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玉峨深夜冒着大雪, 跑到东暖阁,屏退了下人。
“储莲,你快瞧, 不过一阵子的功夫, 内帑就进账了这么多, 朕感觉还蛮有经商天赋的。”沈玉峨喜滋滋地将账簿拿给衣储莲看。
衣储莲正拿着一把金剪子,剪着烛芯, 瘦削的身影映在墙壁上。
听到沈玉峨的声音后, 他转过身来, 白墙上的黑影晃动轻颤, 越发显得他窄腰纤细。
他拿起账簿, 随手翻了两页, 眉眼遂既含笑, 水光盈动:“陛下本就天资卓绝,不然先帝也不会立您为储君了。”
“那是当然!”沈玉峨被衣储莲三两句话夸成了翘嘴。
不同于在廖果、谢双飞面前的内敛持重, 不同于在孟璟面前的故作昏庸, 更不同于在孟鸿雪面前的故作深情。
沈玉峨在衣储莲这里, 彻彻底底的放松, 永远都不需要端着身份。
她略带骄傲地轻抬着下巴, 明媚张扬地仿佛正午的阳光, 刺眼夺目:“有了这笔进账, 宫廷的开销短时间是不用愁了。”
衣储莲放下了账簿, 缓步走向她的背后,修长细腻, 如羊脂裹白玉般的双手,轻轻放在沈玉峨的肩膀上。
“陛下辛苦了,侍身替您按按肩, 解解乏吧。”他语气轻软,仿佛一片羽毛扫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令她心颤的瘙痒。
沈玉峨痒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微微一缩,想要躲开。
但衣储莲的指骨已经开始发力,替她揉捏着肩颈,力道柔中带硬,一阵松乏酥麻的感觉传遍沈玉峨的全身,好似一直压在她身上隐形的担子,都在他的轻揉慢捻之间,被他轻轻地卸了下来。
沈玉峨不躲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开始享受。
她的后背软软地靠在衣储莲的怀里,因为她是坐着的缘故,后脑勺正好陷进衣储莲的胸膛里。
冬季寒冷,哪怕屋内烧了地龙炭火,衣裳也穿得厚重。
所以沈玉峨根本感受不到他衣衫下身形起伏的轮廓,没有旖旎的软玉温香。
但沈玉峨却觉得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安逸。
她闭着眼,倾听者窗外被狂风卷起的大雪,像白色沙尘一般,噼啪敲打在纸窗上,发出鬼哭神嚎的呜呜声,窗纸仿佛快要被吹烂。
屋内的炭火却平静地、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散发着酥得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暖。
她在这温暖中,靠在衣储莲的胸膛里,感受他安稳的心跳,像躺进了会呼吸的纯白棉絮,永恒的宁静,像守护襁褓婴儿一般守护着她。
忽而,衣储莲的手一停,俯下身,他黑浓的卷发流到她的脖颈间。
“陛下,内务府送了一碟温室培养的葡萄,要尝尝吗?”他薄唇贴着沈玉峨的耳垂,温和的声线里夹杂着潮热的吐息。
沈玉峨正好觉得有些渴了,点点头。
还没等她睁开眼睛,伸手去摘葡萄,一股独属于葡萄的甜中带酸的果香就涌入了她的鼻间。
沈玉峨轻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细如针的小缝。
原来是衣储莲,已经用一把小而精致的鎏金果叉子,插了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送到了她的唇边。
沈玉峨微微张口咬下。
这葡萄是皇家温室精心培育的葡萄,皮薄而不涩,因此不需要剥葡萄皮,直接吃即可。
她嚼了两下,甜津的果汁与脆嫩的果肉充盈在她的口中。
她心满意足地吞下,正要低头吐出葡萄籽时,衣储莲已经端着银鎏金梅梢月托盘在她唇边,等着她吐葡萄籽了。
她眸光一怔,像这种事,一向是下人做的。
但现在内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衣储莲又已经端着托盘等着她。
沈玉峨只能不好意思地将葡萄籽吐了出来,神色还有些不适应。
但衣储莲却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神情自若地放下托盘,继续替她揉捏起了肩膀,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甚至,沈玉峨觉得,如果不是他还要替她揉肩的话,衣储莲根本就不会费力用什么托盘去接葡萄籽,而是直接用手了。
沈玉峨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在她的心里,是拿衣储莲当做正室郎君的。
虽然女尊男卑乃是正常,但是正夫与其他偏房小侍不同,偏房小侍是可以拿来买卖取乐的,正夫却是需要尊重爱护的,二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因此,哪怕小时候,沈玉峨总是偷偷拉着他,在无人处戏闹,拉拉他的手,偷偷亲他的脸颊,但她打心眼里,从未轻贱过他分毫
而且五年前,衣储莲虽然对她温柔纵容,却也从未这样过啊,难道是随着年岁增长,他改变了些?
沈玉峨有些疑惑,但当她仰起头,看着衣储莲露出一种幸福而愉悦的表情时,她微微咽了咽喉咙,没再说什么。
倒是衣储莲因为她突然仰头的动作停下了捏肩的动作。
“陛下,怎么了?”他半跪下来,单膝抵着地,漆黑卷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瀑散在地毯上,纤白的手指搭在她的膝盖上,仿佛一只趴在主人膝盖上的波斯猫。
沈玉峨摇摇头,将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旁。
“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到,靠着倒卖人参的这笔钱,终究只是弄小巧而已,与边军所缺的军饷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我虽然派周书兰去安西县,想办法改革矿税,但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到什么成效。”
“而国库这个月已经见底,根本发不出军饷来了,年关将至,没有军饷,如何稳定军心呢。”
沈玉峨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眉眼间凝起的忧愁,不禁心疼,也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病态阴气。
忽然,他起身,将东暖阁里的玉器字画什么的都搬到桌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有些意外。
衣储莲看着她,温和如水的琥珀眸子沉浸在深深的愧疚中:“玉娘,衣氏被抄家,我未出阁时攒下的体己钱全都没了,我帮不了什么,只能把这些瓷器玉器之类都拿出来,希望能换些钱,尽一些绵薄之力。”
沈玉峨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几乎都是沈玉峨封他为侍郎时,份例的赏赐。
东西不多,不但远比不上蓬莱阁的种类丰富,更比不上蓬莱阁的价值昂贵,但却是衣储莲能拿出的全部。
其中最贵的一件东西,不过是个琉璃串珠。
沈玉峨神情复杂。
衣储莲却又继续说道:“我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有内务府,每月的俸禄银子也可以撤下。”
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明晃晃的关心,像是发自内心地,想耗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沈玉峨有些难受,更多的却是对衣储莲的心疼。
“储莲,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不需要给我这些。”她伸手摸了摸衣储莲的眼尾,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绵腻的触感,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衣储莲眼底隐匿着一丝无奈的亏欠。
因为帮不到沈玉峨,而产生出一种比之前被孟鸿雪折磨时,更加深重、绵长、无力的苦痛,像阴影诡魅一样附着在他的心上。
但沈玉峨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刚刚扫过桌上的琉璃串珠时,平静的眼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一亮。
她拿起这枚串珠,来到烛台边,对着火光左看右看。
“琉璃玻璃?”沈玉峨喃喃低语。
“玉娘,您说什么?”衣储莲疑惑地轻声问道。
沈玉峨抬眸看着他,眼中的忧愁,渐渐被激动的笑意所取代:“储莲,我找到筹措军饷的法子了。”
“什么?”衣储莲还是不明白。
“玻璃。”她薄唇微启,轻轻晃动琉璃串珠,淡紫色的琉璃颗颗如葡萄,在灯光下摇曳着光芒,她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储莲,你真是我的福星!”
沈玉峨激动得又抱着衣储莲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衣储莲面纱下的脸颊绯红一片,如春潮泛滥。
但眼下来不及他羞涩,他红着脸问:“难道玉娘想制作玻璃?”
“没错。”沈玉峨点点头。
衣储莲眸光染上一抹喜色:“上等的琉璃,价格已是不菲。玻璃更是珍品中的珍品,价值连城。”
“因此哪怕是贵族人家,若有个稍微大点的玻璃摆件撑门面,无论是玻璃杯、还是玻璃花瓶,都会叫人高看几分。”
“可是玻璃制作方法极难,而且连技艺最精湛的工匠,都全靠运气才能制作出一个玻璃物件,放眼全国,玻璃摆件也屈指可数。”
沈玉峨目光如炬:“可我在穿越女的记忆中看到,在她的国度里,玻璃是个很廉价的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把它们当做窗户,用来遮风避雨。”
“若是我也能研制出这样的玻璃,那么无论是前期,当做奇珍卖给贵族,亦或是后期大规模量产,都能获利不少。”
衣储莲的神色有喜有忧:“既然能量产,想必她们技艺成熟,莫非夺舍您的那个人,她也会做玻璃吗?”
衣储莲之前听沈玉峨说过,穿越女夺舍她的身体后,她们都互相吸取了彼此的记忆。
“她不会。”沈玉峨紧握着琉璃手串,手背青筋隐隐暴起:“可是我隐隐有相关的记忆,让我想想”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穿越女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生。
大量的画面和声音从她的脑海中略过,海量的记忆充斥着沈玉峨的大脑,几乎快要把她的身体撑爆。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额头上也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
衣储莲在一旁焦急地坐立难安,想伸手替她擦拭汗水,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承载了沈玉峨翻身夺权的希望,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打断沈玉峨。
所以,那他心疼得五内俱焚,也只能安静在一旁坐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沈玉峨还在穿越女的记忆中寻找,仿佛跌入了汪洋的浪潮,在里面寻找一颗针。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沈玉峨终于看到了一个画面。
穿越女似乎和朋友在类似厅堂的地方聊着天,一个名为‘电视’的盒子里,正在播放一个名叫‘纪录片’的东西,里面播放着关于玻璃制作的画面,还有旁白女声,将细节娓娓道来。
沈玉峨像个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幽灵一般看着,将纪录片的所有细节深深刻在心里。
当她再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蜡烛几乎燃尽,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却隐隐露出一线清冷的天光。
衣储莲清瘦的身影,就这样静静地藏匿于光与暗的间隙中,如诡魅一般悄无声息,但他的眼神一直紧盯着殿外的方向。
仿佛一条守着主人的恶犬,浑身散发着潮冷的气息,警惕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旦有任何人突然出现,干扰沈玉峨沉思时,他就会张开凶狠的獠牙,扑上去恶狠狠地撕咬。
但当沈玉峨睁开眼后,他就立刻从凄寒森然的黑暗中走出来,迫不及待地来到她身边。
“玉娘,怎么样?想起来了吗?”衣储莲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手帕,温柔悉心替她擦拭着她额头鼻尖溢出的汗珠子。
漆黑柔软的长发,像沉重而黑沉的软缎,从肩头垂下来,眼眸中的温柔,与刚才隐没在黑暗中的悚惧阴冷,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沈玉峨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纪录片中,制作玻璃大致需要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类东西,以及专门烧制玻璃的高温窑设施。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想凑齐这些材料,就得费一番功夫,尤其是纯碱。
但沈玉峨是皇帝,再窝囊的皇帝也是皇帝,张张口,就有人替她凑齐这些虽然费劲,但并不十分昂贵的材料。
至于融化原料的高温窑,以及后期定型、吹制的步骤,这个就更加简单了,皇家琉璃厂里,各种精美的模具、吹琉璃的匠人多得是。
而且她连掩人耳目的借口都想好了。
如果孟家人突然起疑,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搞玻璃,她就说是因为见到孟鸿雪毁容后,整日以泪洗面,所以要打造最漂亮的玻璃,讨他开心。
不得不说,‘讨孟鸿雪开心’这个借口,真是百试百灵。
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正经事儿也好,荒唐事儿也好,只要搬出孟鸿雪,一切都合理起来。
太好了,以后她昏君的名声,就靠这个‘妖后’来洗白吧!
就在沈玉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以后如何靠玻璃厂赚钱筹军饷,如何甩锅孟鸿雪的时候。
衣储莲却已经沉默地跪在了沈玉峨的脚边。
他将一个温热的银质千般莲纹暖手炉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同时用自己掌心暖热的温度,轻轻地揉搓她的手背,从指尖到腕骨,他的动作如温水一般无声而细腻
像她从前替他暖手一样。
沈玉峨低着头,静静看着他。
衣储莲感受到她的目光,温声开口解释:“您在这里坐到快天亮,暖阁虽然烧着地龙,但到了白天温度也快散尽了,外面的寒气浸进来,容易手冷脚冷。”
“您坐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还不容易发觉,等一会儿起身,就会感受到身子,尤其是双腿被冻麻了,滋味不好受。”
衣储莲一边说,双手顺着她垂落的衣摆,滑到了她的裙裾,双臂从裙裾里钻了进去,灵活细长的十指,像之前为她揉肩时那样,揉捏着她的小腿肉。
这些都是衣储莲冷宫五年来积累的经验。
他常常在冷宫的雪夜里冻晕过去,又忽然被寒冷惊醒,手脚麻木到没有知觉,只能靠不断摩擦呼出热气,才慢慢缓过来。
虽然如今的东暖阁,哪怕没有地龙,也远比冷宫温暖。
但衣储莲依旧担心地替她揉搓着双手。
玉娘不像他,在冷宫被关了五年,早就习惯了寒冷麻木。
她金尊玉贵,怎能受冻?
沈玉峨垂眸看着衣储莲熟稔地为她暖手暖脚的举动。
她起初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只觉得他的双手,就像十条温软微湿的触手,贴着她的肌肤缓慢的纠缠攀滑。
但随着衣储莲按揉的时间拉长,一种酸涩难耐的酥麻感,才缓慢而凶猛的涌来,好像触手下忽然冒出尖细的吸盘,一下一下地吮吸着她的肌肤。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衣储莲漆黑的卷发,也像即将蠕动着缠上她的潮湿触手。
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眉眼,还是一样的温柔体贴,却让她产生一种被无形缠绕的错觉。
好像潮湿的梅雨天,天空总是密布着沉沉的阴云,空气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又无处不在的腐败朽烂的水汽,黏在她的肌肤上,滋生出无数点阴紫的霉花。
沈玉峨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他钻进裙裾里的双臂,将他的双手捞了出来。
“我感觉好多了!”她勉强笑着说道。
“真的吗?”衣储莲有些不放心。
“真的,真的。”沈玉峨转了个圈,还蹦了两下,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那便好,您在这里坐了一夜,我实在担心。”他的琥珀眸里凝着担忧,温暖而真切的关心。
沈玉峨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他周身萦绕着阴翳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安静美好的模样
难道是她刚才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沈玉峨并未将那须臾间的错觉放在心里,如今她满心都是制作玻璃的事。
她让廖果去寻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样制作玻璃的必备品,没多久,这些东西就凑齐了。
身为皇帝,她不能随便出皇宫。
因而,她召了几个琉璃手艺最精湛的工匠进宫。
琉璃工匠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进宫面圣的一天。
她们慌张拿出最体面的衣裳套在身上,但进宫之后,宫廷内雕梁画栋的一切,还是让她们目不暇接。
但最让她们惊讶的,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她一身便服,颜色似一块青白玉,从衣摆处颜色最深,似青到极致的墨色,越往上颜色越浅,一直到腰间,颜色彻底淡了下去,只有领口有一线浅碧。
她悠闲而慵懒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乌浓的长发半披半束,发间左右插着两根清透若莹透春水的簪子,整个人如同巍峨玉山,端庄而轻盈。
琉璃工匠们看得呆愣一瞬。
直到一旁的廖果清咳一声,工匠们才瞬间反应过来,她们是不能直视圣颜的,连忙跪着将头埋得低低的。
“不必拘礼,坐吧。”沈玉峨瞥了她们一样,开口。
两个小中官立刻搬来了三把凳子,工匠们激动又忐忑地坐下。
沈玉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因此没时间和她们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君后凤体抱恙,朕心甚忧,欲打造一样精致的玻璃器,送给君后。”
工匠们心一沉,玻璃不同于琉璃,做法极难,能不能做出来全靠天意,许多工匠一辈子也没运气做出一件玻璃。
一想到自己恐怕完不成皇帝的命令,工匠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正要下跪解释,就听到那年轻却风姿卓绝的帝王缓缓开口:“朕知晓制作玻璃不易,这几日也研究了一番,发现是缺了几样东西与步骤,你们就按照上面的做吧。”
说着,四个小中官分别端着石英砂、纯碱、石灰石三种材料,以及由沈玉峨根据纪录片,亲自编写、绘图的《玻璃制作手册》。
工匠们大着胆子,惊奇地翻了几页手册。
原以为,众星捧月的帝王,应该连五谷都分不清,怎么能知晓玻璃制作这种几代工匠人都琢磨不透的技术。
但当她们真的看进去,发现里面不仅步骤清晰明了,甚至连原材料应去哪里取材,烧制的最佳时间这些都写的有理有据,一清二楚。
陛下真是神了!
三个工匠抬起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陛下的叹服。
“此手册只有朕与你们三位看过,回去加以研习,日后开设玻璃厂,还有用三位的地方。”沈玉峨看着她们难掩激动地神情,幽幽说道。
工匠们也都听懂了沈玉峨的意思。
玻璃制造可是绝顶机密,只要做出一件,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更何况这本《玻璃制作手册》还是陛下亲手绘制,更显出它举世无双的价值来,因此更加不能泄露出去,让别人沾了便宜仿制。
而且听陛下的意思,以后或许还会将皇家琉璃厂单独分出一个玻璃厂来,到时候厂主、工头这些要职,很可能由她们来担任,说不定还会世代世袭,相当于世代子孙都有了铁饭碗。
因此就算是为了自己,工匠也会守住这个机密。
“是陛下,草民回去一定日夜练习,早日为陛下制造出玻璃。”工匠们伏身恭敬道。
沈玉峨满意地颔首,鬓边一缕垂下来的纤纤墨发如风中荡漾的柔软枝条。
工匠们退了下去。
沈玉峨并未松懈下来,既然是制作玻璃,那么有人做,就得有人监督才行。
她敛眉抿了一口清茶,忽而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一个小中官颤抖着跪下,惴惴不安:“回陛下,是奴才。”
“你抖什么?”沈玉峨浅笑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窗,像剪裁下来碎云,映入她的眼眸:“朕还会吃了你不成?叫什么名字。”
小中官哆哆嗦嗦:“回陛下,奴才名叫陆月。”
“陆月”沈玉峨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两声,莞尔一笑:“陆月,你茶泡得不错,很合朕的心意,朕要赏你。”
“即日起,你就做朕的监陶使,去琉璃厂监督那几个工匠,尽快做出玻璃来。”
此言一出,无论是陆月,还是廖果,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尤其是陆月。她原是御前端茶倒水的卑微奴才,监陶使确实有权利和品级的官员,只因为她泡茶跑得好,就一跃飞升了?
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走到陛下身边去,这和跃龙门有什么区别?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一定监督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出玻璃!”陆月语气激动。
激动之余,更对提拔她的沈玉峨,涌起无限感激之心与忠君之志。
而一旁的廖果,默默看着这一幕,又偷偷看了眼懒懒坐在龙椅上,眉眼间略带慵懒与疲倦的年轻女子,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终于搞定了玻璃的事情,沈玉峨紧绷的脊背一软,脱下鞋子,干净的白袜踩在座椅上,双臂抱着膝盖,白皙的脸颊枕在臂弯间,眼睑轻阖,长发像自然地垂落下来,像个安憩的孩子。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玻璃研制成功
——不行!
沈玉峨猛然睁开眼,跳下椅子,赤着脚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猛烈挂在她的脸上,令她疲惫的倦意瞬间清醒。
她不能歇息,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沈玉峨拍了拍脸,重新振作精神。
制作玻璃,只是她的第一步棋,却极为关键,同样关键的还有安西县的铁矿。
也不知道周书兰那边进度如何了?——
安西县县衙,谢双翼一身劲装,扎着利落洒脱的高马尾,手中握着一把唐刀,刀尖滴血,冷峻英气的脸上也溅满了血痕,无数尸体横陈在他的脚下。
“大人,您没受伤吧。”他利落收刀,看向身后的周书兰。
周书兰摇摇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还好。”
谢双翼随意踹了刺客的尸体一角,道“之前是伪装官道上落碎石,想砸死我们。后来又再饭菜里下毒,现在她们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了。大人,您还不动手反击吗?”
周书兰想到巍峨深宫里,那个被珠帘玉幕簇拥着的渺茫身影,平静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双翼拧眉不解:“为什么?如今刺客尸体就摆在这里,证据确凿,她们还想抵赖不成?”
周书兰道:“谢公子,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刺杀我的事,确实证据确凿没错,但有证据是矿主联合当地孟姓士绅刺杀我的吗?”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夺回铁矿,但更重要的事找到这些私人矿主虐杀矿工的证据,如此官府才能名正言顺收回矿产私有的法律。”
谢双翼双手环抱唐刀,闷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周书兰从怀中拿出一张梅花笺,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这是沈玉峨托谢双飞交给周书兰的,她做幽魂时,飘到孟璟的书房偷看书信,整理出来的安西县可以争取拉拢的对象。
“快了是多久?”谢双翼微微侧目,高束的马尾在夜风中轻扬飞舞。
“下一次矿就知道了。”周书兰微微一笑。
*
矿洞深处,黑暗、狭窄、闷热、封闭,大团大团的灰尘弥漫在矿洞中,每呼吸一次,这些尘埃就会顺着气管,附着在肺脏上,一层一层的盖住,不知何时就会被活活闷塞而死。
蒋莎像蚯蚓一样,在矿洞里拖着铁砂慢慢爬行,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看到了洞口的光。
她爬出去,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相对新鲜的空气。
“我日你爷爷的!就这么一点,你这个废物!”工头走过来,晃了晃她挖出来的稀少的铁矿石,怒不可遏,一脚就踹在蒋莎的肚子上。
蒋莎吃痛地叫了一声,蜷缩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工头踹了她一脚之后,撂下一句,今天不许给她吃晚饭的话后就走了。
其他矿工看在眼里,却都麻木地继续干活。
并非她们不想帮蒋莎,而是她们忙碌地根本没有关心别人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间,矿工人才终于可以歇息两刻钟。
她们蹲在一起,捧着清澈见底的粥,啃着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还难吃得要死的野菜糙面。
可即便是这样难吃的东西,对矿工来说,都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蒋莎倒在地上,肚子饿得生疼,垂涎地看着她们吃饭。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她从天堂坠落到地狱,每日都要下矿劳作,矿洞工作无比繁重,将她这具还算健康的身体折磨得脸颊凹陷,瘦骨嶙峋。
蒋莎原本的傲气,都在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矿洞里磨灭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矿工吃着吃着就哭了。
“从前矿场还是官府管辖的时候,咱们好歹还有工钱可以拿,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每月还有一天可以休息。”
“自从被那狗皇帝卖给孟家之后,累死累活挣不到一文钱不说,敢逃跑就被杀,一天只有清汤寡水的两顿饭,连个休息的日子都没有。”
“之前出了矿难死了人,还有丧葬费拿,家里人还能指望着咱的卖命钱活下去。”
“可前阵子出了矿难,那些天杀的,根本不救人,反而就地掩埋了,当没这个人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矿工越哭越厉害,骂骂咧咧起来:“就该让那个狗皇帝自己下矿来试试,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想回家。”
蒋莎听后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也想回家啊,回到皇宫里,回到阿雪身边。
矿场这样艰苦的地方,根本不是她该呆的?
“陛下也只是被奸臣蒙蔽了,她也不知道矿场是这样的情况,咱们得让陛下知道。”矿工中,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虽然脸上蒙了一层铁灰,但她还算丰盈的脸颊就知道,她是刚来的。
“让皇帝知道?说得容易,人家住在皇宫里,咱们这样的蝼蚁,她会知道咱们么?”矿工说道。
“那咱们就闹起来,不破不立,咱们闹得让皇宫都知道,陛下才知道咱们过的是多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女子的话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这些矿工本就苦不堪言,绝望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女子一带头,她们明知闹事有杀头的风险,也要豁出去,给自己搏一个光明。
她们聚集在一起悄悄商议起来,就连蒋莎附身的这具身体,阿翡的母亲也加入其中。
翡母还转头招呼蒋莎一起,还把自己省下的半个野菜糙面团塞给她。
蒋莎接下糙面团子,默默低下头不吭声。
矿上明令禁止闹事,一旦抓住,就要被活活打死,她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却也没告密。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希望这群人替自己冲锋陷阵,若是闹成功了,她坐收渔利。若是失败了,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至于翡母的死活
蒋莎咬了一口糙面团子,翡母又不是她亲娘,她没什么感情。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回到皇宫,那里才是她的家。
*
琉璃厂里,陆月以监陶官的身份清场,禁止任何无关人员旁观。
工匠们则按照沈玉峨的手册,每一步都不敢有任何差池,谨慎烧制。
很快,原料就在高温之中,被融化成了玻璃液体。
工人们神色激动,又按照手册里写的步骤,加入了少量的硝石,令玻璃液体的颜色更加清澈透明,然后迅速倒入了一个梅花盏的模具中,再凭借着之前制作琉璃的手法,慢慢的按压抹平。
随着时间渐渐流走,玻璃液体逐渐冷却成型。
工人们轻手轻脚地脱模,一个完整无暇,清透如冰的玻璃梅花盏,被她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就像捧着一个月亮。
她们左看右看,找不到里面的一点气孔与瑕疵,兴奋地无以复加。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好消息连同玻璃梅花盏一起送到了沈玉峨面前。
沈玉峨十分满意,直接让人送到了孟鸿雪宫里,并让陆月再烧制一个玻璃酒杯,送到孟家,已显示她对孟氏的宠爱。
孟璟受到了这样的宝物,自然是又惊又喜,大摆宴席,邀请贵族官宦人家前来欣赏。
说到底,就是为了宣告众人,君后哪怕毁了容,陛下对他的宠爱依旧,玻璃梅花盏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们孟家也依旧风光无限。
玻璃一向珍贵,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就价值连城,皇帝赏赐给孟家的玻璃酒杯更是无价之宝。
再加沈玉峨有心把玻璃,与她和孟鸿雪‘感天动地,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所绑定,还用上了从穿越女家乡学来的‘饥饿营销’。
一时间,皇家琉璃厂的玻璃,俨然成了一颗摇钱树。
无数贵族豪门挤破脑袋,一掷千金也要争相购买的稀世奇珍,甚至还闹出了不少贵公子、贵夫们因为抢购玻璃而大打出手的闹剧。
沈玉峨才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头破血流,她只管收钱。
一个就价值连城的玻璃,可比倒卖人参挣得多多了。
贵族们实打实拿出来的黄金白银,就这么抱着团打着滚,非要往她的账簿里钻。
‘唉,真是好苦恼呀。’沈玉峨合上账簿,扶额轻叹。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军饷的事就此解决,她终于可以松快一下了。
沈玉峨拿起一个盒子,起身去往东暖阁,屏退了要通报的下人,自己走了进去。
东暖阁内,安桃一边整理着绣线一边抱怨道:“公子,您听说陛下给君后送了玻璃梅花盏的事了吗?据说那梅花盏快跟盘子一样大了,价值好多好多钱,宫人们都羡慕死君后了他一个毒夫,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陛下好歹也不送您一个啊,”
比起安桃的愤愤不平,衣储莲倒是显得平和自然:“玻璃再好,也是陛下的私产,陛下愿意赐给谁都行,你不能埋怨。”
安桃嘟着嘴:“可是因为这件事,蓬莱殿的菖蒲嚣张坏了,老是因此笑话您,说您身份地位、赏赐也没有、就连衣裳的衣料都寒酸,不如君后身上的苏绣、蜀锦华贵。”
他倚窗而坐,低眸绷着绣棚,淡淡一笑,眉眼温柔如水:“男子嫁人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替妻主家分忧的。”
“锦绣华服虽好,但眼下边军军饷吃紧,不如省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换些厚实的棉花送去前线。”
沈玉峨站在门边默默倾听,掌心把玩着她特意带来的一只憨态可掬的玻璃小兔,唇角微微轻勾。
有夫如此,她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撒花】
第23章
沈玉峨趁着他们聊天时走了进去。
衣储莲和安桃都是侧背对着门口, 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偷偷进来了人。
沈玉峨还刻意放轻了脚步,准备偷偷上前,给衣储莲一个惊喜。
却不知雪白的窗户纸上, 已经映出了她浅浅的身影, 鬓发间斜插着的两支发簪, 华丽而不繁赘,衣储莲狭长的眼尾余光微微一瞥那影儿, 就知道来人是谁。
他低垂的眉眼微弯, 无声勾了勾唇角,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沈玉峨故意将双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 故意发出声音吓他时, 他才一副受惊的样子, 瑟缩了一下身子。
绣棚掉落在地上, 而他单薄的身子无力地倚在圈椅里,镶着一圈白绒绒兔毛的银白色外袍在他惊动间从肩头滑落, 似半披半褪般。
他原本细眉纤长的丹凤眼, 也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大, 呈现出可怜的圆润感。
“吓到了你啦。”沈玉峨看着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乐呵呵地笑着, 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绣棚。
衣储莲捂着胸口, 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敛着纤眸, 语气略微带着一点嗔怪:“陛下怎么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就进来了,侍身都没出来迎您。”
“你我之间, 不需要讲这些。”沈玉峨掸了掸绣棚上的灰尘,随手递给了安桃。
安桃十分识趣的接过,行礼离开, 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安桃一走,沈玉峨立刻贴了上去,两个人一起挤在小小的紫檀木圈椅里。
“什么?”衣储莲喉咙微微干涩。
他还是第一次与沈玉峨贴得这么近,这么紧。
哪怕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冬衣,但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感觉,仿佛连风的钻不进去。
他甚至能感受到衣袍之下,沈玉峨的每一次呼吸,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弧度,好像翻涌的暖浪拍打在他身上,紧紧胶黏着他。
“锵锵——”沈玉峨从袖袍里掏出新鲜出窑的玻璃小兔子。
这小兔子参照了正常的小兔子模样,不仅玻璃质地清透,还生动得活灵活现,玻璃边缘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漫射着淋漓的华光,不是真的,却比真的更加娇贵。
“怎么样?可爱吗?”沈玉峨将小兔子塞进衣储莲的手里。
实心的玻璃沉甸甸坠入衣储莲的掌心,因为之前一直在沈玉峨的袖子里,被她的体温暖着,因此并没有寻常玻璃般冰凉的触感,反而像她一样,浑身流淌着温热。
他握着小兔子,仿佛握着沈玉峨一样,眼尾勾勒出一抹纤丽的浅笑。
“可爱。”衣储莲轻声道。
天底下,没有那个男儿会不喜欢收到妻主的礼物,何况是这样贵重的礼物。
可正因为如此贵重,令衣储莲内心的喜悦添了一份沉重。
他摩挲着小兔子,有些犹豫开口:“只是这兔子太贵重了。我听说,如今宫外一只玻璃做的蝴蝶,只有核桃般大小,还是透明不上色的,就要上万两了。这玻璃小兔,做得如此精巧,若是卖出去,只怕会比玻璃蝴蝶更贵”
“玉娘其实不必送给我,不如把它卖了。”
“我在东暖阁里,什么都不缺,这么昂贵的摆件给了我,也只是放那儿堆灰罢了。”
衣储莲双手捧着小兔子,纤密的长睫,浓黑得仿若被雨水打湿般,淋淋漉漉地低垂,天然上挑的眼梢自带一抹如樱桃琥珀般的淡红。
沈玉峨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不是帝王,他也不是后宫侍子,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妻。
妻主特意买下一个有些贵却最时兴的小玩意儿,想着回家送给夫郎解解闷。
夫郎接到后嘴上埋怨妻主乱花钱,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开心得把玩一阵后,想到他们未来的日子,恋恋不舍地又把东西退了。
并非不喜欢,而是心疼妻主的钱。
这一个小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却够买好多柴米油盐了,不值当的。
只是夫郎算来算去,替谁都着想,却唯独忘了自己。
‘就像这只小兔子,美丽、晶亮、清透,瞬身流露着一种令人怜惜,毛茸茸的体贴。’沈玉峨陡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玉娘?”见沈玉峨没反应,衣储莲侧眸看向她。
浅褐色的眸子,如软化的蜜蜡般流动,几乎快要让沈玉峨溺死在其中。
“嗯?”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满眼含笑地对衣储莲说:“如今整个玻璃厂都是朕的,除皇家之外,也不许其他人私下仿制,相当于这东西被我垄断了,定价多少贵贱,全凭朕的心意决断。所以你不必替我省这些,快收下吧。”
听她这样说,衣储莲才放下心来。
他一手紧紧握着小兔子,握得手心都快要出汗,生怕玻璃小兔失手从他手心滑落,糟蹋了沈玉峨的一番心意。
同时,他打开一旁桌子上的妆奁匣子,匣子是漆器,黑色浓郁而有光泽,一打开,里面还有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里衬。
衣储莲将里面放置的本就不多的簪子、玉戒之类的首饰拿出来,把玻璃小兔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合上,扣上金锁,比存体己钱还要谨慎。
看着他这般珍而重之的举动,沈玉峨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她亏欠衣储莲太多了,明明是她的正室,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
可衣储莲却从未向她抱怨过一句。
“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再让人送来,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我再让人给你搭建一座玻璃房子。”沈玉峨忽然有些激动道。
衣储莲的眸色从怔忪到微惊,再到最后溢出流光璀璨的浅笑:“陛下这是要金屋藏娇?”
“没错!”沈玉峨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这阵子,玻璃厂挣够了亏欠的军饷,我已经派人加急送往边地了。所以储莲,往后你不必再躲躲藏藏,看孟鸿雪的脸色。”
她养足了军队,军队也反过来给了她底气再加上提前安插在边地的衣氏,这让沈玉峨不需要再忍着脾气,事事迁就孟氏与孟鸿雪。
虽说还达不到分庭抗礼的地步,但在孟璟面前摆摆皇帝架子还是足够的。
至于孟鸿雪,她从未把那个疯男人放在眼里。
衣储莲微微怔愣片刻,旋即低眉一笑,琥珀眸晶莹如雪:“蒙玉娘护佑,君后这阵子都没来找过我的麻烦,东暖阁的宫人也对我毕恭毕敬,比我从前的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都是你应得的。”沈玉峨轻声道,指尖不自觉地勾起他一缕垂落的卷发,一圈圈地绕着。
衣储莲并不做声,只是微微往她身旁靠了靠,道:“如今陛下能做成玻璃这样的奇珍宝物,却只是卖给贵族,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沈玉峨掀眸看他:“什么意思?”
衣储莲手肘斜倚着,长长的卷发像撒开的黑色丝线,蜿蜒着几乎流到地上:“多少代工匠潜心研制,都找不到玻璃的制作方法,陛下只不过用一天的时间就钻研出来,为什么不让天下臣民知晓?更显得陛下聪慧过人。”
“你说的对!”沈玉峨道。
虽然玻璃的方法并非她创造的,但沈玉峨不管那些。
她急需建立威望,转变百姓心里昏君的形象,因此衣储莲一提,她一秒都没犹豫,谁让这是最优解。
衣储莲继续说道:“而且还可以让经商的船队,将玻璃和丝绸、瓷器、茶叶一样,远销到西域去,这些东西每年都能替官府挣得大量的黄金白银。若是再把玻璃推销出去,销路打开,进账又多了一项。”
沈玉峨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衣储莲眸光扫过桌上的针线盒,刚才他和安桃一直在整理这个。
“年关将至,边地肯定比京城更加苦寒,将士们的冬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大约不合身了。不如让宫中的绣工们赶制一些冬衣,无论多少,只要彰显陛下体恤之情就好。”
“储莲,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沈玉峨激动地抱住他,小狗狂亲。
浅白的面纱被她蹭得涌起浪花般的褶皱,盖在她的脸上。
衣储莲冷白的面容瞬间涨得血红,像开得浓艳的花,一路红到了修长的脖颈,连耳垂都像要烧透了一般,眉眼间更是泛着水光涟涟的韫色。
“这些都是我从《贤后集》上看来的、”衣储莲微微仰着脖子,细弱的嗓音似低喘一般。
他愈说愈发觉得喉咙焦渴难耐,眸光透过朦胧的面纱,看着被笼罩住的沈玉峨的眼,眼尾流露出说不出清媚醉浓。
“你这是帮了我大忙了。”沈玉峨笑着说。
“是吗”衣储莲手颤抖地撑在身后,艰难支撑着身子,才没有像发了潮水一般软烂倒下。
如同染了黑牡丹汁般的指甲,死嵌着椅子扶手,手背肌肤因为紧绷而白得惨烈,爆起的青筋内似乎可以看到血脉在喷涌,下一秒就要破肌而出。
“绵薄之力而已只要能帮到玉娘就好”
第24章
就在这时, 安桃轻轻叩了一下门。
挤在一张椅子里的两人,瞬间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像极了私下偷偷相处的小情侣, 冷不丁被人打断的模样。
“何事?”沈玉峨问。
安桃没有进来, 而是就贴着门缝说道:“回禀陛下, 晚膳的时辰到了,御膳房的下人们送来了今日的晚膳, 陛下和侍郎可要一起用膳?”
安桃这话是存了心眼的。
对后宫的男子来说, 帝王的每一次驾临, 哪怕不留宿, 只是陪着吃一顿饭, 都是对侍子喜爱的彰显。
这样一来, 公子在宫里也就能多一份尊重与体面。
就像从前, 孟鸿雪没有被毁容时,满宫里都是趋炎附势的奴才, 白青明明是东暖阁的下人, 都敢指着公子的鼻子骂。
后来, 白青被杖毙, 孟鸿雪被毁容, 地位不如从前, 陛下白天偶尔也会来东暖阁坐坐后, 整个后宫对东暖阁都突然恭敬起来了。
因此, 安桃哪怕冒险,也要替他家公子尽可能得多留住沈玉峨, 哪怕是一刻也好。
“也好。”沈玉峨倒不清楚,也不在意安桃的那些心思,她本来就想留在东暖阁。
一到御书房养心殿, 她就想工作,根本停不下来。
去蓬莱殿,那跟奔赴刑场有什么区别?
至于东西六宫,因为穿越女一心扑在孟鸿雪的身上,根本没有选秀,宫殿里一直空着没人住,十分冷清。
而东暖阁,不仅住着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又舒适安逸,十足的软玉温香安乐窝,她自然想留在这里。
“是。”得到了沈玉峨的回话,安桃喜不自禁,立刻招呼着宫人,将晚膳全都摆了上来。
看着宫人进来,衣储莲连忙站了起来,躲在帘幔后,背身整理着刚才被挤得褶皱的衣衫,长发滑落,露出羞赧微红的耳尖。
五年过去,他还是这样害羞矜持,却总是一声不吭,任由她折腾他。
“其实陛下不必留膳的。”衣储莲轻声道。
无论私下再亲密,他在外人面前,从不称她玉娘。
“御膳房不知道您要在这里用膳,没有提前准备,给的都是侍郎的份例饮食,侍身怕您吃不惯。”
沈玉峨看了眼宫人们端上来的膳食。
侍郎是后宫位份最低的侍子,因此不过三道荤菜、三个素菜,以及一道汤品而已。
虽然比起平民好上太多,但与皇帝、君后的晚膳规格,那些变着花样的山珍海味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这样的份例,说不定还没有她身边的贴身中官,廖果吃得好。
“你得惯,朕就吃得惯。”沈玉峨笑着说。
不过她还是让御膳房把自己的晚膳也端到了东暖阁来。
无他,宫中用晚膳的时辰是定好了的。
这个时辰,御膳房肯定已经照旧做好了她的晚膳,准备送到御书房去。
若她不吃,反倒浪费了。
花炊鹌子、萌芽肚胘、鹌子羹、鲜虾蹄子脍、洗手螃、鯚鱼假蛤蜊、水母脍、炙子骨头、莲花肉饼一道道端了上来,香气瞬间充盈在整个东暖阁。
衣储莲天生饭量小,而且口味也十分清淡,没吃两口就吃饱了,全程都在给沈玉峨布菜添酒。
“储莲,你吃得太少了,像小猫一样。”沈玉峨笑着打趣道。
衣储莲浅浅一笑:“男儿家胃口本就小。”
‘就算是和男儿家比起来,你的胃口也算是最小的了。’沈玉峨在心里想。
在上书房读书的课间休息时,宫人们会端来精致的酥点、水果、甜茶之类。
因为吃茶点算不得正式用膳,因而不需要男女分桌,皇女皇子以及伴读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喝聊天。
沈玉峨当时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一碟点心一壶茶,很快就吃完了。
她就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三哥哥那边。
雷元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一个拳头大的百合酥饼,他两口就吃完了,实在豪迈。
目光一移,她看到雷元良旁边的孟鸿雪。
他刚才不知在看什么,正好撞到了沈玉峨随意乱看的视线,顿时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慌乱埋着脑袋,随后拿起一个雕花梅球儿,囫囵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就脸色一变,皱成了紧巴巴的一团。
——雕花梅球儿,是出了名的酸口的凉果。
沈玉峨看着他酸到变形的脸色,露出一瞬间的愕然。
孟鸿雪虽然低着头,但却仿佛感受到她的眼神一样,忍着强酸,愣是就这么咽了下去。
估计是因为雕花梅球儿有点大,咽下去有点困难的原因吧,孟鸿雪哽得脸都变红了
沈玉峨默不作声地挪开眼神,看向别处。
这一挪,就正好挪到了坐在孟鸿雪与雷元良旁边的衣储莲身上。
他正在与三哥哥聊天,随意间捻起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颗红盈盈,裹满了透明糖汁的蜜煎樱桃,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
蜜煎樱桃薄而柔软的果皮受损,露出一点鲜红甜软的果肉。
然后,她就听到衣储莲对三哥哥说他吃饱了。
吃饱了?
沈玉峨震惊地盯了一眼被他吃剩下的蜜煎樱桃,那樱桃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间的差异。
不过,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衣储莲咬了一口蜜煎樱桃后,薄唇上染上的糖水汁。
那糖水汁透明如玻璃碎片,底色透着一点樱桃红,晶晶亮亮地凝在他的唇峰上,像裹着一层糖衣,连空气中都渗透着一丝蜜与樱桃的甜腻。
回忆收拢,沈玉峨想到衣储莲如今的份例里,似乎吃不到这些点心。
于是她放下筷子道:“东暖阁添一个小厨房吧,御膳房的份例恐不合你的胃口,往后你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给你做。”
“陛下,不——”衣储莲下意识想要拒绝。
沈玉峨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所以不等他说完,她就打断道:“这样以后朕来这儿想吃也方便。”
“好。”衣储莲这次不犹豫了,立刻点头。
沈玉峨很高兴,立刻吩咐廖果去通知内务府,尽快把东暖阁的小厨房建好。
廖果连忙领命,同时更高看了衣储莲一眼。
这个衣侍郎,表面上身份卑微,实则却以最低微的身份,独占了东暖阁主殿。
按照宫规祖训,侍郎只配有两个宫人,一个中官伺候,可他却能享受满阁几十个宫人的侍奉,如今连饮食份例也改了。
陛下真是为他处处破例啊。
不过转念一想,衣氏曾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差点结发的郎君,如今享受这些也不算过分。
伴随着沈玉峨放下筷子,宫人们也自觉地把饭菜都撤了下去。
安桃却殷切地上前,在衣储莲惊讶的目光中,笑道:“陛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要沐浴解解乏?”
沈玉峨点了点头,她忙了一整天,身上确实酸乏得很。
安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满宫人也跟着开心,忙碌地准备起来。
“安桃,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衣储莲趁着沈玉峨被下人簇拥着去更衣时,将安桃拉到了一边,低声训斥道。
安桃委屈道:“公子,我也是为您好啊,陛下留宿东暖阁,宫里人才会知道您受宠,其他人才不敢对您放肆。”
“陛下已经对我很好了,至于宫人,处于蓬莱殿的那帮奴才,也无人再对我放肆,你怎么敢这样算计陛下。”衣储莲面带薄怒。
安桃悻悻道:“我也是想帮您嘛。陛下如今是对您很好,可既然都这么好了,她为什么不留宿,不宠幸您呢?”
“眼下后宫里还没有其他侍子,只有您和君后两人,你现在不抓紧时机,等以后陛下开始选秀了,新人一茬接一茬得进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安桃这些话,像炭火迸裂的火星子一样,烙在了衣储莲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冷汗涟涟。
一直埋在他心里最深处的恐惧,顿时像浓稠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
玉娘会嫌弃他脸上的伤疤吗?
哪怕他的脸已经修复好了,但他曾经丑陋的影子,会一直映在她的记忆中,令她对他失去欲-望吗?
玉娘现在喜欢他,是因为后宫里只有他和孟鸿雪。
一旦新人进宫,那些鲜嫩的肉-体,年轻的、未经过苦难磋磨的灵魂,就像刚成熟的鲜果,带给玉娘无尽的新鲜感。
玉娘还会记起,他这个旧人吗?
衣储莲脸色越来越煞白,未来的恐惧,像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他的脊背,折磨现在的他。
东暖阁里,有一处小小的温汤。
虽然汤池不大,却更能令热气不散,濛濛乳白的湿气在水面上氤氲着,将一切都变朦胧。
沈玉峨惬意地将双臂搭在汤池沿边,修长的脖颈微仰,眼眸轻阖。
她的发髻都散开,用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束着,温水淹上她的胸口,雪山如酥,白腻起伏,柔荡如波。
身后忽然传出窸窸窣窣地声音。
沈玉峨并不在意,因为是宫人走动。
她从皇女时期起,沐浴时就有好几个宫人中官侍奉,因此早已习惯了,甚至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直到一双温热细腻的手,像白雾一样,落在她的肩上。
她眼眸略微睁开一条线,随意瞥了那手一眼,指骨细腻如玉,匀称流畅,色泽瓷白无暇,比这朦胧的白雾还要美胜三分。
唯有那十指尖的黑,如滴墨淬毒,美丽中透着一股朽败的阴冷,天罗地网般黏在她身上。
沈玉峨蓦然回身,看着跪坐在汤池边的衣储莲,惊讶道:“你来做什么?”
第25章
“侍身伺候陛下沐浴。”衣储莲低声道。
湿气氤氲, 水雾浩荡的温池令他本就轻柔的声线,显得更为缥缈,好像梦一般。
空气中无数细微的水蒸气, 也无声的浸入了衣储莲的白衣, 柔和的衣料更显得柔润贴肌起来。
沈玉峨眼神微微一变, 脸上蓦地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在这个皇宫里,皇帝才是唯一的主子。
就算是所谓的一国之父, 后宫之主的君后, 在皇帝面前仍需谨言慎行, 小心侍奉。用餐时, 伺候布菜;沐浴时, 伺候更衣这些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因此, 衣储莲此举, 并不算突然逾越,而是在一个早就乱了套后宫里, 尽心竭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已。
“哦, 好。”沈玉峨不动声色地转回身。
她摆出一副如平常般淡定被伺候的姿态, 但内心已经止不住的浮想联翩。
衣储莲半跪在浴池边, 素白的手拿起一条柔软的丝帕, 没入温池的水里浸泡, 纤缕丝绸喝饱了水后, 他微微一拧, 水哗哗被挤出。
挤得半干半湿后,他将帕子贴在沈玉峨露出的脖颈上, 一下一下,轻柔无比地擦拭着。
沈玉峨微微屏息,眼睛有些飘忽地盯着远处的水面。
衣储莲的动作继续深入向下, 已经从她的脖颈缓缓地爬到了她的胸口。
沈玉峨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眼睫一颤,试图去看衣储莲的表情,却发现面纱之下什么都看不到,仅剩的一双丹凤眼,也因为长睫低垂,隐没了眸光神色,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连呼吸都十分平稳
倒是淡定。
自己郎君都如此端庄,她也不能显得不沉稳。
沈玉峨藏在水下的手暗自握紧,像刚才一样阖起了双眸,也开始装起了淡定。
因此她并未看到,衣储莲的面纱之下,那被烧得粉丽艳红的脸,仿佛捣烂的花汁胭脂,涂在了肌肤上,染上无法褪色的痕迹。
衣储莲脸颊滚烫,耳尖烧得仿佛没有直觉,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重重,快要窒息。
因为要拿着湿帕子,替沈玉峨擦拭的缘故,他不得不深深地弯着腰,腰间细长的白色腰带,垂进了柔荡的水中。
他捏着丝帕子的手腕,也完全的沉入了水里。
水浪淹没了他的手腕,只留出了一半手臂在外面。
而他水下的手,已经触碰到沈玉峨的肌肤,如水年糕般软腻白皙。
衣储莲本就涨得爆红的脸,无数的羞热,像凶猛的火舌,从他的毛孔里拼命地往外钻,快要把他的骨头焚烧成了灰,连攥着湿帕子的手都无力地耷拉在水中,无力提起。
但再看沈玉峨。
她自若镇定地敛眸,眉目舒展。
水池的热气翻涌,像神花般拖着她白皙的脸,如同寺庙里,被香火缭绕的佛像。
没有享受、也没有紧绷,就像从前的每一个普通夜晚,被无数年轻的小宫人们,伺候着更衣、沐浴一样。
或许那些小宫人们也和他一样。
红着脸,握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过她的每一寸身体,指腹、指骨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肌肤,像伸出无形的舌尖般,挑逗引诱着她。
她会不为所动,也会顺势而上。
她会像品清茶一样温柔引导,也会像吃辛辣小食一样,随意痛快。
都是主动送到嘴边的胴体,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而定。
衣储莲浑身的热,像是瞬间被堵塞住,丢进了冰窟了,热一阵又紧一阵。
玉娘,与他的伺候不满意。
对他的撩拨,也不为所动。
他木然悲戚的握着帕子,帕子里的水掉进水池里,滴答滴答,好像在哭。
“弄完了?”沈玉峨感受到衣储莲不再动了,忽然睁眼,问道。
衣储莲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细长的丹凤眼浅浅笑着。
“嗯,玉娘起身吧,我替您穿衣。”
“起”沈玉峨差点咬着舌头。
她现在可什么都没穿,起身那不是
沈玉峨表面上淡定地一批,内心已经在尖叫了。
虽然她经常被宫人这样伺候,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裸-体,这可是第一次,好紧张!
怎么办?怎么办?
紧张什么啊!自己的郎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玉峨的内心天人交战,在心上人面前时本能的紧张与理智打得酣畅淋漓,难分胜负时。
沈玉峨冷静且不带情绪的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豁然起身。
水淋淋地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淌,像依山而流的溪水瀑布,从发梢一直流淌到脚尖。
连忙拿起架子上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棉布,从上至下,细细地替沈玉峨擦拭掉身上的水痕,再拿起寝衣,为沈玉峨穿上。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哪怕从少年时期起,这个画面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
但真实发生的时候,衣储莲还是感到难以抑制的忐忑慌张。
玉娘的身体
衣储莲死咬着唇,唇肉被他咬得褪色发白,挤压在极致时,唇肤绽开,溢出一点血来,血腥味绽开口腔,却又带给他一种更强烈的刺激。
刺激得腹肉紧绷如铁,污浊满灌充涨,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被迫盘踞在一起。
越挤越多,越灌越满,愈发烫得令人哆嗦,几乎连腰都快直不起来,害怕暴露他狰狞的臌胀。
终于捱到了穿戴好寝衣之后,沈玉峨离开了浴池。
衣储莲才脱力一般扶着架子,腿脚酸软地倒了下去。
安桃连忙跑进来,看着衣储莲衣衫完整,却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担忧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衣储莲大口喘着气,不经意地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腰腹。
“没事就好。”安桃说道,但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孤男寡女,独处浴室,他原以为他们会在里面呆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看来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好在陛下看起来,并没有对公子冷淡。
“不过公子,您为什么倒在地上?我扶您起来吧。”安桃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他。
“不用!”衣储莲神色猛然一紧,推开他。
“公子?”安桃不明所以。
但看到衣储莲无力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喘声连连的样子。
又看了看浴室内氤氲的水汽,连空气中都杂着令人呼吸不过来的燥热。
他恍然大悟道:“公子,您这是在浴池里待久了,呼吸不畅了吧。”
“”衣储莲微微咬唇,眼尾凝着生理性的泪光,难堪点头。
“您就是因为太饿了,才会突然倒下的。”安桃语气埋怨:“从当初进上书房伴读的时候就这样,在陛下面前,端着矜持,连颗果子都不敢吃完,维持身材,维持仪态,生怕连嚼东西的动作不好看,让陛下不喜。”
“要奴才说,谁不吃饭喝水呢?您何必这样?”
安桃絮絮叨叨地说着。
但衣储莲却耳膜发怔,腰腹阵阵紧缩痉挛着:“安桃——”
他打断安桃的话,嗓音低哑吓人:“你出去!”
“公子,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色好难看啊,要不要我把窗户都打开,让您透透气?”安桃关心道。
“不许开窗!出去,快!”衣储莲声音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是。”安桃一头雾水的出去了。
浴池的门合上的一瞬间,衣储莲眼中的水光愈发浓郁,眼梢的红晕也更加饱满,像一颗呼之欲出的红宝石。
他无力地跌倒在浴池边,这是沈玉峨刚才呆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她赤脚踩过的水痕。
他长发凌乱瀑散,薄唇大张着,剧烈地喘息着。
浴池里湿润的水汽残留着沈玉峨的气息,不断钻进他的口中,好像她包裹着他。
衣储莲单薄的身子趴伏着,脊背微微弓起,艳丽的脸紧紧贴在地砖之上,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手臂不断蠕动,水红的舌尖痴态般地半伸了出来,舔着残存的水痕。
“玉娘玉娘”他呢喃着。
突然,身子剧烈抽绞了一下,眼神失神般迷离上翻,发出一声喟叹。
*
衣储莲意识恢复的时候,浴池的水已经凉了,水汽热气全都散了。
他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浴池里坐起,默默将一大滩落白处理干净。
走出浴室时,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温柔款款的模样。
内殿里,沈玉峨已经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