烧了热水,戎峰在蒸腾的热气中泡得浑身松软,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就去了一大半。
夜里,或许因为那封突如其来的调令,两个人心绪波动,几乎谁也没睡着,但似乎又都怕影响对方,于是只得背对着彼此,在夜色的掩映下,沉默的相安无事。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映着随风摇曳的枝蔓,投在地上,又随着沉默的时间,渐渐爬上桌椅、箱柜,最后终于照在被褥间,在黑暗中,氤氲出戎峰那张眉目深刻又坚毅英俊的脸。
男人赶了好久的路,此刻终于回到家中,虽然心中熬油一般的翻滚,但仍旧还是在舒适又温暖的被褥间睡熟了,只不过眉头似乎还是皱着的。
边鸿翻过身,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正对着睡着的戎峰,趁着微亮的月光,睁开了眼睛,目光描绘着戎峰的脸。
他脑中似乎全都放空了,就这么呆愣愣的,看了男人一夜。
最终,在戎峰深眠且沉静的呼吸声中,边鸿伸出自己的手,像一片羽毛般,轻轻地放在了男人身侧宽厚又炽热的掌心里,蜷了蜷,贴了贴,而后终于闭上了眼睛,也渐渐睡去。
戎峰早上醒来的时候,朝身边下意识地一伸手,被窝的另一边却没人,他摸了个空。
于是他心中一紧,忽地坐起身,松软的被子从身上落下来,露出男人整个紧实强健的后背与腰臀。
戎峰像睡迷了似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想,立即伸出长腿跨到地上去找人,不过手刚按在门把手上,耳朵却一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边鸿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臭熊!昨晚上我抓了小半桶的黄鳝,只睡了一小会儿,就给我掏得只剩个底了,你还吃,都胖得肚皮拖地了!”
一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戎峰才好像终于清醒了过来,但依旧光着脚站在地上没动。
悉悉杂杂的说话声,厨房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没一会儿,好像是菜入油锅,“唰啦啦”的炒了起来。
直到屋子里渐渐渗进来焖煮黄鳝的香味儿,戎峰这才反应过来,蜷了蜷许久没动的手指,沉默安静地转身回去,穿上枕边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干净衣裳,收拾停当后,出门干活。
秋初,果实成熟,就连野草也打籽了,应该早早准备冬藏,把屋后挖的菜窖填满,这一大家子才能殷实地度过整个寒冬。
这是山野人家一直以来的惯例,而这些勤劳又朴素的劳作,才使得许多乡下人在几年的灾荒中艰难挺了过来,民以食为天。
但即便还有很多活儿等着要做,眼下戎峰却站在厨房门口,有些迈不动步。
边鸿在灶台边回头看了戎峰一眼,然后朝他摆摆手指着水缸,“挑点水回来,洗洗手,一会儿吃饭了。”
于是戎峰没再问那封信的事儿,只是应了一声后,转身拎着水桶往镜湖的上游去。
戎峰离开后,边鸿才顿了顿手,拿着铲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
直到黄鳝出锅,泛着酱汁浓郁的油光,边鸿又切了一把树林里长着的小野蒜,绿油油的撒在上面,更激发出了一种鲜香滋味。
酱焖的黄鳝确实很好吃。
边鸿吃了很多,最后盘子里还剩些汤汁,也叫戎峰都倒进自己的饭碗里,拌着软白香糯的白米饭,闷头吃了。
饭后,出来溜达了一趟,两人并排走着,边鸿有心想和戎峰说几句话,但刚开了个头,不远处的小路上就急匆匆的奔来几匹骏马。
戎峰抬头一看,果然,州府传达政令的官差队伍,骑着朝廷特地配备的良驹,紧赶慢赶的像一阵旋风,从石路上没多久便到了门前。
传令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御赐黄马褂,对着边鸿按照户籍与画像确认无误后,站定净手,而后“唰”的一声展开一卷圣旨,不知道第几次宣读前头的章程,而后在第十五卷找到闵熙的名字,提笔圈了个红,代表着这一户的事情完结,可以交差。
随后这一行人又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毕竟任务众多,还要赶着去下一户,宣旨的官差对着边鸿拱拱手,最后只说,但凭个人意愿,或去新整编的虎贲军报道,或回到原籍地方,补县丞的缺。
还附带了一件县丞补缺上任的文书,文书封面印着当地主管州官的红泥官印。
众人匆匆离去,边鸿原地拿着文书,本来没想打开,可封面的官印后边,却还带了一行小字,那字体边鸿颇为眼熟。
上写:闵兄亲启,弟薛林敬上。
旁边的戎峰看了一眼,“薛林是谁?”
边鸿终于决定拆开文书,并转头和戎峰解释:“就是上次在二龙口治水的时候,遇到的小薛,我从前在虎贲军做伍长的时候带过一段时间,他如今想必也做了官了。”
虎贲军里能囫囵个做个全乎人活下来的兵不多,而且薛林不像边鸿,服役期满就退下来回乡,他一直在军中效力到最后,如此论功行赏之下以后也多半能平步青云。
边鸿因为看到小薛的留字,回忆起旧日的同袍之泽,这才打开文书,里头除了赴任的信函印证,还夹着一封薛林写的信。
信中的内容却令边鸿颇为惊讶,小薛不但去了闵熙的故乡任职州府县官,因为当地灾荒与瘟疫的原因早就十室九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朝廷便稍作清理后,就将军中大量伤兵与无家可归的老兵安置在了那里。
小薛盛情邀请边鸿去做自己的县丞,言说是还能照看虎贲军中的故人,薛林写信的时候左想右想,觉得这处实在是伍长最好的归处了,他觉得边鸿一定会来,到时候与自己共治一方百姓,以后也是一段佳话。
可边鸿却站在原地怔愣的想了很久。
对于薛林来说,是荣光的军中岁月与即将大展拳脚的治下属地。但对于边鸿来说,是家乡父老的埋骨之处,也是他带着官宝与元定,一路生死艰难摸爬滚打逃出活命的旧乡。
边鸿手里拿着信,目光却望着远处的天边。
最后是戎峰伸手接过信件,并折好了重新塞回信封。
山野间的虫鸣阵阵,清凌凌的风吹来远处林海清新的草木香气,散漫的阳光照在戎峰高大的身形上,投射下的影子拉的很长,几乎将边鸿包裹在了其中。
男人微不可查的绷着一口气,但是最后还是轻轻朝边鸿说了句话。
“那就回去看看吧。”
临行之前,路上要准备的东西颇多。
即将是秋收的时节,除了庄稼要收,不久农忙之后,村民们也会集结起来,或是进山,或是在山脚附近,采摘些野果野菜,运气好的也能捕猎到小型的动物,野兔野鸡居多。
就连他们居住的镜湖附近,也会有零星的人前来捕鱼下网,人们不敢进山,灭蒙山实在凶名在外,但是山水附近还是要来的,多采摘捕猎一些野货,今年的冬天就更好过一些。
毕竟年景无常,今年丰收,谁知道明年又如何呢?老百姓都饿怕了。
所以戎峰也走不开,近期他要频繁的巡山,既保证误入大山的村民安全,也要防着有歹人结伙进山行恶。
所以,边鸿拒绝了要陪他一起回去的戎峰,只说自己就可以。
他当初能在易子而食的逃荒路上,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千里迢迢的逃出活命,如今天下安定,水路畅通,独行并无碍。
边鸿也并没有叫上还在书塾住宿学习的两个弟弟,对他们来说,旧乡中只有死亡。
双亲的罹难,逃荒路上的生死挣扎,都是童年笼罩在内心深处的阴影。或许等他们年纪再大一些,想要问祖归乡的时候,边鸿会很乐意带他们前往,但不是现在。
院子里,戎峰坐在门前,趁着晚霞将边鸿的弯刀磨得发亮,光可鉴人的锋利,而后用新皮子做好刀鞘,系好绑绳,这样可以结实的绑在腰间,更方便边鸿取用。
厨房里,边鸿装好路上的干粮,有新烙的煎饼、顶饿的硬面饽饽,各种存晒腌制的肉干,甚至还有一小罐果脯。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都是戎峰提前找好了,仔仔细细堆在布包里的,比如内伤外伤的药丸、露宿野外驱赶野兽的药粉、戍山卫们亲自绘制的地形图等等。
边鸿想,这此的行程简直与逃难来的时候孑然一身、穷病潦倒的样子迥然不同。他看着眼前戎峰给归置出来一小堆物件,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太多了,一路上背着怕是有点沉。
这还不够,屋门“吱呦”一声被打开,戎峰拎着打点妥当的弯刀进来,放在边鸿的行囊里,与利器一起的,还有一大包沉甸甸的银子。
男人把家里的钱都翻了出来,通通给边鸿带上,边鸿打开一看,有零有整的。
于是边鸿抬头看眼前的男人,“干什么,这么多,是让我路上给你再买个媳妇回来不成。”
话一说完,边鸿便想起当初自己五十斤小米的“身价”来,现在手上这么一堆银子,实在是很堪用,花不完的。
戎峰知道边鸿是打趣自己,但依旧没收回手,直接拿过银子,兀自塞进边鸿的包袱里,并沉稳的表示。
“穷家富路。”
但他拎着行李一掂量,确实有点重,便接着说,“你骑着银霜去,多带些行囊也无妨。”
边鸿原本不想带着马,只身上路还轻便些,骑着银霜,一路上还要准备马草与粮食,战马不同于普通马匹,只吃草不行,还要吃精料,否则挺不住远途跋涉,要生病。
边鸿摇头,“我借乘木帮的船,走水路,这样还快些。”
所以最后在那沉重的包袱里挑挑拣拣,紧着要紧的物件带着,其余只收拾好放了回去,尤其是那一大包银子,边鸿只带了够用的,剩下都塞回衣柜深处的钱匣子里。
直到天黑,一切准备就绪,过了今夜,边鸿明早就要启程。
戎峰沉默地跟前跟后,话很少,只安静干活。
晚上男人在床铺上克制地翻了好几次身后,在月半中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悄悄起身,自己出了门。
秋夜,天高露浓,远处的山川层林尽染,在月光下显出它幽秘的巍然。
镜湖的水面荡漾着银月色的微波,男人在湖边脱下衣裳,解开背后胡乱绑着的头发,抬步往湖水中走去,泛着凉意的湖水渐渐包裹住他健壮的身躯,戎峰伸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湖水,往脸上扬去。
寒冷的湖水刺激着他的思绪,暂时压抑住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于是他索性闭上那双异色的双瞳,深吸一口气后,一头扎入水中,朝远处潜去。
因男人涉足而荡漾的水面,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直到许久之后,碧波泛泛的水面才“哗啦”一声,一条健美的身躯映着月光,仰着头破水而出。
平日里乌黑随意的头发终于服帖在后背上,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水珠连成串,从眉眼蜿蜒到高挺的鼻梁,顺着唇角一路至紧绷的喉结。
戎峰呼出一口气,就这么站在水中,仰脸看着夜空。
泼墨似的苍穹,一望无际的林海。
天地空旷,令人生出一种无穷无尽的孤寂感。
就在男人静默的时候,身后的水面却泛起波光,戎峰还没等回头,只觉得一双触感熟悉的手,从身后攀了过来,沿着他健壮的腰际,一直搂到胸前。
边鸿在深夜里涉水而来,或许是湖水有些凉,或许是夜色太美,又或许是这个背影在月光下的湖水中显得太过伶仃孤独。
边鸿从背后抱住了戎峰。
他们只隔着一层濡湿的薄衫,身躯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个心跳的速度渐渐在失控中趋同。
情|欲汹涌而猛烈,让人难以抵挡。
他们在这个月明的夜晚,就这样沐天而浴,两具孤独的身躯交融在一起,填补彼此的焦灼的空隙。
戎峰感受着边鸿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忍不住低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
最后,戎峰牵起边鸿指尖深陷在自己后背中的手,并轻轻放在唇边,珍惜地亲了亲。
在边鸿仰着脸抿着唇,用映着月色的与水光的眼眸专注地注视他的时候,戎峰就无比肯定的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是相爱的。
第106章
独行,对于边鸿来说,几乎习以为常。
他人生的大半都是孤独的,这造就了他敏感而沉静的本色,和在苦难磨砺下,那一颗孤毅坚勇而柔软的心。
回到故地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却也还好,从水路顺流而下,再绕过几座矮山,行过几个州府,就到了。
从前带着两个脆弱的孩子,一路上生死搏命,那场跋涉,遥远的仿佛没有尽头。
现在来看,却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殊不知也仅仅只隔着一个四季轮转。
路上要比从前太平得多,穷凶极恶又成群结队的马匪已经很少见,足见近来朝廷剿匪有功。
只不过黑店倒是还有几个没倒闭,但人家大多遵守道上的规矩,看边鸿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少坑骗。现在百姓贫苦,刚刚能温饱,没有什么油水可榨,所以对边鸿态度虽然差了一些,打尖住店也都不耽误。
打家劫舍的各种灰色营生,开始做起正经买卖了,一切似乎都渐渐拨乱反正。
月底,旅途上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似曾相识的荒山与孤村,如今却变得有生气,土地有人在放荒开垦,垮倒的屋舍也被修整出来,重新住了人。
这些人边鸿并不认识,但是从他们的身上,依旧能看出曾经征战的痕迹,大多人身板挺直健硕,眼目精光湛湛。甚至有几位在村边巡逻的人,边鸿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他们功夫不弱,太阳穴都是鼓鼓的。
村民见到边鸿这幅生面孔,虽然不惊讶,但还是立即上前问讯查看。
于是,拿出户籍与路引给守卫核对的边鸿,立刻因曾经“虎贲军”的履历被人围观。
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兵卒,他们对于还活着的虎贲军才会更敬仰,所以在边鸿推脱不及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派人通知了州府。
于是,被热情截留在当地里正家里强行喝茶吃饭的边鸿,茶水才过三旬,小薛就已经带着人亲自来接了。
薛林以为边鸿已经决定了回到故乡来和他一起出仕为官,所以格外的高兴,见到边鸿之后更是激动的满面红光,也不顾周围的下属,直拉着边鸿说个不停。
边鸿看着薛林熟悉的面孔,也微笑倾听,他还记得这人刚入伍,被分在自己伙里时,那略带青涩的样子。
如今,小薛身穿宝蓝色官府,浑身自带气派,说起执政治民,言之有物,谈吐间,早已不再是从前战场上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杀敌手抖的愣头青了。
小薛说罢,就要带着自己的伙长回府衙安顿,边鸿却终于摆手开口。
“先不必,我想在乡里看看。”
薛林也恍悟点头,“瞧,我这都高兴的昏头了,伙长回家来,自是要先好好瞧一瞧的,我这就带你去走走!”
边鸿连忙推辞,“军中退下来的兵卒带着家眷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还有颇多事情要你照应,你政务繁忙,不必管我,我自己走走便罢。”
薛林也挠挠头,他确实很忙,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现在府衙的案头上还摞着好些公务,等着他处理,于是只得自己先走。他本想给边鸿留下几个人带路,但边鸿已经收拾好行囊,并在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自行出发了。
薛林有些失落,但与边鸿相约好在州府衙门见面后,转眼就带着下属们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要走,或许会在某一个时段与一些人相交,但随着前行道路的不同,就会在命运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门外,边鸿与薛林走上了不同的两条路,薛林朝着州府衙门而去,边鸿则向着军中老兵们安置的地方,朝旧乡走去。
到处是重建的家园,只是女人和孩子比较少,在这里安置的人,基本上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兵卒,老少皆有,甚至大多身带些残疾,有的少一只胳膊,有的缺一条腿,或有没耳朵和刀疤脸的,算是轻伤。
匬Q酅Q筝Q哩——
走过几个村镇,没有边鸿认识的人,但是每一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是边鸿熟悉的。
直到走在一座小桥上,忽听桥头有人朝他的方向试探地喊了一嗓子。
“闵,闵熙?那儿郎,是不是闵家小子!”
边鸿闻言转身朝桥头一望,就见一个腰间挂着酒壶、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坐着的桥墩子上猛然腾身站起来,兴奋地朝自己挥手。
老头很兴奋,“嘿,嘿,往哪看呢,我还看不出来么,就是你小子!”
边鸿有些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实在是令人激动的事,于是终于露出了笑容,赶紧朝老头跑了过去。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虎贲军退下来的老兵冯德章,曾任军中的小粮官,士兵们每天的口粮,都是经由他的手,均衡的发到个人手上。
因为他管吃管喝,虽然官职不大,但是有大把的人巴结他,在虎贲军中也很风光,他的三个儿子在军中也都职位不低。
当初因为边鸿长得乖,比老头的小儿子还面嫩白净,所以颇受他的照顾,每次打饭,老爷子都能在一大盆的碎鸡肉里,挑出囫囵个的鸡腿,然后“咵嚓”一勺子扣在边鸿的碗里。且又知道边鸿爱干净,旁人领取的军服和被褥或许有旧的,但他给边鸿的,一定都是新的。
如今虎贲军已成历史,两人孤零零地在此地相遇,心中反而觉得更亲近了。
老爷子笑哈哈地拍着边鸿的肩膀,连连称赞他壮实了不少,气色也好多了。不像从前在军中那几年,不论自己怎么偏心地给边鸿多打饭放肉,这小子也显得伶仃单薄,叫人平白的心疼。
于是,两人坐在村口的小石台上,就着一小碟腌毛豆,还有边鸿包袱里的肉干果脯,感慨地分享老冯的那壶老酒。
谁也没说从前的旧事,只谈新生。
毕竟,要说什么旧事呢,几乎所有相互熟识的人都葬身在边关的大战中,边鸿看着孤身一人的老冯,也没问他那三个儿子的下落。
不必问,看他不修边幅落拓黯然的样子,便可知了。
老冯热情的招呼边鸿,说自己的近况,又问边鸿回乡后有没有找到他那两个弟弟。
故人相聚,一时间也相谈甚欢。
老冯对边鸿描述着伤残老兵在这里被安置的生活。有的兵卒把家乡的亲人都接过来,朝廷会多分土地,有的则在附近安置的迁民里找婆姨,组成新的家庭。只要曾经有军籍的,近些年都免赋税,伤重者,补贴也很可观。
朝廷无论银子多么紧张,却从不薄待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兵卒,他们该得的钱,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而这些安置下来的兵卒们,生活脱离了刀光剑影的英雄主义,变得平凡而安稳。
老冯说着,递给边鸿一杯烈酒,没等边鸿举杯,他自己倒是先一口闷了下去。
酷烈入喉,老兵开怀大笑。
边鸿看着他已经完全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还有举着酒杯有些发抖的手,低头默默把酒喝了,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感。
一种英雄末路,萧瑟,悲凉,沉重的滋味。
之后,村中有不少人在听到竟有虎贲军中的人来找老冯叙旧,就都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老冯在这处安置村镇里都是出了名的,大伙都尊敬他,拱卫老冯做这处村镇的里正,没人不服。
盖因他们也是边军出身,久闻虎贲军大名,于是本以为边鸿这位虎贲军中的小校,怎么说也该是龙骧虎视、燕颔虎颈的彪壮大汉。
谁知道近前一看,长得却那么俊秀,着实令他们惊讶。而且这些人中还有好几位是嫁给这里军户的郎君,一见边鸿,看他比寻常的郎君要更冷峻矫健一些,但这些军属依旧也觉得边鸿像个郎君,所以他们就更吃惊了。
不过萍水相逢,也没人去细究,大家也只聚在一起,谈天说笑罢了。
老冯终于是醉了,他醉红了脸,酒气上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拉碴的,边甩着空荡荡的酒壶,边扯着脖子高歌。
醉酒不成调,但这曲子却是这里所有曾经戍守一方的边军熟悉的,老冯一唱,叫所有人都不禁在嬉笑中沉默下来。
人总要往前走,但伤痛,却还是留在这一代人的骨子里。
于是,这些老兵,都情不自己的张嘴应和起来。
他们对着日渐萧瑟的秋风,高唱那首边军的歌谣: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
相聚后,边鸿把包袱里的各种伤药都悄悄留给老冯后,又重新踏上那条归乡路。
他回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处居所——那个已经在大火中烧成一片黑灰的茅舍,边鸿仍记得农户在炕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但时间总是能抚平很多事情,曾经烧榻的草屋废墟,如今竟被风与土侵蚀,堆积成一座大土堆,雨水一打,在阳光里得到新生,长出了茂盛的青草。
甚至还有几棵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榆树苗,就地扎根,青翠浓绿。
或许过不了几年,就绿荫如盖了。
边鸿买了纸钱,跪在地上烧了,并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在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农户夫妻曾经捡来自己的那座野山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孤儿院的地震中死里逃生,醒在这个世界里重活一世。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只是他这种升斗小民参悟不透。
站在原地,边鸿仰头,透过苍翠摇曳的树影,在斑驳的光阴中,遥望远高万里的天空。
像是透过青天,望向天那边的另一个世界。
他用手指挡着夕阳余晖,透过指缝,眯着眼,默默无言地,伫立良久……
天色将黑,边鸿遵守和薛林的约定,前往府衙借住,薛林刚安排完了今年百姓冬藏用粮的事宜,特意着人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意在给边鸿接风。
只不过薛林的酒量并不好,几盅下肚,就唠唠叨叨起来。
说做官真难,比不上他们从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来得实在痛快。
又说他想伍长,想高长富、赵三友、梁二宽,想李校尉,想秦大将军,想大伙。然后醉醺醺地满桌子找人,直到寻摸到桌子底下,想念的这些人他也一个都没找到,于是抱着酒坛子倚在边鸿的腿边放声大哭。
边鸿拍了拍薛林的脑袋,而后起身,叫屋外的小厮把他们醉得稀里糊涂的大人抬回去睡觉,毕竟明天没有休沐,这家伙还得“上班”的。
至于边鸿自己,则在酒桌边独坐了一会儿,把杯底的残酒喝完,而后安静地回到客房里,“噗通”一下仰躺在榻上,闭上了双眼。
客房中仿佛有些冷,边鸿不自觉抬臂抱住了自己。
他有些想念另一个温暖又坚实的怀抱。
那个怀抱,温暖了他当初从冰天雪地的东山中,踉跄跋涉出来的那副身躯,和那颗几乎冻裂的心。
让他的一身冰雪,融化在男人炽热的胸膛中。
静夜,万籁俱寂,不知何时秋雨阵阵,淅淅沥沥地敲打门窗,而后竟越下越急,电闪雷鸣起来。
风雨交加中,闪电忽明忽暗的光影透过窗棂,映着床榻上徘徊于惊悸梦中的边鸿。
他已经许久不做梦了,不知是否是身处旧乡的缘故,他再次深陷梦魇。
世界嘈杂而混乱,战场上的,矿井下的,地震中的亡魂,环绕撕扯着他。
那些该死的、错杀的、痛恨的、亲近的、抑或求死的以及未救的面孔,一一出现在他面前。
累累白骨,层层堆叠,无数狰狞的面目呼嚎不休。
熟悉的惊颤,熟悉的痛苦,从前总觉得仿佛无边无际,永无止境。
但现在,边鸿他终于站定。
终于抬头。
终于坚定的说了一句。
“我要回家了,你们都走吧。”
一时间,世界沉默了下来,那些或扭曲,或疼惜的面孔忽然都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边鸿。
最后,他们终于放开边鸿的手,任由边鸿一步一步的离开。
边鸿朝前走去,与他们渐行渐远。
等边鸿再回头的时候,他们早已消失在光芒里,沉静而平和。
醒来,是秋雨初晴的清晨。
薛林醒了酒,对边鸿依旧满怀热情,邀请他去看附近边军安置的工程,以备边鸿以后上任之后熟悉情况。
边鸿却重整了行囊,在雨后绚丽明亮的晨光中,站在大门口,对小薛轻轻挥了挥手,以作道别。
“我该回家了,家里的麦子熟了。”
第107章
边鸿离开的很从容。
他背着蓝布小包袱,脚上蹬着一双边军中人习惯穿的绒麻鞋,鞋是那天老冯和几个老兵比照着边鸿的脚现编的。
从前边鸿刚参军的时候,农妇给他带的几双鞋不是开线磨损了,就是沁足了鲜血与碎肉,那股腐烂的臭味不论怎么洗刷也去不掉。边鸿无法忍受这种同类腐烂死亡的气息,最后没得穿,就光脚,脚板磨得都是水泡。
后来,当时的伙长是个扛旗子的壮汉,在战争结束扫尾的时候,实在跑得没力气了,也不去砍人头抢功,就拉着边鸿,躲在荒草没膝的土坑里,扯下几把草给光脚的边鸿草草编了一双鞋。
开始穿着,比光脚还难受,后来,就习惯了,即便战争后期军需物资跟上来,能每个人都发一双鞋的时候,边军大多人也都习惯穿绒草鞋。
不怕染血,沁红了,脱下来就扔掉,转头薅一把枯草,再编一双就是了。
边鸿就穿着这双鞋,在小薛的目送中,转身离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临走前,他在小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最后郑重的说。
“做个好官。”
薛林百感交集,忍不住直掉眼泪。
只是他昨夜醉酒后本来就哭了一大场,现在眼睛还肿的像两颗核桃,于是边鸿看着他这个样子,实在酝酿不出离别情绪,便索性利落转身,扬长而去。
出了城镇,回程路过那些或高地错落或一马平川的田地,上头总有忙碌的人。
边鸿一算,距离自己离开灭蒙山,已经过去月余,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了。
连接村庄与田亩的羊肠小路上,有不少来来回回的牛车与驴车,正一趟一趟的拉着收割好的庄稼。
边鸿拦了一架堆满成捆稻草的牛车,伸手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驾车老汉做车钱,老汉说什么也不接,只说农忙,可没闲功夫捎脚,叫边鸿能搭一段路是一段路,他下个镇子就到家了。
于是边鸿躺在牛车的草垛上,身下的稻草清香柔软,随着并不太灵活的车轮晃晃悠悠行在小路上,驾车老汉时不时遇到熟人,就大嗓门的聊几句,东家长西家短的,这位老爷子人情练达且八卦。
边鸿闭着眼稍歇,阳光透过树荫,遮成一段段明暗交叠的光斑,印在眼皮上,让人昏昏欲睡。
而着琐碎的一切,却让边鸿觉出些平凡生活的踏实感,嘈杂平实,是一种朴实的生气。
他抻了个懒腰,舒展开四肢,呈大字仰躺着陷在稻草中,内心平静的感受这一场归途。
于是,这一路,从旧地到新乡,边鸿一步一步走向丰收的秋季,走向层林尽染的灭蒙山,走向那个说过会一直等着自己的男人。
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川,近处,则是随风而低,滔滔如浪的金色麦田。
秋季的天依旧有些闷热,万里无云,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在大地上炙烤出一片片热浪,热气波动间,模糊了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影。
自从边鸿走后,戎峰就掐算着日子,等在回镜湖必经的路口,后来日子渐长,家家户户开始忙碌秋收。
闵表叔家的地恰巧就在附近不远,孩子还没长大,表叔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但是年龄大了,虽然不服老,也已经有些干不动活了。
于是戎峰索性在等边鸿的时候,帮着一起收麦子。
不论老少,人人弯腰没身在金黄色的麦田里,手拿着镰刀,割麦扎捆。
汗水满头满脸,顺着头发、眼角直往眼睛里钻,辣辣的疼。胳膊上的汗和着麦桔上的灰尘,也在往下流。汗水辣得实在是睁不开眼睛了,就用手背抹一把。
挥汗如雨。
戎峰早已脱了上衣,露出结实健壮的身体,即便弯着腰,也比旁人看着高些,且旁人已经又热又累,浑身汗湿,但他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还没到流汗的地步,身上依旧干爽,散发着太阳热晒青草的味道。
密密匝匝成熟的麦子,互相磨擦着发出嗦嗦嗦的脆响,男人一路领先,已经割到了麦地另一边的尽头。
这时,直起身歇息一会儿的闵家大姑娘忽然“咦?”了一声,而后就眯着眼踮起脚,仔细地朝远处的小路上看。
她不太确定,但还是朝正半跪在麦田里捆麦子的戎峰喊了一声。
“大哥,你瞧,路上的那人是熙哥不?”
男人骤然直身而起,异色的双瞳一缩,朝远望去。
闵家大姑娘还没确定那人是不是闵熙表哥呢,就见身旁的男人扔下手里的镰刀,站在原地仿佛愣了一下,而后双眸直直注视着路上的那人,双腿也下意识的朝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原本只是走着,后来,就是奔过去的。
秋收的人们就都看见,那个从来缄默且稳重的守山人,不顾一切的在麦田中,朝另一个人决骤而去。
这一次,边鸿没有等在原地,他同样朝男人奔来。
于是,远远地,大伙就见那两人在没腰的麦田里,互相撞在一起,而后紧紧相拥。
他们身影在阳光下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
戎峰接到边鸿之后,二话不说,领着人就要回家。
等边鸿有空往周围环顾的时候,就见麦田里远远近近零零散散地站着不少人,有闵表叔一家子,还有隔壁田里也在收麦子的村民们。
大伙竟然都撂下手中的活,嘻嘻哈哈地往这边瞧。边鸿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戎峰却丝毫不顾及这些,他十指紧扣牵着边鸿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边鸿也只来得及和闵表叔一家告辞,然后就顺从男人,两人彼此牵着、挨着,一起往家里走。
他跟在男人身边,一路上动荡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沿路,边鸿还有心思伸手在麦田边上一路拂过,感受着麦穗在掌心划过那痒痒的感觉。
他还摘了成熟的麦穗,放在手掌里搓开,吸一口气,吹开皮壳的碎末后,捻起一粒饱满的麦子,放在嘴里咬碎,品尝着新麦带着甜的味道。
然后,他笑眯眯地仰着头看旁边的男人,“今年的麦子熟的真好。”
戎峰则忽然停住了脚步,双眸注视着边鸿的笑容,忍耐地抿了抿唇。
“你尝尝。”
边鸿把手里搓好的新麦往戎峰的嘴里送。
手指碰到戎峰嘴唇的时候,男人终于在咬了咬牙之后,骤然弯腰抱起边鸿,二话不说往旁边的小树林子钻。
边鸿被这一双结实的臂膀箍的浑身一激灵。
他已经不是从前人事未经的时候了,人就是这样,从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纯洁的很,冬天躺在一个被窝里都能相敬如宾。但一旦开了荤,就连不经意间的触碰,也经受不住。
何况是小别许久呢。
何况,他不得不承认,是如此思念这个男人。
边鸿搂着戎峰的脖子没挣扎,反倒在被抵在树干上的时候,舔了舔嘴唇,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双手从他的肩背,一路滑向腰际,在手掌下那副身躯肌肉紧绷中,俯身蹲了下去……
镜湖边的家中,烟囱里冒着青烟,袅袅而上,在如画的湖滨漫散开来。
元定和官宝一个站在灶边的凳子上,在热锅里炒菜,一个蹲在灶火边,老老实实地往里头填木头。
元定边炒边嚷嚷,“官宝,火够了,火够了,一会炒糊了。”
两个小兄弟已经回家正经有一段时间了,并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而是秋收在即,就连书塾也是放假的,毕竟大部分孩子,都要回家帮忙割麦子。
只是他俩兴冲冲回到家,熙哥却不在,大哥说,熙哥出远门了,不日便归家。
两个孩子已经很懂事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离开了边鸿身边就发慌,他们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等着哥哥回来,并在大哥出门割麦子的时候,帮忙做饭,也收拾家里,喂一喂家里的动物们。
今天炒了菜,正准备一会儿骑着银霜和小熊去地里给大哥送饭,却听见屋外头吵吵闹闹,银霜“咚咚”踢着院门,小熊肥胖的身躯灵活的跃墙而出,猴子更是跑得不见踪影。
元定盛了菜就往外追,一开大门,却见不远处的小径上,花木扶疏间,大哥背着熙哥,正一步一步往家里来。
后边银霜亦步亦趋,时不时低着马头,用柔软的马嘴轻轻在边鸿背上啃来啃去。小熊则高兴的不知怎么好了,像个陀螺一样滚来滚去。就连小猴子,也蹲在戎峰的肩膀上,转身伸着小手在边鸿的头发间扒拉着,认真地给边鸿捉并不存在的虱子以示亲近。
不过小猴子虽然没找到边鸿身上的虱子,但却一路挑挑拣拣,在他的头发间,后背上,衣服里,摘出好些草沫子和树叶子。
小猴兢兢业业,并心想,看来人也喜欢在地上打滚吧。
于是,边鸿正挂在戎峰背上,就见院子里速速奔出他那两个弟弟,并已经大呼小叫地朝自己奔来,而后随之一起,挂在了戎峰的身上。
孩子们叽叽喳喳,又挤挤贴贴,边鸿则挨个揉脑袋。
戎峰背上背着一个,前边挂着两个,身后还跟着一堆。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沉,反而笑意盈盈,稳稳当当地往家里走去。
现在,他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