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有一天会拿到音乐界的各项大奖,让慕秋筠只能远远仰望。
宋凌抬脚离开。
教室门内,季梵把要求和安排都提了下, 便让众人两两结组,自由成对。
荀鄂和章学立时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慕秋筠和程颢。
程颢与慕秋筠相视一眼,前者无奈笑了笑, 两人分别与荀鄂和章学结了组。
季梵拿到统计好的名单时, 有些诧异。
他抬眼看了下慕秋筠和章学。
章学嚣张跋扈,得罪过不少人, 昨天又搞出那么大动静。在之前那个班, 别人都不着痕迹地躲着他, 不愿与他成组。
没想到, 来到这个班后, 接纳他的竟然是慕家少爷。
季梵搓了搓下巴,感觉有点意思。他收起名单, 对众人道:“以后的练习都按照这个分组来了,剧本我发给大家,你们可以先看一看。”
打印好的A4纸发到第一个学员手里, 他吃惊地“诶”了一声,说:“这不是昨天林老师发的吗?”
季梵解释:“我跟林导师共同负责表演课,用的材料是一样的, 不用奇怪。”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台词拿到手中,慕秋筠略扫一眼,脑中自然地浮现出完整剧情。
许泽明是小皇帝特意培养的心腹,君臣一心,韬光养晦,筹谋着挣脱摄政王的桎梏,将乱臣贼子绳之以法。
奈何计划被摄政王沈勖察觉,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沈勖布下陷阱,引皇帝的人进入圈套,使得皇帝沈卓精心培养的暗棋陷入被动,稍有不慎就会被沈勖一党一网打尽。
许泽明以身犯险,假意面圣上谏,实则是把阴谋变作阳谋,使得沈勖不敢贸然有大动作。
但这样一来,皇帝沈卓也不得不将计就计,处死许泽明。
慕秋筠昨晚看完这份文件,慨叹半晌。
历朝历代都不乏以身试险的人,前世朝堂,也有许多个“许泽明”,在前朝的暗潮涌动中打破僵局,只为换来朝堂安稳、社稷安定。
他们在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甚至不会留下姓名。
与之相反,史书中却有许多的太监李霖、摄政王沈勖,历代史官蘸满笔墨,细细描尽他们的一生。
慕秋筠从前便觉得不公,现在依旧这样想。
正出神时,他听到季梵说:“我的这门课,比起林导师那门,要枯燥得多。”
慕秋筠收回神思,看向季梵。
季梵继续道:“他教你们怎么理解角色、怎么品读剧本,这是很有意思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声,显然,昨天的课就为难住了不少练习生。
季梵笑笑,说:“你们现在叹气,一会儿恐怕更得苦着脸了。”
他道:“表演的乐趣,就在于你从纸面上,看到了一个角色。你去研究他,揣摩他,再饰演他。你要把自己对他的理解,用你的动作、语言、眼神这种外在形式表现出来。”
“就我个人来看,这是演戏最有魅力的地方,也是我演戏最快乐的过程。”
慕秋筠回忆着饰演宋回云的经历,轻轻点头。
“但是基本功呢,它就要你从最微小、最基本的练起,日复一日地练,练到形成本能反应,随时随地能把情绪收放自如,就算稍微练出点名堂了。”
立时有人感慨:“太难了。”
季梵说:“我这门课的目的,就是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这些年总结的,关于练习基本功的方法,和一些演戏的技巧。”
他看到不少人眼睛亮起,语调一转,说:“但话说在前面——演戏,没有捷径。”
眼看着几人眼里的光消失,季梵无奈地笑笑:“越基础的东西,就越需要日积月累。你们这群孩子,总想着像小说里那样,某天掉下悬崖,捡到一本武林秘籍,然后就打通任督二脉,一晚变成天下第一。”
他说:“可能吗?要是有那么好的事,谁都能十几岁金奖,岂不人人都是林宥辰了吗?”
众人哄笑,慕秋筠也忍俊不禁,玩了弯唇。
季梵说:“所以啊,耐心点,弟弟们。这两天总有人问我,对你们这些新秀有什么建议。”
他道:“我没什么建议。唯一的建议,就是耐心些,别太急。市场和资本都在催着你们往前走,但你们自己要有一杆秤,别在最好的年纪,过早地耗光自己的价值。”
一时沉静。
季梵笑笑,说:“现在你们可能还不懂这些,没事,慢慢来就好了。先上课吧,小组练习十分钟,然后挨个表演。”
“今天的重点是台词,你们的表情神态可以放松些,台词尽量做到读对、读清晰。”
众人开始各自对练,季梵装作漫不经心地路过他们,听着他们嘴里的台词。
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组,两个人讲话都像含着热茄子,他明明背下了剧本,却愣是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第二组,读台词像念广播稿,发音倒是标准,但没有一点感情。
第三组……两个男生聊起来了。
季梵轻咳一声做警告,继续向前走。
走到第六组时,他终于感觉心情好了点。
其中一人吐字清晰,情绪也不错,听着就舒服很多。
季梵转头,不经意对上程颢的视线,收到对方微微一笑。
季梵也一笑,拍拍他肩膀。
程颢是他以前合作过的演员,基本功扎实,人也踏实,季梵一直很欣赏他,这两年也给程颢推荐过一些剧本。
可惜程颢的长相不是现在主流审美,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的,一部剧播完,就查无此人了。
季梵有些感慨,打心底希望他这次能一鸣惊人。
走过程颢,季梵再听下一个人的台词,就觉得稍微差了点了。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传进耳朵。
这声音与方才所有人的都不同,听来仿佛玉石琢磨,温润清和,令季梵不由放去全部注意力。
那声音道:“摄政王执意阻拦许卿见朕,是为何故?”
季梵听得心里一凛。
同伴接了一句后,那声音又道:“尚不知许卿有何事,皇叔如何断言会扰乱朕。不如让许卿上前来,听听他的见解。”
季梵转头,看向程颢侧后方。
那里站着的,是章学和慕秋筠。
刚刚说话的,正是扮演皇帝的慕秋筠。
季梵心里震惊得紧。
竟然是慕秋筠?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听慕秋筠与章学对戏。
章学说:“够了!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这是摄政王喝止许泽明的台词。
季梵心想:力度太弱。
然后便听慕秋筠道:“不好,没有力度,不够坚定,再来。”
于是章学重复:“够了!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这一遍要好很多,差强人意。
慕秋筠接道:“朕听着很有意思,皇叔,稍安勿躁,且再听听。”
季梵被他话语间的蕴藏的冷意惊到。
不是因为这句话语气过度,而是处理得刚刚好——刚才一路听过来,其他人都默认小皇帝是个庸碌无能的傀儡皇帝,说话也唯唯诺诺,像在试探摄政王的意见一样。
但实际上,皇帝就是皇帝,哪怕是羽翼未丰的傀儡皇帝,也是君上臣下。
小皇帝在与摄政王讲话时,不能露一分怯意。
更何况,皇帝早就不满摄政王的控制,这次殿上争吵,恰好是矛盾的爆发点。两个人的话语虽然得体,但言语间都有警告和威吓之意。
只有慕秋筠读出了这种感觉。
并且,将这份感觉拿捏得非常好,季梵除了夸奖,想不到任何其他句子。
他站在慕秋筠和章学身边,听他们对完全程。时间结束后,各组依次表演,他特意把慕秋筠和章学留到最后,让其他人感受一下要努力的方向。
慕秋筠一开口,全场安静。
季梵满意地看着他,心说就该是这种效果。
一个好演员,就是要一句台词镇住众人,将对手也带进戏里。
如他所期待的,章学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听到慕秋筠的台词后,情绪被带动,依照昨晚和今早的练习,分外顺利地完成了表演。
季梵忍不住给他们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送出掌声,季梵很想大力夸赞慕秋筠,但想着第一天,还是不要搞得太引人注目,就按捺着夸奖了两句。
也顺带着夸了夸章学。
章学非常惊讶,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举起手指着自己,示意:夸我?
全班笑出声,季梵好笑地想:这小子综艺细胞还不错。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迎面撞上从对面二班出来的林宥辰。
季梵激动非常,拉着林宥辰的手,向他讲述课堂上发生的“奇迹”。
然后就见林宥辰一脸平静地说:“我知道。”
季梵:“……你知道?”
他反应过来来:“哦,昨天你上课就知道了吧,我这脑子。”
他笑着拍拍自己额头。
接着又听林宥辰说:“早就知道。”
季梵:“……?”
什么叫……早就知道?
你不是早和慕秋筠划清界限了吗!
季梵一脸复杂地看着林宥辰。
林宥辰插手往前走,语气淡淡:“他如果愿意继续发展,成就绝对不低,至少不比我差。”
季梵今天只关注到慕秋筠台词天赋不错,其他方面还有待观察,却没想到林宥辰已经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他道:“还没见你这么认可一个人。”顿了顿,忍不住露出一个揶揄的笑:“莫非……?”
林宥辰瞥他:“一码归一码。”
季梵:“我知道。不过,你说他‘如果愿意继续发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打定主意来演戏了吗?”
“谁知道呢,”林宥辰轻嗤一声,“他们那些大少爷。”
季梵心有同感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下楼,走过楼梯拐角,季梵在心里一琢磨,依稀觉得不太对劲。
他转头,看到林宥辰利落的下颌线,和略略抿起的唇。
季梵怔了两秒,试探地问:“你该不是……有点失落吧?”
林宥辰:“没有。”
答得真快。
看来是有了。
季梵无言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又走下几级台阶,他才听林宥辰淡声道:“他要不要继续发展,关我什么事?”
季梵迟疑着点了个头,没有应声。
他想说,你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但季梵能够理解。
林宥辰是个戏痴,热爱演戏,也向来尊重能与他对上戏的演员。
只是这样的演员,尤其是年轻一辈,实在是太少了。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季梵想,如果是他,也舍不得对方轻轻松松就离开。
他出言安慰:“没准慕公子准备长期发展呢,你也别太多想。”
林宥辰唇边的线微微一动,却没吭声。
过了会儿,季梵听到他自嘲似的低笑:“他演戏要是也能有纠缠我那份毅力就好。”
季梵想说倒也不能这么类比。
然后就听身后一声清润的:“会的。”
两人齐齐止住身形,转头看去。
慕秋筠在他们几级台阶之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第37章 意料之外 慕秋筠:生气了
慕秋筠自若地从林宥辰身边走过, 说:“已经决定的事,自然会做下去。”
林宥辰按捺住想摸鼻尖的冲动,手插在兜里, 面色不改,问:“你确定?”
“当然。”
“演戏可比你想的要辛苦。”林宥辰说。
“那又如何?”慕秋筠向侧后方偏头看他。
林宥辰又在他眼中,看到了月色一般澄然平和的光。
不知怎的,颌边肌肉轻轻收缩了一下,他道:“你的目标是什么?”
又是目标。
自从进入这个节目组, 慕秋筠就在不间断地被人提醒着这个词。
或者说,这个含义。
他道:“尚不清楚。”
林宥辰心下疑惑了一秒他的咬文嚼字,然后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要是没有目标,在这个圈里, 会过得痛苦。”
孰料慕秋筠只是淡笑了下, 说:“且先看看。”
然后离开。
林宥辰微微凝眉思索他刚说的话。
先看看?什么意思?
旁边季梵也一头雾水:“慕家少爷,说话很有水平啊。”
林宥辰轻笑:“文绉绉的。”
两人并肩下楼, 走到二楼时, 季梵忽然感觉林宥辰脚步忽然加快, 他也不得不提速才能跟上。
他转头, 见林宥辰目视前方, 面色不变,脸侧线条却有些紧绷。
他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扶着林宥辰的肩膀弯腰大笑。
林宥辰恼怒地看着他。
季梵:“哈哈哈……不是,你别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好吧,我就是那个意思。”
被嘲笑的林宥辰脚步更快了,季梵一边笑, 一边小跑着追上恼羞成怒的好友。
中午用餐时,林宥辰没讲一句话。
他越是这样,季梵越想笑,忍了半个小时,整个人都憋累了。
吃完饭离开餐厅时,他忽然听到林宥辰说:“你说,他图什么?”
季梵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慕秋筠。
他摊手:“谁知道呢,大少爷嘛。”
林宥辰微微蹙眉。
慕秋筠是大少爷不假,但他总觉得,对方讲话时的神态,和他的家世、资源、人脉都没有关系。
那是非常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明亮。
他隐约觉得慕秋筠或许心有千秋,只是没有说。
察觉到自己脑内竟然浮现出“心有千秋”这个词,林宥辰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角。
真是,慕秋筠那咬文嚼字的语气太特别,连他都被传染了。
另一边,慕秋筠来到食堂,程颢三人还在等他。
章学瞪眼问:“承宋的老总找你什么事?”
慕秋筠一下课,就被承宋老总的助理请走了。
鉴于宋凌这两天的表现,他们都怀疑慕秋筠惹了宋家的人,所以宋泊天要暗中针对他。
章学甚至设想到了,如果慕秋筠被逼退赛该怎么办。
慕秋筠淡道:“没什么,聊了会儿天。”
“啊?就这样?”荀鄂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模样。
慕秋筠点头。
宋泊天特意找他过去,说了些客气的场面话,然后提议请他出去吃饭。
慕秋筠以节目规定练习生不能随意外出为由推拒了。
宋泊天又不会吃节目组的餐厅和食堂,因此两人客套一阵,慕秋筠便离开了。
慕秋筠在程颢旁边坐下,荀鄂激动地说:“我们老总是不是看到慕哥你的潜力,想挖你来承宋啊?你答应了吗?”
慕秋筠好笑地看他一眼,说:“不是。”
章学则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真不知道慕秋筠什么身份。
程颢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眸。
虽然早就察觉到慕秋筠背景绝对不一般,但既有林宥辰关照,又被宋凌针对,似乎还与承宋老总相识……
他有些尴尬地想,这么有“来头”的室友,真有点不知道要怎么相处。
几人休息好,一同来到下午要上课的乐器教室。乐器室单人单间,质量良好的隔音板可以有效阻隔开彼此的干扰。
而旁边,则有一间专门用来上理论课的大教室。
此时,大教室内正传出节奏很快的钢琴声。
琴音激昂,使人能够清晰感受到演奏者内心的愤懑。
几人站在门前,默契地没有进入,以免打断对方正值盛处的情绪。
章学看看另外三人,见他们都不动,才没有抬起想开门的手。
荀鄂幽幽感慨:“感觉里面的人好生气啊,我们要是进去,不会被赶出来吧?”
章学轻嗤:“公共教室,他凭什么?”
程颢说:“他情绪真的很饱满。”笑了笑,又道:“咱们是不是有两个同学表演的钢琴?”
“不是他们,”坐在观众席上看了所有人评级表演的慕秋筠说,“这人技艺更加精湛。”
“不、不会是蔡老师吧?”荀鄂瞪眼。
“他不教民乐的吗?”章学疑惑。
“人家都是教授了,多会几种乐器也正常吧。”荀鄂小声说。
过了不久,琴音停了,很快,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人让荀鄂差点弯腰鞠躬。
章学和程颢也目露惊讶,慕秋筠则平淡地迎上对方投射过来的,带有怒意的目光。
宋凌冷笑:“怎么又是你?”
慕秋筠不答,荀鄂小声说:“宋少,我们……上课。”
宋凌这才想起这个房间是教室似的,冷哼一声,附带瞪了慕秋筠一眼,抬脚离开。
进入教室后,荀鄂趴在桌上,仿若吐魂:“我一想到明天还要上宋少的课,好想请假啊。”
“请假他更会开了你。”章学面无表情道。
荀鄂嗷嗷叫。
程颢则低声说:“都说宋导师的音乐没有感情,可刚才……”他复杂地笑了下:“我都能听出来他的情绪。”
“是啊,”荀鄂突然抬起头,一脸亢奋地说,“我们公司内部都感觉他很牛的,十几岁的时候就拿了那么多奖。”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宋凌和慕秋筠的过节,立时捂住嘴,唔唔地跟慕秋筠道歉:“慕哥,对不起。”
“没关系。”慕秋筠说。
宋凌的音乐成为午休时的一段小插曲,下午他们接受蔡何冉的乐器指导,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一个单独的小隔间。
慕秋筠的琴盒被工作人员帮忙放到了位置上,他落座,轻抚盒盖上细致入微的梧桐叶花纹,打开木盒。
七弦琴端正地放置其中。
但有四根弦却不知为何断掉了。
慕秋筠动作微微一滞。
耳机里传来导师的安排:“同学们可以先自行练习一段时间,找找感觉,过会儿我会一一欣赏你们的音乐。”
刚说完,就见二十个隔间门开了一扇,慕秋筠抱琴走出来,说:“老师,我有问题。”
蔡何冉瞪着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怀里的琴。
感觉心都在滴血。
第38章 深藏不露 林宥辰在走迷宫
蔡何冉眼神在断掉的四根琴弦上不断来回, 关掉麦克,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怎么弄的?”
“不清楚。”慕秋筠说。
蔡何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示意慕秋筠跟自己来,两人走出门外, 蔡何冉说:“我也带了琴来。你先用着我的,这张琴我来修修。”
慕秋筠略略低头,视线扫过怀里的古琴,沉默一瞬,才将七弦琴递给蔡何冉:“多谢老师。”
蔡何冉看出他的不舍, 很是郑重地接过,手指抚摸琴身,感慨:“真是把好琴啊。”
慕秋筠不语。
没多久,工作人员送了蔡何冉的琴来, 也是把有年头的松木琴了, 拨动琴弦,琴音清润。
他心不在焉地弹了几曲。
下课后, 蔡何冉带着慕秋筠来到导师办公室。紧接着, 听说这件事的林宥辰和季梵也进来了, 两人一进门, 就见慕秋筠袖手站在门边, 神情不辨喜怒。
虽然他平时就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但此时的慕秋筠, 却让林宥辰眉角不受控制地一跳。
“怎么回事?”他问。
慕秋筠静静偏头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他不由自主想到了中午的尴尬。
林宥辰下意识伸手掩了下鼻尖。
慕秋筠平淡地讲了经过, 寥寥两句,分外简略。
林宥辰敏锐地察觉到,这人现在心情不好。
但他很能理解——一下子断了四根弦, 显然不是什么偶然事件。
慕秋筠的乐器特殊,节目组没有备用的同类,要不是蔡何冉正好也带了琴来,这一下午,摄像机根本不用对准慕秋筠了。
蔡何冉坐在桌前,表情比慕秋筠激动得多,他生气地说:“这件事一定要查!要是不杜绝,接下来还怎么得了?”
林宥辰点头,又看向慕秋筠:“你的意思呢?”
“查。”慕秋筠冷静地说。
林宥辰因他语气眉角一跳。
慕秋筠语气与平时变化不大,可几人莫名觉得,房间的温度似乎因这句话降了几度。
蔡何冉和季梵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慕秋筠。
林宥辰说:“那就调监控吧。”
季梵有点犹豫:“……要不先私下问问,排查一下?”
林宥辰转头问慕秋筠:“你那把琴多少钱?”
慕秋筠还未开口,旁边蔡何冉激愤地说:“怎么什么东西都用钱来衡量?!那么润泽的梧桐,上好的丝弦,是用多少钱来论证的吗?!这种好琴,你多少钱也难寻到一张啊!”
林宥辰嘴角一抽,没有开口。
季梵心知林宥辰不是那个意思,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因为他刚才提议私下排查。
林宥辰是侧面告诉他,东西贵重,私了不行。
没想到会引来蔡何冉一顿训斥。
季梵有些尴尬,抱歉地看了眼林宥辰。这时,慕秋筠开口道:“琴是兄长所赠,千金不换。”
林宥辰听出他这句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提问。
他一瞬间理解了慕秋筠为什么低气压,同时又有点疑惑。
一是因为慕秋筠奇怪的语气。林宥辰忍不住想,这人是怎么养成的这种说话习惯。
二是他没想到,慕秋筠这么个备受宠爱的小少爷,竟然对家里人给买的礼物这么重视。这让林宥辰有些惊讶。
这种东西他难道不是应有尽有吗?
几人下到监控室,林宥辰进门时眉角一抽,对于自己两天内接连造访这个小地方,表示分外无语。
他刷了权限卡,监管员依言调出乐器存放室的监控。
学员的乐器统一储存在三楼的房间,平时没人看管,刷卡就可以进。
节目组不允许学员在宿舍弹奏乐器,以免影响其他人休息,如果要练习,可以去存放室取自己的那件,带到乐器室使用。
这两天四个班接连上过乐器课,因此不少学员都进出过存放室,人来人往,加上时间太长,一时间真没头绪。
季梵有点头大,心想不会真要报警吧,这肯定会引起舆论的,多影响节目形象啊。
林宥辰皱眉看着从头开始播放的视频,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晚上,宋凌对他说:“我可以帮你把他送出去。”
莫非是宋凌?
他侧眼瞥慕秋筠。
虽然不知道宋凌和慕秋筠到底有什么矛盾,但如果是宋凌使绊子,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他自觉这个动作做得很隐蔽,毕竟是多年演戏练出来的经验,他一些小小的微表情,如果不在镜头下、大荧幕上,平时根本不会被人察觉。
但慕秋筠却微微侧头,看向他。
林宥辰心里一紧,莫名有点被抓包的慌张,别开眼。
然后就听慕秋筠道:“不是他。”
季梵和蔡何冉同时问:“谁?”
林宥辰看到慕秋筠的眼珠向自己微转了下,又收回视线。
他一时哑然。
慕秋筠会读心吧?
林宥辰说:“你确定?”
慕秋筠点头。
因为他中午刚和宋泊天见过面。
宋泊天对他客气,意味着宋凌不会大张旗鼓地忤逆父亲的意思。再者,这种不入流的伎俩,如果是宋凌做的……
宋氏集团恐怕要江河日下吧。
两人一来一回,对话进行得顺畅,另外两人则一头雾水,季梵问:“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他心里想:宥辰怎么跟慕公子关系这么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认识多久的默契好友呢。
林宥辰当然不能把宋凌的事说出来,随口道:“没什么。”
季梵更奇怪了。
合着他俩还有秘密?!
无端有了“秘密”的二人各自沉默,几秒后,慕秋筠对监管员说:“帮我调一下昨天上午十一点的监控,谢谢。”
语气带着一股拘泥的礼貌,林宥辰默默在心里把这句话回味一遍,心想:他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十一点时还没下课,走廊里只有工作人员在来回走动,季梵皱眉:“应该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就……”
话没说完,两道人影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他一滞。
昨天上午众人都在上课,唯二缺课的,是因早上的打架事件,被导演带走教育的何轻和章学。
他们所在的四班,第一节课刚好是乐器课。
只见画面中,章学路过门口,兀自走开,何轻则刷卡进了门。
两人还有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他这时进门取电子琴,再去教室练习,倒是说得通。
但蔡何冉沉下脸,说:“这个学生没有上我的课。”
林宥辰恍然。
学员上下课的时间一致,一群人都进去取放乐器,不可能有人光明正大动别人的东西。休息时也难免遇到其他同样要练习的人,因此很难作案。
要说时机,也就只有其他人上课,没人进入存放室的情况。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昨天因故缺课的章学和何轻。
从下楼到播放视频,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竟然迅速理清了这两天的所有情况?
林宥辰按捺住想瞥慕秋筠的心。
“是何轻啊。”季梵不悦地皱起眉。
没人喜欢总捅娄子的同事,何轻昨天的态度就很不好,而且对林宥辰只罚他和章学,放过慕秋筠这件事,的确有些不满。
但谁能想到他竟然搞这么低三下四的伎俩。
还是实名制使坏。
季梵一时都想问一问他:脑子呢?
蔡何冉问林宥辰:“宥辰你说,该怎么办?”
林宥辰靠在桌边,没有吭声。
本心上,他是想给何轻直接除名的。
本来他就看不上这种背后搞事的小人,再加上何轻这样明知故犯、屡教不改,已经违反了节目组的规定。
但节目录制,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学员的感受、节目组的态度、舆论风评、少一个人对后续流程的影响、补录程序的繁琐程度……
烦不胜烦。
林宥辰正想说“要不报警”,慕秋筠已先一步开口:“我与他谈。”
季梵与林宥辰互视一眼。
然后林宥辰说:“行。”
何轻被他叫到楼上的会议室。
副导演也闻讯过来,表情愠怒,额头上都是细汗。
他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能留留不留滚。
何轻还在梗着脖子狡辩,声称不是他干的。
林宥辰把拷下来的监控甩到他眼前,他才微微一窒,脸慢慢涨红。
副导演拍桌子怒斥:“你图什么?损人利己了吗?也没有吧?进到这个节目,一点正事不干,就想着怎么背后使坏了?!”
何轻咬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好像怒气冲头也没多想,他取电子琴时,刚好看到慕秋筠的木琴放在一边,打开发现琴弦竟然是丝线,想都不想地就拿随身携带的指甲刀给剪断了。
四根琴弦依次断开,他才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如果被发现,是要被追责的。
他甚至没敢离开房间,等到同班的学员下课,鱼贯涌入,他才装作和他们一道离开的样子,希望能混淆别人的视线。
但还是被揪出来了。
何轻咬着牙,决定这次服个软,低头对副导演道:“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确知道这次后果很严重,惊恐之下,声音哽咽,带着颤音。
副导演怒目瞪他,眼神又不禁渐渐软化,感叹道:“你们这些孩子啊……”
林宥辰说:“别带‘们’。”
副导演有些无奈地看他和慕秋筠一眼。
现在的这些画面,当然不会拍进镜头。节目开播在即,为了风评考虑,他是想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但又有些顾忌慕秋筠本人和林宥辰的态度。
慕秋筠对他眼神示意,对何轻说:“我可以不计较。”
副导演眼神一亮,何轻也惊喜地抬起头,林宥辰则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慕秋筠继续道:“你诚心道歉就好。”
何轻立刻:“对不起!”
太过迅速的反应多半不会走心。
副导演也忍不住轻轻皱眉。
慕秋筠补充:“也保证不会再犯。”
“当然!”何轻紧张地看着副导演,保证道,“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这话令副导演心里一个咯噔。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台词,他昨天刚刚听过。
一想到这才过了短短一天,何轻就弄出这么大幺蛾子,他心里也有点没谱。
林宥辰微微眯起眼,看着慕秋筠。
慕秋筠微微淡笑:“好,我相信你。”
副导演松口气。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既然慕秋筠本人不计较,林宥辰估计也不会说什么,这事私了就化解了。
然后他听慕秋筠道:“刚来到节目组,有些紧张焦虑,压力之下做出出格的事,倒也正常。”
何轻见他为自己开脱,一脸赞同地不断点头。
副导演心里却警铃大作。
不正常啊!
谁正常人压力大就暗中给别人使坏啊!
而且这才节目录制初期,到了后期,进入小组排名、淘汰赛、总决赛……一轮一轮的筛选,到时的压力只会更大。
何轻是选秀爱豆出身,实力不弱,留到最后几轮不成问题。
那在那种高压环境下,何轻还会做出什么……
实在,不敢想。
意识到这人留下来可能是个定时炸-弹,副导演瞬间绷紧神经,觉得刚才的想法应该推翻重新考虑了。
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向另一侧倾斜,已然有了点“不如现在就除名吧”的打算。
但慕秋筠已经这么说了,他要再开口,一方面显得突兀,另一方面又感觉太不近人情了。
他不由感慨,慕秋筠这孩子,看着成熟稳重,到底还是小年轻,没体会过人心险恶,特别包容友善。
像他这样已经习惯了被人捅刀子的老油条,看谁都得防一防。
靠在旁边的林宥辰则单手插兜,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慕秋筠侧脸。
和平时没有差别的淡然神色。
似乎真的不介意何轻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在办公室里见过慕秋筠,林宥辰觉得,自己或许也像副导演一眼,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这番说辞。
但正是因为他见到了这人丝毫不外露的怒意,他才能意识到——
慕秋筠看似退让,其实每句话都在把何轻往沟里带。
他每说一句,就会让副导演联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越发的不信任何轻。
最后那句更是绝杀,完全是在提醒他们,这次如果纵容,小心何轻以后更加变本加厉。
但如果不特意往负面角度考虑,他同样不会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林宥辰放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捏紧。
他没想到慕秋筠竟然这么……
“深藏不露”。
他的视线落在慕秋筠侧鬓,那个已经在心里出现过几次的问题又浮上来:
慕秋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感觉看不透时,对方却意外的直接坦率;
他认为对方简单,慕秋筠又轻描淡写地展露出仿佛冰山一角的城府。
说“城府”或许太重,但林宥辰又不觉得这能称为“计策”。
他怔怔出神,忘了收回视线。安静中的慕秋筠察觉到旁边笔直投射过来的目光,下意识转头。
林宥辰于是撞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刹那间福至心灵,他想起昨天慕秋筠那句:“我为什么要让?”
直白、坦率、理直气壮。
又淡然、冷静、不动声色。
林宥辰好像有些理解了。
他忍不住挑唇轻笑,心里想:有意思。
慕秋筠在他的笑中看出几分玩味,有些不悦地收回视线。
他讨厌林宥辰对他的观察和不经意间的分析。
慕秋筠是个很少有好恶情绪的人,有些事他纵然不喜,在心里也只是淡淡掠过,掀不起什么波澜。
但林宥辰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让他莫名有些被冒犯的不快。
他想尽快结束这次会谈,便对副导演说:“这样节目组也不会困扰了吧。”
副导演感动地看着他。
多善解人意的孩子啊。
但他心想,虽然这方面没有困扰了,但以后指不定还有更大的困扰。
他仍旧放不下心。
愁啊。
目光掠过一直没发言的林宥辰,副导演决定把这项得罪人的艰巨任务交给这位主导师。
他问:“林导师怎么看?”
林宥辰略微一怔,没想到这口锅最后甩到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轻瞥慕秋筠。
忍不住想:这也是他算好了的?
第39章 内外反差 林宥辰:反差萌?
何轻殷切地看着林宥辰。
副导演也对林宥辰投以期待的目光。
林宥辰从慕秋筠身上收回视线, 对副导演说:“听节目组安排。”
副导演一时面露苦色。
他还以为以林宥辰爱憎分明的性格,会行使一下主导师的权利呢。
现在压力又给到他了。
但既然话已经赶到这儿,今天是没办法直接取消何轻的名额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那就……”
“现在就滚吧。”门口斜插-进来一道清澈的男声。
在副导演诧异的目光里,宋凌面色阴沉,缓步走到桌边。
何轻的脸刷一下白了:“宋哥……”
宋凌冷冷:“用不着套近乎,回去收拾东西, 不用回来了。”
何轻紧上前两步,恳求道:“宋哥,我不是……”
宋凌后退一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看着他。
何轻曾经给宋凌做过伴舞, 两人私下有点交情。
正是因为这点, 何轻才敢在其他练习生面前嚣张跋扈,因为宋凌代表的承宋集团, 是节目出品方。
但他忘了, 作为出品方, 宋凌最先考虑的是节目的价值和利益。
何轻留在节目组就是一个大炸-弹, 且不提他人品怎么样, 单就这两次风波,到时爆出来, 影响的是整个节目的风评。
宋凌见他还想求饶,完全失去耐心,斥道:“要么自己收拾东西滚, 要么我让人报警解决,你选一个。”
何轻的脸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六神无主地左右扫视,视线从作壁上观的林宥辰, 看到处变不惊的慕秋筠。
一瞬间他找到支柱,向慕秋筠恳求道:“慕哥,你刚才已经原谅我了,再跟宋哥说一声……”
慕秋筠用秋日清潭一般的目光看他一眼。
然后移开眼。
何轻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
宋凌问副导演:“他经纪人是不是跟过来了?”
“是。”
“联系一下,带着他走。”宋凌命令。
副导演忙不迭拿手机,宋凌冷冷环视房间一周,然后眼睛定在慕秋筠身上,顿了一秒,插手离开了。
他来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处置何轻。
副导演给何轻的经纪人发了消息,又让人把何轻带走,这才对慕秋筠和林宥辰松口气,说:“没想到竟然让宋少知道了,唉。”
宋凌作为资方老板,副导演也会顾忌着他,所以才单独叫了林宥辰,连季梵和蔡何冉都没让跟着。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两人都没来,和下课回办公室的宋凌一撞见,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讲,宋凌可不就知道了么。
他无奈笑笑,心想是自己欠考虑了。
事情算是解决了大半,和其他人确定了给何轻除名之后,他又对慕秋筠一阵道歉,提出古琴的维修费用由节目组承担。
毕竟会发生这种事,和他们管理失职也有关。
慕秋筠道:“不用了。”
副导演更是愧疚,心想这孩子实在是善解人意,他真诚地道歉又道谢,手机上收到其他人的通知,便先行离开房间。
门一关上,林宥辰问:“宋凌会来也在你预料的范围内?”
“你说什么?”慕秋筠装傻。
林宥辰说:“你想处置何轻,又以退为进,老罗接了你的话,肯定不能再说什么,我的表态又不算数,也就只有宋凌过来,能达成你的目标了吧?”
慕秋筠轻眨了下眼,说:“我怎么会知道宋导师会过来。”
林宥辰略眯起眼看着他。
慕秋筠的表情天衣无缝,他看不出所以然,便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随便,反正事情解决了。”
他抬脚向外走。
走到门边时,林宥辰忽然转头。
“慕秋筠。”
这是除评级以外第一次,慕秋筠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他平视过去。
林宥辰张了张嘴,却说:“没什么。”
房门关上,他站在门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一下子就叫了慕秋筠的名字。
林宥辰抬手,指骨搭在鼻下,他心想:慕秋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不褒不贬。
慕秋筠轻轻皱眉,看着房门。
林宥辰的问题太过直白,直白到他反应了一下才做出回应。
宋凌会来自然在他的计算范围内,季梵暂且不提,蔡何冉一定会对同样搞音乐的宋凌说这件事,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把林宥辰计算进去。
因为宋凌一来,最终结果都只有一个。而副导演罗升那边,算是他给节目组的一个面子。
只有林宥辰,是整个房间里可以置身事外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林宥辰会看透他的想法。
并且好像还误会了什么,比如罗升问林宥辰的意见时,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明晃晃地表露着林宥辰对于自己算计他的不满。
慕秋筠翘唇轻笑一声。
林宥辰的敏锐出乎他的预料,但又直白得在他预料之内。
两天接触下来,他对林宥辰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观。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几分趣味——
何轻被除名的事震惊了一众练习生。
密闭的建筑物藏不住消息,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何轻是怎么离开的了。
杨钧则一回房间就问慕秋筠:“你那琴能修好吧?”
“蔡老师说可以。”慕秋筠说。
“那就好。”另外三人都松口气。
然后杨钧则问:“你们都紧张不?”
赵怀笛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搓动,神情忐忑地点了点头。
慕秋筠疑惑:“紧张什么?”
晚上收到通知的时候他不在,程颢猜他估计没看手机,对他说:“今晚发宣传照呀。”
话音刚落,宿舍长廊响起一片惊呼。
“慕哥!”
“慕哥牛!”
慕秋筠清晰听到外面传来这样的喊声。
而已经端起手机的赵怀笛也惊呼:“秋筠哥,你是第一诶!”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慕秋筠看,宣传照去了何轻,九人一组,刚好十组。
按照他们抽签的序号排序,慕秋筠的肖像旁边,印了一个令人羡慕的“1”。
杨钧则笑:“挺好,一路第一下去,顺利出道。”
慕秋筠淡笑一下,神情谦逊。然后杨钧则也把手机翻到慕秋筠眼前,问:“你这座右铭,挺个性啊?”
序号下面,是经过精心排版的艺术字,有横有竖,慕秋筠是竖体的两列。
在一片“超越自己”、“追逐梦想,永不放弃”间,慕秋筠写下的那八个字独具一格。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杨钧则点点头,“像你。”
评论区不断增加的评论也有一半在谈论这点。
[回想起了被古文支配的恐惧。]
[刚背完《岳阳楼记》的人,默默摊开纸准备默写。]
[好特别,喜欢了。]
另一半评论则在谈论慕秋筠本人。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不会海报照骗吧?《THE ONE》速速开播,让我验验真假。]
[啊啊啊啊啊第一个就这么好看!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谁懂啊家人们,纯纯建模脸啊。]
[慕秋筠?好特别的名字,脸也爱了,蹲蹲节目开播,想看。]
节目组连发十组,其中讨论量最高的就是第一组。转评赞肉眼可见地比其他组高出一个层次。
就连章学在的组,都没追上这一组的速度。
至于一些人问的“何轻去哪里了”,很快就被淹没在其他人狂欢的海洋里,没激起多少讨论。
隔壁房间内,章学端着手机,心情复杂。
他已经习惯了被慕秋筠压下一头。
但真想不到,就连宣传海报,自带流量的他竟然还比不过第一次露脸的慕秋筠。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粉丝确实不少,但真与整个路人基本盘比起来,这些粉丝的体量还是不够看的。
刹那间,章学有了点“不能全靠粉丝”的想法。
而另一边,林宥辰被徐枫告知了数据情况,他并不意外,淡淡应了一声。
徐枫感觉他今天下课后情绪不高,抬头问:“今天怎么了?”
林宥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晌才回:“你说……”
已经放弃等回答的徐枫又抬起头。
林宥辰却道:“没什么。”
徐枫:“……”
他推推眼镜,听到床上的响动,然后见林宥辰下床,换上外衣。
徐枫还没开口,林宥辰直接道:“我出去走走。”
徐枫只好叮嘱:“别去墙边,小心狗仔。”
“知道。”林宥辰带上门。
徐枫轻叹口气,心说林宥辰年龄渐长,心事也越来越多,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他低头刷新一遍数据,诧异地发现第一组的转发量已经快要是其他几组的和了。
虽然最先发送的组有天然优势,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徐枫点进去,在转发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
然然子:恭喜节目准备开播,期待~!
安然?
徐枫推下眼镜,有点惊奇。
安然与慕秋筠即将合作《镜中云》,官宣消息还没放,网友目前不知道,安然又一向低调,怎么突然跑来给慕秋筠造势了?
而且,安然不是善于社交的类型,她会加深交往的,只有关系好的一小部分人。
这么看来,安然还挺欣赏慕秋筠的?
徐枫神情有点复杂。
根据他最近的观察,好像……他接触的人里,不喜欢慕秋筠的,只有林宥辰一个。
思维略微停滞。
徐枫仔细思考一番,然后发现,林宥辰现在对慕秋筠的态度……
很微妙。
徐枫不露声色地推了推眼镜。
慕秋筠接受了室友和隔壁的道贺,很快收到了慕秋笙打来的电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刷手机的关系,当下网络很差,他不得不把视频电话转成语音电话,走到楼梯间,远离宿舍区的人声鼎沸。
慕秋笙在电话里笑:“好热闹啊。”
“嗯。”慕秋筠也弯了弯唇角。
慕秋笙说:“看到你那条微博没?我和妈在家都乐疯了。”
“看到了。”慕秋筠的声音依旧平稳。
慕秋笙在心里暗暗感慨,弟弟的为人处世真的和他座右铭一模一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样的品质心态,是他们这些在现代社会的人所没有的。
他记得范公原文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他们家小筠以前高居庙堂,现在呢?算是什么呢?
他忍不住放缓声音,问:“为什么写那句座右铭?”
慕秋筠不解他的意思,说:“本就是自谏的箴言。”
慕秋笙听他没有消沉情绪,放下心,说:“挺好。”
“嗯。”慕秋筠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一秒,说,“哥,我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慕秋笙问。
慕秋筠停顿一息,才说:“梧桐琴的琴弦坏了。”
慕秋笙的语气一瞬紧张起来:“划到手指没?”
“没有。”慕秋筠抿起的唇角微微放松。
慕秋笙呼出口气,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吓了我一跳。坏了就修嘛,我联系人去你那里取。最近你上课要用吗?家里这把已经修好了,我顺便给你送过去。”
“老师拿去修理了。”慕秋筠说。
见慕秋笙没有怪罪,他悬着的心弦也放松下来,唇边带上笑意。
他继续与兄长讲电话,走廊那边则一直传来学员们吵吵嚷嚷的声音。
喊声和电话,遮蔽了一些其他细微的声响。
比如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
慕秋筠轻松自如地与慕秋笙讲话时,林宥辰靠在楼上一层的楼梯拐角处,心想:
看他一直镇定自若的,原来也会有这种语气。
刚刚提到琴弦坏了时,慕秋筠那低低的、慢慢的语气。
像是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小孩子。
林宥辰不由感觉有些好笑。
慕秋筠总能制造出他意想不到的反差。
第40章 我做不来 慕秋筠:成何体统
次日一早, 练习生们还睡眼朦胧的时候,宿舍的门咚咚当当地被接连敲响。
节目组为了效果,特意把敲门声弄得很大, 引得不少人都是一激灵,跳下床开门。
慕秋筠他们房间,杨钧则下床开了门,就见林宥辰一脸淡漠地站在门外,后面跟着两位摄像老师。
……这场景莫名有点眼熟。
“突击检查。”林宥泰然道。
他领着两个摄像进门, 镜头对准刚起床的四人一顿猛拍。赵怀笛迷茫地看了下手机,时间才五点四十。
天才蒙蒙亮。
手机顶端被修长手指捏住,赵怀笛没睡醒的脑子尚有些僵,疑惑抬头, 看到林宥辰非常理直气壮的捏住了他的手机, 在稍微用力向外抽。
他下意识地同样用力握紧手机。
林宥辰说:“今天开始,手机全部上交。”
话音刚落, 隔壁房间非常巧地传来一阵哀嚎。
赵怀笛懵懵地松了手, 林宥辰又向杨钧则伸出手, 杨钧则还算比较清醒, 问:“先给家人朋友说一声成吗?”
“没问题。”林宥辰说。
他顺手将赵怀笛的手机还回, 在椅子上坐下。
慕秋筠给家人、韩含和许彬发了消息,自觉不会再有其他要联络的人, 就走近林宥辰身前,将手机平举。
林宥辰觑一眼,问:“不再多说几句了?”
“不必。”慕秋筠说。
林宥辰从他掌间抽出了手机。
慕秋筠的手机是Diomand新发布的当季限量款, 通体银白,没有装手机壳和任何其他装饰。
林宥辰拿在手里,调转到手机背面一看,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藏在金属表壳里的镭射签名。
龙飞凤舞的艺术字。
他下意识地想:我字这么难看吗?
昨天他看到了慕秋筠写下的座右铭,字迹刚劲,铁画银钩,是能裱起来放到书画展厅的水平。
他自认写字不差,但看完昨晚慕秋筠的签名,今天再看到自己的,突然有点微妙的不平衡。
林宥辰面上不显,收起手机。
慕秋筠在他头顶解释:“两月前。”
“我知道。”林宥辰没抬头说。
Diomand和他是长期合作,年初刚推出了一百台限量镭射签名款。所谓“两月前”,也就是手机刚上市的时候。
慕秋筠能拿到全球仅一百台的限量款,他毫不意外。
但对方现在竟然没换手机,他有点意外。
程颢和杨钧则也递了手机过来,林宥辰看向赵怀笛,以眼神催促。
赵怀笛脸色微红,对他们说:“我和女朋友解释一下。”
“你有女朋友?!”杨钧则和程颢齐声说。
赵怀笛眨眨眼,愣愣点头。
他的眼神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林宥辰哼笑:“当着镜头,小心说话。”
摄像老师笑着插嘴:“这段不给你们播。”
程颢有点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杨钧则转头问慕秋筠:“秋筠呢,也有对象吗?”
“没有。”慕秋筠说。
答得飞快,让林宥辰都忍不住轻瞥他一眼。
赵怀笛低头打字半天,又出去打了个简短的语音,才回来把手机交给林宥辰。
林宥辰边接过,边起身说:“手机休息日还你们,平时要用跟节目组打申请。”
说完离开。
程颢打了个哈欠,慕秋筠听到,也有了想打哈欠的冲动,他按捺住,转身进卫生间洗漱。
左右已经起了,四人一同前去教室练习,一下子没有手机,没办法联系同组其他人,一时间倒是很不习惯。
慕秋筠惊讶发现,向来不怎么使用手机的自己,竟然也不知不觉间,将其看成了不可缺少的日常工具。
他这时才意识到,来到现世后,他身上一直都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改变。
哪怕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习惯与现代社会有诸多差异,他也的的确确地,在被这个时代进行着润物细无声的塑造。
慕秋筠一时慨然。
进到教室时,有几个练习生已经在里面,不过没有练习,而是围成一圈在聊天。
一看到慕秋筠和程颢,他们齐齐热情地打着招呼。
慕秋筠自然地点头回道:“早。”
说完不由回想起前世被宫中的人行礼问安的场面。
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仍记得那些仆从的脸,但对于当时的心情、那时自己又是怎样一番反应,却已经与现在的景象融合起来,分不清彼此。
慕秋筠和程颢一同,走到他们身边坐下。
一群人毫无隔阂地坐成一个圆圈。
刹那间界限又变得分明,慕秋筠清楚意识到前世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情景。
甚至于,阖宫上下,敢抬头直视他的人都寥寥无几。
由手机引出来的感慨持续到这时,经由其他人谈论的声音打断。
慕秋筠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以为,前世的那个他早已经随着一杯毒酒永远地留在那个时代,但来到这个时代的自己,在许多方面却总有些格格不入。
而在他逐渐模糊了自己与现代社会的边界时,又总有一些记忆,提醒着他与常人不同的身份。
一些微小的瞬间,他也会恍惚,仿佛行走在时间的夹缝中,不知道用哪个自己,来面对现世的一些场面。
“秋筠?”程颢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慕秋筠怔了下,问:“怎么?”
程颢说:“没事。在想什么?”
慕秋筠眼睫下垂:“没什么。”
程颢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相识几天,他与杨钧则和赵怀笛都已经褪去最初的生疏,语气态度都变得熟络。
但慕秋筠却给人一种神秘感,让他们想靠近,却无从下手。
程颢心想,也许是因为家世的关系吧,慕秋筠到底和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现在能同处一室都是缘分,等训练营结束后,他们总归要继续各自的人生,也许很难再有交叉。
程颢忽地心情明朗。
昨天他还在为怎么与慕秋筠相处发愁,现下却豁然开朗。本就是仅有幸同路一段时间的朋友,何必再顾忌那些有的没的。
他笑笑,拿起一边的矿泉水,问慕秋筠:“来一瓶吗?”
慕秋筠伸手接过。
荀鄂和章学紧赶在导师进门前冲进教室,荀鄂的头顶还翘着一撮短毛,舞蹈导师王堪走进门时,他正低头扒拉自己翘起的头发,努力将头顶的呆毛往下压。
王堪进来,最先注意到慕秋筠,然后就看到小动作不断的他,调笑道:“发型很酷。”
荀鄂不好意思地笑笑。
很快上课,王堪是个很幽默温和的人,逗得大家频繁直笑,慕秋筠也跟着笑着弯了弯唇角。
王堪说:“咱们最开始这两周,先把基础打好。我知道你们不少人都有很扎实的基础,但是呢,该练还是得练,不能放松。”
众人应声,王堪转身教他们拆解开的舞蹈动作。
他一向有“舞王”的称号,各类舞蹈都十分娴熟。这周准备练习的,是一套适合舞台的爵士。
慕秋筠看着他频繁顶胯的动作,不自觉地皱眉。
王堪转头,见他表情,询问道:“哪里有问题吗?”
众人高声:“没有。”
慕秋筠知晓是自己旧时的观念在作祟,跟着表示了否定。
王堪满意点头,让他们各自散开,先自己练习一下,他则穿梭在队伍中间检查。
走到慕秋筠身边时,王堪顿住了动作。
他对慕秋筠,是充满期待的。
这两天课程下来,除了宋凌,另外三位导师都对慕秋筠报以不低的评价。
所以王堪觉得,慕秋筠在他这门课,一定也能给他一份惊喜。
但他没想到,慕秋筠这个舞跳得……
无比僵硬。
而且动作打不开。
再加上面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王堪的心情,一片惨淡。
他适当地提醒了一下:“秋筠,别紧张,身体放松。”
慕秋筠说:“我很放松。”
王堪:“你把腿打开,上身前倾,手臂绕到身后。”
慕秋筠在心里想了一下那个姿势,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成何体统。
他道:“我做不到。”
王堪疑惑:“你身体这么硬吗?怎么会做不到呢?”
他伸手帮慕秋筠调整姿势,手一摸到慕秋筠的手臂,王堪就能感受到,他一定是有舞蹈功底的,他的身体不是真正没练过舞的那种僵硬。
他试着拉着慕秋筠的手臂绕向身后。
慕秋筠则抗拒地施以力道,保持动作不变。
两人在无言中僵持。
王堪说:“你放松一些。”
慕秋筠说:“我做不到。”
王堪:“相信你自己的身体。”
慕秋筠当然相信自己的身体,他只是放不下脸面去做那些动作。
一小段时间后,慕秋筠恢复站姿,对着王堪微微欠身。
已经知道了慕秋筠背景的王堪受宠若惊,连忙安慰他:“没事,不用着急,慢一点没关系。”
其他人都被这副场景惊到了。
这是谁?
这是慕秋筠吗?
是前两天不管什么课都叱咤风云,一枝独秀的慕秋筠吗?
他竟然不擅长跳舞?!
有几个人心下窃喜。
慕秋筠这几天的表现太过突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六边形战士,现在看来,战士仍旧是战士,但是技能点还是没有点满的。
总算给了大家一条活路。
他们内心洋溢着快乐。
下课后,章学、程颢和荀鄂围到慕秋筠身边。
程颢说:“我也不擅长跳舞,慢慢努力就好。”
荀鄂说:“慕哥别着急,我相信你下次上课一定就全会了。”
章学则说:“你其实是会的吧?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想做?”
慕秋筠赞同地点头,又摇头表示:“我做不来。”
三人瞳孔地震。
这是谁?是慕秋筠吗?
尤其是章学,他几乎快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正这时,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还没努力,怎么知道自己做不来?”
他们转头,林宥辰站在门外,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眉眼间却隐有不赞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