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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公孙明一愣。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那里好笑?”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那人哑口。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顿了顿。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池静波道:“黑白善恶,区分本就不那么绝对,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人心自有定论。只求更近‘好’一步,离‘坏’远一寸,就已够了。”

秦嵬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事情,岂不许多时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哄你吃过苦药,为你念过书,却从没说过这种道理。”

“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池静波低声道。

洪指头冷冷道:“难道池劲晟没有教过你,杀人要捅心窝子吗?”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袍,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骇人。

“这本不必他教,三岁孩童也知晓。”池静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还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头看着她。

池静波将手中的软剑挥动,平静道:“我自然可以杀了你,但你若轻易死去,许多人的冤屈,许多当年的真相,就会就此埋于谷底,再无调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活着。”

洪指头苦笑道:“所以你废了我的左臂,这样我至少有一只手没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动必定不便,就一定会有破绽和机会。”

“不错。”

洪指头叹道:“而你那瞬间若是仇恨上头,只想杀我,我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愣,不等反应,洪指头已看向秦嵬:“秦大侠,你说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剑仍顶着洪指头的脑袋。秦嵬冷冷道:“不错。”

“我冲向池少门主的那瞬间,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为何不动手?”洪指头问道。

众人均面露惊愕,没想到方才刹那间,这二人竟还有如此交锋,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与你这几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你是个很想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你可以用尽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发现,我也得好好活着,因为我已答应了别人,所以在你用尽手段之前,我绝不轻易动手。”

秦大侠说到这里,自己却想到另一茬,不由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见沈楼主似笑非笑地看回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想来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这事上挨骂了。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你的刀不一样了。”

秦嵬不答。

洪指头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救人。”

“这还不够?”公孙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够厉害!”

洪指头摇头:“一把刀知道何时为自己的命停下的时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为在知道何时止步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隐藏杀机。”

其余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头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他与池少门主但凡有一丝急切地要杀人的想法,那一剑就已扎在我的心口胸膛,从而被我的软甲挡下。而一旦挡下,他二人必定会露出破绽,届时——”

“就是你反杀的机会!”苗真冷汗涔涔。

这人竟将别人的恨、别人的冲动也算在自己的杀招之中。

刀若无鞘,必定割伤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头这句话的道理。

二人第一次在枫林交手,他便因穷追猛打而被划伤侧腰,从而中毒,险些丧命,第二次交手,差一点被带进将要坍塌的火海之中。

你越想杀他,就越会被他带偏。

一个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固然可怕,但一个太在乎自己性命的人的可耻,也同样有难以忽视的阴狠和力量。

洪指头面露疲惫,对秦嵬道:“他们都问了许多问题,你难道不要为你父亲谢堑问上几句?”

听得“谢堑”二字,在场众人均是一滞。

只有三乞儿的脸上露出了许多的苦涩与微笑,他们并不需要侧头,也知道沈云屏同样在看着。

这别院内,除了他们四个与毒郎中外,再无人知道谢堑的儿子并非秦嵬。

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血缘有时候很重要。

但血缘有时也不那么重要。

秦嵬喉中酸苦,很想看一看沈云屏的脸,却生生忍住。

所有人都在等秦嵬开口,一旦他询问,他与谢堑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但秦嵬却道:“你当年被段贺年斩断脚掌掉下悬崖,是为了逃生,是不是?”

他并不提谢堑方锦,也不说自己是不是谢堑的儿子。

众人愣怔,连带洪指头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忽然笑道:“你很机灵,比这里的许多人都机灵。”

秦嵬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他已看出,这话里的意思。

洪指头断掌跳崖,是“为了逃生”,而非“侥幸逃生”。

雷夫人显然也已抓住重点,当即道:“当年围剿善堂,正盟内只有少数几人知情,但我等赶到之时,你却已安排好了许多埋伏,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洪指头吐出一口血沫,神情怅然:“当年,当年……如今的许多事,都与当年有关,是不是?但我已老了,人一旦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往往就会想不起以前腥风血雨的事情。”

“你不说?”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抽剑就要上前,“你不说,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洪指头,”晋孟君已自哀伤中回神,看一眼雷夫人,两人同时点头,他这才又道,“你既想活命,就该将事情说个明白。你说的话越多,你活命的机会或许就越多。”

洪指头顿了顿。

他并不是个蠢货,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如今别院内似雷夫人这类人已认定正盟仍有内贼,所以才让他有这十几年偷天换日、洗白保命的好日子,他若供出内贼,或许被废,或许被囚,但未必会死。

洪指头抿唇,却听另一人已惨声叫道:“我来说,我来说——围剿善堂时泄密的那个,与将池盟主行踪透露出去的那个,本就是同一人!”

别院内众人大惊,连带洪指头也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佟铁银趴在地上,捂着仍在流血的肚子,脸上哪儿还能见半分方才的嚣张,只剩惊恐与软弱:“若要我都说出来,现在就为我包扎……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雷夫人,雷夫人——”

忽听门外传来匆匆马蹄声与人声,雷夫人眉头皱起,见公孙世家弟子自门外奔来,还未靠近,就已叫道:“段盟主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早已在方才争斗而被杀手撞开的大门外,几道人影穿过雨帘而来。

领头的那个并不打伞,雨水沾湿他的胡须和肩膀,腰间长剑上已有些年月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步子左右摇晃。

正是段贺年!

第94章 94: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如果说秦嵬说话像粪坑的石头,那段二的所作所为就算大粪本身,溅在聚云山庄的门脸上,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小刀鬼说话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来打圆场。

秦嵬奇怪道:“我说的是洪指头,他难道不该死?”

说话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说的是谁?”秦嵬虚心请教。

众人再不吭声。

如果范遇尘在这里,他一定会再次肯定自己曾经做出的判断——宁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说话的时候插嘴。

段贺年却并不生气,他看一看洪指头,又看一看秦嵬:“你觉得我会杀他?”

“别院内人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本就该杀。”秦嵬道,“但他偏偏还不能死,因为他肚子里的话只能他自己吐出来,却不能用刀破开后掏出来。”

段贺年冷冷道:“你一小辈儿都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贺年的身体已然飘动起来。

说是“动”,不如说是轻晃,他的剑穗只在半空中划出个半圆,人就已腾空不见!

他快得好似一道剑光,而剑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无法用肉眼追上。

这与洪指头的轻功不同,因为洪指头的轻功是为了活命,而段贺年的轻功却是为了让剑走得更快!

在众人惊呼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贺年的剑已然递到,裘得索更是还未看清段贺年何时出剑,剑就已在眼前。

三乞儿与沈云屏心中悚然。这老爷子的武功绝没有因丧子之痛和老迈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稳精进。

洪指头双手被废,身受重伤,哪有挪动的可能,只向后栽倒,双脚蹬地向后蹭了蹭,但已晚了。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却并未到来。

剑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脑袋,而是劈进了他的左脚脚尖!

这一剑夹杂着内力和剑风,虽只刺入半寸,却听得撕裂之声响起,那只靴子竟一寸寸裂开,露出一只断裂的脚。

段贺年一眼瞧见这只脚掌断了的脚,好似被一击重击击中,本不该有任何晃动的剑竟抖动起来,整个人身体向后倒退,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绝不会错,”段贺年抚着胸口,喘着气儿,难以置信却又恨意丛生地看着洪指头的断脚,“是我亲手斩下,我绝不会认错,当年……你真是洪指头!”

众人听得这句,再看段贺年这模样,还有什么好怀疑?洪指头的身份已锤得不能更死。

洪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段贺年,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段贺年声音中透着嘶哑沉痛:“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当年,我和佟金玉亲眼看到你掉下悬崖!”

听得佟金玉的名字,洪指头一顿,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讥讽:“段盟主,人要是想活着,总会有很多办法。”

段贺年怒道:“当年泄密与你的是谁?”

洪指头两手被捆,垂在两腿间的青石地砖上,脸上已不见多少血色,眼神冷得厉害,却仍笑道:“你何不问问佟铁银佟堡主?我看他仿佛很想说一说。”

秦嵬眯起眼,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三乞儿对视一眼,秦嵬又看向沈云屏。

四人都觉得洪指头话里有话,却又不确定是在说什么,沈云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秦嵬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杀了洪指头,毕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再看那边佟铁银,好似已傻了一般,趴在地上发愣。

方才他吼出一句后就再不说话,似已经完全没了想法和主意,连勇气也不再有了。

看到佟铁银,段贺年的眼中已只剩怒火和失望,身形微动,已掠至佟铁银跟前,不等众人反应,抬手便是一耳光。

佟铁银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一滚,脸与腹部的大口同时疼起来,登时嗷嗷大叫。

段贺年冷冷道:“你竟还有脸哀嚎?止风堡百年基业,佟金玉泉下有知,才该嚎啕大叫!”

说罢,第二掌就已挥下。

速度之快,令四周上前阻拦的人根本赶不及去拉!

但这一巴掌毕竟没有落下。

另一人的手已递到,同样的快,好似山中猛兽,眨眼便已到面前,同时伸出一手,竟生生接下段贺年这夹杂内力的一掌!

二人手掌相接,内力震荡,落下的雨滴如被气流吹动一般飞散开。

尽管并非刀剑,但这碰撞已足够令人惊骇!

再看拦下段贺年的人,不是秦嵬又是谁?

尽管先前已对小刀鬼的武功有所耳闻,但见他接下段贺年这一掌,众人仍是一惊。

段贺年自己也面有惊异,收起手来,将秦嵬上下扫视,忽然叹道:“若再等上几年,这武林中的刀客,真不知还有几人能在你之上!”

秦嵬微笑道:“刀只是刀,人也只是人,我所求并非一争长短高低,所以也不在意头上有多少人。”

他说话语气从来都不紧不慢,却总有一股独属于秦嵬的傲慢。

这傲慢的由来,就是他从不将许多人看重的东西放在眼里。

好似这世上俗物太多,已不值得他多看几眼。

四周人或忌惮或佩服,互递眼神,唯有沈裘江三人五官紧绷,江判更是从蹲着变为站着。

因为他三人已看得出,秦嵬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拳,显是在按下手掌的轻颤。

能坐稳正盟盟主之位十数年之久,段贺年又岂是泛泛之辈?

不等段贺年再开口,另一道身影已横在当间儿。

雷夫人铁枪已收,用另一手按住段贺年肩膀,好似唯恐二人再发争执,叹道:“老段,你何必再补一掌?佟铁银已是废了,你再来一下,岂不是要他断气?”

段贺年怒火犹在,指着佟铁银道:“他若断气,我便将他跪着钉在止风堡的祠堂里,钉在佟金玉坟前!”又对佟铁银道,“佟金玉在世时,止风堡风气何等刚正,我原本只当你是无能,却没想你竟是无耻!”

佟铁银只顾捂着腹部伤口大叫,畏惧一般缩起身体,再不见往日风光。

段贺年见他这样,更是失望透顶:“当年事发时,你年纪尚轻,所有事情从没让你参与其中,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显然已在进门时听到了佟铁银方才的话。

众人顿了顿。

不错,佟铁银算五大派里年轻的那个,与晋孟君差不多少,后者对当年事的了解多是从过世的亲娘晋三娘口中得知,那佟铁银又是如何得知?

必定也是有人告知——佟金玉!

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秦嵬摸了摸下巴,看向沈云屏。

后者同样皱起眉,二人眼里均有怀疑。

再看一旁的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这二人在混战中均被不同程度的砍伤,虽不要命,但也昏厥不醒。

一只耳曾在急怒之下提起佟金玉,言辞之间似指出这人死得不明不白,似与佟铁银有关。

这两件事之间难道另有关联?

但佟金玉武功相当不错,佟铁银难道真能杀他不成?

“爹,”段若锋忽然开口,低声道,“今日过来,本不是为了与这等宵小之徒浪费口舌。”

段贺年握起的拳头终于松开,好似苍老了十几岁,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在看到雷夫人时,眼里好似也被雨水浸湿。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神色间既羞且愧,声带沙哑道:“嫂夫人,我如今才知自己无能,愧对公孙世家,愧对公孙大哥,愧对老池……”

秦嵬自入江湖至今十余载,见段贺年的次数少说也有二三十次,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颓然伤感。

雷夫人面露哀色,众人皆上前劝慰。

段贺年却挣开旁人的手,转过头去,看向公孙明,招一招手。

公孙明双眼通红地走上前,段贺年两手把住他的肩膀,猛猛地拍了拍,喉头几次滚动,才道:“我来的路上,紧赶慢赶,起先只听说你是生病,后又传来说是中毒,我心里急得不行,命人带了许多补品,都在马车上,你记得叫人去拿……”

他絮絮叨叨,公孙明只哽咽道:“段叔,我本就无事,但若能为我爹正名,我便是真得中毒一回也心甘情愿!”

段贺年厉声道:“再不准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拍一拍公孙明,又转过头,去看池静波。

池静波并不上前,不似平日那般提着裙摆盈盈一拜,只拿着剑双手抱拳。

段贺年并不问她何时练得剑,也不问她为何这十几年从不与自己说心里话,只一把将她扶起,看着她的手道:“你年幼时,我曾同你爹争论过,你这双手到底是应该绣花写字,还是应当舞枪弄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你爹说,你娘羸弱,遗愿便是要你有能一拳撂倒十七八人的体魄。”

池静波微笑道:“爹和娘,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你自幼习武,三岁时人还没剑高,就已拿着小木剑整日劈砍,两只手那时就已磨得出血生茧,疤痕累累。”段贺年拍一拍她的手,雨水似落入眼里,使得双眼湿润起来,“我那时埋怨你爹,不会养女儿……现在看来,幸好你有这一双手,才能握着剑,没有放下!”

众人心中酸涩,纷纷别过头去。

秦嵬心中却恍然大悟,难怪池静波能在明剑门那样四处监视的环境下偷偷习武,全因这一双手是幼时就已练出来了。

后来年岁渐长,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两手更是常年拢在锦袍袖中,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章宽”,也毕竟是个外男执事,怎能盯着姑娘的手看?

说到此处,段贺年的声音更加沙哑:“你爹若是知道你这些年……”

“他若知道,”池静波笑道,“必定会夸我这一剑练得不错——他离开前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这一剑!”

她说得轻松寻常,好像这是世上最轻巧、最适合她的一剑。

秦嵬却心中一抖,不由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蜷缩,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停顿下来。

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些奇妙的机缘巧合。

今日在这别院内的,除了曾被刀客谢堑指点过的三乞儿与学方锦用鞭的谢翎外,更有池劲晟教出的池静波。

好似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当初未能见血的鞭、刀和剑,终在今日递出。

段贺年看着池静波,眼中似骄傲,似怅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低声道:“放心,再不会叫你委屈十几年。”

说罢,扬声道:“将人带去正盟,今日便召开盟内议会,是非对错,今日便要问个明白!”

秦嵬眉头皱起。

操劳这一趟,本就是要将议会挪出别院,如今怎会轻易再挪回去?秦嵬立时道:“段老爷子——”

“当年事与如今事,小刀鬼都有关联,正盟亦有过错,你自可带刀一道同行,聚贤堂的大门本就该为你敞开。”段贺年道,“你若要带上你的朋友,自然也并无不可。”

秦嵬心头一惊,再看段贺年,这人已转过头来,神情间已再没半分悲痛,锐利的眼神先是落在秦嵬脸上,随即撇看,慢慢地看向裘得索。

裘得索面色微变,却仍露出笑脸,一双小眼转了转,已要找出个合适的说法应对段贺年。

却见段贺年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淡淡道:“只是不知沈楼主愿不愿来?”

秦嵬猛然攥紧手中刀,心头大惊,段贺年竟早已看破沈云屏身份!

听得四周哗然,均看向段贺年说话的方向。

廊檐下,那“学徒”仍斜倚而立,段贺年的目光似乎并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并不揭开遮掩着半张脸的围巾,只负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只这几步,此人周身已不见半分“学徒”的畏缩与萎靡,即便看不清面容,却已感觉到八方楼主才有的从容镇定。

众人自惊愕中回神,无影派掌门惊道:“真是沈云屏?你为何——”

“我为何在此?”沈云屏悠然道,“怎么,正盟之内,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第95章 95: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再来不得的地方,此刻八方楼也来得了!

毕竟立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八方楼的主人。

别院内的人本该或惊呼或警惕,但此刻,所有人都只剩下愣怔和苦笑。

不仅仅是因为沈云屏方才那句讥讽的话。

还因为短短半天光景,小刀鬼与善堂堂主先后现身,任谁在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都会只剩下麻木一般地苦笑。

尤其是这一位与前两位另有不同。

前两人的刀和剑会杀人,而沈云屏手无寸铁。

因为他不需要刀和剑,已能让人死去活来!

在江湖上混久了,你就会知道,宁可得罪手拿刀剑的人,也不要得罪抓着你“尾巴”的人。

沈云屏负手踱步,绕过地上几处水坑和尸体,悠闲道:“最近楼里的杂碎忽然消失了许多,要养活的没用的嘴巴也少了许多,沈某难得清闲。人闲下来,就喜欢四处转一转。”

段贺年叹道:“沈楼主年纪轻轻,却很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转一转,简直像早就等着一般。”

这话说完,周围人中有几位面有异色。

今日别院内的事情已足够巧合,再蠢笨的人,如今也看得出是公孙世家有意为之。

但钓洪指头上钩是一回事,有八方楼插手,就是另一回事。

秦嵬眯起眼,段贺年能坐稳这个位置十几年,靠得绝非只有剑和拳头,还有这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一把抓在自己手里的本事。

但好在这本事,并非只有他一人独有!

沈云屏好似同样地唏嘘,同样地感叹:“我本就是早在等着。”

“哦?”

沈云屏指一指自己的头顶:“屎盆子扣在谁的头上,谁就会很着急。这就和谁挨了打,谁就会疼得着急一样。”

段贺年顿了顿。

沈云屏不等他说话,就已又微笑道:“我想诸位应当很理解我这句话,否则当初诸位也不会都在掘地三尺地找我和秦大侠了。因为疼痛不仅会让人着急,还会让人变得蠢笨尖锐。”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几乎已算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

众人脸色越是难看,沈云屏的笑容就越是晴朗。

他几乎已是用快乐的语气道:“诸位现在若是还着急,那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诸位应当也觉得疼,只是那时候是心疼,现在是脸疼。”

无论方才段贺年说的是什么,只要经沈云屏的嘴倒腾几回,都会令所有人浑身难受。

别院内一时没人吭声,唯有裘得索用感叹和欣慰的眼神重新将沈云屏看了又看。

欣慰是因为谢翎说话还是那么惹人讨厌。

感叹是因为谢翎说话比以前更惹人讨厌!

段贺年脸色发白,略带些歉意地沉声道:“当时事出突然,又有传闻八方楼参与其中,以至于正盟以为八方楼不守早年盟约,才在情急之下做了冲动之事。沈楼主若有埋怨,与我说来即可,莫要怪罪他人。”

身边几人面有愧色:“盟主——”

“原来竟是误会!”沈云屏叹道。

“的确是误会。”

沈云屏道:“哎,我早该知道,诸位总喜欢与别人有误会,这十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段贺年面色陡然一变。

提起十几年前那场惊变,在场之人心情都阴郁下来。

偏沈云屏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仍弯起,一副和善模样,好似并无他意。

一直沉默寡言的段若锋忽然道:“但这段时日里,已查出的确已有百灵鸟藏身正盟,所以也并非全是误会。”

这倒是不假,与沈云屏这一道过来,连秦嵬也说不准八方楼到底都在什么地方插了人手。

更何况有的人甚至不算百灵鸟。

秦嵬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池静波,这姑娘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好似并不知什么八方楼,什么百灵鸟。

四周亦有人道:“不错,已有你楼内统领或大百灵鸟被拔出,交代了许多事情。”

“哦?”沈云屏悠悠道,“那就将他们叫过来,辨一辨真假。”

段若锋一愣。

沈云屏自在地抖一抖衣袍上的泥点:“段大公子说是我楼里的百灵鸟,难道他就一定是了?这世上最清楚我楼里人身份的,自然是我自己,对不对?”

“再对没有了。”秦嵬笑道。

沈云屏微微扬起下巴,抬高声音,带着和气地笑容道:“既然只有我知道,那也就只有我能判断真假。将诸位所谓的百灵鸟提上来,叫他说出些众位不知道,楼里却知道的消息,我一听就知是真货还是假货,如何?”

无人回答。

大家的脸色忽然都由白转红,又转为酱色。

毕竟这世上谁都会有一两件想起来脸色就会成为酱色的秘密,而谁都不知道用来“验货”的消息是不是自己的秘密。

“若是假货,诸位做个见证,我的清白自此不需再分辨,”沈云屏慢慢道,“若是真货,我八方楼自然也不会推脱,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公孙明忍不住问。

他已从剧烈的情绪起伏中平复,此刻看秦沈二人唱戏,只觉得自己还仍需磨砺。

沈云屏道:“幸好我还活着,若似有些人那样死了,死后十几年才让人翻案洗刷冤屈,岂不是只能给活人平添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公孙明与池静波想到自己亲爹,不由面色黯然。

他二人绝想不到,沈云屏这话里的讥讽,其实远不如恨多。

段贺年抿起唇,盯着他看。

“这倒是不错的法子,”秦嵬伤心地叹了一声,“而且非常公道,如果世上的人都和沈楼主一样公道,我这几个月就少了很多麻烦。”

沈云屏谦虚道:“我本就是个很公道的人,所以才受了这几个月的委屈。”

两人真情实感地叹息起来,将四周人的眼皮和嘴角叹得抽搐不已。

他俩反正已是江湖上人人皆知地捆在了一处,倒省去许多遮掩关系的麻烦,索性光明正大地你唱我和、狼狈为奸起来。

毕竟当狼和狈堂堂正正地手拉手从你眼前走过的时候,你竟然会觉得这其实是一件挺合理的事情了。

裘得索与江判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儿。

任谁看到自己的朋友在外头这个鬼样,都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段若锋被噎得闭上了嘴,倒是他旁边立着的醉酒老头咧着嘴,打了个酒嗝儿。

这酒嗝儿在别院里十分突兀,段贺年强忍着没扭头去看,只略带歉意道:“若锋说话一向直率,本无怪罪责问沈楼主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沈楼主会出现在公孙别院,真是手眼通天。”

沈云屏奇怪道:“公孙少家主重病的消息在捉月城传得沸沸扬扬,我碰巧在城中闲坐,听得这传闻,自然要来看看。难道今日别院里大半来客,不是同我一样?”

雷夫人命人递消息去捉月城时,的确是走一路说一路,似无影门这样的均是在城内听到消息,自发赶来探望,才有现在众目睽睽下的一场好戏。

这事情众人均知,无影派掌门亦道:“正是,你这么说,倒是没错。”

他仍记得沈云屏是随裘家马车一道来的,与他这批人是前后脚,并未提前赶到。

“原来如此,”段贺年道,“想来沈楼主在捉月城有许多朋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裘得索的身上。

这胖子脸上仍挂着圆滑市侩的笑容,与在正盟里极力谈生意时的模样并无不同。

裘得索正要接腔,却听沈云屏又道:“我的朋友本就很多,许多人都在我‘朋友’的名单上。”

他柔声道:“只要我提起一些事情,大家忽然就对我很和善了,也忽然都很乐意当我的朋友。”

裘得索没再说话。

他心中滋味难辨,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在将他刨出去。

一个主动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和一个被迫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得到的理解和宽容完全不同。

说话的虽是沈云屏,但将饭桶刨出去的却是谢翎。

因为谢翎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清楚,饭桶混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

一个瘸腿的小乞儿,他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而他的朋友当然不会允许他将现在已拥有的东西轻易丢下。

裘家以后想要名声干净,自然还是与八方楼隔着一层好些。

这与秦嵬先前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允许裘得索和江判走到明面上一样。

好朋友之间想做的事情总会有惊人的相似。

裘得索的嘴唇动了动,将嘴里的酸涩咽下,眉头抽动,倒真有些“被逼无奈”的模样。

段贺年嘴角抽了抽,不由道:“想来小刀鬼也因此成了沈楼主的‘朋友’?”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直接摩挲,正要开口,却听秦嵬已道:“非也,非也。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众人一愣。

秦嵬奇怪道:“难道最初不是诸位将我跟他强塞进一条裤子里的?”

猝不及防听到“裤子”,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十指交握,忍了又忍,才不至于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眼裘得索和江判,见这两人的脑袋低得更狠,好像被自己朋友的丢人举动压得抬不起来一样。

“这话,”无影派掌门自喉管里挤出一句,“似乎也没错。”

“因为我俩被莫名其妙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所以这一路只好做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秦嵬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旦被串在同一条绳上,就会成为天底下第一亲近的两个人,我俩正是如此。”

沈云屏很想让他不要再提什么裤子,但听到最后一句,喉头滚了滚,强咽下所有的挑刺和纠正,温声道:“秦大侠说话实在很有,”他思索了一下,“道理。”

“我本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秦嵬说。

想到江湖上的各色传闻,想到至今仍在捉月城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嘴里不断翻出新花样的版本,连同段贺年和雷夫人这类极少关心此事的人的脸上,都忽然露出了许多牙疼的表情。

苗真的神情更是痛苦至极,不由道:“段盟主,你当时若是在万枫庄园,就绝不会问这个问题。”

段贺年的目光在秦嵬和沈云屏之间游移,又看几眼裘得索,最后竟猛然一转,落在角落的江判身上。

今日来到公孙别院的,几乎都是与当年事或灵虎镇一事有关的人,哪怕是裘得索,也与各方势力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除了江判。

江判在感受到段贺年视线的一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一个在嘈杂环境里悄无声息的人,本就是最奇怪的人。

令江判觉得浑身紧绷的却并非这一点,而是别院内许多人都已忘记她的存在,但段贺年作为后来一步的人,竟仍能注意到几乎已淡出中心的她。

这老爷子绝非省油的灯!

沈云屏与秦嵬自然也注意到段贺年的视线,二人心头一紧,就听段贺年道:“这位是——”

一道女声自大门传来:“是我娘家侄女,为探路报信,先我一步而来!”

段贺年一愣,转过头去。

众人看向正门,见别院门外,一行身披蓑衣脚带泥浆的人匆匆而来,领头那个揭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脸。

“你是?”有人问道。

中年女人眉宇间略带哀愁和沉痛,声音却铿锵有力:“我姓陆,陆霞,我夫君曾之武数月前死在灵虎镇。”

段氏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别院内众人听得这一句,立即猜出这一行人身份。

而一猜出这女人的身份,众人均是大吃一惊。

啸山帮在灵虎镇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极,众人虽早知啸山帮帮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却也知一路凶险,她必定会小心谨慎躲藏。

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孙别院现身!

那女人满面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兀自说下去:“他生前虽是个糊涂蛋,却并不是个应当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坏蛋,更不该叫无辜之人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啸山帮来此地,只为公道和良心。”

听得这句,秦嵬等人心头微叹。

再看陆霞等人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站立时双脚微微分开,显是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已累到了极点。

她本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或别院内再安稳一些再露面,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陆霞对雷夫人遥遥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听闻少家主病重,才转道来此,还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马会在别院齐聚,却仍在见到陆霞风尘仆仆的模样时神情动容,身形一晃,已到陆霞跟前,将她扶起。

“灵虎镇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对啸山帮诸位道声节哀,”别院内已有其他门派的人叹道,“陆夫人切莫太伤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啸山帮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陆霞下颌紧绷,双唇抿起,一双眼却被愤怒和坚持点燃,故而似燃着两团无法被冷雨浇灭的火焰。

开口的却并非她,而是雷夫人。

雷夫人不看说话的人,只将陆霞扶得更稳一些,感觉到她的手已因长时间握着马缰而冰冷僵硬。

这种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几年前也有过。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怎么?”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总以为女人死了丈夫就干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着,需要黯然神伤。却不知道她仍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在愁苦中沉沦,更不会被哀伤击垮。”

陆霞看着雷夫人,眼中有着泪光,却更有一层带着忧愁的笑容。

这世上的许多事,岂非都是来不及去掉忧愁,就要去面对的?

两个女人的手在雨中紧紧交握,不必多说一言。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见裘得索挪出来几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称是啸山帮之人。”

这话连雷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说,段贺年等人更是面露吃惊。

倒是陆霞已开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裘得索对陆霞恭敬道,“她抱着一把剑,在捉月城徘徊。”

陆霞好似十分激动,冲上前几步:“可是右边眉尾处生了一颗小痣的姑娘?”

“正是。”

陆霞含泪叫道:“那正是我女儿曾小柳!她现在何处?”

众人吃惊不已,段若锋更是惊愕:“怎么陆夫人竟与女儿分开行动不成?这是为何?”

却见陆霞忽地冷下脸来,厉声道:“为何?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如果我俩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还能有一个赶到!”

“夫人此言何意?”段贺年沉声问,“我便是段贺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说来便是。”

“段盟主,久仰大名!”陆霞昂起头来,头上不带任何珠翠,鬓边几缕近日来平添的白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从何说起——是要从你那与屠青勾结的小儿子说起,还是从这一路上的追杀说起!”

她说得如此直白,偏又最有资格如此逼问,众人都不敢接腔,唯见段贺年面上血色褪下大半,苦笑道:“若宇……段若宇已死,他有错处,我绝不包庇遮掩,啸山帮要说法,我便给说法,要偿命,待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后,拿我这条老命去偿又有何不可?”

其余人听得这话,登时发急,想要劝阻,却被段贺年抬手打断。

他看着陆霞,又道:“我只希望啸山帮诸位明白,既已到了捉月城附近,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陆霞面上略有缓和,但想起灵虎镇内段二所为,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讥讽。

倒是裘得索急忙道:“正是,正是啊!”

“裘家主先别‘正是’了,”苗真叫道,“曾姑娘现在何处?为她安全着想,还是尽快告知我等为好。”

裘得索装模作样地叹道:“我本不知她是谁,只当是个要来捉月城游玩的啸山帮闲散弟子,这次来时说起要来公孙别院,她也说想来拜访一下雷夫人,索性就带她一道同行。”

众人大吃一惊:“她竟一直在别院内?”

“正是,正是啊,”裘得索连连点头,又对段贺年笑一笑,一副不得已的模样,“裘某一来就赶上少家主出事,实在不好叫曾姑娘露面,只得暂时让她在马车上歇息,没想到事情接连不断,她就只好歇息到现在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考虑不周而已。

好似正要印证裘得索的话,众人尚未来得及安排人手去寻裘家停在后院的马车,就已见雨帘中一姑娘撑伞走出。

她眉梢果然有一颗小痣,一身孝服,怀中紧紧抱着一把长剑,衣摆已被雨水湿透,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时间。

眼神也好似已被冷风吹透,并不看任何人,只直勾勾地盯着跌坐在地的洪指头。

孝服将她的脸色衬得比纸还要白,但在看清她的表情之前,所有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所震撼。

只因那是一双恨与怒充斥着的双眼!

第二眼,所有人都会被她怀里的长剑吸引。

因为那镶珠嵌玉的富贵长剑很是眼熟,好像在不久之前,它还挂在段若宇腰间。

唯有陆霞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小柳!”

曾小柳用胳膊夹着长剑,腾出手握一握亲娘的手,唇角动一动,像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尚未展开,就已被冲淡。

“你便是曾之武之女?”段贺年见她年纪与池静波差不多大,眼中略有不忍和同情,走上前去,用一个老人才有的声音道,“曾姑娘,你受了委屈,我段家——”

岂料曾小柳只看他一眼,就绕开来,径直走下去。

段贺年面色微僵,再看曾小柳,竟不与任何人说话,直直走到洪指头跟前站定。

洪指头看到她,原本已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嘴唇难以克制地抽搐几下。

曾小柳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她看着洪指头,道:“你再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其余人困惑,洪指头却咬紧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不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曾小柳说,“甚至只需要说三个字——‘全杀了’!”

她的声音镇定平稳,甚至因口音而显得有些绵软,毫不锋利,但最后三个字冒出,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洪指头仍不说话。

曾小柳冷冷道:“你为何不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当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悦来酒楼的男人就是你?”

众人有瞬间的寂静。

随即均是惊叫出声。

灵虎镇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当天在场的人里已能确定的除了啸山帮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没想到竟还有一人。

比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头!

陆霞亦面露惊愕,她进门时从未听见过洪指头说话,此刻听女儿如此说起,脱口道:“他是那个大胡子男人?”

曾小柳紧抿双唇,点一点头。

陆霞险些站立不稳,走上前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惊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难道与善堂也有来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却见段贺年好似被雷劈到,倒退两步,被段若锋扶住。

段若锋闭了闭眼,勉强回过神来,对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确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爹,又帮着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杀你,段大公子,你也会和我一样确定。”

段若锋面无血色,眸中痛苦与愧疚交叠,终于低下头去。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你——”雷夫人不忍再问下去,她猛然转头,厉声道,“老段!”

五大派之间交情匪浅,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称呼却都还算讲究,雷夫人多年不问江湖事,更极少如此称呼已是盟主的段贺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贺年自颓然中回神,苦笑地看着她。

“人既已到齐,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贤堂才能说个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会因过个百年千年就改变。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换个地方就改变。”

池静波亦道:“不错,我爹在世时,也时常开议会以讨论江湖事,从不拘泥地点。”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里,聚贤堂已不再是议事的地方。”段贺年低声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错了。”

段贺年看着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该处处都是议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该是处处都很常见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却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风之中一股热流暖意,冲得人神魂震荡。

段贺年愣住,听得晋孟君道:“镇山剑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议事,我派自然乐意至极。”

在场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门派,似无影派龙江庄这样前不久刚承雷夫人情的门派,已抛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态度,当即道:“左右议会也是这些人参加,不如今日就讲个明白,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闹了一圈,我等还是一头雾水,实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灵虎镇一事,如今啸山帮之人就在此地,要查当年旧案,洪指头亦在此,枫山那老铁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孙世家么?索性叫来,一道说个清楚,实不知盟主还有何好犹豫?”

段贺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沉稳,轻声道:“也罢,我已养出那样的一个儿子,可见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会比上一刻更老,一个老人的判断和想法,总会有许多的错处,是不是?”

众人无人敢应。

却听那醉酒的老头打了个嗝儿,含糊不清地嚷道:“你说这话时,就已比之前老了!”

“说的不错,”段贺年苦笑一声,随即抹掉脸上雨珠,将段若锋推开,负手而立,叹道,“我已当不得这议会主持之人,还请诸位一道前来,共议此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当即应和。

秦嵬与沈云屏二人隔着雨帘对视,却在彼此眼里见不到一丝的松懈与喜悦。

因为雨仍在下。

还未到停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