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皇家校场。
沈玉峨一袭便装, 站在校场的中心,被一群宫人簇拥着上了校场旁的二楼。
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校场中心。
花惠子将火枪内传统的火药, 替换成她改良好的新式火药。
由一名神机营的军士点燃引线, 冲着三十米处的一个穿着匈奴甲胄的人形靶子开枪射击。
砰地一声响后, 灰蒙蒙的硝烟升起,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 硝烟散去, 人形靶子的甲胄上赫然豁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周围还又一圈火药烧焦的黑痕。
“成功了!”神机营的军士大喊道。
她取下人形靶子身上的甲胄, 朝着沈玉峨的方向高高举起。
站在沈玉峨身旁的神机营统帅, 面色激动道:“以往的火药, 超过三十米后, 就几乎伤不到敌人的铠甲了,这次改良之后, 竟然能直接穿透, 可见这威力足足提升了一倍!”
沈玉峨满意地勾了勾唇。
只见, 在校场里的花惠子,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乱了阵脚。
她默默地给火枪换了新的火药以及引线, 再让神机营的火铳手继续射击。
“这是?”神机营的统帅问。
沈玉峨手肘支着栏杆, 饶有兴致地看着花惠子:“这次研制的新火药, 不仅在威力增强, 在防潮性上也有提高,这次的火药, 就她专门将火药放置在潮湿角落里一个月的。”
“竟然还有如此功效?”神机营统帅难掩激动之色。
一般的火药,放置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潮湿而威力大减。
打在敌人身上, 很难造成危害,严重些的甚至会直接哑火,成为无用的累赘。
若新火药能够有效防潮,哪怕威力减少两到三成,都能大大提高军队战斗力。
说话间,火铳手已经再次朝着靶子开了一枪,硝烟再次弥漫在整个校场。
当烟火消散,统帅和沈玉峨都看见,靶子的甲胄之上,再次出现了一个黑窟窿。
虽然比刚才的弹孔小了一些,但依然能贯穿盔甲。
“这、这,在潮湿地放了足足一个月,竟然还能有如此威力?!”神机营统帅猝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玉峨唇角轻快的勾起,笑得开怀:“怎么样,朕选的人如何?”
神机营统帅叹服道:“真是少年英才。”
“朕也这样觉得。惠子,上来。”沈玉峨垂着眸,笑看着下面的花惠子。
温和的神情中透着包容和爱护,仿佛恨不得她是自己的女儿。
花惠子应声抬头。
抱着一大堆研究物件,一路叮叮当当地上了楼。
神机营统帅看出了沈玉峨对花惠子的重视,瞧出这孩子的大造化,刚想开口夸赞她一番,然后再把话题绕回沈玉峨,赞扬陛下眼光独到,会用人之类。
但还不等她开口,花惠子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陛下,据草民估算,这批放在潮湿环境下的火药,与没有受潮的火药相比,威力大约折损了一成,和草民预料的差不多。”
沈玉峨点点头:“折损一成,和从前比起,好了许多。”
花惠子继续道:“但草民还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花惠子直接掏出一把火铳。
廖果、谢双飞、谢双翼、以及神机营统帅顿时脸都白了,她们结结实实地堵在沈玉峨的面前,密不透风地,差点把她闷死。
“花惠子,你放肆!怎能拿火铳对着陛下!”廖果声音都在颤。
谢双翼更是直接冲上前,一把夺过了火铳。
谢双飞则一个飞身,将花惠子压在身下,反钳住了她的双手。
花惠子立刻道:“这火铳里没有火药。”
说着,花惠子展开被钳在背后的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石弹。
没有石弹、没有火药,那火铳就像是一柄空剑鞘,毫无伤害性。
“没有火药也不行,你这可是大不敬!”廖果厉声斥责。
花惠子沉默不挣扎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忘记了皇家规矩森严,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松开她。”沈玉峨推开快压在她身上的廖果。
谢双飞识趣地松开钳制花惠子的双手,站在一旁。
“稚子年幼,心性单纯,朕知她并无歹意。”沈玉峨起身上前,看着花惠子睁着一双水濛濛的圆润大眼睛,茫然间又带着一丝愧疚。
她心下一软,将她扶了起来。
“陛下,是草民鲁莽,以后绝不再犯。”花惠子的脸上沾着灰,羞愧地低着头。
沈玉峨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她脸颊上的灰尘:“无妨,你才为朕做事不久,这不怪你。”
比起左右逢源的臣子,她对花惠子这种有些一根筋的‘老实人’更具好感。
“你刚刚说发现了一个问题,可是和这石弹有关系?”沈玉峨看着她紧握的手,问道。
花惠子脸颊略微红扑扑,她点点头,说道:“草民发现,神机营里常用的石弹不好。”
“哪里不好?”
“石弹与枪管之间存在缝隙。火铳就好比烟花,只有内里填充满,没有缝隙,烟花才能燃得更好,炸裂声更强。火铳也是如此。”
沈玉峨眼波微微流动。
她看着花惠子手心里的石弹,又想了想蒋莎世界里,警匪片里的子弹,模样确实不太相同。
却没想到,花惠子只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
“如此说来,若是改进了石弹,那么火铳的威力,还能有所提高?”她问。
花惠子点点头:“没错,至少射程可以提高十米。”
十米。
战场瞬息万变,就算是提升一米,都有可能成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沈玉峨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即日起,你就是神机营的监枪官,神机营的枪械、火药皆有你管理,有任何需要,直接上书给朕,无需像任何人请示。”
花惠子看向沈玉峨的眼神微微颤动,如水波涟漪,久久难平。
沈玉峨的信任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束照亮她未来之路的光。
*
“你说真的?皇帝这几日心情大好?”慈宁宫内,太后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佛珠。
宫人点了点头:“是养心殿的小中官说的,绝对错不了,似乎是花才人在前朝的妹妹,捣鼓火药捣鼓出了点成绩,陛下这几日脸上都挂着笑。”
“怪不得皇帝这阵子总去关雎宫,还给他花灵子赏赐了‘慧’字做封号。原来不是后宫的花氏伺候的好,而是前朝的花氏,令她满意啊。”太后幽幽道。
宫人笑道:“花才人也算是沾了妹子的光了。”
太后听罢,表情有些深沉。
一个初出茅庐,家世平平的才人,只因前朝有了得力的妹子,就盛宠不衰。
而他们雷氏的女子无能,前朝无一建树,全靠着啃祖宗基业苟延残喘。
若雷氏的男子,再不能出头,雷氏就彻底走向衰败的下坡路了。
太后放下佛珠,道:“既然皇帝这几日这几日心情好,那就把元良召进宫里来吧,陪哀家聊聊天,正好他也许久没见过他表姐了。”
“是。”
盛夏炎炎,雷元良进宫了,顶着探望舅舅的名头。
他一身宝锦亮蓝色圆领袍,额间系着一条嵌着蓝宝石的抹额,发间簪着一根金簪,珠光宝气却又不显得奢华靡费。
“我们一定要在御花园里面等着吗?好热。”雷元良展开一面雪白的素扇,挡在头顶,遮住热得发烫的阳光。
太后身旁伺候的老宫人说道:“少爷莫急,刚才有人来通报了,陛下这几日心情好,常去关雎宫看望花才人,御花园可是必经之路。”
雷元良斜倚在柳树旁,不断扇动着扇子,热风阵阵,反倒更令他心情烦躁。
“这个花才人很受宠吗?”
“受宠,快把衣贵君的风头都压下去了。”老宫人如实回答。
雷元良扇子一听,哈哈一笑,眼神里尽是得意之色:“衣储莲,他竟然也有今天。”
“所以,这便是太后之前不让您参加选秀的苦心了。您参加选秀,再受宠也是侍。如今的君后就像深秋里的落叶,落下来是早晚的事。
您只需要偶尔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成为陛下看得见吃不着的宫外之花。再加上太后助力、您和陛下表姐弟的情分,正宫君后之位,迟早是您的。”
“果然还是舅舅疼我。”雷元良眉开眼笑,额间的蓝宝石在柳树树荫之下明晃晃地闪烁着,美得鲜亮张扬。
“算算时间,陛下应该快经过御花园了,少爷您得动起来了。”老宫人催促道。
雷元良倏然间有些脸红:“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争宠献媚的事,不太熟练。”
“那您想想衣贵君,若此时衣贵君在,他定然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把陛下的心啊魂啊都勾走。少爷这可是太后好不容易为您争取来的机会,您不能错过啊。”老宫人语重心长。
提到衣储莲,雷元良眼中多了一丝恼怒。
少年时就积累起的怨恨,一时间全都翻涌上来。
顾不得扭捏,他照着太后教得那样,在燥热的午后,开得轰轰烈烈的御花园里,用一把清淡的素扇,在园中开始扑蝶。
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面颊泛红,发丝丝丝缕缕沾在脸颊边,整个人仿佛刚出浴一般。
倏然间,雷元良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玉峨的御撵队伍靠近的声音。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老宫人接下来会立刻下跪行礼。
雷元良再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回眸。
老宫人向沈玉峨解释为什么雷元良突然进宫,多年未见的表姐弟久别重逢。
昔日略带青涩的表弟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必然会让沈玉峨眼前一亮。
雷元良再急匆匆离开,就这样钓住沈玉峨的心。
让她意识到,雷元良与后宫宫侍们的不同,让她对他念念难忘。
原本就应该如此顺利才对。
可雷元良刚一回头,沈玉峨还未走进,还未与他寒暄几句,不远处的荷花池里,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那声音——
雷元良顿时捏紧了拳头,怒气蹭得上涌。
沈玉峨循着那笑声,走向荷花池。
燥热的盛夏午后,连空气都被热出了扭曲的透明纹路,唯独荷花池内一片绿意清凉,层层叠叠的荷叶接天莲叶,将池水都染成了一边沁人心脾的碧色。
她抬手撩开一边厚绿的荷叶。
荷花荷叶的清香,池水水汽的清凉,瞬间像幽幽的雪将她包裹,消退了她满身的暑气。
而在无穷无尽的莲叶,构造出的一片清幽莹绿的世界里,一叶小舟出现在其中。
小舟之上,衣储莲满怀滴翠般的莲叶荷花,斜依在小舟船沿边,细白如雪的手浸泡在清凉的池水间,卷曲的长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滴答滴答的水珠,滴进池中,不断晕开的涟漪水光映在他本就冷白清绝的五官之上,整个人恍若莲花谪仙,瞬间抓住了沈玉峨的眼睛。
第52章
沈玉峨唇角带着笑, 正想开口唤他。
忽然,身后传来雷元良有些焦急羞恼的呼声:“表姐!”
沈玉峨回头。
雷元良站在茂密的柳树之下,身旁是开得有些吵闹的万紫千红的繁花, 团团锦簇地围拥着他。
若是在冬日, 这样热烈的氛围, 必然会令人耳目一新。
在如今是盛夏,纵然他一身清爽的蓝杉, 也比不上荷花池中, 一袭白衣, 翩然沁凉如水中仙的衣储莲。
“元良, 你怎么进宫了?”沈玉峨按捺着心中冲动, 温声与雷元良寒暄。
雷元良低着头, 走进了几步, 额间的蓝宝石刺得沈玉峨眼花炫目。
他站在光线强烈的盛夏白光之间,领口也被汗水打湿, 露出脖颈间一线隐约的轮廓, 轻声问道。
“回表姐、不对, 回陛下, 侍身是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五年未见, 陛下身子可还康健?”
“朕一切都好。”沈玉峨眼神略微有些惊奇。
五年不见, 雷元良竟然变得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小时候, 雷元良经常仗着太后的身份进宫请安,一来二去, 就和太后养女的沈玉峨玩在了一起。
若论起青梅竹马,雷元良比衣储莲还要根正苗红。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自小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沈玉峨见证了还是个小肉墩一样的雷元良一点点长大, 从粘着她的小跟屁虫,变成了少年时期,有些别扭骄纵的少年。
沈玉峨偶尔会逗逗他,捉弄他,却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有纯纯的亲情。
但这次一见,雷元良变化颇大。
以前的她,看雷元良就像在看小男孩。
但这一次,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在看一个出落长大的男人。
“元良,你长大了,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沈玉峨感叹道。
“陛下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不必叫朕陛下这样生疏,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朕表姐就好。”
“表姐。”雷元良微微一笑,甜甜地唤了一声。
额间的蓝宝石,映衬着他清亮无暇的水眸,更显出几分灵动。
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不声不响地用余光瞥向了一旁茂密的荷花池里。
幸好他反应快,及时叫住了表姐。
否则,表姐就又要被衣储莲截胡了。
果然,他和表姐多年的情分,不是衣储莲这个已经成了豆腐渣的老糟糠可以比的。
怪不得舅舅总是劝他不要着急。
只要他永远不被得到,他就永远比后宅的男子多了一份鲜活和神秘。
“这大暑天的,宫人不带你去阴凉处避暑,怎么跑到这没遮没挡的御花园了?还出了这满身大汗。”沈玉峨关心道。
雷元良笑着,张扬却不盛气凌人,像一朵迎风招展的凌霄花:“我许久没进宫了,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这里的花开得热烈,还都是民间难得的珍惜品种,连吸引过来的蝴蝶,都比雷家花园里的蝴蝶多,一时兴起就想着扑蝶玩一会儿。”
沈玉峨垂眸轻笑着,长而密的睫毛低垂,露出几分大姐姐的柔软:“那也别太热,小心着了暑气,不过这蝴蝶”
沈玉峨的眼神扫过花园里开得恣意烂漫的花,神情略有讶异。
往日常有许多蝴蝶萦绕在繁花密蕊间,可今天竟然只有可怜的一两只。
是太热了吗?
正想着,两只只雪白的蝴蝶,从她眼前优雅无声地飞过,翩翩然地飞向了荷花池的深处。
“陛下,您快看,荷花池内,聚集着好多蝴蝶,御花园里的蝴蝶全都飞到那里去了。这简直就是神迹!”廖果有些激动地指向了荷花池。
沈玉峨顺着方向看去。
就在她刚才挑开厚绿清香的荷叶深处,一群蝴蝶如同散落花瓣,在荷花池中舞动着,精细漂亮的鳞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轻盈而欢快。
在盛夏刺目的白光中,清凉浓绿的荷花池里,无声而喧嚣地振动着,划出一道道斑斓优美的弧线。
这样的场景,连跟随着沈玉峨的仪仗队伍,都忍不住好奇地张望着,发出一声声不可思议的惊叹。
沈玉峨望着荷花池的深处,想到碧莹荷荫之下,那个慵懒斜伏在小舟上的身姿,心中暗暗有了一点猜测。
“表姐!”雷元良看到刚刚还在御花园里的蝴蝶,突然就像发了酒疯一样,往荷花池里面飞去。
一时也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这群蝴蝶,脑子里瞬间就联想到了衣储莲以前在上书房时,那搔首弄姿的作态。
不行!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表姐被抢走。
“表姐,我们五年不见,不如”还没等雷元良说完。
沈玉峨就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元良,你既然是去探望太后的,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日后朕再找你叙旧。”
说完,沈玉峨便再也按捺不住心思,迫不及待地走进了荷花池。
她站在池边,撩开了重重叠叠的荷叶。
只见衣储莲半躺在小舟之上,一手散漫地撑着后脑,露出一截冷白如牛乳暖玉般的手臂。
一尘不染的雪白宽袖与一半的墨发,都散漫进了碧绿清凉的池水间,随着水波绵绵地荡着。
潮湿的水汽,顺着他垂落池中的衣袖,一点点爬了上来,湿漉漉地沾湿了他半边衣裳,比沈玉峨第一次撩开荷叶时,晕湿的更多更深。
白衣沾水,刹那间如雨打玻璃,呈现出半透明质地,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衣储莲像是没有发现她这个偷窥者。
另一只手中,正拿着一根细长清脆的柳枝,柳枝上系着一根白幽幽的丝线,丝线的尽头则是一张单薄的碎纸片。
他修长雪白的腕骨微微摆动,柳枝细线也跟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碎纸片刹那间仿佛活过来的蝴蝶。
引得一群斑斓的蝴蝶,绚烂地追随着它,左右摆动。
衣储莲看着蝶群,被自己随意一个小小的动作,勾得扑朔迷离,殷红的薄唇漾起一抹心慵意懒的笑。
沈玉峨站在荷花池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他不是在玩弄蝴蝶,而是在向天空垂钓。
蝶是饵,她是鱼,心甘情愿地上了钩。
雷元良隔着繁花,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气得几乎要直接升天。
衣储莲!贱人!贱人!贱人!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为什么早不勾引表姐,晚不勾引表姐,非得在他刻意在御花园的时候来截胡!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全都毁了!——
作者有话说:大鹅:莲莲,蝴蝶亦为你倾倒
第53章
沈玉峨站在池塘边, 轻轻弄出了一点动静,自池塘边泛起的涟漪,惊扰了小舟里悠然自在的衣储莲。
“陛下。”衣储莲像是才发现沈玉峨的存在。
他停下了手中如同柳枝一样柔软摆弄的丝线, 纯白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 无声地垂落进水中。
那群一直围绕着碎纸片, 如同痴迷一般飞舞的蝶群,像是瞬间从虚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一样, 在水面上流连了两下, 就四散飞走。
衣储莲也有些惊慌地从小舟上站起来, 欲向她行礼。
但小舟一叶, 本就摇晃不稳。
衣储莲突然站起来的动作, 令本就不断摇摆的小舟, 左右晃得更加厉害。
他也跟着摇摇颤颤, 像风中即将坠落的一片枫叶,脆弱地令人揪心。
“小心!”沈玉峨连忙道。
幸好小舟里池塘边并不远, 加上荷花池池水不深, 周围布满了密密丛丛, 根茎深厚的荷叶茎。
沈玉峨在大步跳上小舟之上, 夺过安桃手中的桨叶, 这才勉强稳住了小舟。
“小舟轻薄, 站着容易坠水, 快坐下。”沈玉峨坐在小舟里, 轻轻拉了拉衣储莲被水打湿的湿漉漉的衣衫。
衣储莲垂着头,手中不安地绞着腰间的衣带。
他耳根薄红, 慢慢坐下。
犹豫小舟的位置有限,原本他和安桃两人,乘舟泛水, 堪堪正好,但再加上沈玉峨,就有些拥挤了。
因此,衣储莲下半身几乎紧紧贴着沈玉峨。
清凉湿漉的衣摆,滴答滴答,似丝雨浇打茉莉花,带着一点特殊的馨香,黏稠地流淌到她的裙摆上。
“盛夏暑热,陛下怎么有兴致到御花园来了?记得昨天,花才人同侍身说,陛下和他约好了今日晌午,来关雎宫小憩的。”衣储莲轻声道。
沈玉峨微微笑着:“朕是这样说过,但途径御花园,看见漫天的蝴蝶都只为你一个人起舞,惊奇不已,不知不觉就看得出身入迷。”
“陛下看了侍身很久吗?”衣储莲讶然抬眸,细长清润的琥珀眸微微睁大。
圆润的瞳孔明亮,在荷叶绿荫之下,呈现出茶色般的光泽,宛若一颗饱满的玻璃珠子,竟有一种不逊于花灵子的纯然灵动。
沈玉峨越看心越软,不知为何,就感觉丁铃当啷的快乐,充盈在她的心间,笑容不知不觉间绽开。
但开心归开心,沈玉峨更多的还是担忧他的身子。
她拉住衣储莲微凉的手。
这手刚刚还浸泡在沁凉的池水中,触感细腻微凉。
沈玉峨将其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反复摩挲着,语气担忧:“盛夏燥热,你想来荷花池里躲凉可以。太医院院使说,你在冷宫五年,身体被寒气所侵,还是不应该在水汽寒凉的地方待太久,这对你的身姿不好。”
衣储莲微微低眸浅笑,细声软语道:“太医院院使前日来诊脉,说侍身的身子,已经养好了。”
“真的?”沈玉峨又惊又喜,激动地将他一把抱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衣储莲微微咬唇,沉默须臾,才开口:“这些日子,玉娘都在关雎宫留宿,想来花才人的侍奉让您满意,莲不敢打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温温柔柔,像午后和醺的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但却透露出一丝溜溜的酸醋味,醋味并不强烈,但余味悠长。
沈玉峨连忙拥紧了他,仰头轻啄了一下他弧度精巧的下巴。
衣储莲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坐在小舟尾的安桃。
虽然安桃很识趣的低着头,一声不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面皮薄性子纯的衣储莲,还是被她孟浪的举动,羞得满面通红。
他深深地低着头,被打湿的长发凌乱的垂下来,遮挡住他滴血似的耳尖。
“好哥哥,别生气。”沈玉峨柔声道。
她的手伸进他泼墨般的长发里,将其挽至耳后,露出他因为羞赧而殷红靡丽的眼尾。
“我这些日子常去花灵子那里,一是因为他妹妹在前朝颇有建树,花灵子自己也本分老实。
二就是我以为你的身子一时半会儿养不好。花灵子身子健壮,不论是花灵子,或是其他宫侍,只要能早日诞下皇嗣,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我真正希望能为我诞下第一个皇嗣的人,是你。
可当时太医院院使同我说,你身子损伤得厉害,我害怕再伤及你根本。
只要你能养好身子,就算不是第一个诞下皇嗣的人,我也有办法能让你儿女绕膝。”
“玉娘?”衣储莲长睫轻颤,眸中隐约有感动的泪光闪过。
眼看衣储莲因为被轻薄而羞恼的态度,稍微有了一丝和缓之意后。
沈玉峨就如同打蛇上棍一般,立刻颤了上去。
她捧着衣储莲的手,在他的指骨上轻吻了一下,黑亮的眼眸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过现在好了,你的身子康复了,朕的长女、长子,都会是你的。”
衣储莲心神一晃,好像听到了什么炫丽至极的情话。
那一双丹凤眼本就弧度纤浓,眼尾艳丽莹润,染了一抹水光后,比池中的白里透红的荷花,还要多了一丝凄楚美艳的韵致。
“只要玉娘想侍身,一定竭尽所能。”他嗓音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被压抑久了的兴奋渴望。
他反握住沈玉峨的双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羞赧的怯态,而是学着沈玉峨轻啄他的手背的动作,薄唇轻吻着她的手指,小动物般轻咬着她的指尖。
温暖潮湿的口腔包裹着她的手指,水滑软红的舌尖幽幽舐过她的指腹,静谧的空气中,唯有池水涟漪,以及潮热翻搅的水声。
安桃红着脸被沈玉峨丢出了荷花池。
一抬头,正好和廖果四目相对。
他尽量维持着镇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在了莲花池外。
风吹过无穷无尽的荷花池,荷花与荷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把一捧生机盎然的绿,幽幽吹到了他面前。
安桃看不见荷花池深处的浓绿,只能见到一圈一圈的涟漪,激荡地扩散开,在池塘边,无休止地碰撞出纯白的水花。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小舟内,沈玉峨与衣储莲依偎在一切,厚厚的荷叶将烫人的阳光遮住,投出一片油绿的凉影。
她随手摘下一朵纯白的莲花,绾在他散乱湿润的浓发间。
衣储莲红着脸,往她的颈窝里钻了钻,单薄的轻纱之下,他的胸膛细汗淋漓。
沈玉峨习惯性的捏了捏,绵腻如雪,浓稠温热,像是下一秒就能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
作者有话说:莲:不是正室的好处
第54章
“冷不冷?”沈玉峨搂紧了他。
下午的荷花深处, 凉风习习,沈玉峨将褪下的衣裳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生怕他才出了汗, 又吹了凉风后, 身体受寒。
哪怕太医院院使已经说了, 衣储莲的身子已经养好了,但她对待衣储莲时, 依旧格外小心。
仿佛捧着一块易碎的内脂豆腐, 软乎乎的, 生怕不小心就碎了。
衣储莲微微摇头。
半日的酣畅, 令他的肌肤溢出一层绵薄透明的汗液, 腻软温热, 清透的肌肤白得明亮晃眼, 薄唇更加红艳饱满,唇珠上还沾染了一点晶亮的水涎。
他泛红的脸颊, 懒懒地窝在沈玉峨的颈窝里, 有些涣散的眼眸看着荷叶荷花的缝隙间, 透出出来的蜿蜒一线的湛蓝天空。
灿烂的阳光似白火, 刺进他的眼眸中, 恍然间视线一片白茫茫, 如云梦跌落进他的全世界, 心满意足。
见他半眯着眼不说话, 沈玉峨以为他是累了。
将衣裳盖在他的身上,仔细地掖了掖, 也闭目养神起来,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自在。
忽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睁眼一看, 衣储莲抬起一条雪白修长的手臂,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里透红的鲜嫩藕带。
“储莲,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问。
“剥莲子。”衣储莲笑着说。
他清晰分明的指骨摘下一个莲蓬,从里面挑出一颗新鲜的莲子。
干净的指尖剥虾淡绿色的莲子种皮,露出珍珠般圆润乳白的莲肉,一阵清甜的莲子香味,就溢了出来。
沈玉峨抓着他的手腕,张口就要咬掉他指尖的莲子。
衣储莲轻笑了一声,手腕一晃就躲了过去。
扑了个空的沈玉峨,直接一脑袋跌到了他幅度饱满又温暖的胸口。
“等我剥掉莲芯再吃。”衣储莲柔声道。
“新鲜的莲子,去不去掉莲芯都很好吃的。”沈玉峨道。
“但莲芯终归是苦的,剥掉莲芯,味道更加清甜,回味不带一丝苦涩。”衣储莲眸光略带一丝晦暗的隐光。
他将莲子掰成两瓣,挑掉里面一线绿色的莲芯,送入沈玉峨的唇边。
沈玉峨自然而然地张口咬住,舌尖卷入口中,轻轻咀嚼。
而衣储莲的如玉般的干净指尖,就这样轻轻的点在她的唇上。
“好吃吗?”他丹凤眸微弯,含笑问道。
沈玉峨点点头,顺手反抓住衣储莲抵在她唇上的手:“好甜。”
剥掉莲芯后的莲子,满口清甜,没有半点杂质清苦。
她亲了亲他的指尖,另一只手,顺着他裸在外面的温热雪腻的手臂,缓缓往上爬,钻进了他的掌心,拿过他手中的莲蓬。
“储莲哥哥,朕也给你剥一个尝尝。”她笑吟吟地说。
沈玉峨极少在衣储莲面前自称为朕。
每每这样自称时,往往带着一种狡黠的调情意味。
衣储莲也早已习惯,不会战战兢兢,说什么诚惶之类的话,拂了她的好兴致。
“那侍身可真是好福气,能有幸尝到陛下亲手剥的莲子,若是传出去被其他弟弟们知道了,他们不会吃醋吧。”他长眉轻挑,声线尾调轻勾,自带三分媚意。
沈玉峨笑得肩膀轻颤,剥了一颗莲子,学着他伺候自己的模样,送进衣储莲的嘴里。
“那他们自然是没你的好福气。他们只是朕的侍,你是朕的夫。”
衣储莲瞬间笑得双眸完成了一汪水中弯月,泛滥着湿淋淋的柔情。
他的唇瓣在沈玉峨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双手搂着她的腰,十指如锁扣一般,紧紧地扣住,语气带着难得的骄纵:“甜的,还要。”
“好。”沈玉峨继续给他剥。
太阳慢慢西沉,荷叶之下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荷花池里,度过了整整一下午的好时光,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们穿戴好衣裳,划着小舟,驶到了荷花池边。
只是毕竟在荷花池内,纵情肆意了一下午,哪怕他们再怎么整理衣裳头发,依然透着一股凌乱的意味。
好在廖果伺候沈玉峨这么久,十分有眼力见,早早地就将轿撵停在了池边,等候着他们。
不至于让衣储莲乱发凌鬓,出现在众人面前。
“玉娘”即将离开走下小舟的衣储莲,忽然扯了扯衣储莲的衣裳。
纷杂的荷叶挡住了他的脸,令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神态,只有沈玉峨一人能看清。
他泛红着红晕的指尖,一圈一圈绕着沈玉峨腰间的系带,像收拢线团一样,慢慢地将已经下了船的沈玉峨,一点点勾近。
“怎么了?”沈玉峨靠近他。
“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陛下可要去东暖阁坐坐?”
他微微颔首,语气轻柔地恍若藕丝一般,几乎微不可闻,却无形地缠绕在沈玉峨的身上,黏黏腻腻的,怎么都理不断。
原本沈玉峨只是想中午与花灵子那里坐坐,睡个午觉,下午再回御书房处理公务。
没想到衣储莲的出现,直接打乱了她的一切计划,快乐地虚度了半天的光阴。
原本她想着晚上再把公务补上。
但衣储莲这个样子
‘明天再把公务补上吧,官员还有休沐日呢,就当补上她和储莲的婚礼了。’沈玉峨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是她唯一一次色令智昏。
“正好,朕也有此意。”她半个身子没入莲花池中,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安桃远远地站在花丛里看着,心中无比激动。
稳了稳了!
公子终于侍寝了!
终于不用每晚都气得咬绸缎了,听那些小主们在晨会上炫耀,谁的侍寝日子多了!
十几人抬的轿撵,吱嘎吱嘎,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之上。
衣储莲慵懒地靠在被薄纱帘幔遮掩的轿撵内,抬手轻嗅着衣衫上沾染了的暧昧浓稠的气味,眸中浮现出意犹未尽的笑意,燥热又温暖的午后,仿佛再次笼罩在他身上。
“安桃,让抬轿撵的人慢一些,颠簸地本宫身子酸疼。”衣储莲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满得意。
“是。”安桃道。
于是,本就走得缓慢的轿撵,瞬间变得更加缓慢。
缓慢地经过关雎宫,缓慢地经过储秀宫,缓慢地从闲来无事正在散步的宫侍们眼前经过。
原本正有说有笑的众人,看见御撵经过,以及御撵的薄纱中长发凌乱,一看就知是被临幸过的衣储莲,顿时表情各异。
衣储莲饶有兴致地掠过着群人或不服或不甘或嫉妒的眼神,顿时有一种愉悦的快感,像征服了敌军的将领,意义风发,不可一世。
晚膳之后,东暖阁的烛火一夜未熄。
沈玉峨自小起,就期盼着和衣储莲结为连理的这一日,如今得偿所愿,自然是食髓知味。
更别提衣储莲虽然平时端庄稳重,仪态气度优雅,颇有中宫正室之风。
但私下侍奉她的时候,却意外得放得开。
从前,沈玉峨以为后宫里,最放浪形骸、最能让她无所顾忌的人,非慕容绮所属。
可衣储莲比起慕容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慕容绮的放浪表里如一,放浪太过,则显得有几分轻浮的意味。
但衣储莲却不同,他的放浪是引诱,裹在一层层的厚重衣裳中,等着她主动剥下他欲说还休的诱饵,品尝最冶艳绵软的馅。
就这样酣饱到天亮。
沈玉峨从未如此心满意足过,明明一夜未眠,却精神奕奕。
“今日不必让他们来给贵君请安了,好好让他歇一歇。”沈玉峨叮嘱安桃道。
“是。”安桃喜不自禁地应下。
他目送沈玉峨开开心心地去上朝。
想起之前衣储莲的叮嘱,立马端着早就准备好的坐胎药,进了内殿。
“公子,坐胎药已经准备好了,您喝了它,一定能早日怀上皇嗣。”安桃喜滋滋地挑开帘子。
却发现累了一夜的衣储莲,并没有向他想象中的那样,一脸疲惫的窝在床上,而是——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安桃歪着头,看着在床上,贴着墙倒立的衣储莲,目瞪口呆。
“看不出来吗?倒立。”衣储莲面色淡定,散乱的长发在凌乱的被褥上堆积着,如同泼墨的山水画。
“看得出来。”安桃懵懵道:“但是您才侍完寝,弄这是做什么?”
“民间的偏方。”衣储莲估摸着时间够了,躺回了床上。
在他还没被先帝指为太女卿的时候,衣储莲就已经做了许多准备。
只要能嫁给沈玉峨,无论是正室,还是侧室,他都要第一个为沈玉峨诞下子嗣。
因此他除了搜集了最好的坐胎药方子之外,还自学药理,同时搜罗各种民间的偏方。
倒立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男女欢好后,女子会把最精华的部分,锁进男子体内,而倒立会让其在身体里留存的时间更久,延长排出的时间,加大受孕的几率。
“啊,原来还有这种偏方吗?”
安桃不懂,但大受震撼。
衣储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安桃手里的药,问道:“这坐胎药,是你盯着熬的吗?”
安桃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忙说:“是的,奴才都是按照您的嘱咐,全程盯着熬制,不假他人之手,中途也未离开。熬药的药罐子,也是放在奴才的房里,单独使用的。”
衣储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来吧。”
后宫波诡云谲,衣储莲不相信任何人。
因此坐胎药也都是直接从太医院拿了调配好的药包,自己一一仔细的检查每一味药材后,再交由安桃熬制。
坐胎药苦涩,每一个服用坐胎药的宫侍,没有一个不喝得龇牙咧嘴的。
但衣储莲脸上却没有为难之色,喝药的时候,仿佛在喝甜汤一样,连药渣都不放过,甚至还要再来一碗。
安桃都不禁被衣储莲这样虔诚求子嗣的样子打动。
“公子,您为了怀上子嗣,付出这么多努力,老天看到您如此心诚,一定会保佑您有孕的,到时候无论皇女还是皇子,您都是后宫独一份的尊贵。”
“胡说什么。”衣储莲略带薄怒地盯了他一眼:“什么无论皇女皇子,必然是女儿!”
安桃才意识到自说错了话,连忙更正:“奴才失言了,一定是健健康康的皇女。”
衣储莲这才消了气,低头抚着肚子,眼神里带着希冀。
就在这时,有宫人忽然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安桃连忙训斥:“没规矩!陛下都说了,不让人来打扰贵君,你还没大没小地跑进来。”
“奴才该死!”小宫人连声道歉,然后颤巍巍地抬起头,道:“是、是太后召见贵君。而且听来通报的人说,太后像是动了怒,仿佛要召贵君问罪。奴才不敢耽搁,这才来通报。”
“问罪?”安桃一惊。
衣储莲却不以为然,缓缓下了床,慢悠悠地梳妆更衣:“本宫截了某人的胡,他自然怒不可遏了。”——
作者有话说:莲:我现在可不是一般的莲,我是即将怀莲蓬的莲,区区太后,不虚
第55章
衣储莲光是梳妆打扮的时间, 就花了半个时辰。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衣襟腰封处嵌着浅淡的银紫色。
发间斜簪一支长银簪, 簪头缀着长长的银片流苏, 走起路来流苏发出清泠泠的晃动上, 如水声叮咚,潺潺悦耳。
“公子。”安桃欲言又止。
“怎么?”衣储莲对着梳妆镜, 涂抹着护肤的乳膏。
从脸颊到脖颈、指尖到手腕, 只要露在外面的肌肤, 都力求莹润似雪。
“您这样去见太后, 不好吧?”安桃说道。
“有什么不好?本宫这样, 不好看?”衣储莲细眸斜睨。
“好看是好看, 但是”安桃上下打量着衣储莲。
轻薄淡色的衣裳, 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略显凌乱美的长发, 以及他浅浅的淡妆整个人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端庄稳重之态, 更像是一个娇无力的病西施。
这幅打扮在陛下面前, 自然没有不妥, 女人都喜欢柔弱无骨的男子。
但若是在太后面前这幅打扮, 怕是会令太后厌恶。
因此, 安桃委婉道:“公子, 奴才给你套一件深色的衣裳吧。”
压一压娇柔的味道。
衣储莲淡淡瞥了他一眼, 唇角噙着笑,像是看穿了安桃的心思。
“不必了, 就这样去。”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他突然顿住:“太后召见得匆忙,本宫还不急用早膳, 去取一片黄连来,本宫路上含着。”
“是。”宫人们连忙去取,并未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奇怪。
因为前朝大臣们经常这样干,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
早朝的时间很早,时间又很长,许多老臣害怕身体撑不住,晕倒在大殿上,落下殿前失仪的罪名,就会在上朝的时候含人参片这类药材,勉强撑住,不让自己晕倒。
黄连片取来,衣储莲含在舌尖。
贵君的轿撵早就在宫外备好等候,他刚一落座,双臂搭在扶手上。
轿撵就被十几个人抬了起来,视线忽得升高,看像周遭的一切,都需要轻垂眼帘,像在睥睨众生。
“唉”安桃极为轻微的叹息了一声。
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的公子,怎么今日这么飘?
难道是因为终于侍寝了的缘故?
陛下的宠爱,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吗?能令人丧失理智?
疑惑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慈宁宫。
衣储莲刚刚下轿,走进正殿,就听到太后雷氏一声冰冷严厉的凶斥:“跪下!”
安桃吓了一跳。
衣储莲却像是没有丝毫惊吓,不问任何原因,平静地双膝跪地。
太后于佛龛之前缓缓起身,摘下一朵供奉的芍药花,狠狠掷在衣储莲的脸上。
“古人常说,芍药妖无格,哀家看现在你就像这朵芍药!竟然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勾得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荷花池里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衣氏究竟是何居心?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先帝亲赐的太女卿,就这样一点体面端庄都不顾?
你是要丢先帝的人,是要毁了皇帝的圣誉吗?”
安桃听到太后竟然将这件事,说得如此严重,还扯到了陛下的圣誉以及先帝的身上。
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贵君昨日只是在荷花池中泛舟,并没有存心勾引陛下。”
太后阴沉沉哼了一声:“都是男人,哀家还不了解你什么心思?”
衣储莲颔首垂眸,发间还残留着芍药花瓣的碎片:“太后教训的是,此事都是侍身的过错,与陛下毫无关联。”
“自然都是你的错!皇帝何曾做过这么荒唐的事?就连当初宠爱孟氏时,也不像如今这般纵情任性。”太后冷声道。
“您说得对。”衣储莲继续做低伏小,继续认错。
但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无比冷静淡然,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敷衍太后而已。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不是君后,贵君说得好听,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低贱的侍而已,在民间甚至可以随意买卖。
那他还顾及什么体面端庄?能当饭吃吗?
他只要能让沈玉峨高兴快乐就好。
眼看衣储莲并没有任何争辩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认错。
太后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在气势汹汹地发难。
而是做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道:“衣氏,别怪哀家严厉。
孟氏软禁于蓬莱殿,你虽为贵君,但却是实际上的后宫之首。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以后还如何管理约束那帮宫侍?他们看着你用这种没脸的方式承宠,以后岂不是都跟着你学?
那后宫不就变成淫窝了?”
衣储莲依旧面不改色:“太后教训的是,是侍身短视了。”
可实际上,衣储莲却毫不在意。
变成淫窝又如何?后宫的男子本就是一群服侍玉娘的工具,每天想的不就是床上那点事?
太后装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举着为后宫好,为皇帝好的大旗。
其实就是怪他在御花园,抢了本属于雷元良的风头。
都是男人,他还不了解太后什么心思?
“既然你明白了哀家的苦心,还算是孺子可教。”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做出宽容大度的模样,说道。
“别说哀家不帮你,这件事哀家都知道了,就说明后宫的许多人都知道了。
未免你以后名声难听,这段时间,你就陪着哀家抄写佛经,修身养性,等时间来平息此事吧。”
‘又抄佛经?’安桃的眼睛瞪得老大。
公子才刚刚承宠,这段时间是他风头正盛的时候,陛下也正在兴头上,多承宠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怀上皇嗣了。
可他要是每日都去太后跟前抄佛经,相当于硬生生掐断了他的风头,截了他的宠。
而且太后也没说具体抄多久的佛经,只说等风头过去。
那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到时候别说皇嗣无望,说不定等太后放人后,陛下对他的兴致都没了。
这究竟是太后在保护公子的名声,还是在怪他夺了雷元良的宠而惩罚公子?并顺便给雷元良减少一个敌人?
安桃想想都觉得可怕。
但太后面前,他一个奴才,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衣储莲依旧垂着头,应道:“能陪太后抄写佛经,是侍身的福气,也是身为女婿,应尽的义务。太后放心,侍身一定尽心竭力。”
太后的表情有些微妙。
今天的衣储莲过分老实了,老实得让他感觉十分怪异,总觉得他在憋什么阴招。
但太后一时也猜不出什么来,只能继续走着流程:“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往后各宫宫侍的晨会都免了,你早晚都来哀家这里,抄写佛经。把笔墨都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