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走,而替他护法的晦无厌还在洞府内打坐匀息,一时半会儿石洞外静得可怕。
说是牵肠挂肚都轻了的越明商见人出来却一反常态地重新低下头,指腹死死摁着手上的一圈蛇纹,深吸了好几口,才压住蓬勃的酸楚和安心。
连舒笑意一僵,观他压着身体石头似地杵在那,就知晓人定又在生气了。
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对方脑袋轻动,却还是没抬头。
连舒单膝压在地上蹲下身,声音很低,却因为低音反而说什么都像是在调情:“地上有尘垢石粒,怎么直接坐下了?”
越明商嘴唇微动,却还是锯嘴的葫芦,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截然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他也不知自己在赌什么气,气连舒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可这次连舒也不知晓,他能气他什么?
见他闭口不言,连舒兀地扬声逗他:“诶,你看,我现在单膝下跪像不像是在求婚?”
越明商脖子一僵,明知里头含着几分逗弄,可就是忍不住诱惑悄悄抬了抬头。
一对上视线,还不待他调整表情,连舒的甜言蜜语就先一步到来:“啧,还是不像,你得站起身来才像。”
越明商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继续忍下去,良久,那股燥火被三言两语压下,他才张嘴:“我有些生气,一开始气殷玉在你身上留下术印,让你躺在里头半死半活几个月。后来又气你,气你不该将人想得太好,万一殷玉只是表面君子,最后将你算计进去……可现在想通了,我是气我没能力救你。”
连舒:“以为你要怪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没料到,张嘴就是大段情话,越师傅,你小时候不是吃饭长大的,是吃糖长大的吧。”
越明商酝酿的话被他一搅,瞬间淋淋漓漓的:“……”
连舒握住他微凉的手将其落在小腹上:“别气,你摸摸,没少一块肉。不过就是妖丹没了。”
其实洞府内他早有了意识,不过当时的情形他无法分神。
“腕间的术印是殷玉在仙鬼崖时留下的,那时我在殷玉跟前提及搜寻药骨最先是为了自己能摆脱伶妖的身份,殷玉便随口一句他能帮我。不过彼时我苦恼于如何救你出来,他仿佛随口一说,留下术印后就改换话题,所以我也未能留心,出了仙鬼崖更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没告诉你,怪我。”
连舒一五一十地解释着:“妖丹一碎我本该和穿越之初那会儿一样筋脉尽断,元婴碎溅、修为散尽勉强保住性命才对。”
提及这事他心绪复杂:“但我安然无恙,多亏了殷玉和宗主……”
术印无甚威胁,不过是在他与殷玉之间构建起了可供灵力存储调用的通道罢了。
要助天狐飞升,以殷玉的修为境界补齐最后的差距实在绰绰有余,而多出的精纯无害的精元,便经术印不断地为连舒修补遭受重创的身体。
期间他几度觉得身子要被炸得四分五裂,元婴如半化的蜡烛,体内脏器也快被铺天盖地的热浪熬干了,好在一旁还有教导他引精元愈合伤势的晦无厌在,苦都没白吃。
为避免人看出什么端倪,出来前他吞下不少丹药提了提血色,这才没有双足发虚的狼狈现身。
他的手背被连舒的掌心覆盖着,越明商细细感受了片刻,嘴唇抿起微微笑了笑。连舒见之也眼睛稍弯,温情之中夹着五六分少年人的朝气蓬勃,仿若同那些异木奇花般也被春神抚顶,令他点缀世间。
“起来吧。”连舒顺势抓住他未收回的手,拉着人一道起身。
越明商双脚发麻,连舒一条胳膊扶着他,另外一只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他微弯着腰,掸完浮尘后再为其扯平腰间的衣褶,越明商看着看着,心底便涌现莫大的柔情和想将人绑在身边的欲望。
“连舒,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越明商不愿久留,唯恐又生出变故迫使他们分别,“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就走?我们下山,到时候我先将你关上几个月,睁眼闭眼你看的都是我,等我看够你了,处腻歪了,我们再换个人多的地方逛荡。”
连舒轻笑,心想,又在说情话了。
他熟练地用衣袍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目光落在对方泛青的眼下,瞬间心软成泥:“恐怕要再等等,还有件事没尚未做成。”
越明商不解:“什么事儿?”
连舒只笑不语。
*
替陨落弟子念诵完经文后,活下来的人还是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期间巽衍宗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身份尴尬的罗遇下山,这事并无太多人知晓,只周普仁牵线,拢共不到十人为他设宴送行,二则在罗遇下山半年后,魏逊魏清也拜别了师门下山历练,预备在昔年旧址重振玄机阁。
最后,连舒与越明商也被记作客卿,入了名册,再不算是漂泊无依的浮萍。
而因殷玉陨落之地灵压骇人,连舒二人靠近不得,便只在边缘祭奠。
一人嘴里不停为自己过去的猜疑道歉,一人将酒倾洒成一线,感谢完又在心中将宗内发生的还记得的大小事一一说尽,无事可做后便抱臂站在一侧听越明商一面道歉一面给自己找补。
连舒敲了敲他的脑门:“要道歉就诚心些,什么‘人之常情’‘我也是关心则乱’就不必说了。”
越明商略微不服气,但还是重新闭上眼睛:“对不住,爱情让我犯下大错。”
连舒扯着他后领就走。
时日久了,逝去之人留下的遗憾与悲痛好似也被一一抚平,不会再冷不丁刺上一刺,而在巽衍宗重开宗门广收弟子之前,还有一桩喜事尚需操办。
此时红绸系满庭院,贴上囍字的红灯笼无需点燃烛火,白日里就冒着热腾腾的喜气,令人不由得颧骨微鼓、眼底含笑。
鼓乐喧天,两列仙鹤自远处飞来,汇聚绕飞成圆。
而广场之上,众人皆掩口而笑,时不时环顾四周。
等红服迤地、执手而来的新人出现,场中瞬间静了下来。
虽说修真界成亲流程和凡尘略有不同,可大典前几日,二人仍是按照习俗分开不再见面,这可苦了心潮澎湃有一肚子话要说的越明商。
为避讳“各分东西”的不吉话,一人宿于北峰,一人宿于东峰,因距离太远,连传音也深受限制,越明商只能对着送礼看热闹的周普仁嘚啵嘚啵说个不停。
可现下他红光满面,人逢喜事精神爽,丝毫看不出已经几日未曾阖眼。
连舒红衣白面,长发束起,金冠玉饰都压不住通身的贵气,他与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越明商并肩立在入口处,两人皆是新郎装扮,只是身上的刺绣有所不同。
二人肤色都白,被喜庆的红意衬得愈发神采英拔,因些微的羞涩,更惹得众人道尽了“般配、般配”。
连舒深吸口气,上下两辈子头一遭成亲,他从几日前就紧张得坐立难安,偏别人休想从他脸上窥出什么,照着私下在屋内无数次练过的那样,他抓着一段红绸稳住心神踱步往前。
随着二人一动,席间爆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高台之上,晦无厌打头,余下的长老落后半步,无论与他们平日关系是亲是疏,此刻眉眼都温和不少地看着他们。
待携手前行至等候已久的晦无厌跟前时,连舒已是一手的汗,他稍稍偏头,就见眉飞色舞、嘴角全程没下来的越明商。
那股支配他的紧张瞬间便收起了爪牙。
感知到连舒的视线,越明商悄悄往他这挪了挪,中间本该有半臂的距离瞬间只剩下半指长,连舒这才看清对方虽然面上带笑,可不知何时,眼眶却覆着红意,水光落在眸间,看得他也鼻头一酸。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一拜天地——”礼官拖长声音。
连舒闭上眼睛,努力克服汹涌的酸涩与幸福,俯身下拜。
“二拜——”
往日好的坏的、甜蜜的酸涩的回忆齐齐上涌,越明商无比认真凝神地听着礼官的每句话,待“夫妻对拜”响彻四周后,越明商俯身的瞬间,一滴眼泪霍然而出。
他眼疾手快地擦了擦,一抬头,却见连舒的神态与他相差无几:眼眶微红,嘴唇紧抿,满脸郑重,似要将今日永记心间。
越明商热着眼睛霎时一笑,虽说大喜日子说这些话不吉利,可他真觉得,现在就是让他去死,他脸上都是笑意丛生的。
行礼完毕,一张婚书飘落至他们身前,越明商见状猛地握紧连舒的手将其举起,待亲眼见证婚书内录入了他们的气息后,这才松了最后一口气。
充当礼官的周普仁将这一幕收尽眼底,顾不得晦无厌就在身边,明晃晃冲着连舒暧昧地挤眉弄眼:“礼成!”
他抚掌大笑——
“礼成!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