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洛蒂
科林斯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说道:“真不知道沃林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我们露出了什么破绽。”
朱蒂斯关上门,问道:“难道她有德兰城的朋友?”
科林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说道:“不太可能吧。我和她待了这么多天, 从没听她说过其他人。”
朱蒂斯从烤盘上拿下没那么烫的面包,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了科林斯。还好有艾里太太的烤炉,不然怎么能在冬天吃上热乎的面包呢。
科林斯边撕咬面包边揣测道:“难道艾里旅馆也有来自德兰城的房客?没听艾里太太说起啊。”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这应该是没有, 我偷瞄过艾里太太的房客登记表, 那上面只有我们来自德兰城。”
“那就奇怪了,沃林怎么会突然问我们这个问题呢?”
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沃林问出口的刹那, 朱蒂斯和科林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而后科林斯想打哈哈跳过这个问题,可惜沃林死缠着不放, 一定要明确听到答案。科林斯只好说, 她们来自德兰城最偏远的地区, 帮附近的居民铸造铁器。
既然沃林一定要个答案, 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编了。当时沃林听完还是略显困惑, 不过好在她没再继续提问, 否则朱蒂斯和科林斯真是手足无措了。
朱蒂斯吃完手中的面包, 拿起桌上的书说道:“还好艾里太太那里有城市日志这种书,我们还可以突击学习一下。不然下此被问到德兰城相关的事情,岂不是要穿帮了。”
科林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伤感地说:“对不起。”
朱蒂斯被她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 问道:“对不起什么?”
“如果没有那件事, 我们不必隐藏自己的来处,也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提防别人。”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科林斯上半身倾倒在床上, 怅惘地说道:“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它发生了呢。姐姐,我好害怕,我害怕突然有人叫我科林斯,害怕有人指着我说你怎么出来了,害怕被发现曾经以女巫的罪名入狱过。你说,会不会其实那个法官已经制作了通缉令,只是还没传到伦敦。又或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人们已经开始抓捕我了。”
“不会的。”朱蒂斯靠在桌上,平静而坚定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如果有谁要再次把你抓进监狱,如果有谁妄想让你再经受那样的痛苦,那我会再次去处理掉那些人。
科林斯看着严肃的朱蒂斯,突然笑了,轻快地说:“姐姐说的一定是对的!我相信你,我们一定能在伦敦好好活下去的。”
朱蒂斯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
科林斯突然从床上蹦起来,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了自己的小包,然后哗啦啦地倒出所有的硬币,自豪地跟朱蒂斯说道:“我今天赚了这么多钱呢!”
朱蒂斯俯身一看,佯装惊讶地说:“哇!居然有三十便士!这么多!”
科林斯夸张地拍拍胸脯说道:“没错!我现在已经可以赚钱养活你了,你不用那么紧张地去工匠坊了!就算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赚钱了。”
朱蒂斯失笑道:“那我也不能一直待在旅馆啊。”
科林斯反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以前不也一直待在家里吗?不过如果你想要和我一起去摘花种草,我也是很乐意的。”
朱蒂斯有些感动,但还是嘴硬地说:“因为你是妹妹。”
科林斯不满地哼了一声,反驳道:“才不是那样。”
小小的斗嘴后,姐妹俩便一个在桌前,一个在床上忙自己的事情。
科林斯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摞医学书籍,上面记载了常见病症和通用的治疗药方。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把里面的内容全都背下来,并且去亲身试验一下。所以每天晚上她都会趴在桌子前,苦读背诵,甚至还拿了一些专门的纸来誊抄笔记。
朱蒂斯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小册子。她几乎快把上面的每个字都背下来了,但还是心乱如麻。伦敦地区的铁匠坊就剩下那么几家,她决定一一去走访一遍。如果结果和今天一样的话……
她看着宣传册上那几个花体大字,还是有些不甘。
怎么会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呢。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说服了自己。或许竞争就是这么激烈,如果暂时没有办法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就忍耐一段时间吧。迟早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进入工匠大赛。
清晨,科林斯早早就去山里找有用的药材了。朱蒂斯也不甘其后,拿着那本宣传册就出发了。好心的艾里太太给了她一张伦敦部份街道的地图,还细心地帮她注明了剩下几家铁匠铺的位置。
不过在标注到洛蒂铁匠铺的时候,艾里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她最近心情很差,你可得小心点。”
朱蒂斯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理解艾里太太口中的小心该是一个什么小心法。
前几家铁匠铺的结果和昨日大差不差,没有人愿意给她参赛的资格。更有甚者直接摆明,至少当五年的工匠,才可能获得参赛资格。不过倒是有店主看上了她那把精巧的匕首,愿意花三十便士购入。可惜朱蒂斯不舍得就这样卖了这把匕首。
一整天东奔西跑的,即使已经按照最省距离的路线来规划,仍然筋疲力尽。朱蒂斯一手拿面包,一手拿地图,快步疾行,绕过了一个个街区,来到了一处狭小的居民区。
她站在这片又脏又小的平房前,思索道,洛蒂铁匠铺真的会在这里吗。先前的那些铁匠铺都十分宽敞,装潢也大都豪华雅致。而面前这些房子,似乎都很逼仄。
如果铁匠铺开在这里,真的会有顾客吗?
但来都来了,朱蒂斯还是走进了其中一条黑黝黝的街巷。明明是白天,阳光刺眼得很。但这狭长的巷子里竟黑得快看不见路,左右两边的墙体把光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使得这里十分阴暗。
地图只标注到了这块区域,没有更细致的说明了。因此,接下来只能靠朱蒂斯自己摸索了。这一块的店铺的门头都十分狭小,字体也模糊不清,朱蒂斯需要找很久才能找到名称是什么。
她就这样一家一家找过去,街头巷尾来回穿梭。但怎么找,都没有铁匠铺。一家也没有。难道是刚刚找店铺的时候看漏了吗,朱蒂斯有些苦恼,只好从头再来一遍。
“梆梆梆——”
沉重坚实的敲击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朱蒂斯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灵敏地转头。
这一定是打铁塑性的声音。
不会有错的。
敲击声十分有节奏,一下接一下。每次敲打的力度都和先前的一样,不曾轻了重了。朱蒂斯顺着均匀的敲击声找过去,不知为何,这敲打声竟让她心安。
大抵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吧,连噪声都变成乐曲了。
敲击声越来越大,朱蒂斯走得越来越急。
她还没见识过伦敦这些有名的铁匠是怎么工作的,如今有机会观摩,自然是高兴极了。期待在心中膨胀,变成脚下穿梭的风,让她开始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的时候,她反而开始谨慎。
面前就是声音的源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泥房,连墙壁的抹面都不太均匀。虽然说是不大不小,但那只是对于居民房来说。以铁匠铺的标准来评定的话,总让人感觉放下必要的操作台和工具以后,就没位置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脚步声惊扰了里面工作的人。
好在这间小屋有一个窗户,她绕到窗户旁,踮起脚,偷偷地观看。
屋内烟雾缭绕的,看得不太细致。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手拿重锤的是一个略微驼背头发梳得光溜的女人。她用双手握住锤子,大幅度敲打着台面上尚未成型的铁质。原铁在她的敲几下逐渐伸长,开始延展。
朱蒂斯不由得好奇,这个铁匠要做什么样的器材。
火星四溢,敲击声起。朱蒂斯几乎是看入了迷。
她觉得铁器的铸造是完全的艺术,而眼前就是最好的例证。
女人敲打铁质的姿态比最高雅的舞蹈都更具有艺术魅力,她每一次力气迸发的敲打都伴随着微微喷溅的火星和沉重均匀的声音。铁质在她的手下开始呼吸、蔓延、伸展,像有了生命般,逐渐长出自己的样子。
不知为何,朱蒂斯竟看得心潮澎湃。
她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打铁,但他们都只把锻造当成一个糊口的生意。观看他们打铁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让人提不起兴趣,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但眼前截然不同。
那个瘦小的女人对于每一次击打都全神贯注,她似乎对每一次要敲击的地方都胸有成竹,否则怎能如此自信又平稳地完成这个过程。
去除掉多余的部份,将那块成型的铁夹进水中,白烟瞬时四散。
朱蒂斯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她来回放松早已发麻的脚,但仍舍不得离开。终于等到它成型,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把长剑。
不知为何,她有些激动。
这种感觉大概是,它果然不是普通的马蹄铁。
第72章 苛刻
不知何时, 屋里的女人不见了。
朱蒂斯久久凝望着台面上那把笔直流畅初具雏形的长剑,心潮澎湃。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述出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激动,她长久以来沉默的情感似乎在此时有了涌动的理由。
兰开夏郡没有几个铁匠, 自然也没什么竞争。居民们需要的铁器无外乎就是铁锹、马蹄铁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做得好或差都没关系。没有人会在意铁质上均匀的波纹, 能用且价格便宜就差不多了。在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中,朱蒂斯逐渐忘记自己锻造出第一把匕首时有多欣喜若狂。
她当然是相信自己有几分锻造的天赋的, 但这样脆弱的天赋难以抵御生活多灾多难的打压, 她还是变成了一个平庸的铁匠。是的,平庸,尽管她不愿意承认。
一个月前, 她在家中锻造出那柄匕首时,还是有几分自鸣得意的。匕首小又精巧, 且没有什么豁口卷边, 足以称得上是一把够用的匕首。对于普通人来说, 打磨出这样的匕首足以炫耀三天三夜。但朱蒂斯是个铁匠, 她靠这门手艺吃饭。
她的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该为那把匕首而自豪的。
朱蒂斯回想起那女人折叠铁质时的画面, 笨重的铁在她手里像流动的丝绸一般滑腻。她敢保证, 那柄长剑上一定有漂亮的旋纹。
她忽地感到更加好奇,但那柄剑离她太远了,她实在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于是甩甩站麻了的脚,大着胆子往前探头。
衣袖突然被揪了一下, 一股向下的力拖拽住了朱蒂斯。她下意识以为是窗边的铁钩挂住了自己的衣服, 迅速甩开后,再次踮起了脚尖。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凛冽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朱蒂斯的身后传来。她木讷地转身,才发现屋内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朱蒂斯一时百口莫辩, 她的手甚至还撑在窗边,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看够了就走吧。”女人丢下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她的背像是被重物压着那样,永远维持着一个弯曲的弧度。这使得她的头总比别人低那么一截,连眼神都只能落在地上。
朱蒂斯的心跳得像喧嚣的鼓,她甚至能感受到胸腔被不断击打。眼看女人就要进屋,她赶忙追上,语无伦次地说道:“很抱歉在外面偷看您打剑的过程。但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震撼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好如此摄人心魄的塑性过程。我、我我只是想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女人没有搭理朱蒂斯,而是径直绕过她,走向正门。她比朱蒂斯矮一些,却非常瘦弱,裸露在外的手骨仅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住,手指的各个指节变形般突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朱蒂斯很难相信,眼前瘦弱的女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她看起来像能被一阵随意的风刮跑,但却能挥着巨大的铁锤以相同的力度捶打百余下。
朱蒂斯对女人的冷漠有些不甘心,她再次说道:“您好,我是卓琳。能否有幸认识您一下呢?”朱蒂斯的手抖得很厉害,颤颤巍巍地伸到了女人跟前。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觉得这话听起来很不入流,但她的脑子又一片空白,想不出更有礼貌的说辞了。
女人没有如朱蒂斯所想般忽略她,然后走进去,而是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朱蒂斯,问道:“你是艾里介绍的那个铁匠?”
朱蒂斯没想到眼前的女人竟是艾里太太的朋友!她高兴得直点头,但没高兴多久,就听到女人苛刻的评价——
“几天前,艾里拿了一把匕首来找我,说要引荐一个有宏图伟志的铁匠给我。我被她吊得胃口大开,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大的能耐。然而,当她掏出那柄匕首的时候,我就全知道了。”
女人自下而上地盯着朱蒂斯,眼睛里透露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朱蒂斯紧张地手心直冒汗,无所适从地不断搓手。
“我就是太相信艾里了,才会忘记她这个人就是喜欢做一些没有用的慈善生意。我以为那把匕首会是什么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但,老实说,普通到我甚至忘了它的样子。”
朱蒂斯轻微地转过头去,避免和那女人直视。那冷峻无情的目光像火一般将朱蒂斯烤得羞愧难当。
“我那天和艾里发了很大的脾气。我告诉她,她自己要做这种慈善生意,可别拉着我。我不希望我的工匠坊多一张好吃懒做的嘴。”
“不、不是的。艾里太太她很好的。”朱蒂斯企图反驳,却无话可说。她承认自己确实是个能力不足的自恋狂,但艾里太太有什么错呢。
“艾里当然很好,否则也不会把那个垃圾像珍宝一样地拿来给我了。这一切似乎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要这么厚着脸皮地让艾里帮你,我和她可不会吵架。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堪入目,还想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上当受骗。我真的最看不起你们这种蹩脚货了。还是说,你连好坏都分不出来?”女人轻笑了两声,沙哑的嗓音像粗糙的石粒滚进耳朵,滚得朱蒂斯浑身难受。
她急于在这个女人面前为自己辩解上那么一两句,就算只有一句也可以。但可悲的是,她找不到一句话来为自己证明。她确实如那女人所说,是一个平庸又企图一步登天的铁匠。
朱蒂斯的脸羞得通红,连带着尖尖的耳朵也燥热起来。她诚恳地说道:“您说得没错,我今天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有多么差劲。我确实不该这么急切地想要有所成就,但请您别怪艾里太太。她只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女人显然不愿再与朱蒂斯多费口舌,鼻子哼了一声,便转身走进房中。
朱蒂斯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和树枝般枯瘦的双手,沉沉地叹了口气。再一低头,看见自己干净的衣服和厚实的手,心情无比复杂。
沉钝的击打声再次响起,朱蒂斯站在门外怅然若失。她这时才发现角落里有一张不知道哪里掉落下来的木板,她把那块木板摆正,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的字——“洛蒂”。
朱蒂斯失魂落魄地回到艾里旅馆,总不时想起洛蒂严苛的评价。
艾里太太仍旧安稳地坐在柜台前,眯着眼睛打盹。一听有人回来,她便睁开惺忪的睡眼,眯了眯眼睛,发现是朱蒂斯,便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朱蒂斯心有愧疚,但仍小跑到柜台前还未等她开口,艾里太太便说道:“抱歉,是很辛苦的一天吧。”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是我该跟您说抱歉吧。我没想到我的匕首会给您带来那样的纷争。洛蒂说的没错,我是一个善于偷懒和投机取巧的铁匠。”
艾里太太笑出了声,手叠在朱蒂斯的手上轻柔地抚摸,说道:“她真那样说你了?不必在意!她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人,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窝在她的破房子里打铁!她看不起所有人,并不是针对你。”
“她没有说错,艾里太太。比其她,我确实是浮躁又自大。我不该这么急于求成的。”
艾里太太慈爱地看着朱蒂斯说道:“话说回来,你工匠大赛的事情有着落吗?”
朱蒂斯摇摇头说道:“我跑遍了伦敦所有的工坊,没有人愿意给我参赛资格。我想或许我应该当几年学徒再去争取。”
“这再正常不过啦。伦敦城里的这些人都唯利是图,没给他们打上三五年白工,很难获得他们的青睐的。不过,我没想到,洛蒂还是这么死脑筋。我以为她见了你,会回心转意的。”
“艾里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洛蒂几年前参加工匠大赛的时候作品被偷换了,使得她连决赛都没进。那个人是一个很有声望的人,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她非常生气,决意再也不参加工匠大赛,也不接王室的订单。后来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她的工作室比其他人的都破,因为她根本没有经济来源。”
朱蒂斯愕然地问道:“那个人没有受到一点惩罚吗?”
“当然没有。这种事情在工匠大赛中很常见,被选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但人不能因噎废食,你说对吧。当时洛蒂和王室闹得很凶,其他铁匠也不帮着抗争,反而瞅准了时机向王室投诚。她当时最好的朋友是现在王室最出名的工匠。”
朱蒂斯喃喃道:“乔伊·萨克?”
艾里太太点点头说道:“就是她。洛蒂无法忍受背叛,索性和整个行业切割。”
“但洛蒂的工作室仍有参赛资格,甚至它的推选名额是最多的。其他的工匠坊到底只有两三个名额,洛蒂的有五个。”
艾里太太努努嘴,说道:“这群人是故意在恶心洛蒂的。洛蒂根本没有收任何一个学徒,她眼光高得很,看不上所有人。更何况都和整个行业切割了,又怎么可能派人去参加这个比赛呢?”
朱蒂斯茫然地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
艾里太太诚挚地说道:“是我该向你道歉。我原以为洛蒂见了你或许会改变她的想法的。是我害你平白无故被她臭骂一顿。”
“不,请不要这么说。”
后来艾里太太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但朱蒂斯根本听不进去。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都是洛蒂佝偻着背手握重锤敲打原铁的样子。
第73章 欧楂
朱蒂斯回到房间, 惊讶地发现竟空无一人。
她敲了敲沃林的房门,无人应答。
正当她想下楼去找问问其他人时,沃林和科林斯互相搀扶着上了楼梯。
老旧的楼梯被踩得梆梆响, 科林斯一手撑着扶手, 另一边搭在沃林的肩膀上, 她短而卷曲的头发里夹满了长草、泥土和碎小的石砾,原本白皙的脸蛋现在黑一块黄一块的, 细看似乎还有不少暗红的擦伤, 全身上下的衣服更是没一处完好的,到处都是被划开的口子和磨出的破洞。
沃林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左手扶着科林斯, 右手拖着一大麻袋的重物,及腰的棕色长发乱糟糟地打了一团结, 脸上、手上、任何裸露的地方都有泥巴, 别出心裁层层褶皱的领口里现在夹满了脏土和草砾。
在这种情况下, 她们二人居然还能眉飞色舞地交谈。
朱蒂斯又担心又着急, 连忙跑到她们面前, 帮忙提东西, 帮忙扶人。等她们仨都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时, 朱蒂斯才责备道:“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
科林斯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小腿,又看了看沃林被脏泥祸害了的外衣,心虚地说:“我们去城郊的小山坡上碰运气找名贵的药草,结果发现山南的欧楂树上还有一些成熟的果子。我爬到树上去摘, 风太大了, 吹得树枝晃来晃去,我伸手去够果子,踩空了, 就掉下来了。沃林在树底下想接住我,结果被我压趴下了。”
科林斯看着朱蒂斯无语的表情,掏了掏麻袋,拿出几个褐黄色波点皮的球状果实,掌心向上,讨好地说道:“不信你看,就是这个。”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和沃林的伤口,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从家里带来的药膏。
沃林看气氛阴沉得不像话,忙找补道:“坏消息是我们的衣服全都破得不能穿了,好消息是我是个裁缝!我能让它们起死回生!”
科林斯捧场道:“没错没错!这样互相抵消,相当于我们今天没受伤。”
朱蒂斯面前柜子旁的一个装饰性摆件突然倒了,发出轰然的响声,给科林斯和沃林吓得更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她们揣测着朱蒂斯的想法,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朱蒂斯把摆件扶正后,继续埋在柜子里一通翻找,对静谧无声的气氛置若罔闻。好不容易把药罐子从柜子里找出来,朱蒂斯又随手从一件衣服上撕了两条长布,用水清洗后分别递给科林斯和沃林。
她们接过布条后,立即低头假装很忙地擦拭伤口,先用棉布条把大伤口周围的草屑和沙砾擦掉,再把布条的另一面整个盖到红肿裸露的伤口上。冰冷的湿布直接覆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疼得让她们倒抽凉气。但为了不让朱蒂斯担心,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把布拿开后,伤口已经基本干净,但仍有一些细小不干净的脏东西混在里面,朱蒂斯找出一根尖又细的长针,打算去楼下找艾里太太用火燎消毒。
朱蒂斯出门后,科林斯担心地说道:“这下糟糕了,不知道朱蒂斯会不会禁止我再去那个地方。”
沃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过你也确实需要休息,你的小腿伤得太严重了,光是皮肉外翻的伤口就有好几个。早知道你爬树的能力这么弱,我就自己上了。”
科林斯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道:“我以前很厉害的,我小时候甚至能光脚爬上屋顶,大抵是太久没练习了吧。”
沃林抱着自己受伤的那条小腿,想了想问道:“你上一次爬树是什么时候?”
科林斯认真地想了想,算了算说道:“好像是六七年前。”
沃林低声哀叹道:“我真是信了你的谎话,我自己爬的话好歹也不至于摔下来,更别说摔成咱俩这样了。”
科林斯心虚地呵呵一笑,企图用笑声掩盖尴尬。
那个装满她们一天成果的大麻袋此时就放在她们椅子中间,沃林伸手进去搅和搅和,抓出一个半软烂的欧楂果问道:“这种果子真有人会买吗?”
一提到这个,科林斯就来劲,她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说:“你别看它长这样,它可好吃了。小时候,我母亲在集市上买过,这种熟烂的欧楂果最是好了。捣烂熬煮以后可以变成香甜的果酱,吃起来还有一些焦糖味呢。可惜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有背着背篓来卖过欧楂了,我也只在那年冬天吃到过欧楂果酱。”
沃林小心地捧起那个果子,捧到鼻尖前,虔诚地闻了闻,赞叹道:“它的果实可以直接吃吗,闻起来好甜。”
科林斯笑着说:“书上说可以直接吃,但这么冷的天气吃这个,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科林斯和沃林立即收起嬉皮笑脸,又拿起身旁的布条,假装忙碌。
朱蒂斯拿着一根烧红的带尖刺长针,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她看着正襟危坐的两人,无奈地说道:“楼下都能听见你们两个的讨论声。”
科林斯和沃林尴尬地笑了笑,手足无措起来。
沃林的伤口较小较少,朱蒂斯蹲在她跟前,用长针掀开模糊的肉,把里面夹进去的脏东西一个个挑出来。这个过程堪称煎熬,沃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等朱蒂斯清理完,把肉里翻出的小甲虫展示给她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
沃林活动了三两下僵住的小腿,看朱蒂斯仍然没有要和科林斯讲话的意思,连声道谢后便立即跑掉,走时不忘叮嘱道:“科林斯——你的衣服换掉后,记得拿来给我补!”随后便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房间内只剩下科林斯和朱蒂斯。
科林斯坐也坐不住,总想站起来走两步,但伤口一动就痛。朱蒂斯也不说话,她就更闷了。
朱蒂斯把长针又拿去烫一遍后,回到房间,蹲在科林斯膝盖前,小心地挑着。她已经尽可能动作轻柔了,但科林斯还是痛得哇哇直叫。她以前也受过伤,印象里没这么痛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有这么痛吗?”
科林斯龇牙咧嘴地说道:“超级痛!”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那也没办法,忍着吧。”
科林斯小小声地说:“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不痛。”
朱蒂斯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什么?”
科林斯说道:“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就不痛了。”她期待地看着朱蒂斯,眼睛扑闪扑闪的,眨来眨去。
朱蒂斯失笑说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会爬树了。”
“不是的!是意外!我再训练一下肯定就会了!真的!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山坡上的风实在太大了,那棵树又是个没长大的小树,它被吹得晃晃悠悠的,怎么也抓不住……”科林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整天的行程,从她们在小山坡上的见闻说到欧楂可以熬成果酱,涂在面包上有多香又看着那一袋果子估算它们可以卖多少钱。
朱蒂斯忍俊不禁,但还是板着脸说道:“你们下次还是带块厚一点的垫布去吧,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禁止你独自去爬山!”
科林斯连连认错,又保证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朱蒂斯挖了一块药膏给科林斯涂的时候,略有怅惘。其实她知道她怎么样也管不住科林斯的。
小时候科林斯玩得太野,在山上树上泥坑里,玩到浑身是泥满脸伤,母亲将她关在家里不准她再出去乱耍,她最后还是翻窗跳了出去。她不反感科林斯去山上收集药草,那是她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但如果总是受伤,也够令人揪心的。
她看着科林斯诚挚的脸,实在说不出责骂的话,最后思来想去说道:“好吧,那下不为例!”
科林斯抱住朱蒂斯的大腿激动地说道:“太好了!下次一定不会再这么狼狈了!”
朱蒂斯哭笑不得,把药膏拿给科林斯说道:“拿去给沃林吧,她跑得太急了。”
科林斯接过药膏,便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去隔壁房间了。
朱蒂斯百感交集,她能感受到科林斯这么着急地每天找有用的花草果实,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科林斯不想把生存的压力全都倾斜在她一个人身上。
朱蒂斯叹了口气,可是她也不想科林斯这么辛苦地为生计奔波,她不想让科林斯的兴趣变成赖以生存的支撑。她知道那有多累,她不希望科林斯也在生活的奔波中变成一个像她一样平庸劳碌的人。
但生活的压力是时时刻刻存在的。
朱蒂斯坐在桌前,又想起艾里太太的话,想起洛蒂和昂克铁匠铺。那些光鲜亮丽的铁匠铺以招收工徒的名义对工匠大赛的初赛作品偷梁换柱,这何尝不是一种盗窃与欺骗。
但她没有比的办法了。
不知道她的作品能否有幸被人挑中去参加初赛,不知道到时候她的作品会写上谁的名字。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赚钱最重要,她不要让科林斯过上那样艰苦的日子。
第74章 女巫之夜(一)
“沃林, 你问清楚了没有啊?”红发女孩靠在桌边,嫌弃地问道。
沃林尴尬地搓了搓手,回答道:“她们说, 她们是来自德兰城最偏远的地方, 剩下的就不肯多说了。”
红发女孩砸了咂舌, 鄙夷地说道:“我看啊,她们就是两个骗子, 连自己来自什么地方都不敢说。”
沃林忙回嘴解释道:“或许她们有什么隐情呢。再说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和别人交换这种隐私信息啊。”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
红发女孩一听就来气,走到沃林面前, 指着她气愤地说道:“你还敢说!上次要不是你稀里糊涂告诉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修女我们的事情,后来怎么会那样!要不是艾里太太四处奔波找人求情, 我们早都上绞刑架了!你还好意思反驳我!”
沃林嘟嘟囔囔地辩解道:“当时那事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嘛, 明明是大家都同意的。”
“谁同意了?我可没同意!”红发女翻了个白眼, 怒气冲冲地插着摇说道:“从一开始, 我就不同意那个修女的事情。一个连自己身份都说不清楚的修女, 一个满嘴谎话的修女, 你居然会寄希望于这样的人身上!真是不可理喻!”
沃林红着脸难堪地反驳道:“这次和之前真的不一样!科蒂和卓琳都是很善良的人, 她们没有向我主动提起关于女巫的任何事情!”沃林急得跺脚,但一跺脚又扯到受伤的小腿,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
“行了,行了, 你们都别吵了。”一个还穿着围裙的大姐忙把她俩扯开, 她无奈地看着年轻气盛的俩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女巫集会好,一个怕集会里混进别有心思的坏人,一个想壮大集会的力量。没必要每次见面都吵成这样。”
其她人原先都不敢拉架, 生怕被暴躁易怒的奥维拉近战场。现在夏特发话了,其她人也忙帮腔,劝开两人。
奥维顶着那头杂乱鲜红的头发,表情总是怒目圆睁,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大家都不愿意与她起冲突,毕竟没人喜欢这种必输的局。可怜沃林早被奥维记恨上了,每次见面两人都不得不开一次火。或者说,是奥维单方面开火,沃林尽力抵抗。
沃林委屈地说道:“明明是她先挑事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她就又扯以前的事情。”
一旁老一些杵着拐杖的米莉说道:“不过,奥维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们没有办法再承担一个说谎者带来的伤害了。如果她们姐妹俩和之前的修女一样,那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损失。”
奥维哼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再说话。
和沃林并肩站着的金发女孩犹豫地问道:“卡琳,你确定德兰城真的没有这两个人吗?”
叫做卡琳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正誊抄些什么,突然被问道,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不能保证德兰城一定没有这两个人,但我能确定德兰城没有叫卓琳和科蒂的铁匠。”
金发女孩哀怨地叹了口气,手搭在沃林肩膀上说道:“这可就难办了,她们欺骗了我们。她们为什么要这样?”
奥维没好气地说道:“她们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说不定就是看准了沃林好骗,才想通过她来加入我们!”
“奥维!”沃林生气地喊道。
奥维瘪瘪嘴,没再回击。
沃林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欧楂,说道:“这是我下午和科蒂一起去摘的,她为了摘这个还从树上摔下来了呢。”
周围的女孩们倒抽一口凉气。
米莉拿起欧楂,在手上盘了盘,又闻了闻说道:“这可是好东西,至少这女孩是个实在的人。”
奥维一听,更是气得背过身去。
女孩们围着那两颗小圆果实讨论个不停,讨论的内容无外乎是科蒂和卓琳可不可信,要不要试探这对姊妹,要不要让她们成为集会的一员。
然而不幸的是,绝大部分人认为不应该接受满嘴谎话的人。
米莉摇了摇头,对沃林说道:“我觉得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先谨慎行事吧。可以再观察那对姊妹看看,等到了时机再说。”
金发女孩拍了拍沃林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沃林点了点头,有些气馁。
女巫集会缺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对于几乎所有的人,集会内的人都保持着过分谨慎的态度。这样的现状让沃林很担心,所以她才想要更快地壮大这个集会。
最好,最好伦敦城内所有的女性都可以变成女巫集会的一员。这是再好不过了。
至此,本次集会讨论的第一项议题——关于沃林对德兰城姊妹的引荐被几乎在场所有人拒绝。连艾里太太也没给同意票。
进入第二项议题。
奥维急躁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说,开春时,大法院会重新审判城中的女性,将言行举止怪异或是被人举报的女性全都抓起来审判?”
米莉皱着眉头说:“真有这事情吗?我以为去年过后,法院里那群该死的家伙就能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奥维急得来回踱步,说道:“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是农场里的挤奶工跟我说的。我一听这事情,就焦躁得没法睡觉。不像某人,每天想着介绍朋友进来玩。”
沃林假装没听出奥维的暗讽,问道:“还有人听说这件事情吗?”
讨论声在女孩中四散,但得到的大都是摇头和否定的答案。
忽然,一个高昂的声音说道:“我有听说过!”,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一个高挑强壮穿着朴素的女人从中走出,说道:“我住在大法官威金森家附近,他昨天去我工作的地方喝酒时确实说过这样的事情。他说,他感觉这个城市里有一个阴暗的力量在阻挡他的前进。他要在今年动用所有的力量把那些隐藏在背面的恶魔亲自抓起来!”
此言一出,人群如锅炉房里刚烧开的水般轰鸣不停,叽叽喳喳的讨论立马炸开。
沃林身边的金发女孩盯着面前的女人,幽幽说道:“你住在大法官威金斯家附近?那可是最顶级的住宅区啊。”
女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他附近的一个公爵的女佣,很少有机会能出来参加这个集会。今天,公爵一家都去探望亲属了,一时回不来,所以我才能出来。”
沃林喃喃道:“难怪你这么强壮。”
奥维警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谁引荐你来的,你之前有来过吗?”
米莉低声提醒道:“奥维!”
那女人摆摆手道:“我之前来过,不过是好几年前了。当时女巫集会也是在这里,不过人很少,只有七八个人。后来,我很少能出来,就再也没来过了。今天想说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还在这里,就混进来了。至于引荐我的人,是马柯芙·泰勒。”
所有人在听到马柯芙·泰勒的那一瞬间,都沉默了。
马柯芙是一个激进勇敢的人,她创办了女巫集会,号召出伦敦城最忠诚最果敢的一批女性。但,她在两三年前,被送上绞刑架了。
奥维逼问道:“那你知道女巫集会的箴言吗?”
女人平静地答道:“勇敢地迈步前进,为了每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的明天。”
沃林心安地叹了口气,说道:“确实如此。”
但奥维仍不放过这个女人,追问道:“既然你在那时就加入了女巫集会,那为什么这几年几乎没有露面过。还有,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艾里太太应该能为你作证吧。”
金发女孩轻飘飘地说道:“看来无论是谁,都得先经过奥维的拷打才行。”
米莉杵着拐杖没有说话,沃林抱怨了一句:“奥维,你也该适可而止吧。”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走向门边趴着睡的艾里太太。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她身上,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而移动。她慢慢蹲下,轻轻拍了拍艾里太太,说道:“艾里太太,好久不见。”
艾里太太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突然失去记忆般看了好久,在众人都以为她不认识这女人时,突然低声笑了笑,和缓地说道:“好久不见,米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沃林得意地看着奥维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奥维仍盯着女人,等待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一直没来过,因为我结婚了,我不被允许独自离开家门。而为什么我现在又出现了,因为我的丈夫上周去世了,我自由了。”
米莉拍了拍手,说道:“恭喜你。”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人群里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和鼓掌声。
庆祝女巫集会多了一个回归的成员,也庆祝一个女人重获自由。
人潮中又重归平静时,米莉说道:“接下来,我们该讨论讨论怎么惩罚这个目中无人的大法官了。”
第75章 平常
朱蒂斯醒的时候, 科林斯已经不见了。
床头留着一张纸,写着:朱蒂斯,我要去楼下的厨房处理昨天摘到的欧楂了, 等你醒来的时候, 就能吃到甜蜜的果酱了。别太感谢我, 也别太想我!
朱蒂斯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单看这张纸, 她都能想象出科林斯早上蹑手蹑脚的样子。现在外面天还是黑的, 雾气浓重,阴冷逼人。朱蒂斯看了眼房间,角落里那一麻袋的欧楂确实不见了。现在还这么早, 估计科林斯又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等着去捣鼓她拿半条腿换的一大袋果子吧。
科林斯向来如此, 精力充沛。如果有一件挂念的事情, 她就睡不了觉合不上眼睛, 会花上一整天来等那件事情发生。她和朱蒂斯截然不同, 朱蒂斯遵循着良好的生活习惯, 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入睡, 然后在同一个时间点醒来, 从无例外。
朱蒂斯整理完衣服后,便下楼去厨房找科林斯了。
科林斯说得没错,欧楂果酱确实香味扑鼻,几乎整个旅馆一楼都弥漫着浓烈的焦糖果香味。这样厚重的香味让朱蒂斯想起了母亲还在时的家里, 当时的家也是这样闻起来甜丝丝的。
朱蒂斯推开厨房的门, 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炉火烧得又高又旺,让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科林斯拿着一柄长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 山楂果肉熬煮得软烂黏糊,在锅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身旁摆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罐子,其中一大半已经装满封瓶了,剩下的还敞着口。
令人惊讶的是,厨房里除了科林斯还有其她人。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煎面包片,两个年轻的女孩在吃早餐。厨房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朱蒂斯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幼年时的回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合了。
一个拿着面包片正在蘸酱的女孩注意到门口的朱蒂斯,热切地打招呼道:“朱蒂斯!快进来!科林斯熬的果酱真的好香!”
科林斯立即转头,自豪地挥了挥手中的锅铲。
煎面包片的老人慷慨地将自己刚烤得酥香的面包递给那两个女孩,让她们帮忙涂上果酱给朱蒂斯吃。女孩们围在科林斯旁手舞足蹈,用干净的汤匙舀起热气腾腾的果酱,均匀地抹在面包片上。
在艾里旅馆住了快一个月,几乎和常住的房客都混熟了。那两个热情的女孩是从伦敦附近的小城来到这里学裁缝手艺的,一个叫艾比,一个叫塔兰,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朋友。那个围着围裙煎面包片的老人是艾里太太的朋友,梅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当了高级船官。她害怕孤独,便搬来和艾里太太一起住,每天和楼道里的其她人说话谈心。她是个颇为富有且慷慨的老太太,总是买一大堆食材放在厨房,任人使用,几乎没有人会讨厌这个善良的老太太。
朱蒂斯接过面包片,道谢后,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黄油的酥香和果酱的甜腻让这普通的干巴面包片吃起来像是一道精心搭配的甜点,能在发冻的早上吃到这样酥脆油润的面包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两个女孩围在朱蒂斯旁,期待地看着她问道:“很好吃吧!我今天吃到这个果酱的时候,觉得实在太幸福了。我觉得这个果子熬出来的酱比蓝莓草莓那些莓果还要好吃一点,它有一种焦糖香。科林斯真是太厉害了,这款酱肯定可以在集市上大卖的。”
梅里还在煎面包片,她身旁的盘子已经叠成了小山,听见这两个女孩的话,揶揄道:“又不是你们发现的,怎么比科林斯还急着领功?”
艾比不服气地说道:“赞美也是一种能力啊!我们可以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夸赞这个果酱,这也很值得骄傲的,好不好?”
科林斯听得哈哈大笑,梅里摇了摇头,连朱蒂斯都笑出了声。
朱蒂斯吃完面包片后,仍觉得意犹未尽,又找梅里要了一片,涂上果酱,慢慢地享受。
科林斯凑到朱蒂斯身边问道:“果然很好吃吧。”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小心地说道:“那我以后还要去摘。”
朱蒂斯看了看她的小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拦得住你?”
科林斯嘻嘻笑了起来,又回到锅炉前搅动起来。
梅里捧着那一大盘面包片,走到餐桌前,问道:“朱蒂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朱蒂斯咽下口中的面包后说道:“我应该会去应聘工匠坊的学徒,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梅里思索了片刻后说道:“今天是不是二月十号?”
朱蒂斯点点头问道:“是的,怎么了吗?”
梅里说道:“我记得今天是工匠坊休息的日子。每个月的十号是工匠坊的公休日,你恐怕要跑空咯!”
朱蒂斯一惊,说道:“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事情。”
一旁的塔兰附和道:“是真的,朱蒂斯。每个月十号都是休息日,连裁缝铺也不营业噢!”
艾比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有一天而已,明天就恢复正常了!你这段时间不是都在奔波吗,也可以休息一天啦!”
梅里点点头说道:“一天影响不了什么的,不如好好休息。”
朱蒂斯回答道:“也有道理。不过我待在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另一端的科林斯呼喊道:“可以来帮我处理这些烂果——”
朱蒂斯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手,向麻袋走去。
餐桌前的一老二少还在嘻嘻哈哈地争辩些什么,这一块倒是只有小火慢煮的声音。
朱蒂斯打开麻袋,发现一半的果子都烂了,发愁地问道:“科林斯,你确定你这些果子还能用吗!它们好像都熟透了。”
科林斯放下铲子,扒过麻袋看了一眼说道:“没问题的,这样是最好的。你帮我洗洗这些果子吧,把它们上面的脏东西挑掉就可以。谢谢姐姐!”
朱蒂斯从水桶了舀了一大盆水,坐在桌边清洗这些果子。欧楂是椭球状的,下面有散开的叶片,她把每个欧楂都过一遍凉水,轻柔地搓两下,然后把上面黏着的落叶等都撇开,再放到干净的大盆子里。
她看着欧楂,突然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吃过这东西?”
科林斯惊讶地回头,说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吗!母亲在很久以前给我们做过欧楂果酱的,你忘记了?!”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太久了,舌头又笨,一时忘记了。”
科林斯接话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接下来可以吃很久的果酱了。我打算留一瓶,再放一瓶在这里,然后把剩下的都拿去卖。而且我在上次的小山坡附近还看到不少像蓝莓一样的小果子,我下次要仔细去看看。说不定又能满载而归。”
朱蒂斯边清洗手边的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科林斯聊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梅里、艾比和塔兰都回房间了。厨房又来了两三个刚起床的女孩,科林斯热情地向她们推销自己的果酱。果不其然,获得了一众好评。
厨房是整个旅馆最温暖的地方,这里有时刻燃烧不停的炉火,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由衷感叹道,真暖和。
透过巨大的木窗能看见远街上的行人和一些小店。窗外仍飘着细细的小雪,夹着些雨滴,和缓地落着。窗子上也因此多了不少脏兮兮的雨痕。
朱蒂斯从前最讨厌下雨和下雪,这种天气冷得要命,出门几乎会把人的下巴冻掉。如果一不小心,让雪花或者雨滴掉到围巾里,那更是苦不堪言。雪水会贴着脖子往下流,冷得人瑟瑟发抖。围巾或斗篷的那一块地方也无法再履行保暖的义务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但如今坐在屋内,看着外面的场景,就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虽然清洗欧楂的水很冰,但温暖的炉火和香甜的果酱味可以把一切不适都消融。朱蒂斯看着科林斯的背影和她手中不断晃动的锅铲,很确定的是,这就是科林斯的铁匠铺。
讨厌打铁讨厌做衣服讨厌做面包的科林斯终于找到了一件愿意为之努力的事情。
厨房里只剩下科林斯和朱蒂斯时,科林斯突然问了一声:“姐姐,你最近睡觉的时候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朱蒂斯愣了一下,说道:“什么奇怪的声音?”
“嗯……就是那种有人在窸窸簌簌讲话的声音。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听见的,但它一阵一阵的,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
朱蒂斯努力地回想后,说道:“好像没有,我睡得太熟了,什么也听不见。”
科林斯笑了一下说道:“也是,不该问你的。你睡成那样,就算我在你旁边大喊大叫你也不会听见的。我找个时间问问沃林好了。”
“不过,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呢?”
科林斯叹了口气说道:“万一是有大规模的小偷怎么办?我还是尽早确认一下跟艾里太太说吧,万一旅馆哪天被洗劫一空就不好了。”
朱蒂斯点点头。
“姐姐,既然你今天没事,那等我熬完这些酱,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好。”
第76章 端倪
朱蒂斯洗完那一大袋欧楂后, 便在厨房百无聊类地转悠。科林斯还在熬煮剩下的果子,她无事可做,只能随便到处看看, 打发时间。
厨房很大, 一条长木桌将其分为两块, 一边是炉火、锅具和水缸,另一边则囤积着燕麦、豌豆之类用来过冬的食物。
朱蒂斯在一袋豌豆前蹲下, 这块地上散落着不少豌豆, 她将它们一颗颗捡起,放在手心,然后倒回麻袋中。
其他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唯独装豌豆的袋子歪歪斜斜的。朱蒂斯看了很不舒服,决定把它扶正。移动豌豆袋子的时候, 她才发现袋子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木门。
她想起科林斯说的话, 不由得吓一跳。
难道小偷就是通过这扇门进入厨房来盗窃的吗?朱蒂斯试探性地推了两下, 发现门推不开, 又用力撞了两下, 门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锁撞到了门。
小偷居然还给这门上锁?
朱蒂斯第一时间查看麻袋内的食物有没有明显减少, 但无论是豆子还是麦子都和之前一样, 垒得高高的,看不出一丝被偷的痕迹。
难道小偷看不上这些廉价的食材?
朱蒂斯百思不得其解,难怪其他地方都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唯有豌豆袋子前这一片多了些泥土。肯定是小偷从外面进入旅馆时留下的。
朱蒂斯又仔细地看了看厨房的其他材料, 没有任何一件缺失。
难道小偷看不上厨房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进入艾里旅馆?
朱蒂斯摸了摸脑袋, 却想不出为什么。
恰好科林斯熬煮完所有的果子,走到朱蒂斯身边,伸了个大懒腰, 惬意地说道:“终于做完了手头的事情,你在这里想什么呢,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朱蒂斯把豌豆背后的门详细地说给了科林斯,包括自己的猜测。
科林斯听完后也是一头雾水,如果小偷进到厨房不为了偷东西那是为了干什么?难道是要劫持艾里旅馆内的旅客?
科林斯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声冷汗,转头看了眼朱蒂斯,发现对方仍是忧心忡忡。
朱蒂斯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还是先和艾里太太商量吧,希望现在还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科林斯点了点头,两人就从厨房绕到大堂,艾里太太已坐在柜台后,像往常一样打盹,手撑着头,要掉不掉的。
科林斯轻轻拍了拍艾里太太,着急地说:“艾里太太,好像有小偷!”
艾里太太还是一样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问道:“小偷,哪里有小偷?”
朱蒂斯说道:“我们发现厨房装豌豆的袋子后面有一个门,那个门从外侧被锁住了,而且豌豆袋子前有不少泥土痕迹,小偷可能最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