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边鸿只身而行,再走来时路,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山川大泽的模样依旧,只是披上了一身皑皑白雪,但是人间却变化不小,原本沿路上会设置的茶摊因为天寒的缘故,早就不出了。
只有一些客栈依旧还能留宿,但等边鸿进去一看,也大多不知何时易主了,早已没有相熟的面孔。雪路难行,出远门的也少,因此客栈都极力留人,不论打尖还是住店,也都很便宜。
边鸿尽力照顾自己的身体,他没有选择野宿,戎峰不在,他一个人不足以应对在寒冷的野地中发生的意外。
想到这,边鸿没由来的愣了一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男人在他的身旁,即便那人总是沉默的,但却有一种让人就算再露宿荒野群狼环伺的时候,也依旧能心闲气定的能力。
边鸿坐在客栈二楼点着一盆火的小客房里,不再去想戎峰的种种,甩出脑中的思绪,只要了一碗热汤,就着自己带着的干粮吃了。
小客栈中虽然地方不大,但好在能遮风避雨,火盆烧的也够旺,他衣着整齐的躺在床上,没有盖木床上原本的被子。那棉被不知被用了多少年,又历经了多少房客,被口镶缝的白边早就打铁了一样,黝黑一层,还渗着混杂的人油味儿。
他把那被放的远远的,只盖上戎峰硝制的新皮子,绒嘟嘟的又厚实,细闻会有一些草木香,大抵是熏了什么东西。
那人怎么什么都会呢?他只要一处身山林中,一回到自然里,整个人就像浑身意气风发的王,无所不能,谁都会愿意安心的跟在他身后的。
可是,他怎么又想到那人了!边鸿烦躁的翻了个身,捂紧了兽皮打算睡觉。
就在他睡意朦胧的时候,外头仿佛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边鸿谨慎的起身,开了房门朝客栈的一楼厅堂里瞄去,有一伙人趁着风雪进客栈里来了,个个腰间挂着大刀,别着一条黄貂皮,代表着他们“匪”的身份。
边鸿赶紧躲身回门内,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应该是追人,只是跟丢了,来客栈里寻寻。
好在,敢在这样的乱世中开客栈的,没点人物撑腰,就绝不会太平至今了。没一会儿客栈的老板就出来了,老板舌如莲花,极会聊天,先捧后吓,点出自己白道的城卫军外侄,以及黑道的盘龙山四当家也是他的旧识,连打带消,一时间那群匪类真客气了不少。
可见人不管在哪里,都离不开江湖的人情世故。
边鸿放下心来,回身上榻,却见客房朝着外侧的木窗忽然被掀开了一角,因为屋内燃炭,这窗一般是不关严的,可谁想到真有人能爬上二楼来,就窗而入呢。
边鸿眼看着一个浑身带伤的人裹着一身红袍,翻身进屋,于是他瞬间抽出腿边的弯刀,当即就要朝那人砍去。
红袍人身量不高,且唇红齿白的生的很漂亮,他原想随便翻进屋里躲一夜,没成想遇见个狠茬子,抽出弯刀就要砍他,本来就重伤在身,于是立刻求饶。
“好英雄,小弟庆云山二当家,人称一刀红,本是益匪,从来与百姓秋毫不犯,今被仇人追杀,还望英雄搭救一二!”
边鸿停手后退,他不是因为这人的几句话就要救他,而是不想惹麻烦,若是被一楼那群悍匪知道这人就藏在自己这,必要把自己也一同除掉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边鸿收刀,示意他往床下去,而后开窗散了空气中血腥味。没多久,几个匪类就在客栈老板的带领下,随便挑了几个房间看了看,双方都客客气气,也没深查便走了。可见这群人很忌讳老板背后的势力了。
群匪走后不多久,红袍人就从床下翻身出来,单膝跪地朝边鸿抱拳。
“多谢英雄搭救之恩,我一刀红有恩必报,恩公来日若有难处,可持此物,到庆云山报我的名号。”
说罢,把刀上的结着玉佩的穗子扔给边鸿,而后一声告辞,再次翻窗离去。
边鸿则看着手里刻着一刀红名字的玉佩刀穗无语,就今日这景象,还让他有事报一刀红的名字,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本想扔了这东西,但是一想,还是算了,就顺手塞进包袱里,重新躺回去睡觉,不过这次他关严了窗户,只把朝着二楼走廊里的门开了个小缝放炭气。
老板在一楼的柜台上拨弄算盘拢账,见二楼有人开了开门,也只瞥了一眼,而后装作不知,手指蘸了口吐沫,继续翻账本。
谁都不要得罪,立身只在当中,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生存智慧。
不懂的人,坟头的草已经八尺高了。
次日清早,边鸿结了房钱,早早动身,他无心去参合什么江湖匪类的恩怨搏杀,他还要赶着时间,守着承诺,去接几个旧识。
越往边境走是越荒凉,他按着记忆一路风餐露宿,终于站在了昔日的营盘之外。
一切如旧,仿佛他只是刚刚出征回来,身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和鲜血,洗也洗不掉。
“门外所站何人!军营重地,不得逗留。”
边鸿嗅着鼻尖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咬了咬牙,只伸手掏出了自己的路引和虎贲军差送的信件。
“虎贲军退军小校,奉旧友之命,前来,前来收尸。”
几个看门的兵卒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彼此,而后其中一人异常客气的带着边鸿往里走,态度立刻就不一样。
“原来是虎贲军旧部,领尸的话得先去登记排队,就在军营的最南边,不过且等呢,有些还没拼好,是大国师亲自带着人一针一线缝呢,唉,太惨烈了。”
边鸿终于问出了一路上让他最辗转反侧的问题,“咱们真的败了?”
兵士仿佛对边鸿这个虎贲军旧部有超出常理的耐心,所以不瞒他,几乎有问必答。
“原先是败了,旱灾饥荒,粮食都不够老百姓吃的,咱军中本来就紧,又被敌军偷袭粮仓,这才人困马乏的败了一仗。”
不过兵士又马上接话,“不过幸而大国师亲自到前线,率领虎贲军突破层层防线,千里奇袭,擒贼先擒王,抓了那羌乌的首领,这才有了和谈的事,这仗算是终于打到头了。”
边鸿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哦,和谈了。”
和谈了好,不用再打仗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种粮的种粮,等到麦香满地,就终于能迎来好年头了。
只是边鸿走着走着,就觉附近熟悉,看了看似曾相识的山坑与小道,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这里,不是虎贲军驻扎的营盘地么,怎么,怎么。”
怎么空了。
兵士目有哀切,看着边鸿的眼神略带着怜悯,他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继续说。
“唉,人都打没了,一些,不肯战败撤退,全都死在战场了,另一些,签了生死状,随着大国师深入敌军腹地,去擒羌乌的首领,为了断后,也都……”
边鸿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
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除了闵家的山村,虎贲军,算他寄身最久的地方了。是他从前想方设法的想要逃离,在麻木的杀戮中感到痛苦的所在。
可他不得不承认,三年的军中生活,成为了塑造他人格的一部分,虽然鲜血淋漓,但依旧融进了他浅薄的生命里。
并告诉他勇往直前,要拔剑抽刀,要不屈不挠,要英勇无畏。
即便他不再主动去记忆任何人,但有那么多张面孔,已经深刻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总是不苟言笑但爱聊家中妻儿的教头,平时怒目圆睁却总给自己开小灶多盛肉的李大厨,还有伙长、校尉、将军……
看着大片荒芜而空旷的旧营地,边鸿忽然恍悟。
他再次失去了一个能称之为“故乡”的所在。
兵士看边鸿浑身发抖的样子,也只以为他是伤心过度。这场胜利,是活生生用虎贲军刚烈不屈的鲜血铸成的,就连他们,都为之洒泪。更别说这位虎贲军遇难者昔日的袍泽了。
边鸿的手紧紧握着身上厚实棉袄的衣角,死死拽着围在脖子上的柔软毛皮,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躯用力的喘息。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吸气,然后呼出去,生命是如此宝贵,和平来之不易。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的营帐中,几个人火急火燎的抬出一个人来,大喊着找军医救命。
木架子上抬着那人年纪不大,应该是战中手臂受伤,眼下竟崩裂开,血流得到处都是,可是军医的营帐也不在附近,等到抬过去的时候,这人的血都怕是要流尽了。
边鸿猛吸一口气,而后伸手“唰”的一声撕下外衣的衣摆,只朝木架上抬着的人冲了过去。那几个同帐篷的都慌了神,只当是来帮忙了,拦都不拦,毕竟军营中也不会有外人。
那护送边鸿的军士也没拦住他,就见这位虎贲军的旧部小校直朝病患而去,抬步就迈上木架,跪在伤兵身上,用手里的布条死死的绑住那人手臂的上侧,一直咬牙紧紧勒着,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直到一路到了军医的营帐。
等兵荒马乱的救治后,那伤兵捡回一条命,这虎贲军的旧部则一手血的站在营帐前,回头间,一双黑眸眨了眨,忽然平静的朝自己说,“走吧,带我去接人。”
兵士怔了一下后连连道:“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冰天雪地,保留着英雄战死的身躯,全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边鸿在存尸的围栏空地中,看到了被拼接好的高长富、赵三友、梁二宽,还看到了披着一身染血的狐裘,坐在雪地里,一块一块拼接士兵身躯的大国师。
那国师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仙风道骨,而是病弱的,单薄的,极文静的一个年长书生。
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衣衫落拓的中年男人,仿佛是护卫,又仿佛是旧友。
两人一靠近营地,那人就瞬间察觉,而后侧目而来,那一双眼睛精光乍然,如鹰目锐利,只轻轻扫了带路的兵士和边鸿一眼。
兵士赶紧参见,并报明来意,而后递上边鸿的路引和书信,大国师一直忙,手都停不下来,只有那高大的落拓中年人走了过来,接过路引看了看。
他对照着边鸿,来确认来人身份是否属实,战死军人的抚恤金并不少,以免有人冒领。
不过在看到边鸿竟是个郎君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又看到路引上和边鸿合籍人的姓名的时候,又顿了一下,甚至放下了路引,围着边鸿看了好几圈,也特意看了看边鸿小腿上别着的弯刀,最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生娃子了吗?”
边鸿皱眉,觉得这人有病。
虽然在他从军生涯中,有过不少人质疑过他作为“闵熙”的郎君身份,但在看到他的战功后,都会识趣的闭上嘴。
上来就问生没生孩子的,他是第一个。
边鸿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人看边鸿状态不是很好,就想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口的玉瓶,塞到了边鸿手里。
“拿着回去吧,胸口闷就吃几丸调理调理。”
边鸿想拒绝,但那人摆了摆手,又朝大国师走了过去,并在转身前叮嘱边鸿。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旁边的兵士却看着着急,直提醒,“快拿着吧,大人既给你了,就拿着,肯定是因为你是虎贲军旧部而格外怜惜,别推辞了,收拾收拾,好跟我去领尸领抚恤金。”
边鸿也不想耽搁,就最后瞄了那两人一眼后,随着兵士转身离去。
前来领尸的人并不少,多是妻儿老小,一个个抱着尸首哭成泪人,然后哆嗦着手接过抚恤金,留作买米买粮以及明年春天买种子的钱,让家人活命。
边鸿拿着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银包,看着木板车上冰冻住昔日容颜的旧袍泽,眼睛火辣辣的疼,但眼眶却没有一滴泪,干的刺痛。
营门口有不少的牛车,都是准备拉活的,但基本上没有马车,马大部分都充军做战马打仗了,只有一小部分留在驿站中做驿马,寻常百姓是见不到的。
而这时候,军营中却有马嘶声,边鸿回头一看,是军中要处理病马。
人会受伤,马也一样,人能治,马却不然。
没有多余的伤药给牲口用了,救人和救马,无疑是要选择前者。
但边鸿这一转头,却看到了一匹熟悉的身影,枣红色的毛发,和具皆白色的四肢,但四肢染了血,在嘶吼哀鸣。
为了减轻马匹的痛苦,重病重伤的战马,往往是让其迅速毙命,才不致忍受折磨而死。
一柄长枪对准了那匹马的心脏。
边鸿迅速转身,朝营中跑去,隔着前来阻拦的兵卒,边鸿大声喊。
“别杀它,我,我买下它,我带它走!”
战马回身,看到边鸿后,血红的大眼睛中,忽然簌簌的往下掉眼泪。
这曾经是分给过他的马,共处了几年,它没有名字,就叫马,要在军中打一辈子的仗,载一辈子的人。
忽见旧识,它双目流泪。
边鸿拿着手中冰冷的钱袋,他想到了这钱的去处了,身后的“三位兄弟”也看着,这也是他们虎贲军的战友。
于是,千金买马。
……
营外,有些人会直接背着尸身一路走回去,但是边鸿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又看了看一瘸一拐的伤马,便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车夫。
“要走山路。”
“您吩咐,只要车马费不耽误,老汉我哪里都去得。”
边鸿掏了掏全身,窘迫之际,却在包袱的夹层中又摸出一个钱袋,打开一看,里头的银子是戎峰常用的碎锭。
边鸿握着钱袋抵在胸口,低头在原地站了良久,最后仰脸招呼老汉。
“您老受累,载我们兄弟一程。”
“好嘞,坐稳了各位!”
而后,老车夫吆喝一声,木板车“吱呦吱呦”的,载着活人与死人共同启程。
一路上很安静,老汉也闭口不言,只问道路。干这一行的都清楚,赶生死车,拉逝者回乡,往往最需要的是缄默。
那匹马伤在胯骨,不好走路,于是也只能趴在木板车上,但它只剩皮包骨,没有多少重量。
即便如此,边鸿还是下了车,跟在牛车后边一路徒步而行。
于是,跋涉许久之后,再回到州府的界限,算着边鸿的归期,每天都会抽时间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戎峰,就见一老汉驾着牛车远远而来。
小郎君就伶仃的跟在牛车之后,漫天飘着的雪花盖了他一身,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山林空寂,夜幕将至。
他踟躇着一路行来,带着三具冰冷的同伴,和一匹还未识途的老马。
日暮苍山远,风雪待归人。
第32章
边鸿觉得浑身从里到外都冷透了,仿佛吐出的呼吸都凉的和四周的雪花融成了一体,他跟在“吱呦吱呦”的牛车后,低头沿着车辙印不停的走,像个提线的木偶。
直到赶车的老汉“吁”了一声,喊停牛车,而后回头朝仿佛无觉般继续往前的走的边鸿开口询问。
“小兄弟,前边那个站雪里的,是等你吧?”
边鸿忽停了脚步,猛然抬头往前望。
只见纷纷飞雪的石壁边,那人就站在州府的边界处,还是那个打扮,带着斗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身上披着的兽皮早就被雪覆盖住了,看不住原本的毛色,只有银白一片。
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边鸿那日满心茫茫的远去边关,停步回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身影,现在带着一身风雪回来,抬头望去,依旧是这个身影。
仿佛他从没有离开过,就一直站在这里守望。
现在,竟然有一个人,会在风雪呼号的寒风中,立在原处,等待自己归来了。
一念起,边鸿的双脚仿佛一时间生了根,那根系穿过深厚的冰雪,丝丝缕缕探寻着,最终扎进脚下的土地中,用力的扒住,缠紧,令他再也飘不起来,然后沉稳的站在这片大地上。
老汉见货主半天没声,刚要扬鞭,却听车后的人忽然说了句话。
“是,等我的。”
边鸿说完这句话,就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一样,双腿发软,大脑也终于察觉到了疲惫不堪的身躯,令他晃了几步,在原地打着摆子。
戎峰早已大步走了过来,直到他快走到近前,那赶车的老汉才“嚯!”了一声。实在是很少见到这么高大又精壮的小伙子,老汉常年的在边军驻扎地等活拉尸首,见过能征善战的官兵与将军不知凡几,不过极少是能和眼前走过来这人比的。
沉着,雄浑。
戎峰走过来,一把拉住仿佛要倒的边鸿,而后伸手把整个人裹在冷雪里的边鸿扒了出来。
他扯开边鸿的围巾,雪落在上头化了又冻,再加上边鸿呼吸喘出的水汽,那围巾就像一层冰壳。再抬手一摸领子里,也冰凉,一路上走路而汗湿的里层衣服,也冻了。
“不冷?”
边鸿仰起脸,漆黑的眸子看着男人,最终点了点头。
“冷。”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走到一边把自己斗笠上的雪抖掉,又扯下身上的兽皮斗篷使劲儿一甩,落雪尽去,露出原本厚实又浓密的皮毛。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衣裳披在边鸿身上,再厚实的衣裳,身体是冷的,也没有用。反而把边鸿外层的衣裳都脱了下来,扔在牛车上,而后解开自己里层的棉袄,把冰冷的边鸿贴身的背在后背上,再系上袄子,披上兽皮斗篷。
经过月余的边关之行,小郎君变得更加清瘦了,戎峰丝毫不觉得沉,就连多包裹了一个人的袄子也不觉得拥挤。
而后斗笠一扣,隔绝了侵袭的风雪。边鸿就这样趴在男人炽热而宽厚的肩背上,浑身疲软。
“老人家,劳烦再行一段路。”
戎峰话音一落,老汉干脆的接了一声,“好嘞!”
而后扬鞭,跟在大步向前的男人身后,“吱呦吱呦”的顺着小路,往山峡中行去。
戎峰什么也没多问,直向前走着。
牛车行在山峡之中,放眼望去,两侧是苍茫的绝壁与山崖,风雪背坡处,露出沉厚的岩石,显得这一程更加萧瑟了。
赶车的老汉喝了一口酒,不由的叹气,哀情涌上心头。
他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套上家里耕田的牛,驾着板车,把儿子的尸首拉回家,落叶归根。
自此以后,他就一直走在送人回乡葬入故土的路上。
希望告慰所有在刀兵中死亡的灵魂。
“小哥儿,老汉我唱一首,来送送车上的几位吧。”
戎峰回头,觉得背后的人没有动静,就点头开言,“劳烦,这一路多亏有先生。”
老汉挥起手臂,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啪”的一声,回荡在山壁之间,久久不停息。
而后苍老而喑哑的开嗓,九曲回肠。
望家乡,山遥水遥
望北域,地厚天高
老萱堂,恐丧了
诶呀呀,劬劳
娇妻儿,无依靠
诶呀呀,悲嚎
叹英雄
叹英雄气恨怎消
戎峰听着在山峡间呜呜然回响着的如泣如诉的歌声,抬头望着立壁千仞的山峦与奇峰,它们在渐停的雪势中,稍稍染上了刚刚在天边露出一角的夕阳。
可是不防间,戎峰忽然觉得脖颈处湿湿的,似有一道冰凉的水痕划过。
他神色怔忡,没一会儿,那水痕像是连成了串,扑簌簌的落下来。
背上冰凉的人,趴在他的肩头,渐渐颤抖着身体,哭出了声。
泪水越落越多,顺着戎峰的左肩膀滴滴淌下来,仿佛一路流进了他的心坎里,沁湿了他的心脏,像是揪紧了似的,有些许隐痛。
边鸿最后流泪到哽咽,在这个风雪也吹不进来的温暖角落,他放声痛哭。
那些陈年的泪水终于漫出眼眶,倾洒在了男人坚实的身躯上,诉说着他经年的悲苦与辛酸。
他伸着冷手抱在男人温暖的身体上,额头抵着男人的侧脸,一直哭到脱力,而后在温暖的背上睡着了。
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戎峰仰头看着雪后的夕阳,手臂轻轻往上托了托睡着的小郎君,而后抬步,坚定的朝前继续走去。
等边鸿再醒来,自己已经躺在那熟悉的热炕上了,身下的竹席散发着清香,身上的被子干净又整洁,就是有点沉。
低头一看,沉的不是被子,而是趴在自己胸口两侧的元定和官宝。
孩子也在睡着,不过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边鸿看着衣襟微微发愣,他的衣裳被换了一套新的,料子很柔软,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是不便宜的,并且和裤子是一套的。
边鸿忽然并了并腿,心里有些烧得慌,他已经很久不穿内裤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别说内裤,大部分的人睡觉连里衣都不穿。
对,说的就是那男人。
边鸿思绪复杂,眼睛也有点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趴在戎峰身上哭来着。
他别扭的把一切归结于赶车老汉悲切的歌声,让他忽然具备了再次流泪的能力。
但是很痛快,仿佛堵住了多年的地方终于通开了些间隙,能允许眼泪流过了。
边鸿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身上的两个孩子,他还有事情要做,回来的同袍还要找个地方好生安葬,伤病的战马还需要好生安顿治疗。
不过这时候戎峰先进了屋,他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看边鸿醒了,才问了一句。
“地方找好了,就在山坡下的小花岗,等到来年春天,野花开了遍地,那里才漂亮呢,你去看看,行我就开始钉棺材挖坑了。”
边鸿赶紧起身,小心的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边,好在他们昨天晚上不眨眼的守了边鸿一夜,这时候睡得正沉,只动了动身子,就又依偎在一起睡熟了。
“那很好了,多谢你。”
风景如画,希望常年征战戍守的同袍能在那里得到安息,看一看他们守卫之下的,烂漫山河。
边鸿想罢,回身找衣服穿,但戎峰已经提前一步,把在火炉边烤的热乎乎的棉袄给他递了过去。
直到边鸿伸手系外衣扣子的时候,才顿了顿,这也太顺手了吧。
他不知道在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就这么自然的过渡到现在这个情况的?
他抬头瞧了戎峰一眼,戎峰却一歪头,意思是问他,怎么了。
边鸿垂脸,手上赶紧系扣子,“没什么。”
出了门,是个晴天,雪过之后,万里无云,天空澄澈极了,太阳高挂在正当中。
赶车的老汉在门口朝边鸿喊了一嗓子,以作告别,“娃子,多谢你俩让老汉我借住一宿,还破费做了一桌好饭菜,今儿天好,正是赶路的好时候,我这就走了啊,小郎君你多多保重吧。”
老汉昨天在过山路的时候,就觉得这俩人应该是两口子了,昨儿晚上一到家,屋里两个孩子就冲出来了,这才更肯定,不仅是两口子,人家孩子都有了,还是个好生育的郎君呢,能接连得俩娃娃。
边鸿应声,并感谢的送别老汉,看着他赶着牛车,吆喝着渐渐往山下去了。
这趟回程后,老人依旧会奔波在天南海北,送一送不远万里,也要归家安眠的征夫。
默默无言的回到院子中,边鸿就见那匹伤马正趴在厨房的草垛里,戎峰掀开锅盖,从里边盛出一大盆绿色的菜叶子和草根,稍稍放凉了给马吃。
那匹马并不惧怕戎峰,也没有因为在陌生环境而应激,只是老老实实的趴着,以免站立起来又扯开胯骨的伤口。
边鸿却想,没错,毕竟那人比起与人的相处,更擅长和动物们交流,并乐此不疲。
边鸿赶紧走上前,他摸了摸瘦马,瘦马叼着菜叶子回头也蹭了蹭边鸿,而后他又仰头问戎峰,“我看喂马都是喂干草料,怎么还要煮菜叶子吃?”
戎峰刷了锅,往里边又放了米煮粥,等会儿就要叫醒元定和官宝吃早饭了,并看着蹲在马旁边,和马一样瘦的小郎君。
“这不是菜叶子,这是药,熟食治伤,上回咱们从灭蒙山带回来的,你忘了?”
边鸿“哦”了一声,他什么都学的快,就是这些草药,他觉得都一个样,真的很难辨认。
不过却有些安心,戎峰在这一方面很厉害,或许可以治好他这匹昔日同袍。
而后边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包袱里还有一瓶药,你看能不能吃吧。”
说罢边鸿回屋拿过包袱,怕吵醒了孩子,就依旧拿过来,坐在厨房的灶口,边烧火边打开,掏了半天才找出那只玉瓶,不甚又掉出来一块玉佩。
戎峰没看边鸿递过来的药瓶,反而觑了一眼那枚掉下来的玉佩。
“哪来的玉佩。”
边鸿没在意,“碰上了被追杀的土匪,非塞给我的。”
戎峰擦了擦手,低头把玉佩捡起来,翻来翻去的看了看,上边还有字。
“一刀红?”
边鸿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分不清主次,让他看药,怎么刨根问底的追问玉佩?毕竟他是从来都不多问的性格,就连自己拉回来的同袍尸身和受伤的战马,也是一声不吭的,就准备安葬和治疗。
于是边鸿打开了玉瓶,伸手凑到他鼻子前,“你闻闻是什么药,赠药的官非要我吃。”
戎峰这才把药瓶接过手,他只一搭鼻子,边鸿就见他那蓝色的瞳孔都缩了缩,然后惊讶的看着自己问。
“你见到我师父了?”
边鸿被问的一愣,继而脑海中回想起赠药之人的样貌,说实话,现在想起来,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和戎峰实在是像,就连头发,都是草草的捋在脑后,像硬马尾似的。
“很高,四五十岁,瘦长脸,眉骨有道疤……”
戎峰连连点头,“在哪遇见的,他还好吗?”
“军营里,给大国师当护卫呢吧,看着有点疲惫。”
戎峰唏嘘不已,他已经多年没见师父了,没想到他是受大国师的召,去打仗了。
师父在自己小时候总是和他说,当朝的国师可是他的师弟,自己的本事大着呢,好好学吧臭小子。
戎峰只以为师父是吹牛,哪家国师的师兄,像个野人似的独守在大山里这么多年,还连个媳妇都没有,只能捡孩子养的。
眼下看来,那个常常四六不着的师父,竟没说假话。
但戎峰随即也宽心,只要彼此都好好的活着,相距再远,也总有见面之时。
“吃吧,这是调理身体的好药,很难配,只有我师父会弄。”
边鸿这才接过药瓶,打算吃上一丸,别辜负了戎峰师父的心意。
只是药丸一到手,那刺鼻的味道就令边鸿猛的一侧头。
和灭蒙山小石屋里那鸡蛋大的黑药丸子,简直如出一辙!
一样的辛辣苦臭,一样的难以下咽。
边鸿捏着鼻子艰难的咽下了一粒,咬着牙忍吐。
心想,戎峰的师父有毒。
第33章
就在边鸿回来的第二天中午,赶在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戎峰和边鸿在后山的小花岗开始破土动工。
已经是隆冬,土层冻的很深,非常的坚硬,刨开一层土,就像刨开一层冰,猛地往下一砸,冰土飞溅。
边鸿累得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风一过,钻进领口袖缝,凉的蛰痛。戎峰叫他放下土镐,自己一会儿就都干完了。但边鸿摇摇头,依旧不停手。
等葬坑全部挖好,边鸿抖着被木镐和冻土震得发麻的手,给高长富、赵三友、和梁二宽整理衣裳。
他们有的手脚几乎都断掉了,是后缝上去的,有的肚子上挨了一刀,里边都流空了,只得塞了些东西进去,好歹把胸腔撑起来。
于是等边鸿看到时,遗容尚可,最起码是安详的。
合棺盖土,边鸿跪在地上,给他们挨个的敬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洒在他们的墓碑前。
最后,边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酒弥散着寒意,边鸿却仰着脖子一饮而下,既热辣又冰冷的酒水顺着肠胃而下,刺激的人眼眶微湿。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山野洁白的雪地,与掩藏在其中的,即使冬日也依旧不败的松绿,启唇轻轻的朝着澄澈的天空念诵。
“魂归来兮。”
戎峰知道他伤感,但是小郎君的身体也不太安稳,尚且虚弱,并不好这样一直湿着里衣在冷风里站着。
正想着该怎么把人带回去,元定和官宝就跟头把式的从家里后面的陡坡一路而下,爬上了小花岗。
两兄弟一大一小,都穿着厚厚的新棉袄,那棉袄针脚密实,一点也不透风,头上又围着厚重且毛茸茸的软兽皮,官宝那兽皮雪白一片,头顶上还竖着两只晃晃悠悠的兔耳朵,那是戎峰用山里猎的兔子皮新硝制好的。
原本元定也有,但他认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再顶着两只毛乎乎的兔子耳朵出门,有损他作为大人的威信,于是虽然喜欢,但也只在官宝戴的时候狠狠揉他的脑袋罢了。
两个孩子几乎裹成了两个圆球,又有连续几个月饱饭与肉食养着,且内心安稳快乐,所以很是长了些肉,此刻爬坡过来,一点也不疲累,看着也很是敦实。
边鸿拉着元定的手,又习惯性的单臂去抱官宝,一时间竟没拎起来,他稍愣。
戎峰见状放下手里的木镐,几步走过来,轻松把两个孩子都卷在手臂里抱起来,官宝还扑腾着“兔耳朵”不安分的来回蹬。
“回吧,天冷,冻到孩子就不好了。”
戎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手臂里两个把自己裹成球的小孩儿,实在是有些违心,但小郎君却很吃这一套。
边鸿果然点头,但是临行前招呼元定和官宝从男人的怀里下来,跪在三人的坟墓边,规规矩矩的磕了头。
寒风瑟瑟,原本凄凉而萧条的冬日山坡,因为孩子的存在,也变得生机盎然起来,让人充满了希望,有了家的归属感。
这想必也是在刀山火海里所有虎贲军生不畏死的原因。
最后,戎峰抱着两个肉球,领着边鸿一步一步往回走,路上元定和官宝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大多是关于家里新来的那匹高大又消瘦的伤马。
“熙哥,马儿的伤真可怜,咱们保护它吧,否则它就会被别人杀了吃掉的。”
“熙哥熙哥,它舔我的手心,好痒痒呐。”
四人越过小雪坡,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花岗,他们回家去了,等到明年春回大地的时候,这里就会开遍灿烂的野花,到时候再相见。
而这时间也不会太久,马上就要过年了。
春节即将来临,即使民生如此多艰,依旧是要过年的,而且没多久之后,国师打了胜仗,已经和谈的消息就传开了,就连山村小镇,也多有听说。
人们欢欣鼓舞,认为艰难终于要过去,新年就变得更应该庆祝了。
戎峰决定下山进城镇一趟,把家里存起来的皮子和草药卖出去,买些油盐酱醋。
从前母亲口味清淡,自己也跟着这么吃,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他是喜欢吃深厚滋味的。
小时候只能茹毛饮血,大了后也是清茶淡饭,直到现在才摸清了自己的嘴巴的男人,他喜辣,喜酸,喜浓油赤酱,喜小郎君在厨房灶火边提勺翻铲的,那种人间烟火气。
家里有伤马,又有小孩子,且也不知道闵家表叔说的那些兵匪到底有没有被清剿,正是年前的时候,最容易作乱,毕竟,就连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也是要金银和粮食过年的。
于是边鸿留在家中,只和戎峰说了几样要买的东西,姜块没有了,买些回来磨成粉,不仅平时能用,到时候进灭蒙山巡山的时候,也可以带着,做野味少不了这一味料。
醋也得添些,或许是因为醋与黄酒稍有不慎就会相互转化的原因,这里并不缺少做醋的买卖,镇上有些酒坊还直接售卖。但酱油不常见,或许是因为黄豆金贵,食盐也金贵。
边鸿不断适应着这个与现代社会差距巨大的世界。
他缓步的存异,然后小心的求同。
两个孩子不知道他们熙哥这样曲折的心路历程,只会觉得熙哥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那些生生愣愣的土豆地瓜,还有晾晒干瘪的肉类和果子,都会在他的手中变成美味的饭菜。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经历的痛苦也会随着安稳静谧的生活,而迅速淡忘,这是上天恩赐给稚童的礼物。
而元定和官宝现在的快乐,则与家中那匹病马息息相关。
它的伤主要在胯部,所以大多时候是趴在厨房的草垛中静养,边鸿庆幸现在是冬日,寒冷的天气让屋中没有蚊虫,它的伤口只需自行愈合,不必遭受腐蝇围绕而感染。
而锅灶中存贮的火塘热气也能让它取暖,比起在寒风呼啸的军用马场是好多了。
它也很通人性,每次边鸿给它的伤口换药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的,疼的忍不住了,最多动一动伤处的皮毛。对待孩子也很温和,官宝喜欢抱着那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马头,贴在一起暖呼呼的。
边鸿从屋中拿出碾好的药沫,取好干净的布条,去给马换药,元定和官宝也像小尾巴一样跟过来,围在马匹旁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它的身上很多伤疤,刀削剑砍,从军的马和从军的人一样,每一次征战都是死里逃生的浴血而归。
马嘴轻轻的拽了拽边鸿的袖子,而后用柔软的唇部蹭他的手心。
这是对待自己最好的一个人,会在战后沉默的带着它在宽阔的草场略走一走,等自己吃饱了草再回营,也会时不时藏到怀里一块饼子,在出营派马备战的时候,趁着监马官不注意的功夫,塞进自己嘴里……
边鸿看着它的眨着的大眼睛舒出一口气,挠了挠它的脖子。
“已经结痂了,再等几天,或许可以起来稍微走一走。”
马是不能长久的趴在地上的,较小的心脏搏动不起巨大的身躯,没有四肢落地辅助泵血,血液循环会越来越不好。
元定站在它的后背处,摸着被马鞍磨平的脊背毛发。
“熙哥,它叫什么名字?”
边鸿张了张嘴,之后低下了眼眸,“它没有名字,就叫马。”
军营中的人如流水更新换代,或许它曾经有过很多短暂的名字,但都随着逝去的骑手而淹没在无人知晓的野战场里了。
最后,索性没有人再给战马起名字,人记不住,马也记不住。
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让人死了也不安心,就算被一刀抹了脖子,还要回头看看胯下的战马,是不是还好生生活着呢,能不能自己跑回营去。
而有了名字,就有了自己,不再是无人认领的马匹。
有的马会站在死去的兵士身旁,一直徘徊着不肯离开,运气好的会等到清扫战场的时候被自己人牵回来,运气不好的,刀剑不长眼,混战之下没有囫囵身躯,就和骑手死在一起了。
这匹马,曾经载着重伤的边鸿,从荒凉的战场一路过山跃河的回营。
边鸿不想连累旁人,甚至是一匹不管刀枪箭矢而站在原地等他的马。所以他再也不骑马了。
每每想起,都只会心中感慨,哦,那匹无名的马。
如今看着它的眼睛,边鸿想,它需要一个名字了。
思索片刻,他向马指了指抚摸马背的大弟弟,“这是元定。”
指了指拿起菜叶打算喂它的小弟弟,“这是官宝。”
“元宝为钱币,你排在他俩后边,就叫,银,银……”
银了半天,边鸿看着马儿洁白如雪的四蹄。
“就叫银霜。”
冬日天短,没多久就快要天黑了,但是戎峰还没回来,边鸿有些担心。
现在是多事之秋,本想着自己不跟着去,男人的脚程会快一些,天黑之前就能回来,不必走夜路,但是这一次反倒去的更久了。
他点了油灯,煮好了饭菜,孩子们吃饱后困的仰躺在温暖的炕上睡熟了,边鸿自己则在门口等,许久之后,天色已黑,但上山的小路依旧空无一人。
就在边鸿转身要回屋披上厚衣裳,出去寻一寻的时候,路尽头终于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就连那“吱嘎吱嘎”的踩雪声,仿佛也有自己独特的韵律,让边鸿一听就知道是那男人回来了。
戎峰身上背的货物不多,轻手轻脚的,只拿回一只装着调料的袋子。
于是连忙跑过去的边鸿才疑惑,也不是去买了大量的物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却显得很高兴,他只一路和边鸿进了厨房。
油灯在灶台上燃着,锅里是热好的饭菜,边鸿终于放了心的坐回灶口往里添柴。
戎峰则在门口抖落身上的霜雪与寒意,解下斗笠与兽皮后,站在边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灯光幽暗,开始边鸿并没有注意。
直到男人解开袋子后,把其中的东西放在掌心,递到了他眼前,轻着声的询问。
“是你的东西吧。”
摇曳的油灯之下,一块铜牌静静的躺在男人的手心中,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那是一只长命锁,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飞鸟,背面还用汉字写了一个人的出生日期,这些都彰显出它非这个时代之物的面貌来。
边鸿一时间愣在原地,眼睛直直的看着那枚长命锁。
那是他自从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之后,作为“边鸿”活着的依据。
可是在这里活着太艰难了,为了给官宝看病抓药,自己把这个依据给当了。
死当,二两。
然后,他就只能是“闵熙”了。
如今,烛影之下,这个从出生便跟着自己的东西,再次回到了他眼前。
戎峰本以为小郎君会高兴,他尤记得,第一次在当铺相见的场景,小郎君带着生病的孩子,当了一块铜牌,眼中很不舍,但动作很决绝,他以此为奇。
应该是重要的物件,他费了好久的功夫,还搭上了药房老郎中的人情,并全赠送了这次的药材,才在老头的带领下,去赎回了死当的东西,很贵,价钱似乎翻了几翻,但戎峰觉得值得。
只是他没想到,小郎君并没有笑,而是骤然之间泪流满面,在昏暗的烛光下,令他触目惊心。
他本能的想收回手,或许能止住小郎君的眼泪,但是在那之前,自己的手就被握住了,同样被握住的还有那枚铜牌。
“我不叫闵熙。”
“什么?”
就在男人下意识的疑问中,边鸿忽然仰起了头,定定的看着戎峰,他眼中闪着泪光,但神情是如此的坚定,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我不叫闵熙。”
“我叫边鸿。”
哀野天边,离巢鸿雁。
第34章
冬日的夜晚,安静又漫长。
但遥遥长夜之中,有人梦里春秋。
“边鸿,边鸿?别擦了我说小鸿妹妹,不就是领子上沾了点番茄酱么,瞧你,都要把衣裳擦出窟窿了,一天天的穷干净。一会儿徐老师要给咱放动画片呢,你再磨蹭,咱俩就占不上前边的好座位了啊。”
边鸿低头擦衣服的手一顿,领子上的番茄酱反倒晕染开了,血红一片。
不过他抬头有些茫然,看着眼前和自己说话的小胖,这才恍悟,然而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神,于是赶紧回话。
“就好了,走吧走吧,郑碟也和我说了,今天好像要放千与千寻,挺好看的,咱们别晚了。”
小胖听完大步往孤儿院的小教室里跑,边鸿在后边追,“诶,咱得带瓶水啊,中途不让出教室的。”
小胖跑得很快,但边鸿觉得自己只追了几步,就忽然坐在教室里了。但他却不觉得异常,反而转着头慢慢的环视四周。
多媒体的小教室简陋又熟悉,全靠这里,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放映动画片和教授微机课,徐老师说过,现在是信息时代了,不会摆弄电脑,将来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教室里不少人,除了出去打工的大孩子,几乎还在孤儿院里的小孩儿都来了,嘈杂又热闹,不少人和边鸿打招呼。
他们一个个面目清晰,边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别人问什么他都点头。
郑碟却从后边怼了他肩膀一下,嬉笑道:“你傻啦,头都要点掉了,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
边鸿愣头愣脑的,一直我我的,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旁边的阿丁过来凑热闹,熟练的掐了一下边鸿还有些肉嘟嘟的脸,“傻样儿,过得还好吗?”
边鸿抬手挠了挠头,余光却又看到了自己的手,指根有茧子,虎口有疤痕,稍带还有一点冻疮,于是他把手拿到眼前,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
他的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不过好在是干净的,不用出教室去洗了,马上就放电影了,再回来也来不及。
郑碟却把边鸿的手接了过去,也拿到眼前瞧了瞧,颇有些心疼,“诶呀,怎么这样了,小鸿吃苦了,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后,不少人聚了过来,都唏嘘的研究边鸿的手,阿丁则伸手拨了拨边鸿的头发,“这么长了,不遮眼睛吗?都该剪一剪了。”
边鸿一时间被围住,这个捏他一把,那个拍他一下的,然后他就咧着嘴傻笑。
直到徐老师拿着小碟片进教室,大家才安静下来,都看着徐老师皱着眉摆弄那个破烂投影仪,放进了碟片,伸手拍了好几下之后,暗黄的幕布才亮起来。
“拉窗帘,拉窗帘!太亮了,看不清呢。”
于是一时间,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教室前边的幕布闪着亮光,越过主题曲,开始进入正片。
一家人误入非人之境,小女孩的父母因为贪欲在餐台前变成了猪,只留下她自己在迷幻而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到处奔跑求生。
但画面没多久又变了,好像是跑到了农户的家里,慢悠悠的过着日子,农妇还生了一个孩子,只是时间飞快,转眼就在军营中了,画面有点血腥,边鸿不想再看。
隐隐听到教室里有啜泣声,边鸿却低头想,这有什么好哭的,悲惨的人多的是,他们都不知道呢。
没一会儿,画面又从灰暗的逃荒路上,到了一处色彩缤纷而鲜艳的山坡,画面终于带了些暖色,就连大雪都是五彩缤纷的。
一众人纷纷感叹,徐老师却扶了扶眼镜,开始讲课,说什么这座山是很明显的高山森林生态结构。
“山脚是阔叶林,一千米后是针叶阔叶混合林,看,这是红松和大片的的落叶松。一千到一千八百米是针叶林带,前边这棵就是云杉,再往前是冷杉。从这开始,往上是两千米岳桦林带,而海拔两千米以上,就是地衣苔藓了……”
边鸿听的云里雾里,但耐不住知识它硬往脑袋里钻。
他还想着,原来千与千寻是用来讲地理知识的,怪不得徐老师要放这一部呢。
没多久,一个边鸿非常眼熟的男人就出现在电影画面里,一双棕蓝异瞳非常的引人注目,教室里好多小女生捂着嘴“哇”的感叹。
郑碟在自己身后也双手托着下巴,“好帅啊。”
“这是谁啊。”
“白龙啊,男主角来着,这都不知道?”
“白龙也不白呀,晒得多少有点黑了。”
郑碟听这些人说话后,连忙反驳,“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汉气概,是不是啊小鸿。”
“是不是啊小鸿。”好多人都过来问他,边鸿挠挠头,“说叫白龙,确实晒得有点黑了,怎么不叫鸳鸯眼的大黑狮子呢。”
众人哈哈大笑,教室的门却被打开了,外边是几个刚刚下班,回来看看孤儿院弟弟妹妹们的大孩子。
大家也不看电影了,赶紧打招呼喊哥。
其中一个大男孩儿还拿了一食品袋的消毒纸巾和一次性手套、口罩,还有薰衣草味儿的洗衣液,对边鸿直招手。
“边鸿,来,给你买的。”
看边鸿没回应,大哥哥们又继续唤他,“边鸿,边鸿?”
然而这声音却渐渐和耳边另一个沉厚而磁性的声音相重叠。
“边鸿。”
“边鸿?醒了没,今天过年了。”
边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尚且还没有从梦中醒来,于是听着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下意识的应着。
“嗯?哥,电影放完了么。”
见没人应,边鸿就又喊了一声:“哥?”
男人显然被边鸿这一声轻轻软软又迷糊喑哑的“哥”给震住了,半天没缓过劲儿。
而还在被窝里的边鸿也终于清醒过来,他急忙坐起身,咳了一声就转身去穿衣服,也没管还坐在原地脸色略微发红的戎峰。
边鸿低着头迅速穿好衣服,棉袄和棉裤早就被人放在热乎的被窝下,这时候拿出来穿,是暖和又柔软的,没有一点凉气。
“我做梦做迷糊了,马上就起来。”
男人却往他身边凑了凑,并问他,“是好梦吗?”
边鸿总是在噩梦中惊厥抽搐,之前严重的时候,甚至影响呼吸,仿佛能在梦中溺毙,所以戎峰还是很在意的。
尤其是那声“哥”。
边鸿扣完了衣服的最后一颗扣子,而后坐在被褥边缓了一会儿,刚刚那一场梦,脑中的画面该忘的差不多都忘了,只记得是看了一场奇奇怪怪的电影,见了许多阔别已久的人。
他很少做这样的梦,平静,祥和,又带着儿时美好时光的梦,于是他回答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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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梦来着。”
就这样,边鸿以一场好梦,开启了新年。
与此同时,他也在适应戎峰叫自己真实名字的这件事。自从那天夜晚摇曳的油灯下,他流着眼泪开口之后,男人顺理成章的不再叫他闵熙,而是叫他边鸿。
而且什么都没有问。
这让自己缓了一口气,边鸿感激他。
戎峰每喊一次他的名字,边鸿就觉得自己又实了一分,他也在渐渐的,找回真正的自己。
他是边鸿,但同时也是元定和官宝的“熙哥”。
在新年之中,元定缺失已久的门牙终于冒出了一点牙包,就像是正在努力破土而出的种子萌芽,痒的元定总是舔。
这习惯不好,很容易会把新长的牙齿舔歪,于是在边鸿的“威逼利诱”下,元定极度克制,时时警惕,以免自己真的变成熙哥说的长牙兔子精!
就连帮着边鸿收拾果树林后那间小屋的时候,也边搬板凳边默念:“不能舔,不能舔,不能舔……”
边鸿整理着屋中的书柜,看着有些矫枉过正的小弟弟,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小年纪,他的性格已经显露一二了,虽然听话懂事,但也很有自己的主意,要强,爱面子,还有点小臭美。不像官宝,一天就知道闯祸、尿炕和傻吃傻睡。
但无论他们的哪一面,边鸿都觉得可爱又窝心,在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与艰险之后,元定和官宝不仅仅是农户夫妻临死前托付给自己的遗孤了,而是几乎变成了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比起是他的弟弟,更像他的孩子。
有谁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边鸿擦着书柜,这样感慨着。这时,戎峰从小屋中抬出一张有些发霉的竹椅子,放在门外晒太阳。
男人看着这张竹编的摇椅,还颇为感慨,“我师父从前最爱在这屋子的平台上,坐着摇椅看夕阳。”
边鸿看着书柜里满满当当的书籍,就知道戎峰的师父该是胸有丘壑的人了,不愧是当朝大国师的师兄,他隐于山野这么多年,不知到是什么原因,还仅仅是因为戍山卫的职责?无从知晓。
“这都是你师父的书吧,真博学,我可以给元定和官宝看么?”
戎峰点头,“当然,都是些陈年旧物了,想必我师父现在有更多的书可以看。”
边鸿想着那天戎峰师傅疲惫的样子和国师清瘦的背影,摇了摇头,想必,那二位也没时间看闲书呢。
无论身处什么位置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升斗小民不知能臣干吏的呕心沥血,王公大臣也不明穷苦百姓的离合悲欢。
正想着,边鸿忽然在书架与墙面的夹角处,看到几本卷在一起的书。
这年头,纸张如此金贵,书籍也是千金难求,边鸿赶紧费力的取出来,然后小心打开,朝着屋外的阳光晾一晾。
只是刚翻开几页,边鸿登时手一抖,把那几本书都掉在了地上。戎峰回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小郎君,赶紧过来扶他。
“怎么了?”
没等边鸿说话,男人的视线随着他指去的方向一看,于是顿时也没了话。
就见那几本因掉在地上而展开了大半的书页上,全都是图。
彩绘的,工笔的,名家所制的,两个不着片缕的男子交扭在一起,缠绵悱恻,时而口尾相连,而是上下相就,变化多端,花样百出。
“你别误会,我,我师父他,不是……”
戎峰还想解释,但事实胜于雄辩,风一吹,后边那几本一翻页,更劲爆。
元定这时候也搬完了板凳,跑回来想再帮他熙哥搬书出来晒一晒,只是一进门,就见地上扔着几本花花绿绿的书。
还没等看清,他熙哥就涨红着脸忽然扑过去,迅速捡起那几本书卷,而后甩手一股脑的砸进身旁男人的怀里。
“让孩子看到了怎么办!”
他一个现代社会的开放青年,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好歹见过猪跑,也称得上是见识广博了,但刚才只潦草看了几页,边鸿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程度,沾一下都觉得烫手。
边鸿头皮发麻,差点就让孩子看到了,他下意识就想把这几本“奇书”扔了,但又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好这么处理,于是咬着牙扔给了戎峰。
然后边鸿忽然像是恍悟了什么一样,稍稍从男人身旁离开一步,而后侧眼,上下扫视戎峰。
看起来老老实实,孤僻冷傲又正人君子似的……
戎峰当即被边鸿看的心里发毛,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看过!我真没看过,师父说,这几本要等娶了媳妇再看。”
“……”
话一到这,戎峰也愣住了,对啊,他,他娶媳妇了啊!
于是他一口气梗在胸口,憋的脸通红的,看着边鸿。
边鸿脑袋里忽然想起来在药铺子里,老郎中的药童洒了羊汤烫湿男人大腿的那日。
有时候,传言也会误打误撞的接近真相。
边鸿后背发毛,弯腰抱起元定就走,只匆匆的和身后的男人说了句我去做饭。
元定眨着眼睛,没懂。这时候屋里睡醒的官宝也从果树林里钻出来,乐颠颠的跑了过来,边鸿伸手拦住,左右各牵一个,迅速往厨房走。他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最后是“啪嗒啪嗒”跑远的。
只留戎峰一个人,抱着几本烫手的“山芋”,站在原地愣神。
风细细的吹,越过窗棂和门廊的平台,卷着书页“哗啦啦”的响,男人沉默的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坐到了外头的平台木板上,单手拄着额头挣扎了片刻,随即侧头左右看了看,捂着嘴咳了一声,且又低下头,紧张的捻了捻手指。
翻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打开了第一卷第一式。
并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学无止境,学无止境……
于是夜晚,戎峰在睡梦中,第五次因为小郎君搂着自己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轻气的喊了一声“哥”,而浑身热血沸腾的坐起身,跑去厨房冲凉水的时候。
元定揉了揉睡迷的眼睛,被窝被大哥掀来掀去的,都有些凉了。
“熙哥,大哥他怎么了?”
边鸿咬牙,还怎么了,邪火烧的呗!
第35章
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边鸿就在身边孩子的熟睡声和男人蹑手蹑脚一趟一趟屋里屋外的折腾中,假寐着度过了。
还是有些睡不着,今天过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满八个年头了。
风霜摧折,也依旧努力的活着。
新春佳节,他孤身在世,如今搂着两个孩子,就算是一家人得了团圆。
没一会儿,男人终于用凉水再次醒了神,小心的开了门进来,又怕炕上的三个人会冷,就往炉子里续了几根粗木头,火光渐亮,他才搓了搓有些凉的手,上去睡觉。
只是刚要掀被子,被窝里另一头的小郎君却没睡,并半坐起身。男人有点心虚,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了一句,“醒啦,喝不喝水。”
边鸿看着戎峰那样子,张了张嘴,但还是决定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于是点了点头。
戎峰如蒙大赦,转身利索的从炉灶上取来还温热的烧水壶,给边鸿倒了碗水,递到他眼前。
直等边鸿喝完,戎峰才去放好水碗,转身回来睡觉。
边鸿看着被掀起来的被窝,和那一边好像有点冷,于是在睡梦中侧着身往里又缩了缩的元定,就还是开口。
“等一下,换个位置吧。”
说完,他挨个把孩子往里头抱了抱,然后拎起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孩子和戎峰的中间,他则侧躺进去,用单薄的身躯,背对着男人。
“好了,睡吧。”
戎峰看着小郎君被子外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纤瘦的肩膀和凹陷下去的腰线,而那收紧身体的线条又在腰胯和臀部上升,形成了优美的弧线……
他就觉得嗓子也干,鼻子里一痒。
边鸿见男人半天没动静,于是转过身来瞧了他一眼,“快睡吧,明天不是要到山下去拜年么。”
话还没说完,回头就在炉火的柔光中,看到了坐在被窝边不进来,但脸上都是血的戎峰。
边鸿瞬间浑身紧绷,心脏几乎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他清晰的认知到,在看到戎峰满脸是血的这一幕时,他害怕极了。
“你怎么了!”
然后边鸿跌跌撞撞的下地,手足无所的到处找药,“对,对对,你师父还给了我一瓶药。”
于是边鸿像是看到了希望,手抖着翻出那只玉瓶,扑过去就要往戎峰的嘴里倒。
戎峰一时间不知道小郎君是怎么了,但见他六神无主的扑过来,就赶紧抱住他,生怕他不慎之间受伤。
“我?我没事,你别慌,别慌,呼吸,边鸿,呼吸。”
边鸿被男人钳在怀里,他感受到戎峰炽热的体温和砰砰有力的跃动着的心跳时,才松了牙关,想起来还要呼吸这件事。
于是只能倚在戎峰怀里,努力的调节自己的气息。
战后的创伤依旧在他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它需要时间去淡化,需要温暖和爱去覆盖。
终于喘过了气,边鸿抬头,从戎峰的怀里挣扎出去,然后伸手去擦他的脸。
“你,怎么满脸的血!”
戎峰疑惑的“啊?”了一声,然后自己才伸手去擦,这一折腾的功夫,他对着炉火橙黄色的光晕才看清楚,手背上都是血,往脸上一摸,手指上也沾了些。
于是他恍悟的拿了一小团布,堵在了鼻子里,回头瓮声瓮气的和神色依旧有些惊慌的小郎君解释。
“是鼻血,可能,呃,可能是天气太干了吧。”
他刚才鼻子一痒,还以为是自己屋里屋外的来回冲凉水,冻出鼻涕了呢,就没在意,只随手一摸,谁知道蹭了满脸,还把小郎君吓到了。
边鸿就像一只惊弓的鸟,他对血太敏感了。
戎峰有些自责。
边鸿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边调整自己的呼吸边气的不行,都是那几本破书闹的!教徒弟看这种东西,戎峰的师父也不见得是什么正经人!
而远在军营中心处的国师军帐中,那落拓的中年男人正给提笔写奏折的师弟举着油灯,不料忽然打了个喷嚏,油灯一抖,浑浊的灯油洒了满纸,刚写了一半的折子就废了。
清瘦的国师停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然后斜着眼看他师兄。
“你是帮忙还是添乱。”
戎峰的师父摸了摸鼻子,“可能是我徒弟想我了吧。”
而这边,他的徒弟根本没时间想他,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哔啵”燃烧的炉火旁,边鸿和戎峰一同开口说话。
“下回我悄悄的流鼻血。”
“赶紧把你那破书扔了!”
戎峰听了边鸿的话一歪头,“流鼻血和我的书有什么关系。”
边鸿瞪了他一眼,“当然是看那种书看的,气血旺盛的往头上来,一时间拱的呗。”
都是男人,是什么虫上脑了边鸿都懒得说。
“我流鼻血又不是看书看的。”
“那你看什么看的。”
“我……”
话到嘴边,戎峰又咽回去了,直觉告诉他,实话实说他更亏心。
两人这么一拌嘴,边鸿的症状好了很多,只顾着和戎峰掰扯他那几本破书了。
而无论他俩有多么压低了声音,被窝里的元定还是迷迷糊糊的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坐在被窝外不睡觉的熙哥和大哥,哼唧了一声。
边鸿莫名有些紧张,这些话让孩子听到了不好,要是元定问他是什么书,他还得现编瞎话。
不过,元定睡意朦胧的醒来,没说别的,只穿着里衣往被窝外爬了爬,然后苦着一张脸非常无奈的和边鸿告状。
“熙哥,官宝又尿炕了。”
于是,两人只得手忙脚乱的去换被晾被。
新年新气象,新年新“地图”。
年初一,吃过了饭,四人一早出去拜年。
两个孩子还好,戎峰却对此感到格外的新奇,在他和母亲的生活中,并没有拜年这一习惯。或许戎母也是想带着小戎峰出去走一走门户,串一串亲戚的。
只是无处可去。
现在边鸿收拾好了该带的礼,给元定和官宝穿好棉衣,带好帽子,就领着他们出发了。
山路上的雪还很厚,元定尚且可以走一走,官宝却直接被雪埋了半截,别说是迈步了,连看路都费劲儿。
于是戎峰依旧伸手把两个孩子抱在胳膊里,跟在边鸿的后边,往自梳女的家庙方向去了。
由于今年是戎母新丧,不仅戎峰和边鸿穿着素净,就连家庙中的女人们,也不像往年一样披红挂彩,而是都简简单单的,衣着朴素,门口也没有贴对联,院中也不见红,和戎峰一样,过了个与寻常日子无异的新年。
自梳女们看到戎峰和边鸿,展现出了熟稔的热情,尤其是对两个小孩儿,更加宠爱。
因为有了戎峰时不时的接济,再加上女人的勤劳和节俭,家庙中最近的日子尚可,不用吃麦麸了,她们还手艺很巧的做了各种小面人和小点心,蒸熟后给元定和官宝带了不少回来。
两个几乎穿成一个球的孩子,恭恭敬敬的给大姥姥她们磕头拜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也要给个红包。
边鸿推辞,大姥姥却说,“只是红纸包的两个大钱,收着吧,是个喜气儿。”
于是两个孩子这才笑嘻嘻的接了红包,官宝还“哒哒”的跑过去,甩着头顶的两只兔耳朵,撅着屁股凑到大姥姥脸上亲了一口。
熙哥就喜欢自己这么亲亲,所以官宝很自信。
其他的女人见状也都来逗孩子,就连非常羞涩的元定也被人抱住,狠狠的亲了好几口。
等拜祭完了戎母,大姥姥还想留他们在家庙吃饭,最好还能住上一宿,但是戎峰拒绝了,“赶着天亮,还得去一趟南崎洼子。”
于是,四人又再次启程。
人还没到南崎洼子,远远的,就听见极热闹的声音,元定攀着戎峰的胳膊,坐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伸手遮住晃着眼睛的阳光,高高远远的一瞧后,兴奋的和边鸿叽叽喳喳。
“熙哥!村口好像搭了个戏台子呢,好多人在搬旗子。”
边鸿一听,只觉得很新鲜,这里是有大戏的,大多是年节的时候,村里一起凑钱请来唱一场,慰劳一下辛苦耕种了一年的自己。
不过他也只远远的看过一眼。
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也刚刚经历了地震,怀揣着对从前生活无比的怀念,整天呆呆的坐在农户家里。
农户好说歹说的让他出门看戏,他也毫无心思的,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转身回去了。
之后,村里就再也没请过戏了,直到他从军营回去时,甚至连村也没了,更何谈请戏呢?
几个人远远走过来,也是戎峰的体格太过显眼,曾经陪着闵百贵一起出去找走失的元定和官宝的村民,只看了个身形,就一眼就认出是戎峰,于是赶紧招呼前头还往台子上铺红布条子的闵百贵。
“喂,闵老三,你侄子带他男人回来看你了,快迎一迎吧。”
闵百贵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跑过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