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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悠悠 声宁 19282 字 2025-04-18

在最寒冷的冬夜里,燃烧的炉子上浇一盆凉水,“刺啦”一声,炭火变灰烬。

后半夜的写字楼漆黑空旷,连打盹的保安都闲适地窝在一角,大堂里回荡着李执刷卡的滴声,衬得突然归来的他尤为孤单。

站在会议室俯瞰,一股挫败感袭来:曾以为把品牌运营好,会成为配得上悠悠的男人,足够做为她抵挡风雨的后盾。

谁承想,两人最激烈的争吵正由此产生,十足的荒诞无稽。

李执在小隔间的沙发床上窝着睡了一觉,长手长脚的人蜷缩着。再加上昏昏沉沉的混乱念头,将明时分即被梦魇惊醒。

他看到了悠悠站在紫藤花丛下,伸手去够她却往前跑,像捞了一场镜花水月。

倏忽间,重新被曾经的感觉包围:父亲离开那天早晨的霞光,母亲确诊的十八岁夏天,琢子想定居北京的电话中斟酌却坚定的语气……李执很了解失去的滋味,本以为悠悠这次不一样。

鱼肚白悄然染上天际线,睁着眼睛无事可做,李执干脆打开电脑、进入内部系统。昨晚被冲得头晕脑胀,清醒才回味过来——悠悠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她急功近利,但没什么曲折心思,像一只毛躁的小猫,挥舞着爪子,并不真的伤人。

在高原的余脉上,悠悠躺在自己的臂弯,眼神比星光还纯粹。她给他讲宇宙、银河、亘古的大爆炸……所有以光年计量的遥远与宏大;然后额头相抵,甘愿像尘埃般落入他的怀里。

*

李执再回到家时,吴优却已不见。

中间只隔了一日,吵架后的第二天有个提前安排好的出差。李执本想让沈南雨代劳,被他一口回绝。

“做老板关键时刻得顶上,员工也想早点回来准备过节。”后天就是圣诞节,乔靓订了民宿要在山里过平安夜。

沈南雨还一副看透了李执的样子,怀疑他是为了和吴优浪漫幽会。

李执一口老血梗在喉咙——能怎么说呢?他可不好意思讲自己这么大人还离家出走。向沈南风解释他为什么大清晨第一个在公司,已经费了老大劲儿。

等出差结束回了上海,驶离机场的快速环线上车流湍急,来往间许多赶着相聚的情人、朋友。

李执捏着手机,反复翻看着收到的微信。

悠悠:“你说的没错,我的爱确实拿不出手,谢谢这一段的陪伴,祝以后一切都好。”

明显是曲终人散的节奏,李执心中一凛,怔住了。回拨过去,已是忙音。

飞机在暮色中降落,掌了灯的玻璃盒子组一座琉璃城,却没有等待他的人。

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打开房门,四周鸦雀无声。熟悉而温馨的家居让人心安,视线扫过衣帽间的置物格,有处空白格外碍眼。

……那里本应是吴优的18寸行李箱,米白色、挨着他的深灰色,放在那一切刚刚好,此刻像拼图缺少了一块。

李执猛然梦醒般,推开一扇扇房门、柜门。她的衣服大部分还在,但常穿的几套只剩了衣架;书房的摆设没动,桌台却似乎有打扫的痕迹;主卧的洗手台貌似少了些东西,仔细回想那是套旅行洗漱包。

把所有照明都打开,餐厅的吧台旁,李执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四根孤零零的钉子太突兀,最珍贵的东西丢失了。

吴优带走了那副画——上年春节她送给他,被装裱的未完成拼图。

虽然不懂其中蹊跷,发黄的玻璃告诉李执这物件年代久远、颇有渊源,他带回来挂在了房子里。

悠悠盯着他,李执拿起电钻在墙上打入膨胀螺丝,然后她把拼图举起、递给了他。

那时正初春,此刻已深冬,过完四季,迎来别离……

*

圣诞节的清晨,乔靓、李琢、沈南风次续收到了李执的询问,起初她们还在打趣他一大早找老婆,是悠悠被圣诞老人的麋鹿拐跑了么?

后来才意识到严重性——吴优连姐妹们的小群里都不吱声了。

李执硬生生捱了一整晚,平安夜不方便打搅别人,天亮才轮流给她们发去消息。

兔姐无奈地吐槽:“好端端的,前几天悠悠还让帮忙参考节日礼物。”

被吵醒的沈南雨在一旁怨念,顺嘴把公司的事情说了。两人在床上剥茧抽丝细细分析,有时候局外人看得更透彻。

乔靓早有预感:儿女情长不至于让悠悠伤筋动骨,李执也不是乱搞的人,两人个性和事业一样强,早晚为这起冲突。

李琢急得团团转,本来跟男友梁暄在长白山旅游,雪场里来不及换衣服,就打了一遍遍电话……都没人接。

她想起以前的玩笑话,优姐说,“如果我和你哥分手了,就把你拉黑,不让你为难。”

琢子好后悔,早知道就不介绍哥哥跟优姐认识了!赔了个师傅……

群里渐渐安静下来,乔靓刚刚私下联系战投中心,得到消息吴优休假了。

那边同事还悄悄透露——领导似乎不大愉快,她从昨天起请了两周。吴优直接从系统提交的流程,连手头的项目都没交接。

乔靓听着另一方忙碌的声音,满额头的黑线,她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回上海。民宿外层峦叠嶂,仙气飘飘,可她现在静不下心来。

在A司这样的行业龙头公司待过的人都懂,即便有假期余额,没有人会立刻离岗的。兔姐这种职场混子都不敢随便,何况吴优已然是高职级。刚刚晋升为管理层,她必定有一堆工作计划,哪有这样撂挑子走人的。

吴优一贯谨慎,这种情况是要得罪人的。看来她是真的遇到急事了,可是乔靓婉转找到了行政部门玩得好的姐妹,费了老大劲知道了吴优的请假由头。

【心情不好,放假休息。】???

这是想做什么……相当于大写的“我不干了!”

据说战投中心老大开了一上午会,整个部门的工作计划都随之变动。

乔靓扶额,以前姐妹们都说她吊儿郎当玩心大,哪天不爽了掀桌子,给公司捅个大篓子。如今看来还是悠悠同学技高一筹。

果然越理性的人,疯起来越可怕。

沉寂多年的火山爆发,积蓄的势能天崩地裂。

与此同时,李执的车子停在正对吴优公司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恰逢上班高峰期,员工车辆在眼前绕来绕去找车位,拥堵的状况里像热锅里焦躁乱爬的蚂蚁。看得人心烦——他不用找,刚天明就过来了。

从后备箱拆了盒烟,也不管戒了多久、重新抽了起来。整夜没睡,此刻他需要全神贯注,在驾驶位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盯着靠近门禁的那扇旋转门。

过去一年他送她的时候,悠悠每日都是于此下车、进门打卡。

直到日上三竿,没发现悠悠,终于收到了乔靓几人的回复,都出乎意料。

沈南风还一通电话过来,骂了一顿,“犯得着为了这事吵架吗?姐不是早说了,咱们的品牌不怕模仿!”

这事必须南风来出头,公司她和沈南雨也有股份。两人怕李执因此避嫌,算得太清。大家认识快两年,虽然吴优棱角鲜明、脾气坚硬,但南风相信她不会把朋友视为草芥。

挡风玻璃上撒着近午的阳光,也映出李执的苦笑:枫漾的事只是导火索,说到底两人的气场不合。

李执记得露营时,悠悠枕着双臂仰望繁星。她说:

恒星也会对撞,虽然十分罕见,银河系每万年才发生一次。据预测,如此稀有的事件在2022年可能发生——联星系统KIC9832227的双星以复杂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将会不可避免地合并,爆发为发光红新星,并最终形成一颗新的恒星。①

“这将是首次人类肉眼可见的恒星对撞。”

“好呀,到时候我们一起看。”

两人勾勾手指,傻乎乎地约定了三年后的事情。

可此时,李执才想起悠悠当时还讲过:如果速度过于猛烈,两者都会毁灭,扩张成气体星云,慢慢消散为宇宙里的粒粒尘埃。

夜空中渺远的一刹闪耀,可能是一次新生,也或许沦为一场葬礼。

就如同彼此感情的命运孱弱。

可李执还是要找到吴优。她在上海就这些朋友,全部失联了。负气离开的人,总得为她的安全负责。

一筹莫展,差点儿就要报警的时候,萧薇想起来点信息。

她刚从N市来这边工作半年,跟李执没那么熟悉,离谱的是吴优连她都不回复了。于是萧薇只能跟着想办法。

“12.24是悠悠母亲的生日。”

恰巧是平安夜这个特殊时间点,吴优以前推拒别人约会时,有时顺嘴说“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萧薇常在一旁觉得搞笑,吴优和黎老师倒也没有这么亲密吧?!她这人有时候故意恶作剧般地逗人。

但这次,她不会真的回W市了吧?

第77章 一棵熄了灯的圣诞树。

谁都没想到,吴优是在医院渡过的平安夜,她自己也没预见这几天能这么跌宕起伏,或者难听点叫鸡飞狗跳……

ICU(重症监护室)门外光线惨白,站立或蹲坐的病患家属形神涣散。人在这种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里,跟被卷在涡轮中一样随之滚动,不可能有额外的思考和行动。

她的手机被摔裂了,临时拿了家里淘汰下的旧型号。几年前的机器只够插一张卡,当然,吴优此刻没有精力,也不想理任何人,只留了备用的旧号码。

到晚上八点时,医生走出防护门,说了母亲生命体征转好。吴优意识才聚集回来,劝了父亲先回去,吴丰淮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

吴优留守陪护,但ICU每天只允许一名家属穿着防护服探望十分钟,她更多是作为必要的直系亲属等待“传唤”。

是的,“传唤”。只有亲历这样的氛围,才懂这种感受。人像风中的稻草,没有任何落脚点。所有的财富、智慧作用微小,全交给闪动的仪器、一瓶瓶的液体以及插在身上的各种管子来决定。

耳旁是各种日常不曾熟悉的陌生声音:病房门开关的吱吱呀呀、楼道中的护士呼叫铃、还有担架车快速碾过地面的车轮响……

近凌晨的时候,周遭终于安静下来。过夜的家属在空地席地休息,或是支起简易的折叠床……

吴优一向是坐立端正的人,白天还接待了一波波亲戚,这会儿仿佛被榨干的甘蔗,浑身上下的力气脱了汁,只剩下残留的渣滓在维持。

刻进骨髓的习惯很难改,她爱干净,在楼下医药超市买了一次性洗护用品对付,却无法勉强自己入睡。

起伏的鼾声、交错的争吵……休息区确实与她平日的睡眠环境相去甚远。

吴优精力旺盛、极少去医院,连救护车都是第一次坐,急诊挂号全是未知领域。虽然前任是医生,消毒水味都不大闻得惯。

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兜头扑来,只能接纳。

尾椎骨因为白天的奔波有点疼,吴优本有点腰突,是加班频繁白领的常见病,过于劳损时就会复发。

坐在长椅上,终于受不住,斜靠着扶手睡着了。

后半夜被哭声惊醒,悲恸的嚎啕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她胸腔内“砰砰”如响雷,几乎要听得到。

吴优走到楼梯间、合上密闭门,零下的温度里没有供暖,闭眼倚着白墙,许久心跳才平复下来。

这几日的纠葛浮上脑海,她像个斗鸡一样,和所有人吵了一遍:李执、陆峰和上司、陈宴、爸妈……扑腾得羽毛翻飞,现在缓慢落下来,一片狼藉。

隔着玻璃看到远处的商场拐角,有一棵熄了灯的圣诞树,如怪物般耸立,吴优想起来今天的日期。

从兜里摸出手机,很安静。她反应过来,另一张常用的卡被自己丢在了家里。

刚刚的一瞬在期待什么?又刹那醒悟,那个被她推开的人,如同错过了的列车,怎么可能还在站台等她。

蹲下来坐在台阶上,灰尘、烟头、散乱的瓜子壳与干掉的泥土,她不管不顾,丢了平日的讲究。

也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了……

吴优觉得自己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又冷又饿地走在平安夜。亲情、爱情、友情,顺带历来呕心沥血的事业,全部毁于一旦,变成一道橱窗之外的温暖和美食,看得到、触不着……

那夜和李执吵完架,看着他负气出走。吴优起初有点惶恐,没见过李执发这么大火。

很快她完成自我排解——他也太小气了,作为男人不全力支持女人搞事业,有什么资格说爱她?难道就靠平常那些金银细软小礼物收买人心?这些她自己也可以买!

……吴优偶尔也挺霸道的,底色里唯我独尊。

次日到了公司,她抽空翻开了枫漾的企划书,以及与A司的合作策略。吴优说服自己:前一阵刻意避开,终于有契机过一下整个项目了。

才不是因为顾忌昨晚的李执!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吴优记得刚毕业在咨询公司上班时候,大家时常吐槽工作是:“把同一套PPT换个模板卖给不同公司。”讲的就是搞策略换汤不换药,各个客户间互相“借鉴”。

话虽如此,倒不至于真得这么做,有违行业Top的脸面。

此刻,吴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才找到李执愤怒的源头。何止于他,她自己都“腾”得头脑发热,昨晚的有恃无恐突然变得毫无依据。

圣诞算是购物平台的一个不打不小的营销节点,即便不是市场部门,那天大家也比较忙碌。

吴优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就直接推开,把一叠打印的文件摔在会议桌上。

“我想知道公司的内部审核在哪里?之余是我们平台的合作品牌;枫漾是最近新推的孵化品牌,可以这么赤裸裸模仿吗?”

小会议室里只有陆峰和战投中心总监刘青,三个人面面相觑。在公司,吴优一贯强硬,却极少这样带着情绪。句句逼问,仿佛一个程序中了毒的电脑,不断弹窗报错。

陆峰主动去把门掩上,路过刘青的时候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

“做项目肯定是后来者学习前辈嘛……”

他的官腔被打断,吴优只盯着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白色的纸上用马克笔画出鲜红的标记。

“‘学习’和‘抄袭’不是一个概念吧?!”那几行标出的重点里,线上线下投流预算、分阶定价、后续具体品牌营销日历等等,基本如出一辙。

吴优没核对完,已经气不打一处来。

“无忧,感情用事不是你的风格。”陆峰颇有暗示性地瞥了她一眼。

早有预料可能会被反对,趁着她恰巧脱手后才推进的。这种标杆项目做得好,对大家的绩效都好。说不定刘青升职后,总监的位置会落在吴优头上,皆大欢喜。

“我在说道德的事,职业道德。”

吴优蹙眉,知道陆峰在影射什么。难道不是李执的公司,她就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之余的品牌也有她的心血,凭什么别人可以随意采摘。即便是公司内部项目,即便她也连带受益,别以为把她绑到一个阵营了。

想起陆峰那些莺莺燕燕的香艳故事,果真在私生活上没有原则的男人,工作上也不尊重规则。以前只觉得在公司做个无情的效率机器就行,现在看来管不住裤腰带的男人,纯合作也得提防。

“你不会以为咱们公司的平台做这么大,靠的是良心吧?”陆峰语带嘲讽。

吴优气急失语,颓然无力。

姜还是老的辣,陆峰说得难听,却很直白。“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①

从乡野到高楼,吴优见识过民营企业与平台巨头的共生或争利,如今亲身处于夹缝之间。

“资本想复制一个品牌总有办法,我劝你权当赚快钱。”

——她跟李执吵架时候的口不择言,竟然像一句谶语,预知了一切。可吴优懂李执是认真地在做一份事业,不然他完全可以守着旧品牌旧渠道,熟悉又安全。

一如吴优自己。她数理基础好,当初是仰望星空的人,选择了商业化领域,貌似急功近利,总掩不了那颗赤诚之心:讲究公平,相信互惠。

“我们流程是合规的。”

刘青两边左右安抚,在中间讲和。

“怎么可能?”吴优不信。

她敢这么大脾气地来兴师问罪,是自觉抓到了把柄——那些数据算得上机密,李执以为是吴优主导项目泄露的。

如果不通过她,还有一种可能,A司与之余合作由来已久,搜集和推断出这些数据并非不可能的事。

即便不讲道德,上面的行为已经算违背商业契约。暗箱操作总会留下马脚,就算集团注重结果,如果有损平台的名声,A司是要处理相关高管的。

“你不觉得这个项目佰嘉那边推进地太积极了么?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

陆峰把刘青差开后,掀动眼皮给出提示。他这种老狐狸是不沾锅,察觉吴优动了怒,不想真的得罪。即便她现在是下属,山不转水转,人精才不会轻易树敌。

本来这事他也是白捡便宜,陆峰和刘青当然意识到枫漾过于贴合之余,却默认了。反正佰嘉尽心尽力,他们坐收渔利。

……吴优的睫毛抖动,各种因果连线织网,兜出那尾鱼。

她想起来上次跟陈宴的私下会面已是盛夏,那是在自己准备认缴首付前,他淡然地说:“恭喜你啊,上坡路走得越来越顺。”

不知道为什么,垂下的眼帘显得有些萧索,和他那些骄傲的背景和资质不太相趁,令吴优想起道听途说的一些传言。

之后一直到秋天,两人因为公事频繁见了不少次。陈宴意外的不大热络,只在前几日,他发了条微信:“悠悠,你最近没看行业新闻么?”

语焉不详的一条,吴优还以为他纯为套近乎,现在看来意有所指。

出了小会议室之后,吴优在自己办公室待到了半夜,十几个小时没理任何人。

许久未见的不安全感袭来,像踩在摇摇晃晃的悬桥上,她必须要尽快落地。

不假他人之手,吴优只信任自己。当真相随天光到来,吴优径直拨通了陈宴的电话,约他今天在佰嘉见面。

电话那边却是徐徐的语调,陈宴休假回W市了,“对了,今天中午是黎老师的生日聚会,难道你不回来参加么?”

黎昕与陈宴的母亲宋菁亲近,陈宴如果在家必将顺道出席。好神奇,她妈妈的宴席,她却像是受邀方。

……吴优的逆反刹那达到顶峰,陈宴知道自己和母亲的龃龉,借机亲近;就像他了解她和李执最开始合作项目很愉快,故意针对。

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憋屈,吴优是一枚正待引爆的核弹,想把一切炸碎。

她懂陈宴最大的“体面”源自于哪,你不仁、我不义,吴优有仇必报,绝不白吃亏。决定当场戳破他虚幻的假面。

在通往W市的第一班高铁上,吴优编辑了那条给李执的短信。这件事他是无妄之灾,那句质疑却刻入她的耳膜,抠不下来。

吴优认同,自己拿不出手完完全全的爱。

不要等他先开口说分手,那样太被动了。吴优给自己下了判决,像一个放弃辩护的罪犯,为自己戴上镣铐。

第78章 终于在二十年后的此刻回叩。

十二月二十四号上午,吴优单手拖着行李箱,熬了一夜的人走出高铁站,好像后背被一把枪指着般紧迫,一刻不停地打车前往母亲的生日宴。

她另一只胳膊夹着笨重的玻璃画框,短短的几步路,一步一滑。仿佛诡异的行为艺术,吴优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它。

离开上海前吴优回了李执家一趟。他不在,如她预料。

鬼使神差地,吴优打开了玄关处的可视系统。调到历史记录,快速回放了好一阵儿,才看到了前一天白天李执匆匆的身影——她不知道,那是他着急出差临时回来拿东西。

在感情上,吴优从来都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想自己这次没有识人不清,李执已经不想见她了,却宁愿搬出他自己的房子。

他维持着体面,她更应该识趣。

等年后开春,吴优的房子就要验收了。临江的公寓视野开阔,楼下是前滩公园,开车上中环一路顺畅、适宜居住。

一切都好,回到故事的起始。她毫发无伤,甚至可以说收获颇丰。

花车巡游、盛大烟花,迟早都会落幕。可为什么喘不过气般,呼吸凝滞,巨大的痛感在身体里蔓延。

吴优憎恨陈宴的横插一脚,更厌恶自己的爱无能,甚至还埋怨李执给过的虚假幻象——某些瞬间,她曾以为他会永远无条件爱她。

怎么可能?墙上那副画的缺片正对着吴优,咧嘴嘲笑着她的奢望。又如望不到头的黑洞,吞噬着她人生的光亮。

命运的注脚写于初识世界的七岁,终于在二十年后的此刻回叩。剥开那副理性躯壳,剔骨剜肉是最开始就已溃烂的心。

到滨湖酒楼的路程不过半小时,漫长得犹如第二只靴子坠地前的鸦雀无声。

这是黎昕最爱的老字号饭店,每年都是预定默认的同一个包厢,。吴优去过不少次,在她长成少女之前。

后来,吴优参加的频率就降低了。被家里亲戚们拿来当做劝学的例子:“看看悠悠,连家里聚会的时间都拿来做题了,难怪成绩那么好。”

黎昕在一旁尴尬地笑,接受外人不明内里的艳羡目光。

女儿用功,却不死读书,课余并非完全杜绝玩乐。小孩子传统爱的那些手工她着迷,还喜欢看足球、同时是打羽毛球的一把好手,周末可以在场馆待整个下午……单单缺出席家宴这两小时。

当吴优的电话接通,说要专程回来时,黎昕的眼皮跳动了一下。近半年来,女儿似乎工作很忙很辛苦,为此她才跟陈宴走得更近些。

黎昕多了些微妙的感觉:吴率乖顺听话但远在大洋彼岸,指望不上;吴优离家很近却冷淡而疏离。

陈宴简直综合了兄妹俩的优点,谦和有礼、亲近恭良。黎老师在大学教书近二十年,优秀门生颇有不少,今日私宴没通知外人,都摆了三桌。绕是如此,陈宴仍是最看中的晚辈。

冬季的湖畔包厢,条案上摆放着斜插在陶瓶中的红果冬青,艳丽的小圆浆果将萧索窗景点亮,灰沉沉阴冷的江南天有了色彩。

辅以秀美的松枝,自然又热烈的红绿搭配,映衬“松鹤延年”的喜庆。又暗合圣诞前的氛围,中西合璧,彰显重视。

餐食/精致而不奢华,环境雅致却非喧闹,用心筹备的筵席正准备开场。

黎昕的主位右手侧紧挨着就是陈宴的座位,他昨晚从沪市开了两三个小时高速回来,陪着吴丰淮忙上忙下,可谓尽心尽力。

众人聊形势、教育、事业,装束严整、谈笑风生,随着开门一阵风吹进来,却是风尘仆仆的吴优。

她黑眼圈有点重、没有换昨天的衣服和化妆,带着丝赶路的狼狈,松垮垮像被揉皱的一张纸。

包厢的暖气被吹散,言语缓缓安静下来。

如果一个人突然以全然陌生的面貌出现,那可能是她正经历着一场风暴,被裹挟其中,已失去理智……

可惜黎老师不懂,她被意外的惊喜击中,上次吴优难得参加生日宴还是五年前。

黎昕怨恨过,可惜女儿也有借口——吴优连自己生日都不太在意,从不庆祝。

也许她就是个缺乏仪式感的女孩吧。可是有一次,吴优买给萧薇的圣诞礼物不慎选错了地址,派送到了老家里。

她打电话让老吴帮忙收取。包装繁复的盒子,连纸箱都跟普通快递不同,显示着购买者的精心。

黎昕瞥了一眼就错开视线,多么可笑,她的女儿宁愿为一个寻常的洋节给朋友挑选礼物,却不肯为母亲一年仅一次的生日费一分一毫的心思。

刻入骨子的涵养很难抹除,吴优落了座。尽管蕴藏着怒气,她还是环视着和熟悉的叔叔阿姨打了招呼。

这些看着她长大的母亲家属院同事,或是至亲。都听说悠悠在上海大公司上班,业务繁忙、前景向好,难得一见,却衣着随便,只扎了跟低马尾,发丝略有丝凌乱。

几个长辈在心里暗暗庆幸:“果然孩子还是留在家里当个gwy好,看学历最高的悠悠在上海工作累成啥鬼样了……”

新加的椅子放在母亲和陈宴中间,吴优烦躁地拧着额头,陈宴他凭什么坐得这么C,是什么紧要人物么

也好,挨得近一点方便说事。

吴优从随身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挑眉轻语:“陈经理,出去谈会儿工作吧?”

外形的魅力最浅显,随着阅历增长,谈吐中游刃有余的底气才泛着弧光。吴优最懂拿腔作调,带着笑眯眯的表情,那样客气实则傲气地睥睨着别人。

方才腹诽的亲戚纷纷侧目,看刚刚还疲态难掩的人像气球一样吹鼓、向上,满涨士气。

黎昕短暂地晃了晃神,在吴优伸进包包翻找的时刻。期待闪过,她以为女儿可能会携带一份礼物。只是转瞬,如一根火柴燃烧的几秒钟。

“悠悠先不聊公事,吃饭吧”黎昕讪讪地说。

吴优不作反应,注视着陈宴,他岿然如山,顶着一桌的目光淡然:“我定了阿姨爱吃的黑森林慕斯蛋糕,你待会儿也尝尝。”

“我不饿。”

吴优极擅长让人下不来台,她不高兴,绝不看场面情形。

“悠悠和陈宴在一个城市,现在还一起工作,真是太相配了。青梅竹马的缘分多难得,黎老师和宋老师早点定下来好日子才对。”

旁观者只从座位次序观察,知道黎昕和宋菁关系好,还以为两个小辈早成了一对。

触到了吴优的逆鳞:女孩子的怒气,总易被认为是娇憨,仿佛任何两个人往男女关系上误会,争吵就变成了打情骂俏。

“我哪配得上陈宴啊,听说伯父最近又高升了,怎么好久没见他回W市啊”

她带着嫣然的笑意,唇角残忍地扬起。

萧薇的工作是陈宴父亲上一年帮忙打过招呼的,算相关的同个系统。但这半年来有些传闻在圈子里渐渐翻涌,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陈父在外面的私生子很是闹腾、家宅不宁。

这犯了官场的忌讳,背后有人评价:“还好正宫稳得住,不吵不闹,不然早被组织记过了。”

陈宴及宋菁的脸色刷地变了,母子当然是恨陈父的,但早已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借他的势,扬自己的威,不习惯再回归凡俗的生活。

表面风光被吴优戳破,她并无半点内疚。在吴优看来,往日用了爹的名头,现在就得担着八卦的揣度。

吴优和陈宴从来不是一路人,她见证了他自童年就为家庭而痛苦,曾经以为彼此拥有一样的悲伤。

直到陈宴一边怨念父亲的无情,一边又享受着他的便利而留学、回国工作。

吴优不会过这样的生活,她当然可以据理力争,要求和吴率相同的待遇。但转身海阔天空明显更加酷。

从小她都在积累资本,给了长大的自己选择的空间。

谁说打人不打脸,吴优此刻只觉得好爽。什么翩翩贵公子,背地里都是乌糟玩意。

陈宴兀然被揭了短,吴优的毒嘴果然堪比匕首,一句话直插要害。

父亲凭着外调的说法,已经半年没回家了,逼着他和母亲接受那个外面的“弟弟”。屈辱却又毫无办法,让他时常觉得人生无趣。

想发疯的人凑到了一起,核弹的开关即将被按下。

“悠悠你呢听说刚晋升管理层,你的‘朋友’应该很为你高兴吧?”

停顿片刻,陈宴提示:“那个和你同吃同睡的‘朋友’。”

他在激她:陈宴看过最近的财经报道,吴优来找他必定是跟李执那边闹翻了。

也在气她:吴优说过让陈宴帮忙守住‘假婚’的秘密,大庭广众之下,他笃定悠悠会收敛气势。

“你说的是我老公吧,哦不,拜你所赐,马上要变成前夫了。”

李执第一次在吴优的亲情网里闪亮登场,以意料不到的方式。

……谁都知道老吴家的女儿待嫁闺中,整桌的人面面相觑。直到“啪嗒”一声,黎昕的筷子掉在了水晶台面上。

“你在胡说什么”颤抖的声音响起。

“妈妈,我回来得太仓促,没来得及通知他。不过没关系,我们马上也要离婚了。”

“悠悠,闹够了么?”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开了一个腔。太过离谱的现实,简直是天方夜谭。

吴优把红色的证件放在桌面上,如假包换。本是她去李执家拿行李时带走的,权当分手纪念。

从来只听说过喜帖是“红色炸弹”,想不到结婚证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炸弹。

悠悠的世界像一座荒芜的花园,不如就此将围墙推倒……

第79章 跑出雨中的感觉真好。

吴优硬生生毁掉了黎老师的生日宴。没人告诉过她,*原来将一切砸得稀巴烂是这么畅快。

玉盘堕地,摇摇欲坠的世界终于落下帷幕。

“够了!你尊重过你的母亲么?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你有一点点的在乎么?!”

因为年末课多,黎昕的嗓子有点哑,带着气喊出口的尾调劈开,像断裂的干柴划伤人耳。

文雅不再,涵养尽失,从没有过的情况。

所有人都登上了一趟疾驰的列车,目的地未知。

“是,我不在乎你的生日宴。那你有在乎过我的出生么?”

“不被期待,不被祝福,差一点点成为死胎,我的生命纯粹是一个侥幸。”

“你签字上手术台的那一刻,想过自己也是我的母亲么”

“若不是担心手术误差会伤害到吴率而放弃,现在跟你说话的我已经是一缕鬼魂了吧?”

“那时的我才16周,连‘人’都不能算成形,你们可以决定我的生死;现在我27岁,有钱有自己的生活,还不可以脱离你们的手掌心”

字字句句,啼血哀鸣……

轰隆一声惊雷般,是脱轨产生的巨响。她和她,母亲和女儿,同时滑入深渊。

过于惊诧,黎昕的脸色由红转白。从震怒到惶恐,艰涩到失去话语功能。

许久才挤出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疑问,无望地挣扎。答案却已猜到,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注解。难怪她乖巧的女儿自那一年突然性情大变,黎昕曾以为是悠悠转学造成的。

如今看来南辕北辙——七岁末尾,悠悠固执地要就读离家更远的另一所小学,明明家属院里的附小路程几步远,教职工都跟黎昕熟识,甚至,近到可以回去午休……

悠悠哭闹着说,那所小学比附小排名靠前一位!

怎么会有这么爱学习的小孩!似乎就是从那时起,黎昕发现女儿越来越争强好胜。

锁已锈蚀,钥匙才找到。

吴优缓缓地开口:“那年冬天我们去邻居周阿姨家做客。”

细碎的声音仿佛还在耳旁:

“姑娘现在长这么高了啊,多好。”

“多亏当时在手术台上,她踢了我一脚。”

……

悠悠趴在桌子下捡拼图的缺片,房门被吹开,冷风顺着门缝刮到她脸上。过了大约有一个世纪,泪渍凝结。

早慧的孩子听到了七七八八的信息:

“时间、精力、身体都不允许,医生提了建议可以减胎,现在鼓励只生一个好。”黎昕似乎语气轻松。

“肯定选留男孩子啊,不用纠结的。”对面的周阿姨随之附和。

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听着妈妈嘴里的词汇,她不懂“减胎”意味着什么,联系上下文才懂——自己就是那个主角。

黎昕刚结婚时在中学教书,同时还要照顾黎、吴双方老人的慢性病。家里虽不至于拮据,但小俩口时时疲于应对。直到后来,她考试竞岗去了大学,吴丰淮职级随年纪增长,才宽裕了很多,置办了别墅。

恰好随着一双儿女的出生,日渐富足。

年幼的悠悠能察觉到家中的变化,黎昕对孩子们上心,稍有余力后,给她和哥哥课余活动安排地满满当当。

悠悠穿着纱裙在台上汇报表演,玩伴们眼中她像个骄傲的小公主。这是昨晚才有过的事,可现在她明白,那些聚光灯下的欢笑和鼓掌都是假象。

自己本应被舍弃,如今能被重视,是因为叔叔阿姨都夸她是个漂亮又优秀的孩子。

会客结束,妈妈牵着她的手回去,悠悠很多次仰起头想发问又咽下。

年关的商场人头熙攘,黎昕买了身西服套装。付完款才无奈地摇头,“这件上衣好看,裙子马马虎虎,可惜不拆卖。”

遗憾的表情一览无余,悠悠懂了,她就是那个“搭头”。这不难理解,小学生中流行集卡,拆开包装留下卡片、丢掉吃不完的干脆面。这就是她本该的处境……

长大后吴优自己赚了钱,发现这个存在还可以有更多变种——奢侈品售卖里的“配货”,商家活动时的“赠品”,都是没人愿意要的滞销款。

吴优懂,事物皆有价值差异,都是衡量取舍。

万幸她运气并非太差,如黎昕说的,“算是天意,三四个月大的胎儿,很少有那么强的胎动。”悠悠天生就精力旺盛,脑子也好用,人见人夸。

看啊,优胜劣汰全靠自己,哪有爱

痛过了头,神经麻痹到迟钝。只是偶尔还会被猛然一击,浑身震颤。

读到初中,吴优开始学化学,那时候流行看刑侦片,她新奇地在网上搜索电视里说的化合物。氯/化/钾,寻常的药物,静脉注射却可能致命。

萧薇在旁边夸张惊呼:“好高科技的犯罪啊。”吴优扫到了下一行文字,“也可以用于减胎手术,将氯/化/钾注入计划被终止的胎儿心脏内,以致其死亡。”

吴优知道自己和那个受害者一样,也曾是个待宰羔羊。她还未出世,已与死神擦肩而过。

唯一的不同,最后一刻杀人凶手“仁慈”地放过了她。

……那是她的母亲。

*

吴优大力地呼气,几乎要晕过去。胸口起伏,心跳如擂鼓声声。平缓下来,但觉酣畅淋漓。

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说出来,摘掉紧箍咒,原来是如此的轻松。

好像穿越过一场下了二十年的暴雨。过去的每一刻,这雨都不曾止息。从孩童到成年,不间断地拍打在她肌肤、浸透她的衣服。

它成了悠悠生命的底色,化为连绵不绝的白噪音,连闭上眼睛昏睡时都不会消失。出现在喧嚣热闹的典礼,也停留于夜深人静的梦魇。

她反击过,吴优读重点高中、上名校拿国奖、成了所有亲戚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凡事永远要压吴率一头,只想证明父母的选择是错的。

她躲避过,选择了一毕业就早早工作,没有投W市的任何企业。在陌生的都市中离家独居,链接新的关系网。

仿佛给自己找一方屋檐,或是寻一把雨伞,遮挡这劈里啪啦的雨点,可雨声仍不绝于耳。

只有跨越,而不是隐藏或退缩,才能放过自己。风雨交加,如果停在原地,早晚会被淋湿。

必须往前跑啊跑,此刻,风消雨霁……世界安静下来,跑出雨中的感觉真好。①

*

“不是你想的那样……”黎昕嗫嚅难言。

并非如悠悠所说,她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女儿,谁都说悠悠和黎老师长得最像。

江南腹地养大的姑娘,吴优偶尔也会顶着白皙细嫩的脸,说一口软糯的方言。但挺翘的鼻梁、修长的体型继承了黎昕的那抹英气。

就如她曾骄傲地向李执自夸,“融汇南北方的精华。”

从确认怀孕开始,黎昕就幻想过拥有一个女儿。和她一样,不,比她更好。时代在进步,她的女儿一定比她更优秀。

是儿子也行,在快三十年前的背景里,男丁总是更值得家族期待的。②

后来查出来是龙凤胎,简直皆大欢喜。长辈和老吴尤其开心,黎昕的小私心也得到满足。

只不过乐极生悲,没过多久,黎昕首次产检就被医生一脸严肃地留下。

那些医学概念被凝重地说出,逼着她做出抉择。吴丰淮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作为丈夫,这选法不算离谱,与其让妻子冒险,不如只留一个孩子;家中老人算是明事理的,也赞同大人更重要,权当从来没有过双胞胎。

取舍貌似无需纠结,如果必须要杀死一枚胚胎,注定是那个女孩。

从11周拖到16周,马上要到手术适宜的最晚期限,医生给黎昕下了最后通牒。

所有人都劝她,黎昕签了手术同意书、躺上了冰冷的手术台,在即将麻醉的前一秒,肚皮那里产生了浅浅的一次跳动。

像鱼吐泡泡一样轻微,却又重若山崩,扰动母亲的心弦。就那一瞬,黎昕后来回忆起无数次,她知道,那是悠悠。

黎昕反悔了,她是文化人,日常也理智。却突然决定,豪赌上自己的性命。

丈夫跟她大吵一架:“不过就是多一个女儿,就算没她,一家三口不挺好的吗?”

黎昕说不清、辩不明,她只是下不去手。

孕晚期黎昕不能平躺,夜里倚墙坐着睡。缺氧晕倒、重度肺高压下了病危通知书……作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孕妇,她生这对孩子太不容易了。

所幸悠悠是那么的可爱:她的胳膊软软地像藕节,眼睛亮晶晶倒映着星光。黎昕抱在怀里心已融化,所有的辛苦成了蜜糖。

那场未进行的减胎手术,当然不能被女儿发现,也没让同事朋友知道。

黎昕要强,不断地考试、借调,才换来即将去大学任教的机会,不想被影响工作。她的先心病并不严重,是因为怀孕才查出来的。

在那个年代,女人搞事业总是比男人遇到的困难多一些,何况是带着疾病的女人。人多嘴杂,最好不要提及。

不过是长期吃一些片剂而已,这么多年,借着保健品的名头,儿子、女儿都被蒙在鼓里。

可惜那天作客,邻居小周的胞妹正巧是隔壁市立医院的妇产护士。当年黎昕专程选了家远的医院,没想到还是遇到了这位熟人。

……黎昕打着含糊混过去,她不愿再去提及那些因病怀胎的痛苦,更不习惯被怜悯的眼神。

黎昕一直像条紧绷的琴弦,似乎永远不会错乱。从这点来说,吴优的性格遗传她最深。

但现在,二十年后,她的女儿,却当着她的亲戚、老友、学生的面,所有最重要的人都在场,盛宴之上,扯破了一切的繁华荣光。

冬青红果被白墙映衬地尤为漂亮,成为黎昕眼睛里整个房间唯一的亮色。

她嘴唇发乌,面如死灰,却无法反驳。

解释是最徒劳无功的行为。即便有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掩盖她曾做出的选择——悠悠确实是被放弃的那个。

也许是天道轮回吧,黎昕自问之后对悠悠并无亏待,母女却渐行渐远。

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地,吴率倒成了她的贴心小棉袄。吴优则是窗外飘扬的冰粒子,永远带着凉薄的气息。

雨夹雪把天空的阴霾洒向人间,房门开开关关,湿冷的气息铺面而来。

吴优看着母亲在面前栽倒在地,颤抖着摁着按键、拨打急救电话。

脚步来回、人声吵杂,桌椅挪动的响声……从楼下听,还以为筵席间的嬉闹。服务生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扬了扬头,对同伴吐槽:“这生日宴也太欢庆了吧。”

真怪诞,世界从来是如此的孤独,每个人似乎都毫不相干。

第80章 这算不算隔空相拥

昼夜颠倒了好几日,李执见到悠悠时有些恍惚。她孤零零地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扭头隔着整条空荡的走廊望他。

圣诞节那天晚上,萧薇也被发动起来帮忙找人。想起来悠悠可能回W市,她拨通了陈宴的电话。昨晚他才回去,另一头传来的居然同样是忙音。

终于等到了第二天清晨,萧薇母亲告诉她情况,这么惨烈而爆炸的八卦藏不住。三言两语,惊掉了萧薇的下巴。悠悠对所有人封缄了这个秘密,包括多年老友。

一旁的李执眉头紧蹙,私下里悠悠不喜提家事……他一直误解,以为是彼此的感情没到最亲密无间。

从去年起,李执就开始跟悠悠死缠硬磨,央求着要见家长。他总觉得两人近乎胡闹的开始,需要走个名正言顺的程序。

如今想来,身处这样混乱的亲情关系里,那时的悠悠该有多难捱啊几次三番,他以为在明确心意,对她原来是逼问。

萧薇陪着李执去了W市,两人只听说黎老师在市中心医院,具体病房号没人清楚——据说刚经历了抢救,人多嘴杂,吴丰淮婉拒了一众亲友的探望。

无论如何,李执想去悠悠在的城市,就算不能相见,缩短些距离也好。

下了高速,李执收到了吴率的回信。昨晚就联系了他,当时吴率正在匆忙地转机换乘。

正巧黎老师那边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吴率纠结了一瞬,转发给了李执房号。

吴率自小都不太懂吴优,再加上兄妹实际上一般大,相处起来甚至有点发怵。上次访沪见面,吴率倒是跟李执交流顺畅,他看出来对方挺上心的。

李执没办法,吴率是他唯一认识的悠悠家人,别管她待人时冷时热的,他可不能跟着跑偏。

狗血闹剧爆发后,除了感谢吴率提供情报以外,代入悠悠的处境,李执再看吴率心情十分复杂。

他终于明白悠悠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工作,为什么会压力大到划伤自己,为什么总是急功近利、分毫必究……

也后悔自己对她的所谓“劝告”,那些道理都很正确,可她的愤懑更加真实。若不能触及苦痛,言语就是随风飞扬的废纸,轻飘飘毫无重量。

*

办好了转入手续,吴丰淮在病房床边照顾。黎昕已经苏醒,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吴优却在房门外枯坐。

折腾得身心俱疲,她倚着椅背,一向挺直的腰身弯折。不期然间一抬头,看到了李执,明明没分别太久,却仿佛已隔四季般陌生。

呆滞的目光闪动了几秒,又把脸埋在蜷着的膝盖上。

……吴优太累了,之前心思全被母亲的安危占据,此刻才想起来李执和自己的那些纷扰:

她负责启动的项目模仿了他的品牌;他生气她在工作上过于提防保密,她反唇相讥;他彻夜未归,不再想见她;而她,主动提了分手。

酸楚如暗流淌过,原以为干涸的心化为泥沼,很多念头像水草攀绕,勾连着悠悠的意志——很想他;想紧紧地拥抱、十指相扣;想咬着他的嘴唇、甜蜜地接吻;想说她还爱他,一直都爱。

可悠悠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这是维持自尊的最好方式。在那些争吵和龃龉后,还能够平和地相见么?

何况他同萧薇一起赶来,想必她那可悲的故事已经广为人知,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本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悠悠身上,蓬松的发丝凌乱着,她把自己缩起来。背脊感受晒到的那寸温暖,在冬日里实在弥足珍贵。

阴冷的天气终将会过去吧,只要支撑过这波寒潮,岁暮将至、春归未远。

倏忽间,肩头像落上一只蜻蜓,是她曾经的恋人。

李执只敢用手指轻触了下,像靠近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悠悠……”

其实他挺懂人情世故,此刻却词穷到憎恶自己。

吴优把脖颈压得更低,漏出一抹白净又纤细的肌肤。李执喉咙艰涩,她该是他永远高昂着头的天鹅,是他尽心浇灌的带刺玫瑰,是他捧在手心的皎皎月光……

而不是这样孱弱又卑微……

肩头一紧,悠悠被李执的双臂包裹住。不再是光线在温煦地抚摸,而是坚实的拥抱以及炽热的心。

他半蹲着,把人揽在怀中,觉得踏实下来。悬着的心落了地,渡过连日的焦渴,饮到了沁甜的泉水。

原来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彼此靠近紧贴就可以了,一切源自本能。

吴优贪婪地往李执身上蹭啊蹭,好大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三天没洗澡,只换了一次性内衣,脸上估计由于熬夜也面呈菜色,太逊了。

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往李执身上贴得更紧,脑袋恨不得钻到他腋下,黏腻的泪水粘上李执的衣裳。

这几天悠悠的心理负担太大了——黎昕在ICU的那晚她简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差点害死自己的母亲。整个人像一缕游魂,在今天黎昕脱离危险后才稍微回过神来。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一直到悠悠有点气闷地抬起头:“这件衣服不够软,抱着不舒服。”

李执这几天没去自己公司,来回辗转在她上班工作地、闲暇消遣的小店、或是朋友家找人。早上随手捞了件冲锋衣套上出门,岩石灰与米白的撞色十分有型,可惜是硬壳的。

悠悠更喜欢李执穿羊绒大衣时,触感轻柔地像他的手掌在抚摸;或者脸颊直接抵上衬衫也好,能细细感受着他的肌肉走向与脉搏跳动……

李执回撤着看她,眼角有泪、小脸通红,习惯却未改变。还是这么熟悉的带着讨价还价余地的小埋怨,让他心中熨帖。

他的悠悠还在,她仍在意自己的感受,小心翼翼地试探世界。揉了揉她的头:“好,下次换一件。”

“不过你穿着挺好看的。”吴优瘪了瘪嘴,被自己的挑剔弄得不好意思。刚想起来她嫌弃的这件衣服,还是自己送李执的。

好像和他在一起,就会惯性地由着自己的脾气,不肯受一点委屈。

或者说,在别处已经受够了太多的委屈,不想在爱人那里再勉强自己一丝一毫。

说起来似乎对李执不大公平,却是不讲道理的依恋。

“我们不是分手了么?干嘛还抱我”她带着鼻音低低地问。

“你单方面宣布的,我还没签认罪书呢。”李执哄着悠悠,她受了这么多苦,作为男人他还能计较什么。

两人这样脸对脸贴着说话,额头几乎抵在一起。萧薇在一侧着急地咳嗽了好几声提醒……拜托,即便她不介意当电灯泡,后面的老人家可盯着有一阵子了!

李执站起来,整理衣领被悠悠压出的褶子,胸口还有她揉皱的泪渍。

真是有点尴尬……哪有人在未来丈人面前搂搂抱抱的!形象尽毁。

这第一次见面太过意外,他很久之前就开始精心准备说辞和礼物,没派上一丝用场。

吴丰淮倒挺平静,他的承受能力已经被悠悠的这一波组合拳锤炼出来了——也没有人结婚一年后才登门的吧!

他迟疑了片刻,朝李执摆了摆手,往楼梯间指了指。两人一前一后、不言不语,吴优和萧薇面面相觑。

李执以为会迎来质问,不管背后的因缘际会,他确实蓄意跟悠悠领了证、同了居。在悠悠这种安稳家庭里,不经父母过目、媒妁之言,就把生米煮成熟饭,说大逆不道都不为过。

何况他还促使了她的情绪失常,捅出来这么大篓子。

李执低眉顺眼,拿出实习生看老板的赤忱眼神。

不曾想吴丰淮没多说,只是简短地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得到消息就从上海出发,刚到。”

他拍了拍李执的肩膀,“去把悠悠送回家,让她休息一下吧。”

这就过关了!

黎老师出ICU前就恢复了意识,但她提了个要求:“不能跟悠悠碰面。”

考虑到她的身体需要静神,没人敢违背。

于是吴优只能干守在病房走廊,偶尔跑前跑后帮忙办手续、买用品,不肯离开医院一刻。

……

当年埋的雷还是炸了,黎昕付出了怀胎十月的辛苦,悠悠得到了二十年的怨念,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吴丰淮只能愧疚。

李执看出来了,悠悠虚弱到只靠一口气吊着,紧忙回到长椅那带她离开。

悠悠却下意识挣脱,一墙之隔,母亲躺在病床上,都是因她而起。

在黎昕倒地前,悠悠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慌张的时刻。迷雾般挥散不去的恨意,被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破开。

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等待医生谈话,悠悠惶恐地似一个接受判罚的凶手。

宿命的轮转如首尾相衔的毒蛇,二十年后,她差点杀了她。女儿与母亲,没什么不同。①

桌面上摆放一把左轮手/枪,她们被卷入这场残忍的轮盘赌,没有赢家。

李执从来没有强迫过悠悠什么事,即便男女体型力量悬殊。这回,他差点动了强制把她抱走的念头——再熬下去悠悠直接得去病床上躺着了。

可她的眼睛里蕴含着抹不掉的忧虑,李执突然懂了悠悠的坚持。

他转身找吴丰淮要了黎昕的住院号,在自助机器上将诊断结果和检查明细打印出来。

吴优看着李执拿着手机和一大摞单据走过来,不明所以。

李执陪着悠悠一页页地翻看,其实医生之前简单告知过,黎昕的指标已经恢复安全。不然也不允许转出ICU,是悠悠心神不宁、关心则乱,丢掉了自己的理性。

吴优听着李执一项项跟她比对,莫名地信赖。他跟她一样都精力充沛,连感冒都不大患。而李执却对此这般熟稔,淡然自若地安抚她。

悠悠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你是最近陪顾阿姨看病得出经验了么?”

她想说两句分散这挥不去的窝心。

“不,我18岁时就经历过。”

李执反握住悠悠的手,递给她更多温度。他没见过比悠悠更生机勃勃的女孩。他曾经行,她也一定行。

直面死亡及别离,然后保持冷静地走下去,多么地艰难。

萤火虫于沉寂幽暗的山坳振翅,生与死伴随,昼夜交替不息。

李执攥得太紧,悠悠感受到他修长的指骨,以及冰凉金属触感的两枚戒指。除了婚戒,另一枚她其实懂内情。

悠悠意识到李执故意略过了,最早不是在18岁。

树木成长,自然节疤,往往变为最坚硬的地方。那不是瑕疵,而是暗埋于年轮深处的神来之笔。

若伤口够深刻,轻抚即可见过往你我,这算不算隔空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