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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几天后,两人一熊,还带着整整一爬犁的藤枝,终于到了老郎中的医馆门口。

但与戎峰前几天离开时的情景不同,医馆门口冷清了许多,几乎没什么人排队了,而外边的街道上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边鸿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见到镇子里这样的场景,一切的萧条悲瑟,都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在饥荒与瘟疫中被击溃瓦解的村庄。

镇子中好歹有街墙相隔,一眼是望不到院中屋门窗扇中的,不像是村子里,当时他只是一走一过,不经意的转眼一瞥,甚至就望到了隔壁邻居家草房的屋内炕上。

一家子都染了瘟疫,最后绝望的烂死在炕上,无一幸免。因此边鸿能在农户家的柴房中,找到还活着的元定和官宝时,边鸿当即身体就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而今疫病蔓延,不知又要有多少人遭受煎熬。

好在,还有希望,边鸿回头看了看身后拉着的藤蔓,而后在戎峰前边快走了几步,上前去敲医馆的门。

来开门的是那个小药童,只是他把自己捂得比之前更严实了,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

但小童在开门见到眼前活生生的边鸿时,当即就大叫了一声,而后二话不说拉着边鸿就跌跌撞撞地往小药庐里跑。

“爷爷有救了!爷爷,你看,闵熙哥哥从山上活着回来了,疫病能治了!”

边鸿被一路拉着到了屋里,就见老郎中也已经病倒,和曾经见过的那些罹患疫病的人一样,神志不清,印堂发黑。

戎峰抱着熊,拉着爬犁在后边一路跟着进来,见到老郎中已经病重,赶紧放下东西,过来给老人搭脉。

原本老头是很健康的,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是精通药理,自己又保养得当,体格硬朗。但再好的体格,他也已经到了迟暮的年纪,要是继续好生养着,活个百余岁都不是问题。

可疫病一来,他接连好几天,没日没夜的给人看病,几乎没有闭眼休息的时候,心血都熬干了,所以最后连他自己也染上了疫病,倒在榻上一病不起。

医者不能自医,小药童也还没出师,只能按着老郎中给百姓们开的药方子,也照葫芦画瓢的给他吃上,好好赖赖的,总算撑到了现在。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老郎中年岁已大,更是拖不得,至于这藤蔓的药效,只有等老头醒来之后,自己慢慢研究了。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回身到爬犁上撸下一大把藤叶,拿来旁边陈年的大药臼,用力捣出了一小碗乳白色的藤汁子,再去扶起老人,让小药童往他的嘴里灌。

之后,小药童哭哭啼啼的守在老人身边,但依旧不敢和戎峰搭话,就泪眼婆娑的问边鸿。

“闵熙哥哥,我爷爷什么时候能醒啊。”

边鸿语塞,他不知道,这一回他病得稀里糊涂,痊愈的也懵懵懂懂。

幸而,在夜半的时候,老郎中忽然挣动着稍稍清醒过来,而后,就像边鸿一样,连着吐了好些黑水,又出了一身的汗。

但似乎老人的身体比起边鸿来说,保养的更好一些,所以在第二天早晨,人就醒过来了。

老头还没褪去一脸的病象,就抱着那些藤蔓痛哭流涕。

随即就领着小药童一起,非要跪在地上给戎峰磕头,戎峰只怕他激动之下再背过气去,赶紧把人扶回去休息。

但他依旧用苍老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戎峰的胳膊,老泪纵横,他们行医世家,代代求索的大治天下,现在,或可实现了。

“仅此一药,福泽苍生啊,孩子,你功成行满,将来必有大福报。”

戎峰没受这礼,只是心里却想,他不用什么大福报,只是能和边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别无所求了。

随即,老人不再多说,他当天就重新开了医馆,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就被内里的一股气支撑了起来,刚刚病愈,却也精神抖擞。

他把病患分批分组的治疗,不断的探索这藤蔓的药性,并根据每个人的病情程度,控着给药剂量,还同其他药材一起混同,实现更好的药效,避免了服用藤蔓后惊厥连连的副作用,让药效更加温和了。

医馆人手少,但在老郎中治愈了第一个疫病患者之后,这间小药庐就人满为患。边鸿和戎峰不得不留在这里帮了几天的忙。

但是随着病患一个一个被治愈,藤蔓也用去了大半,戎峰就决定再次进山采摘。

而这次,他决定要一个人去,边鸿的身体刚刚痊愈,还很虚弱,不适宜再和他去山中跋涉了。

同时,戎峰也拒绝了老郎中要召集些身强体壮的镇中男子与他同行的建议。他和边鸿进得去灭蒙山,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能进。

初春的深山中,除了凶猛的野兽,就连树干上随意一只小小的虫豸,碰到了都有可能致命。

带人进去,非但不是帮手,还反倒成了负累,且说不准还要搭上进山人的许多条命,得不偿失。

只是,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何止这一村一镇?即便戎峰带再多的藤蔓回来,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医馆中的人都在为这件事为难。

但是在戎峰即将启程的下午,一只巨大的苍鹰不断盘旋在医馆的上空,惹得百姓们都仰头望着,口中啧啧称奇。

好几个被治愈了疫病后就留在医馆帮忙的人,连忙跑进来叫老郎中出去看。

“石老,你快出门看,咱药馆的天上正飞着一只巨鹰,怕不是祥瑞!”

围观的人们心中很是提气,都觉得这等祥瑞的异兽出现,绝对是预示着疫病将过,从此以后要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了才是。

而戎峰听完,反倒匆忙的跑出药庐,直奔镇外一处地势颇高小山包上。

边鸿从没见戎峰这样严肃过,竟都顾不得交代几句就跑出去了,于是也担心的跟在他身后。

但是戎峰的脚程太快,跑在平地上,身姿挺拔,就像飞似的,可见他全力施为之下,速度甚至并不比银霜差太多。

边鸿跟不上,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在城镇外的小山坡上追到人。

他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双手撑着大腿,抬头去看戎峰。

随即,眼前的画面就让边鸿非常吃惊,连呼吸都稍稍屏住了。

一只巨大的足有边鸿自己那么高的苍鹰,此时正停在小山坡上,收起了宽厚的翼展,戎峰则从苍鹰的羽翅下边拿出一个小竹筒,并打开密封的桶口,抽出一张金灿灿的纸来。

男人只读了一会儿,那张村里人人都说是凶煞恶面的脸上,忽然就见了笑容。

那笑意未减,反倒转身过来拉起跑过来的边鸿,给他看了看那张不知是什么工艺做出来的纸,纸上还用朱砂写着一些字,那字体飘逸出尘又流畅优美。

边鸿依旧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却觉得这字体眼熟,仿佛和山君石上的刻字略有相似。

但戎峰能读懂,并且很高兴,“疫病从此无忧了。”

苍鹰送来的,是一张沉寂了许久都未曾发布出世的,戍山卫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命令在守峰峦的当代戍山卫,入山,寻九眼藤,而后交予各地州县府君,救世治疫,责无旁贷。

而这样的调令,足足有三百七十六道,几乎遍布名山大川。

在戎峰与边鸿看不到的各处奇山峻岭中,或有一头驯鹿忽然跃至一个正在练剑的人眼前,献上同样的一只竹筒。

或有巨象在深山中的一处草庐停留,仰天鸣叫一声,引得屋中人急忙探看,它再挥舞着象鼻递交差事。

或有几只花豹结伙而行,从隐蔽的树上跳进女孩晾晒果脯的园子里,将衔在口中的竹筒放置在果脯上的草篮中,而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从林深处……

而现在,边鸿却以此为奇,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鹰”,而且极通人性,它就安安静静的站在戎峰的旁边,等着他看完信后再把竹筒装回去。

戎峰一面和边鸿说话,一面从怀里掏出那枚戍山卫的小令牌,蘸了蘸手指大小的一块印泥,在那张金色的纸上深深印了一下,重新装好后,再系回巨鹰的翅膀中。

巨鹰很配合,在戎峰伸过手来的时候,就早早的抬起翅膀等着了。

“这是一只鹏雕,六百年前,设立戍山卫的开国大国师就养着一只,用于传信或作战,后来,历代负责联系戍山卫的人,就都会养一只,这东西数量稀少,很难见到的。”

戎峰也只在他师父离开的前一天,看到过一只从山上远远飞过来的雕。

而且以鹏雕将近百年的寿命来看,说不准,还是同一只呢。

边鸿听着戎峰一点一点的解释,眨着眼,就像听故事似的。

又因为放下了为疫病悬着的心,边鸿现在对这只雕极度好奇。

戎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也不说话,只一味眨着眼睛看鹏雕的边鸿,就眯着那只蓝色的眸子,提了提唇角。

而后他握住了边鸿的手,朝鹏雕滑亮的羽翼伸了过去。

“你摸摸看吧。”

“真能摸?”

戎峰点点头,这位雕兄,应该会给他个面子。

果然,鹏雕没动,且在边鸿摸到了翅膀的羽毛后,还往前伸了伸脖子,好像在说:允许你摸我的颈绒。

边鸿下意识往更加柔软的颈绒里伸了伸手,鹏雕的体温很高,在这个春季寒气还没散尽的时节,暖手最好。

不过鹏雕没停留多久,便展开翅膀,就着山坡上抬升的气流,飞了起来。

边鸿这才知道戎峰为什么跑出这么远,又找了一个山坡停住脚步,现在看来,是因为这鹏雕体型太大,起飞时需要借助气流。

鹏雕的翅膀只扇了几下,几乎就飞起了很高,羽翅之下带起的风,将两人的头发都卷的乱糟糟的。

但边鸿依旧很开心。

他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有点兴奋的和身边的男人说了句话。

“真神奇。”

然后看着逐渐远去的鹏雕,“要是能养就好了。”

戎峰一愣,而后在这些天里,唯一一次干脆的拒绝了边鸿的提议。

“纯肉食,一顿几乎要吃一头牛。”

边鸿在听到“一头牛”后,视线迅速的从天边那道身影上收回来,而后心有余悸的转头看向戎峰。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没忍住,同时“噗嗤”的笑了起来。

而远去的鹏雕,只觉得浑身一冷,但是随即,就扇着翅膀加快了速度。

主人说了,这次送信回去,允许它吃一头牛!

第52章

鹏雕飞走后,城镇里的人才赶到。

本来还在药庐里看病施针的老郎中,也提着袍子跟在两人后边跑了出来。

老头本来腿脚就不太好,这些年已经很少出门了,但见戎峰忽然跑出来,边鸿也二话不说就跟上了,还以为两人遇到什么紧要的难事了。

就算抛开他和两人的交情不谈,他们也是眼下这场瘟疫的唯一指望了,万万不能出差错。现在要是有人敢打这小两口的主意,老头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抵上。

于是他赶紧拔了病患背上的银针,叫来小药童,爷俩儿相互搀扶着也出了城。

而一屋子的病患见郎中跑了,深怕这位方圆百里唯一能治好疫病的郎中出了什么事,毕竟老爷子已经年过半百了,这么急匆匆的可不行。

所以,边鸿和戎峰刚在坡上下来,就见城门口以医馆的石老爷子打头,他拉着小药童晃晃悠悠的在前边跑,身后则跟了一串的人。

先是药馆里帮忙的,再是排在门口等着看病的,这一群人后,还跟着些什么也不知道,看着大股人群往外跑就稀里糊涂也跟来凑热闹的。

于是越跑人就聚的越多,最后在出城的时候甚至惊动了城防兵,守城的卫兵穿甲提枪的就跟在百姓身后,向城外压了过来。

“……”

边鸿一时间有些怔愣,而后转头朝戎峰求证。

“又要打仗了?”

边关不是已经和谈了么,怎么只这一会儿功夫,就搞出了要攻城的架势。

戎峰也沉默,他自己在山上住惯了,忽然看到眼前这么多人朝自己跑过来,有点“晕人”。

直到老郎中跌跌拌拌、栽栽愣愣的跑到这小两口跟前,才知道自己搞出来个乌龙。

不过一听边鸿说起戍山卫调令的内容,老爷子就高兴了,边鸿搀着老头往回走,老头走了一路,也叹了一路,边叹边流眼泪,仿佛将心中多年的郁结都解开了。

而身后看热闹的人也散了,病患们都跟着回了医馆。

只有城防营,本来因为疫病,守城的官兵就少,他们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戴甲出城,结果跟着百姓到了城门口之后,拔剑四顾心茫然。

城外安静极了,别说人影,连只耗子都不见。

但经此一事,戎峰也长了记性,从前他独行惯了,想干什么也不用给谁交代,自去便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个人担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立业,和世间连着数不清的线,牵起一根,就头头脑脑的扯出来一串。

做事之前,要先留个话儿。

所以,在再次进山之前,他和边鸿事无巨细的嘱咐了一遍,什么叫他按时把那根老山参炖了吃、别太操劳、熊崽子先喝山羊的奶、两个孩子也先留在家庙,等他回来再做其他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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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鸿就站在煎药的炉子边,在“咕嘟咕嘟”的闷药声中,歪着头听他用低沉又浑厚的嗓音在自己面前一句一句的絮絮叨叨。

也不打断他,因为这实在是有些稀奇的场景。

戎峰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有时候恨不得说句话都按着字从嘴里往外蹦,遇到事了先干再说,甚至干完了也不说,等过了好久边鸿才能自己体悟出滋味来。

他以为是这男人的天性如此。

可现在看着低头站在自己眼前,半天都没交代完的戎峰,就忽然扯着嘴角“吭哧”的笑了一声。

戎峰顿时就没了动静,而后在边鸿抬眼瞅他的时候,男人迅速的伸出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

不巧,走过来的老郎中刚好看到这一幕,赶紧“诶呦”一声,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我可没看见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戎峰赶紧缩回手,他总是控制不住对边鸿的一些小动作,现在让人看到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边鸿则捂着被掐红的脸蛋子,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这家伙最近老是动手动脚的,手劲又大,他自己还不知道似的。

“石老,有事儿啊。”

老郎中听见边鸿说话,这才笑呵呵的转过身来,“刚戎峰不是说马上要进山采药了么,老头我这实在是还缺几样紧要的药引子,这不,要是路上能遇到,就劳驾,一道带回呢。”

灭蒙山中的药草,那年份都是百年往上数的,且就算是一样的年份,药效也比外头的强好几倍,所以戎峰之前卖给他的草药,他都会按市价的一倍出钱。

戎峰点头,走上前拿过老爷子手里的清单,随便扫了一眼,都好找,没有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东西。

一见戎峰点头,老郎中也终于放下了心,“等取回来,我还按照从前的价给你。”

戎峰则说不必,这些药也都是用在治疗疫病中了,老爷子为了治疫,药材都以极低的价格给出去,那天小药童拿着算盘一扒拉,得,生生赔了一半出去。

老人不为挣钱,也不辞辛劳,想来,也是为了家族几代医者的理想情怀,戎峰自叹不如,就更别说收药钱的事儿了。

而等中午边鸿送戎峰出城,就连城防营例行盘问,戎峰也站在城门口,开口利利索索的和守城的小校交代了一番。

边鸿就在一旁看着戎峰,也不说话,直到男人和官兵交代完,又朝他伸过手来要掐他的脸,“看什么呢。”

边鸿这才迅速抬手挡住,“没什么,路上小心些。”

守城的官兵一听此行是去采治疗疫病的草药,赶紧给开城门,这还不够,那小校甚至亲自从城防里搬出一大堆兵器让戎峰挑选,只说灭蒙山危险,壮士要多加小心啊。

说到最后,那小校都想把自己身上的铠甲脱下来给戎峰,深怕他在山中遇险。

戎峰赶紧摆手,然后在边鸿的目送下迅速出城了。

身后的城防兵以那小校为首,戎峰都走出好远了,他们还在城墙上敲着兵器喊着,给他送行呢。

于是搞得戎峰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善于应付这种场景。

看来,交代,有时候是要有限度的。

边鸿则在城门内看着戎峰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沉重的大门在他眼前“嘭”的一声合上,他这才低了低头,转身回去。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过没几天的时间,戎峰就从山里回来了,他自己去,就更快一些,也不用休息,不用生火取暖做饭,找准了地方就是一个折返,并不浪费时间。

不过戎峰这次回来,没能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他人才刚出现在城外,城墙上的官兵就炸锅了,兵器击凿,“叮叮哐哐”的迎接他。

搞得戎峰在远处顿了顿脚步,甚至有一瞬间不想进城了。

边鸿还在药庐门口给等候的病患分发些食水,就见街上不少人都往城门口跑,于是赶紧拦住了一个小孩儿。

“到哪去呀,城门口怎么了?”

这小孩缺了颗牙,让边鸿想起元定来,不知道这些天两个孩子在家庙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去看,深怕把疫病过给自梳女。

孩子吃了药痊愈的倒是快一些,但是大姥姥她们都上了年纪,病损心神,伤元气,只怕有好药也熬不过去,他这些天在药庐里已经看到太多了,本就是灯尽油枯的老人,受些风寒都要命的年岁,更何况是疫病呢。

不过这小孩很兴奋,抬手间,迅速用打铁一样油光的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听说是去灭蒙山上采药的英雄回来了,我爹的疫病也是多亏了那药才治好的,今天都下地去耕田了,这不,我得去接一接人家!”

说完,也不再管边鸿了,转身就往城门口跑去。

边鸿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得知戎峰的归来,但他来不及深想,把手里的饼篮子一股脑的塞给一个排队的大娘,而后头也不回的也去了城门。

等边鸿还没在人群中站定,厚重的城门就在四个官兵的拉拽之下打开了,显出等候在门口,身后拉着大量藤蔓的男人。

他一现身,等在城门口的人嘁嘁杂杂,有叫好的,也有拍手的,还有夹杂在其中,惊叹的。

“天呐,这人怎么有一只蓝色的眼睛,好吓人!”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你懂什么,能进灭蒙山的,那肯定不是寻常人了,马王爷还三只眼呢。”

戎峰看和嘈杂的人群紧皱着眉,看也不看的直接拉着爬犁往医馆走。

直到他抬头间,看到等在人群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边鸿就见原本皱眉板脸的那人,神情一下子就舒展开了,随即眼含笑意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于是他也笑了,并举着胳膊,朝戎峰招了招手。

等男人走到了眼前,边鸿则开口和他分享着自从疫病来袭之后,一个重要的好消息。

“上头派来了好些太医,已经和石老一起,研制出治病的丹药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随着戎峰的归来,药庐隔日就制出了大量的药丸,分发到各个疫病严重的村镇中,也不必给药钱,都从朝廷的国库里出了,甚至连老郎中连日送药的亏损,来的太医也给补上了。

唯一告急的,就是藤蔓的数量不够。不过还没等州府协调运送来,城门外就有几个人先到了,也不进城,只带着大量的藤蔓,指名要见灭蒙山的戍山卫。

这些人各不相同,有骑马并拉着几辆大马车的剑客,有领着两个小道童赶着牛车的老道士,还有个穿着奇怪,并牵着一队骆驼的妙龄少女。

边鸿一听,只觉得大抵是其他戍山卫,“你见过旁的戍山卫么?”

戎峰边大步往城外走边摇头,“说是有三百七十六位,但大多山川间隔极远,戍山卫不会离开山太久,所以一生难得一见。”

就算离得近些的,也只在危难的时候,会用特殊的方法传信给临近的戍山卫,用来求援。

但戎峰没和其他戍山卫联系过,自从师父离开后,他也只默默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山。

于是此刻相见,就显得格外新奇。

戎峰从前有一度甚至认为,他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什么戍山卫,什么水灵山君,什么传承,都是用来骗他习武的。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才有了实感。

内劲同源,功法同根,一见便知。

几人看到戎峰和边鸿,也纷纷落地,见礼报名。

“丹穴山司空逸”

“狱法山道冲子”

“柢山林瑶”

“奉戍山卫诏令,前来送药。”

第53章

城门外这三位,看上去各有各的英姿飒爽,也各有各的怪。

那位丹穴山的司空逸,腰别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胯下骑着骏马,和边鸿想像的戍山卫很是不同,倒是更是一个江湖游侠,且眉间一点红朱砂,在舒朗的脸上平白添了些颜色。

狱法山的道冲子更像是刚从道观里带着弟子出来讲道的,且老道士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鹤发须眉,反而一身金刚劲,个子不高,但胳膊上的块头比戎峰还大。

看起来无论是讲道法还是讲拳脚,都颇有心得的样子。

柢山的那位姑娘瞧着就正常多了,不过在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条巴掌宽的大蜈蚣,心爱的摸了摸之后,边鸿就汗毛直立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但无论如何,这千里送药的情谊,还是要先当面感谢的,可是等边鸿往前一步再想开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抬头,四个号称是同宗同脉的戍山卫,已经骤然亮出家伙事儿,打成一团了!

丹穴山那位的银剑真是亮啊,舞动间“唰唰唰”的直晃眼睛。

狱法山的老道长拳脚带风,打出的内劲鼓动着袖袍,活像是出山来收妖精的。

林瑶姑娘看着年轻,掌法却老辣,一动身浑身挂着的铃铛“叮咚咚”的响,时不时的还从身上冒出来各种虫子,一个个狡猾的竖着脑袋去偷袭一下主人的对手。

戎峰则随意从地上捡了一根长棍子,加入了战团,他身量要比那三个人高出不少,手长脚长,拿着一条破木棍,却打出了大开大合的招式。

可见他最厉害的功夫,应该是一种枪法或棍法。

且他的筋骨又坚实,硬生生扛了那老道士一拳后,只抖了抖肩就卸了力,尚且还有余力去接林姑娘一掌。

不过在刚要打在林姑娘手腕上蹿出来帮忙的那条蛇时,戎峰却收了劲,只迅速曲起手指,弹了小蛇一个脑瓜崩,小东西就晃着脑袋七荤八素的掉回主人的袖口里了。

所以,到了最后,竟成了三打一的局面,戎峰那根破木棍终于被司空逸一剑削断了,而后被另外两人一拳一掌的逼退了几步。

说实话,这几个人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连城防营都在往外瞧,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城帮戎峰的时候,打在一起的四个人终于默契的停了手。

老道先开口,仿佛对戎峰的家学很熟悉的样子。

“小子,你们灭蒙山的云节枪呢,拿个破木棍子打什么打。”

戎峰则想了一会儿“云节枪”是个什么东西,然后才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他还要用。”

老道“啧”了一声,和旁边收剑的司空逸唠叨,“我就说戎狄那家伙不靠谱,传山不传枪,还什么他留着有用,咋地,当搅屎棍用啊。”

林瑶则“叮铃铃”的走到老道身边,“你总在山里不晓得,戎大叔好像被诏回去了,这刚打完仗,所以有用呢。”

老道士这才一愣,而后低头沉思,不说话了。

只不过四人这么一切磋之后,说话间就更亲近了几分,毕竟,都各自在山里守着,几年也见不到都是正常的。

三人做事也利索,打完后,就转身开始卸货,一捆一捆的藤蔓,数量可观,不过或许是因为山与山的环境不同,藤枝颜色与叶片稍显不同,但边鸿抽出弯刀片开了枝干,见里头流出的汁液倒是一样的。

老郎中说过,治疗疫病,主要靠的就是这乳白色的藤枝。

几人见边鸿利落的抽刀,这才问,“这位是?”

戎峰咳了一声,好像有点不自在,瞄了那旁叫守城军一起在搬运藤蔓的边鸿一眼,见边鸿没空注意这边,才开口回答。

“我家里那位。”

这话一说,那三个戍山卫倒是对戎峰忽然有些另眼相看了,戍山卫是很少会成亲的,大多都是独身,只在合适的时候收个弟子,传承下去便罢。

灭蒙山这位看着沉默寡言,可人家不声不响的,先有老婆了!

可见,闷声才能办大事。

搬完了藤蔓,城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人就要告辞了。

边鸿觉得可惜,他现在深知守山的不易,说一个个戍山卫散落在天南海北也不为过,能见面就是缘分了。

“不进城坐坐?若嫌城中繁杂,要不上山歇息片刻呢。”

边鸿出言挽留,但三个人想想还是拒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紧要的事儿。

司空逸拱手辞行,“春季万物复苏,山里幅员辽阔,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能久留了。”

林瑶也点头,“家里幺妹个人在屋头,我在外心里还是多不安逸,就怕虫虫们跑了,她个哈儿不知道该啷个办。”

边鸿一听就感同身受的点头,他要是外出,也是放不下元定和官宝的。

不过林瑶端详了一会儿边鸿后,忽然龇牙一笑,对戎峰竖大拇指,“大哥,好福气,你婆娘长得好称头啊。”

边鸿一愣,戎峰则赶紧上前一步,牵着林瑶的骆驼就往外走,“快走吧你,一会儿天黑了。”

这一举动反倒惹得小姑娘坐在骆驼上哈哈大笑,“看不出哇哥哥,你硬是个耙耳朵唛。”

戎峰耳朵有点红,老道士就笑着搭话救了个场,“我们先走了,哪天看到你师父,给我带个好。行啦,别送了,把藤蔓拿回去救人治病要紧。”

于是戎峰终于在山坡前驻足,边鸿也跟了上来,和戎峰一起,朝着转眼就各走一个方向的三人拱手送行。

“得空再来,必定扫榻相迎。”

司空逸和老道士拱手还礼,林瑶则远远的招了招手,在身上“叮铃铃”的铃声中,清脆的回应了一句,“好,要得!”

等他们的身影都再也望不到了,戎峰和边鸿才转身回城。

这一面,或许就够彼此记一辈子了,有些情分不必时常相伴,即便远隔千里,但有着同一脉传承,同一个目标,同一份责任,那也是知音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而等边鸿和戎峰回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内因着那一堆摞成小山包的“及时雨”正忙碌不停,就连这个镇中主事的县官也撸着袖子帮忙干活。

人们心里都高兴,这些藤蔓,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周围村县所有在疫病中的百姓,就都有指望了。

不仅是这一年,今后的每一年,“疫病”都不会再令人闻风丧胆,碰之即死,沾之即亡了。

岁岁平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迎难而上。

在热闹的人群之后,边鸿和戎峰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就不声不响的回到医馆,带着那只刚刚捡来不久的小熊仔,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暂时停驻的城镇。

该做的都做了,尽职尽责,一丝不苟,接下来,他们得回家了。

自梳女的家庙中,两个小孩正恹恹的等在院内门口的枯榕树下。自梳女们疼爱元定和官宝,看他俩不开心,还在这棵树下给架了两个秋千,让他们边等边玩。

元定晃着秋千,神思不属,时不时的往院子外头瞄,但是不能开门,他是知道疫病有多么厉害的,直到现在,他想一想也觉得恐惧。

但是熙哥和大哥都在外头,他担心的不得了,就连身边总是心更大些的官宝,这几天也不愿意吃饭了。

小孩儿有些上火,连晚上尿炕,都有点分叉发黄了。

不过正在两兄弟垂头丧气之际,门外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元定竖着耳朵,“蹭”一下就从秋千上跳下来了。

他时常跟着戎峰练武,且仿佛还练得不错的样子,身体也灵活协调,不仅从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平稳落地,且只几个箭步,就激动地冲到门口了。

不过就可怜了官宝,元定一着急,就把这小家伙给忘了,但官宝又急迫,这小子也只有嘴巴厉害,每天给庙里的姨姨姐姐们哄得乐呵呵。

但是四肢不协调,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别说是混同在一起走上个一招半式,就连平日里迈个门槛,还左脚绊右脚呢。

于是元定都跑出去老远了,他还在秋千上蛄蛹,最后一着急,干脆四脚朝天,“吭哧”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但也没心思哭,因为也没人听,他要等一会儿再哭,他熙哥就回来啦,当然是要给熙哥哭哭看啦,只有他熙哥心疼他和元宝哥。

哦,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不仅爱惜他们,也爱惜熙哥呢。

家庙的门外,戎峰叫门,“有人在么?”

话音刚落,大门的门缝里就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哽咽声。

元定趴在门缝里,伤心欲绝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开门。

他这个年纪,已经多少知道了世事,尤其是在经历了种种艰难后,元定知道,这个时候,家庙的门大约是不能开的,否则过了病,这里的人就完了。

“呜呜呜,熙哥,大哥,我,我不敢开门,我跳墙出去,你接住我吧,呜呜,想和熙哥回家。”

边鸿一听元定倚着门缝哭,即刻就受不了了,心里酸涩的厉害。

家庙中的女子们也听到了声音,她们乌泱泱的一过来,就见小哥俩都挤在门口的缝隙处,正心碎的哭。

于是几个姐妹赶紧要去开门,但却被边鸿拦住了。

“别,离得远些才好,虽然疫病有药能治了,但不好叫大姥姥她们上了年纪人的经受一遭,只叫他俩爬出墙来就是了。”

女人们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庙里的老人多,怕是身体受不住。

“那,我们从这边把孩子递过去?”

元定这时候反倒干脆地抹了一把眼泪,腾的站了起来,“回去吧红姨,我这就带着官宝家去了,等疫病消下去,我们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拎起一身泥的小弟弟,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就是一个助跑,借着惯性,手脚利落的踩上了墙头。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水平,是可以安全落地的,但今天手里还拎了个胖子,脚下就卸了劲,只能从墙的另一面栽下去了。

“小官宝,你越吃越胖了!”

但是,他预想摔倒地上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他和胖嘟嘟的弟弟一起,被大哥轻巧的接在了怀里。

“呜呜,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戎峰低头看着手臂里眼泪汪汪的两个小孩儿,说实话,这些天不见,他也怪想的。

于是挨着捏了捏之后,转身稳稳当当的送进急忙跑过来的边鸿怀里。

两个小家伙抱着边鸿痛哭,官宝还使劲儿仰起头,亮出刚才在秋千上摔了个狗吃屎的下巴,沾了土,也破了点皮。

边鸿小心的擦了擦,又给吹了吹,官宝这才满意的倚在熙哥的怀里,不动了。

元定欣喜于熙哥和大哥都好好的,他挨个的摸了摸,最后在挨了戎峰一个脑瓜崩后,终于破涕为笑。

孩子一张嘴,戎峰就乐了。

元定这一口牙,掉的参差错落,跟狗啃似的。

但元定现在丝毫不在意,只仰着脸高兴的说了句。

“咱们回家吧!”

可话还没说完,元定忽然就不动了,眼神定定的看在戎峰的肩膀上。

就见他大哥结实宽厚的肩头,此刻正从后边扒过来一只毛呼呼的大爪子。

同时,肩后慢慢的探出一只棕色的小熊脑袋,那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了瞧在边鸿怀里哭唧唧的官宝,又看了看站在戎峰身边,正张着大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元定。

随后,这小熊也像是应景一般,跟着“嗯嗯”的哼了两声。

元定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的指着那小家伙。

“啊!”

“啊,熊瞎子!”

第54章

元定对于他大哥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熊来的事情,先是吓了一大跳。毕竟以他尚且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熊怕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呢。

小时候爹妈常吓唬他,但凡不听话,即刻就板着脸来上一句,“再不听话,熊瞎子就来把你抓走吃了!”

后来爹妈不在了,村子也不在了,他跟着熙哥一路逃荒,道上同行的人在路过荒山野林的时候,也总是念叨,“可千万别碰上熊瞎子啊,那玩意儿,舌头一舔,人脸就全舔掉了。”

于是元定就在夜里发了噩梦,梦见他们哥儿三个都被舔掉了脸,没有了鼻子眼睛,就连嘴也丢了,没处吃东西,手里拿了煎饼也没嘴咬,饿得要命。

而等他浑身是汗的醒过来,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翻身从破袄子里探出手,去摸熙哥和官宝的脸。

令人高兴的是,他们的脸都在,而令人悲伤的是,虽然脸被熊舔掉了是假的,但饥饿却是真的。

他不禁在那个黑夜中叹气,嘴还在有什么用呢,煎饼又不在。

直到昨个夜里,他和官宝因为想念熙哥和大哥睡不着觉,红姨过来搂着他俩讲故事,说的也是一只野熊埋伏在庄户人的门外头,在黑夜里站起身来,装作是人的样子敲门,引诱人出门后,就吃掉!

所以可见,熊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呢。

而边鸿见元定还指着那只傻愣愣伏在戎峰肩上的小熊,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就即刻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他朝戎峰招了招手,把那只小熊放在了地上。

不过幼熊像是就认准了戎峰似的,后爪子一沾地,当即着急的哼唧了一声,颤着嗓子“嗯嗯嗯”的迅速转身,一路抱住戎峰的小腿,把脑袋藏起来,只露出个毛呼呼的屁股。

边鸿带着弟弟的手,缓缓朝幼熊摸了过去,“别怕,它还小呢,你把他养大,他就是你的朋友了。”

元定吸了吸鼻子,侧脸看着环住自己的熙哥,“朋友?”

不得不承认,小小的孩子,被这两个字打动了。

边鸿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摸摸就知道了。”

元定本来就是个很有勇气的孩子,于是就慢慢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幼熊的屁股毛,非常的柔软。

元定终于展颜,曲着手指在幼熊的绒毛上挠了挠,小熊也转过头来,闻了闻元定的手,然后哼了两声,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在平静的接触中,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官宝见哥哥摸了熊,当即也跑过来,拱进边鸿的怀里,意思是让边鸿也带着自己的手去摸熊。

幼熊坐在地上,其实比官宝还高,这三个小东西凑在一堆,哼哼唧唧人言熊语的,还唠上了。

于是戎峰直接弯腰伸手,“嘿呦”一声拎起这三个小家伙,后边背着熊,手臂抱着两娃,大大小小的挂了一身。

边鸿则拿好行李,整理好孩子的衣裳和帽子,捏了捏他们还带着泪痕的脸。

“走,回家!”

话音一落,没等元定和官宝回话,戎峰背上的小熊崽子先底气十足的“嗯”了一声。

惹得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了一路。

回山的路上,边鸿本来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抵也是同往常一样,空山旷野的没什么人。

但他却低估了老百姓对耕种的决心,以及不论什么处境中,都艰苦卓绝的民族性格。

疫病刚治好的,或者是还没被染上的,都从家里出来,一股脑的投身到土地中。

春种秋收,出一份力,得一份粮。

土地永远不会欺骗你。

边鸿驻足在坡上,朝着山下一片又一片的沃土,眺望过去。

耕牛拉着犁杖在地里“哞哞”直叫,男女老少提壶挂水,在挥汗如雨中扬鞭踏土,一寸一寸的,耕出来一个春天。

边鸿眯着眼,迎着普照着大地的日光,深深的吸入一腔带着田野泥土味道的空气,而后缓缓的呼了出来。

让他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走在前头的戎峰见边鸿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但也不去催促,就看着边鸿静静的站在石坡上,望着脚下这一片脉脉大地。

他放任边鸿去感受这个世界。

元定和官宝在大哥的手臂上嘻嘻哈哈的交头接耳,一会儿去摸摸离自己只一肩之隔的熊耳朵,一会儿去捏捏就扒在他们眼前的小熊爪。

小熊也挺自在,搭在戎峰肩膀上的两只软乎乎的前爪,随着两个孩子的拨弄,一晃一晃的弹着。

直到等了一会儿,落在后头的边鸿自己赶了上来,戎峰才抬起脚步,继续向前。

不过刚走上回山的陡坡小山路,边鸿就快跑了几步朝路口去了。

银霜竟然就等在路口,不知道它等了多久,不过在看到边鸿依旧能跑能跳的朝自己过来的时候,银霜甩了甩鬃,踢踏着马蹄开心的凑了上来。

这一段山路,在边鸿第一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很长。那一次他迷迷糊糊地被塞在旧花轿里,轿夫饿的腿都打颤,一路颠簸上来,只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颤抖着只想呕吐。

现在他自己牵着马,看着走在前边的挂了一身“娃娃”的男人,一起慢慢溜溜达达的往回走,只觉得一路春和景明。

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就这一个隐在深山、立在峰头的小院,却让门口的一行人都放松了心神。

尤其是戎峰,在喧闹的城镇中盘桓了许多日子,多少有点疲惫,若是独行也就罢了,但总有人往他身边凑,说什么想要看看采药的英雄。不仅是寻常的汉子,就连大姑娘小媳妇的也伸着脖子笑嘻嘻的瞧他。

戎峰甚至有些惋惜,他的蓝色异瞳失去了本该有的震慑作用。

还有守城军敲锣打鼓迎他进城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依旧眼前一黑,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戎峰放松的方式,就是劈柴。

热乎乎的烧了一冬天,比往年还费上许多,整整摞了一面墙的木柴,已经告罄。

但春天依旧需要柴火,不仅是春天,但凡是烧灶做饭的日子,只要有饭香,就会有“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劈柴声。

而边鸿对于这样的场景,也不知不觉的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或是一个闲暇的午后,男人赤裸着肩背,只把上衣随手围在腰间,而后,双腿稳稳扎地,蜂腰迅速扭转,带动着结实的双臂,挥着斧头,一声声的劈开天边斜挂的红日……

在戎峰的劈柴声中,边鸿烧了热水,里里外外的擦扫一遍,屋中没一会儿就焕然一新,而后煮了粥,炒几碟小菜,清清淡淡的先吃上一顿再说。

锅中剩余的米汤,则煮了些土豆,代替母熊的奶水,喂给幼熊。

幸而,它吃的很香,不过吃的也很脏,汤汤水水顺着小熊的爪子和嘴角,滴滴答答的淌在它略微鼓出来的肚子上。

幼熊简直把肚皮当饭桌,用其接住食物的残渣,并且还时不时伸爪子在肚子的皮毛上,把落下的土豆泥重新捡起来,再塞进嘴里,糊的哪都是。

边鸿有些抓狂,这小玩意是真埋汰。

于是,他回到里屋,带着敬意的打开了戎母曾经常用小木柜,拿出里头缠得规规整整的线团,并裁好粗布,学着戎母的样子,坐在屋里的油灯边,趁着夜色,给幼熊缝了一件饭兜。

针脚粗糙,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不过尚且还是实用的。

刚刚缝好饭兜,戎峰就在外边敲了敲这屋的门,“水烧好了。”

边鸿于是利利索索的把针线重新收起来,又摸了摸里头几件新衣裳的细密针脚,不禁想起戎母的音容笑貌,还有她在生命中略带笑意的最后一个表情。

没有沉重的悲痛,更多的,却是心中泛着暖意的怀念。

他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去悼念故去的亲友了,尸山血海之后,往往戎母慈祥的笑脸,还有虎贲军一个个同袍们神采飞扬的英姿……

边鸿不再多想,他珍惜的合上了小木柜的箱盖,转身去厨房兑好热水洗澡。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的澡,洗的很是兵荒马乱。元定非要和小熊睡在一起,于是除了洗孩子,还得洗熊。

但这小熊是属秤砣的,一点不会游水,进了浴桶直接沉底,但它又沉,不好捞,边鸿和戎峰一起弄了半天,才把这家伙洗干擦净的放到火炉边。

火炉的光芒烤着小熊绒绒的棕色毛发,它半湿半干的,皮毛凌乱,仿佛一颗刚被嗦喽剩下的芒果核。

不过等它烤干之后,浑身温暖又柔软,胖乎乎的很好抱。

它几乎是把元定和官宝当做是胞兄了,一般的母熊,几乎都会同时孕育好几只幼熊,它们习惯群居,也习惯亲近。

不过搂着熊睡觉之后,这屋里的土炕的竹席就显得小了,再睡下两个大人,稍显拥挤。

况且现在已经过了冬季,不必为了节省柴火与热气,必须要住在一个房间了。

于是戎峰想了想,洗完澡之后,把屋里的衣服枕头拿好,不声不响的搬去旁边的屋子。

边鸿晾衣服回来,就见炕上只有睡的张牙舞爪的孩子和熊,不见戎峰。

他转身开了隔壁屋的门,果然,男人自己躺在冷冷清清的炕上,连个铺盖都没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才说了句话。

“倒春寒,凉气伤人。”

戎峰并不觉得冷,他连冰天雪地的树洞都能睡,“没事儿。”

边鸿不再说了,反而转身回去,就在戎峰看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不再回来的时候,屋里的门又开了。

边鸿带着厚手套,隔着热,端来了一盆炭火,蹲在这屋里冰凉的炉子边,一颗一颗的用木棍把炭火夹进去。

点了火,添了炭,他又抱来一床褥子,给男人铺在下边。

而后左右瞧了瞧,再无他事,边鸿也没说话,沉默的转身要回去。

但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手上却一热。

一只“老虎爪子”忽然钳住了他的手,想必使了劲儿也挣脱不开。

是戎峰扯住了边鸿。

他攥着边鸿的手掌。

轻轻往自己身边拉了两下……

第55章

戎峰这么一伸手,边鸿就愣在那了,只回头,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看着男人。

戎峰被看得有点心虚,但依旧没放手,反而又拉了两下。

边鸿终于忍不住出声,“干嘛?”

男人轻轻咳了一声,抬起那双棕蓝相异的眸子,回看边鸿,然后犹犹豫豫的说了句话。

“倒春寒,凉气,咳,凉气伤人。”

“……”

边鸿没动,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两人依旧拉拉扯扯的一个半跪在炕上,一个站在门口。

最后,戎峰没抵住,还是低下头,松开了手。

“没什么,你,快回去睡吧。”

这间屋子里或许是因为久不住人的关系,虽然点了炉火,但热乎气依旧上不来,和旁边热闹的小屋相比,就显得格外寒凉。

边鸿看着男人缩回去的手和耷拉下去的肩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戎峰看着边鸿丝毫不留恋的背影,叹了口气,脑袋里乱糟糟的躺进冰凉的被窝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着,就像现在一样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有时候,在夜里睡不着,他总会想起两人在深山里找药,边鸿于疫病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边鸿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只要这人好好活着就好。

但现在,却又忍不住想扯住他的手,在夜色深沉中留住他。

他觉得老话说的没错,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而后欲壑难填。

深刻的检省了一番,戎峰一颗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最后瘫在被子里,索性开始脱衣服,反正自己一个人睡,又不怕别人不自在,于是就习惯性的脱光了衣服,伸手甩到柜子前的衣架子上。

然后枕着手臂,双眼无神且百无聊赖地看着屋顶。

不过只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而后瞪大了眼睛侧身看向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抱着自己枕头的边鸿。

戎峰激动地想起身,但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也没穿,于是就又缩回去了。

“你,你。”

只是你你了半天,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边鸿面色平静的把自己的枕头放在褥子上,然后脱了外衣,只剩一身滑布里衣,伸手掀起一角被子,规规矩矩的躺了进去,就像之前两人睡在同一张被子里一样。

屋里没什么光亮,他也没往被窝里细瞧,哪里知道旁边的人是“一级睡眠”呢。

于是边鸿只自顾自的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说冷么,现在睡吧。”

他躺了有一会儿,旁边依旧静悄悄的,于是边鸿就深深地吐息几口气,而后静待入眠。

火炉里的夜火自顾自的燃烧着,火舌舔舐着木炭,逐渐旺盛起来。

边鸿也觉得被窝里越来越热了,尤其侧着背对着戎峰的身后,感觉好像火炉在被窝里烧着一样。

现在看来,这人仿佛不像会冷的样子。

其实边鸿不是怕男人身体冷,只是怕他自己睡在这间故亲的旧居里,往事浮上心头,心里冷。

于是他回到睡熟的弟弟们身旁,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带着枕头过来了。

只是躺了一会儿,就觉得男人好像越靠越近,最后直接在夜色昏暗中,伸着大手一把就将自己给搂在他怀里了。

边鸿一惊,只觉得背后贴上了一片火热又坚实的胸膛,男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仿佛顷刻间就渗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干,干什么。”

边鸿低头去扯揽在自己腰腹上的手臂,不过那手臂却纹丝未动。

好在男人没再进一步,只是抵着他的后背,沉沉的说话。

“抱着睡暖和。”

不仅是暖和,甚至有点热了。

边鸿不自在的动了动,最后没说话,依旧侧身躺着,任由男人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了。

屋中沉默下来,静悄悄的,但在黑暗中,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深深的吸气。

边鸿浑身打了个颤,回身就伸着手推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你别闻我脖子!”

男人也不说话。

刚刚那一下,搞得边鸿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再这样,我就回去睡了。”

于是身后的人这才松开手,鼻尖的气息离开他的后颈,翻身躺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努力平稳着急促的呼吸。

但那只手依旧还在边鸿身上,沉沉地压着。

这样的接触,尚在边鸿的接受范围内,于是也不再说话,默许了这种姿势与距离。

火炉中的火焰,从燃烧到熄灭,屋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夜深人静,得偿所愿的戎峰也终于搂着怀里的人入眠。

边鸿却忽然睁开了眼,身旁的男人睡得很熟,绵长的呼吸轻轻扫着自己头顶的碎发。

那条健壮的胳膊也从自己的腰上拿了下来,反而伸出被窝,虚虚的揽在自己头顶,把他整个人都纳进了触手可及的守护范围之内。

他很少会看到戎峰深眠的场景。

不论是在深山中,还是在窄檐下,戎峰总是睡在他之后,而等他醒来,男人也早就清醒了,甚至在野外,这人会一夜都不睡,独守整晚。

现在,他不仅能感受到背后温暖的体温,还能听到通过身体接触而传来的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他睡了,边鸿也终于更自在了一些。

现在想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时神志不清,跑到男人被窝里来了。

但确实很暖和。

他微微转了转头,鼻侧就是男人结实的小臂。

边鸿动了动鼻子,下意识的轻轻嗅了嗅,一种粗犷的肌肤味道,但是也挺好闻的。

没一会儿,边鸿终于困倦的眨了眨眼,自从下山之后,遇到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养好了病,就在医馆里像陀螺一样的忙。他也累了,像身后的男人一样疲惫。

最后,他暗自往被窝里缩了缩,靠在男人浑厚的胸膛里,感觉非常安全的睡着了。

戎峰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忽然觉得胸口上有点痒,被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

于是他下意识的伸手进去一掏,就觉得手里毛茸茸的,还没等他掀开被窝,就见一个带着毛耳朵的人从自己胸膛上的被子下边冒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正是边鸿!

且边鸿的头顶上不知怎么的,还长了一对毛茸茸的熊耳朵,此刻正趴在自己不断剧烈起伏的胸口,对他狡猾的笑。

“哥,我屁股上还长了尾巴呢,你要不要摸摸。”

戎峰顿时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出窍了,下意识点头,抬手就往被窝里伸。

正到了关键时候,耳边却听见几声嬉笑,于是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看,胸膛上根本就没有边鸿,反而枕头边趴着一只正在吃爪子的小熊崽子。

此刻那熊崽子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眨了眨,看着忽然张开眼睛猛瞧自己的戎峰,就从嘴里把吮吸得湿漉漉爪子“啵”的一声掏了出来,递到了戎峰嘴边。

意思很明显,态度很友善。

吃么?

戎峰一时间没能接受梦境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当即瞳孔一缩,猛地退开好远。

而头顶的地上,正站着元定和官宝,他们一看大哥被小熊吓到了,就都笑了,嘻嘻哈哈的。不过元定还算有良心,笑完之后,踮着脚伸手去摸大哥的头发。

“摸摸毛,吓不着。”

戎峰缓了缓神,用孩子们难以理解的神情,非常复杂的叹了口气,“你熙哥呢?”

官宝扒在炕边上抢先回答,“熙哥玩泥巴呢。”

元定怕大哥觉得他熙哥贪玩,就补充,“熙哥没玩,是要砌个灶台来着。”

随后官宝蹦着爬到炕上,倚着小熊,又玩了起来,并且非常知道干净,也拒绝了小熊一起嗦喽“熊掌”的邀请。

戎峰一听边鸿要砌灶台,就赶紧收拾好心情,想要起身出去帮忙。

但是刚一动,就顿住了,掀开裹在身上被子的一角,往里看了看,而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低头犯愁的捏了捏眉头。

本来清晨起来就已经够受了,又梦见那样的场景,他只觉得现在心脏还“砰砰”直跳呢。

这被子根本离不开他的下|半身。

“元定,给大哥把衣服拿过来。”

元定也听话,转身就跑去柜子边的衣架子上,给戎峰拿衣裳。

正在这时,外头的边鸿也和好了垒灶的泥,想进来问问戎峰选在院中间的位置行不行,到时候再搭一个小棚,夏天还能遮阴凉,又可以在外头做饭开火,免得夏日烧灶之后屋子热的没法睡。

边鸿一手的泥,就用手肘开了门,炕上和小熊正玩的官宝赶紧高兴的冲过来,只是叫被子绊了一跤,眼见着就要从炕上摔下来。

正在这危机的时候,戎峰迅速上前一步,一把就捞住了大头朝下栽下去的官宝。

边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而后又落了回去。

正想进去教训一下莽莽撞撞的小孩子,眼神却在男人身上一顿。

戎峰因为紧急之间去接官宝,被子早就从身上滑了下来,此刻正一丝|不挂的一只脚半跪在炕上,一只脚踩在地下。

大马长枪,一览无余。

边鸿瞪大了眼睛,头皮发麻。

戎峰也反应过来,脸上“腾”一下就红了。

“你,你怎么!”边鸿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恨不能立刻一把黄泥呼他裤|裆里!

这大清早的,血气就这么旺盛干什么!况且孩子都在眼前,看到了多不好。

戎峰赶紧回身把被子扯过来遮住,然后把蒙了的官宝放在地上。

元定没见到怎么回事儿,只是把衣服给大哥放在身边,但转头看看脸色通红的大哥,又看看七窍生烟的熙哥。

元定悟了。

他大哥一定又尿床了!

第56章

这一大清早,简直鸡飞狗跳,等边鸿平复了心情继续回来垒炉子的时候,和的泥都有点干了。

他正叹气,那男人终于穿戴整齐,拿了水盆蹲在他身旁,往干了的泥堆里倒了点清水。

“加些水就好了”,然后二话不说的,大手搋进黄泥堆里。

边鸿瞅了他一眼,见那男人的耳根子还有点红,就不再多说了,而后两人左手挨右手的,一起蹲着和泥。

但早上屋里那一幕对边鸿来说,实在是一种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搞得他也不知道该和身边这刻意靠过来的戎峰说些什么。

但自己也作为男人,说实话,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转头问问他,那么大,走路不坠得慌么……

又不爱穿里衣,一跑起来,岂不是到处乱咣当。

想到这,边鸿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戎峰且不知道身旁这一本正经的人满脑子正想着些什么,只是看着边鸿露出笑模样了,就宽了宽心,觉得早上那一档子事就算过去了。

今儿晚上该怎么睡,就还是怎么睡。

但往往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不会太久,这不,元定和官宝吃完早饭,就赶紧跑到泥堆这边来了。

嘴上信誓旦旦的说要帮熙哥垒灶台,实际就是想和泥玩,边鸿并不拆穿,只是把小兄弟两个人的袖子撸起来,然后一人给了一大块泥,叫他们自己随便捏。

哄住了元定和官宝,边鸿俨然忘了,他们这里现在还多了一个“小祖宗”呢。

屋里刚吃完土豆的小熊崽抬头一看,身边竟连一个人也没有了,幼崽的习性,就是不能够离族群太远,那样就意味着危险即将来临。

于是它吃两口盆里剩下的米汤与肉汁,就往门口跑两步打算出去找它的“兄弟”,但跑到门口后又舍不得饭,便哼唧一声又窝头回来急匆匆地吃上两口,然后再往门口跑。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饭盆吃见底了,幼熊便像一辆小皮卡似的,把厨房的门撞开,圆溜溜的一路滚到元定和官宝眼前。

那熊爪子刚要往泥上刨,边鸿一个眼疾手快,回身就架住这小东西的两只爪子,然后半托半拽的把它关在屋里,不过把窗子打开了,让小熊即爬不出来,又可以看到人。

不让它玩泥,除了怕它瞎捣乱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熊不好洗,真的很不好洗。

边鸿洗一次就差点洗崩溃了,他都不敢想这小埋汰玩意要是裹了一身的泥,该怎么打理,那估计得甩的一屋子都是泥点子。

于是,边鸿和戎峰在这边垒灶搭台,身后的屋里就时不时传来焦急的“嗯嗯”声,回头一看,熊崽子伸着爪子扒在窗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过没多久,屋里就没声了,边鸿走上前往窗户里一望,就见那小东西也不叫了,只兀自背着人坐在地上生气,脖子上吃饭时候围着的小围巾还没摘呢,像个人似的。

边鸿也觉得好笑,就到厨房拿了一颗大大的甜地瓜,塞进它怀里了。

好在,虽然生气,但一点也不耽误吃。

所以等垒完了灶,元定和官宝洗手后去找小熊的时候,它就不理人了,反而自己跑到马棚里,先是趴在柔软的干草上,但实在没有屋里的炕上热乎,于是就拱着拱着,趴到银霜马背上了。

等下午戎峰去找的时候,就见这小熊崽子在马背上睡得可香了。

银霜是见过大场面的战马,基本不会对任何情况应激了,所以这熊崽子趴就趴了,也没驱赶,这么驮了它一下午,反而觉得后背上还挺暖和的,还不错的样子。

在屋里洗脚的时候,戎峰一听元定说小熊叫不回去,就即刻过来了。

别的倒是无所谓,但是马上就要天黑了,这小玩意不进屋,谁去陪着孩子睡觉?

于是他迅速伸着大手拖着熊屁股,把这已经沉甸甸的熊崽子拿回孩子的小屋里。

这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怕熊反悔,还是怕某个人反悔。

晚上,到了吹灯落锁的时候,边鸿刚回到熟睡的孩子身边,就发现自己早晨拿回来的枕头不见了。

于是他走过去开了戎峰的门,屋里暖呼呼的,和昨天一比,要有人气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