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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错花轿抱对崽 何所往 21674 字 2025-04-18

他没有回答,芽芽更加确信事实就是这样,小崽撇开脸,从他怀里挣扎着跳出来,“我不会帮你的,我不帮欺负爹爹的坏人。”

“可我跟他现在已经和好如初,日后也绝不会欺负他了。”楚思佞试图朝小崽伸出手,却被芽芽轻巧地闪身躲开。

芽芽紧盯着他,义正言辞地道,“我只信爹爹说的话。”还有咬咬哥哥。

楚思佞看他那副认真模样,不由得也正色几分,“那芽芽要怎样才肯信我?”

芽芽沉思许久,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板着小脸道,“写誓书,你要发誓一辈子对爹爹好,我就相信你。”

闻言,楚思佞挑了挑眉,爽快答应下来,“好,我写。”

一人一崽找出纸笔,芽芽说一句,楚思佞便写一句。

“第一,要永远喜欢玄卿。”

“第二,不可以欺负玄卿,不能让他哭。”

“第三,不要做坏人,要当好魔修。”

只要楚思佞三条都能做到,芽芽就相信他。

楚思佞忍着笑意,一字一句地按照小崽的话写下来,又将字纸推到小崽面前,“我写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再添加的?”

芽芽煞有介事地拿起那张字纸看了看,一个字也不认识,他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了,这样就够了,我会好好收着这张誓书,你也要一直记得今天答应芽芽的话。”

待到字纸上的笔墨晾干,小崽仔仔细细地把纸闾平折好,收进了衣襟内,又扬起笑脸朝楚思佞伸出手,“好了,现在你可以抱我了。”

楚思佞伸手将小崽抱进怀里,鼻尖嗅到芽芽身上和玄卿一模一样的香气,心头那块五年的空缺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填补圆满。

——他会做到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66章

芽芽背着小包裹立在剑仙殿门前, 踟蹰良久,还是不敢推门进去。

爹爹和王叔叔说要一起去找大坏蛋白善和一个叫封什么的人的下落,担心他跟着会有危险, 便塞给他一张遁地符把他送回宗门了。

可是任务没有完成他却回来了, 咬咬哥哥肯定会嫌弃他没用的。

小崽从包裹里翻出给哥哥带的礼物,有好吃的松仁糖,漂亮的新衣服,还有他啃了半个舍不得吃完专门留给咬咬的小糖人。

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兴许哥哥看到礼物, 一高兴就会把他没做完任务的事情忘记啦。

想到这里,芽芽把礼物整整齐齐地放回小包裹, 紧张而期待地敲响了剑仙殿的殿门。

咚咚咚。

“有人吗?”

小崽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书案前,埋头苦写的咬咬听到这声音眼前一亮, 连忙搁下手中的笔, “爹爹, 是我小弟来了,我去开门!”

谢忱看了一眼书案前还在抄字的咬咬,摇了摇头,“你今天必须要抄完字才可以出门, 不然你的惩罚就会变成我的,咬咬希望爹爹受罚么?”

闻言,咬咬嘴角耷拉下去,拄着下巴继续写起来,“我不去就是了, 爹爹好歹叫他进来跟我说说话。”

谢忱抿了抿唇, 看着那张委屈的小脸,还是忍不住答应他, “不许出去玩,但他可以陪着你抄字。”

“爹爹他能替我抄吗,他可喜欢抄字了,真的!”

“不可以。”

“……那他不用进来了。”

片刻,谢忱还是打开了殿门,目光四下看了看,耳边传来有些羞涩的小小声音,他却没看到人在哪里。

“你一定就是咬咬哥哥的爹爹吧。”

他循着声音朝下看去,看到了一个抱着包裹的小团子。

穿着一身华贵难言的黛紫色锦袍,头上别着精巧别致的金玉簪子,一张小脸白嫩漂亮,好像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小童星。

谢忱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俯下身来,低声问,“你就是咬咬的朋友?”小弟这个词他说不出口。

小团子仰起头,甜甜应声,“对,我叫芽芽,问谢叔叔好!”

原来是芽芽!

谢忱惊奇地把芽芽看了个遍,又看了看他身边,“我认识你,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当过一天临时爹爹呢,对了,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听到他的话,芽芽脸上微微泛红,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殿内传来一道冷嗤。

“还能为什么,他在那留着也没用,自然是被赶回来了。”

谢忱干咳了声,额头冒了些许冷汗。

咬咬这孩子说话实在太伤人了。

他连忙解释道,“肯定是芽芽有更重要的任务对不对,比如回宗门报信,或者……”

“没有任务,”芽芽抿着小嘴,揉了揉眼睛,无比诚实地答他,“爹爹说跟坏蛋打架的时候顾不上我,我可能会被一刀捅死,所以让我先回来了。”

谢忱:……

这真的是可以跟小孩子说的理由吗?

“看吧,我就说他是被赶回来的。”咬咬还不忘冷嘲热讽着补了一刀。

眼看芽芽神色更加低落,谢忱板起脸来,牵着芽芽走进殿内,“咬咬,不许这样跟好朋友说话,去给芽芽倒杯茶。”

咬咬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芽芽身上,还是老老实实地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喝吧,我爹爹赏你的。”

芽芽小心翼翼接过茶盏,又将怀里的包裹搁在桌上,“谢谢哥哥,我给你带了礼物回来。”顿了顿,小崽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精雕细琢的翡翠戒指,“还有这个,是爹爹让我带给谢叔叔的。”

谢忱感动地接过那枚戒指,没想到离开五年,玄卿居然还记着他,这戒指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玄卿出手实在太阔绰了,这下他都不知道要回些什么礼物了。

咬咬瞥他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小包裹,淡声道,“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缺。”

闻言,芽芽眼眶更红了些,有些不死心地翻开小包裹,把新衣服拿给他看,“我给你带了好看的衣服,是在五灵城买的……”

咬咬看也没看,兀自走回书案边抄字,“没别的事你回去吧,我还有正事呢。”

他现在可没时间应付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芽芽泪眼汪汪地看向谢忱,“谢叔叔,礼物……”

谢忱心疼地捧住他的小脸,取出手帕给他擦干净眼泪,低声道,“别哭别哭,我帮你说。”

他转头看向咬咬,“咬咬,芽芽给你买礼物是好心,你收下吧,今天的字也不用抄了,你们出去玩。”

芽芽好不容易回来,他总不能拘着咬咬不放,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大不了他替咬咬偷偷抄完就是了。

听到谢忱的话,咬咬脸色骤然多了几分喜色,美滋滋地扔开笔,跑到谢忱身边亲了他两口,“爹爹你最好了,我们出去玩了,回来给你带橘子吃。”

小崽毫不客气地从芽芽手心夺过包裹,把旧衣服换下来,穿上新衣服,拽住芽芽便跑,“快走。”

芽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咬咬拽着跑出了剑仙殿。

他怔怔地看着咬咬,和咬咬身上的新衣服,“哥哥,你不是不要我的礼物么?”

咬咬整理好衣襟,斜睨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他不这样,爹爹能心软放他出来么?

多亏了玄嬴初长了一张招人可怜的脸蛋,不然他今天恐怕真要被关在殿里抄一整日的诫贤书了。

芽芽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试探着伸手牵住咬咬,“我只知道哥哥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他们两个穿的是一样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咬咬身上这件是墨色的,看起来高深莫测,神出鬼没,好像什么世外高人似的。

“我穿什么不好看。”咬咬避开他的手,淡淡道,“你我已经五岁了,现在正是要避嫌的年纪,日后不要总是拉拉扯扯。”

芽芽眼巴巴望着他,小声道,“我爹爹没说过五岁不可以牵手。”

“玄卿没把你饿死都算好的,他哪里记得教你这个。”

“……”

芽芽自知嘴笨,从来没有一次说得过咬咬,便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咬咬身后。

咬咬顾自走在前面,眸光时不时落在芽芽身上,故作随意地问,“那天后来怎么样了?”

芽芽闻声抬头,不解地问,“哥哥说哪一天?”

咬咬:“就是你用应声符联系我那天。”

“哦……”芽芽绞尽脑汁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多话在喉咙里酝酿,最后只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后来没事了。”

“就这么简单?”咬咬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一字一顿道,“我让你小心别的魔修,你没听进去?”

芽芽连忙握住他的手指,极力解释,“我听进去了,所以后来才没事的,谢谢哥哥。”

咬咬默了默,从他手心费力地抽回自己的指,奇怪地瞥了一眼芽芽。

这小傻子真的很喜欢碰他,而且一点分寸也没有。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咬咬垂眸看向他,“我有本修魔的书被沈玉衡抢走了,你去把它偷回来。”

芽芽微微睁大眼睛,摆了摆手,“爹爹说我们正道人士是不可以偷东西的。”

“啧。”咬咬揽住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哥哥方才说错了,不是让你偷东西,是让你帮哥哥拿回本来就属于哥哥的东西,明白么芽芽?”

芽芽望着近在咫尺的咬咬的脸,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清,但还是呆呆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咬咬满意地收回手,面色恢复冷淡,“愣着干什么,赶紧去。”

闻言,芽芽依依不舍地离开,还不忘三步一回头看向咬咬,“哥哥,我很快回来,你记得要吃我送你的糖。”

咬咬毫不在意地无视他,跳到树梢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散躺下。

今天阳光正好,适合好好睡一觉。夕阳下山前给爹爹买橘子,然后回去告诉爹爹跟玄嬴初玩得很开心,就这么定了。

*

“玄卿师兄真这么说?”唐春安不可思议地搁下手心的剑,又转头对身后的小弟子们扬声道,“今日就教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练习,明日我会检查。”

五年过去,他现在已经是剑修高手,负责教导新弟子剑法。

沈玉衡端着茶,垂眸看向面前的棋盘,淡淡道,“他还说会暂时留在五灵城寻找白善和封霄的线索。”

唐春安坐到他身前,执起黑子刚要下,脸色变了变,“师兄你是不是动我棋子了?”

“……你说呢?”

唐春安讪讪笑了笑,“我认输我认输,咱们先谈正事。”

沈玉衡抿了一口茶,将棋子尽数拢起,压低声音道,“五年来,宗门的卧底该查的皆已查出来,唯独与白善相关的迟迟没有找到。”

他们在宗门排查了许久,找出的卧底还不等他们审问,全都毫不犹豫地自尽了。

有几次沈玉衡试图拦下,却发现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般,不等沈玉衡查出结果便爆体而亡。

他清楚定还有没被查出来的卧底存在,只是对方这几年一直蛰伏在暗处,又训练有素,他们根本无法找到破绽。

“你还是怀疑……宗主?”唐春安不情愿地开口,“前些日子宗主为了救一个丹峰小弟子,亲自去上元宗求药,这事你不知道?”

沈玉衡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宗主他绝不会是卧底,如果宗主是卧底,那我们这些人都成了什么?”唐春安拧紧眉头,沉声道,“我上山那时资质奇差,是宗主亲自挑中了我,觉得我是可塑之才,这么多年一直把我当成家人般照顾,就算他真是卧底,这宗门绝大部分人也都会跟着他变成卧底,这点你不清楚?”

沈玉衡何尝不知,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最不愿意怀疑宗主的人。

可他的职责就是守护这座前宗主留下的元禄宗,任何人,哪怕是宗主之子也绝不可以毁掉这里。

“沈叔叔,唐叔叔!”

忽然间,二人身后传来一道稚嫩声音。

沈玉衡回头看去,见到芽芽远远地朝自己招手,脸上笑盈盈的,可爱极了。

“芽芽回来了!”唐春安上前一把将小崽抱进怀里,揉了揉小脑袋,“别叫叔叔,叫哥哥就行,你爹呢?”

“爹爹还在做任务,”芽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悄悄地看向沈玉衡。

会把书藏在哪里呢?

沈玉衡自然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道,“见过咬咬了么?”

“见过了,我还带了礼物。”芽芽声音微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过没有带你和唐叔叔的。”

“没事,我们芽芽就算给我一巴掌我都得当成最好的礼物。”唐春安把小崽搁在自己的座位上,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变出一块糖来,塞进芽芽的手心,“上回下山买的,芽芽尝尝甜不甜。”

芽芽把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一下子就把来之前咬咬交给他的任务给忘了,“甜,梨子味的。”

沈玉衡一听他见过咬咬便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准是被人唆使来的。

这孩子哪都好,偏喜欢听咬咬的话,将来被咬咬卖了估计还会帮着数钱,这可如何是好。

第67章

谢忱窝在剑仙殿, 仔仔细细的学着咬咬的字迹抄着书,越抄越愤愤不平,沈玉衡留给咬咬的作业也太多了点, 这哪里是一个小孩子能抄完的, 就是他这么大一个人要抄完也得很久。

怪不得咬咬总想着逃跑,换做是他早就跑了。

心里骂了好多句,谢忱手上一点也没闲着,帮小崽抄了许久的书,直到夕阳西下才抄完。

他揉了揉酸痛无比的胳膊, 搬着小板凳到殿门口等小崽回来。

按理说这个时间沈玉衡和咬咬都该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果不其然,谢忱遥遥望见小崽拎着一篮子橘子慢条斯理地从山阶上走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庞然大物。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信小崽身后的是一只巨大的魔物。

头上长着犄角, 牙齿尖锐可怖, 浑身是血, 看起来像游戏里的副本boss——咬咬从哪里弄来这东西?

“爹爹,我打猎回来了。”咬咬熟练地拔出长刀把魔物肢解,沾满鲜血的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把小篮子递给谢忱, “晚上吃什么呀,我想吃馍馍。”

谢忱看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接住他递来的小篮子,“咬咬, 这是……”

“哦, 回宗门的路上碰到它挡路,顺手干掉了。”咬咬头也不抬地答他, 以手化爪猛然掏进魔物的心口,把一个金灿灿的丹丸掏出来,“这金丹可以卖好多钱,明天交到祖母那,祖母会卖到鬼市。”

这里面还有沈晚潼的事吗??

“对了,别告诉沈玉衡,他不让我做这些。”咬咬提起沈玉衡便是一阵心烦,“他只会让我练剑练剑……练剑有什么用啊,哪有修魔来得实在,我们魔修天生就是要修魔的,爹爹你说对吧?”

谢忱哑口无言地看着他,许久,把脏兮兮沾着血和灰尘的小崽拉到身前,“伤着没有?”

咬咬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却撞进一双写满心疼的眼睛里,他神色微滞,乖巧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忱抿紧唇瓣,牵着咬咬一路走进内殿,打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小崽的脸,低声道,“爹爹知道你厉害,比爹爹要厉害得多,但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要受伤,否则爹爹会很难过的。”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好似一阵微风拂过耳侧,毛巾也暖乎乎的,敷在脸上很舒服,令咬咬情不自禁地把他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换做沈玉衡,这会他已经吃上剑鞘了。

“爹爹,我以后要娶一个像你一样的道侣。”

小崽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谢忱有些哭笑不得地捏住他的小脸,“你才这么大一点就要娶道侣了?”

咬咬神色认真地道:“当然,如果找不到,我就终身不娶。”

谢忱被他逗笑几分,把小崽沾上尘土的新衣服脱下来,轻声道,“好,都依你,但是下回真的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看芽芽送你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咬咬这才发现那衣服上沾染的血渍,眉头微皱,“得快点洗干净,不然就洗不掉了,这事也不要告诉玄嬴初。”

谢忱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咬咬知道心疼了,对嘛,好朋友送的衣服就是要好好珍惜才是。”

“不是,玄嬴初看到铁定又要哭,哄他太麻烦了。”

谢忱:……

咬咬换上自己的旧衣服,瞬间浑身舒爽,“对了爹爹,你看见玄嬴初了没有?”

闻言,谢忱狐疑地望向他,“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玩了么?”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咬咬脸色一僵,连忙改口道,“是,我们玩了一会他说累了就先回来。”

“真的?”谢忱不大相信,芽芽看起来那么黏咬咬,怎么会先行一步回宗门?

“真的。”咬咬轻咳了声,赶紧转移话题道,“我突然想起来玄嬴初也喜欢吃橘子,爹爹,我拿两个给他送去。”

说罢,不等谢忱回应,他从篮子里随手抓了两个橘子飞奔出殿。

待跑出老远咬咬才停下脚步,一边扒着橘子一边朝练剑台的方向看去。

玄嬴初都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偷到手,难道被沈玉衡发现了?

不过就算被发现也没事,沈玉衡可心疼玄嬴初了,绝对不会打他的。

练剑台。

“运气至虎口,你的力气太小,运用好灵气可以弥补这一点。”

在沈玉衡的教导下,芽芽紧握着长剑,飞身跃起,一剑刺穿了悬挂在树梢的酒壶。

小崽满脸喜色,把长剑收回剑鞘,回头看向沈玉衡,“我学会了,这招好厉害,叫什么名字?”

沈玉衡沉吟一声,低低道,“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他随手使出的招数,向来不起名字的。

芽芽绞尽脑汁琢磨一会,“那就叫破风剑法。”他前天看小人书里学的。

“好名字!”唐春安十分捧场地鼓掌,“芽芽真是博学多才,将来定是我元禄宗的栋梁。”

沈玉衡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淡声道,“今日就到这里。”

他该回去给阿忱和咬咬做饭了,不出意外的话,阿忱肯定在殿门口坐着小板凳等他。

芽芽有些失落地点点头,他喜欢跟沈玉衡学剑,爹爹教给他的天残剑法太难了,他一点也学不会,完全搞不懂闭着眼睛怎么使出剑招,现在他会的所有剑法都是沈玉衡教的。

一行人准备离开时,远处忽来了个小道童。

“沈师兄,宗主有任务传你,请速速前去。”

话音落下,沈玉衡和唐春安对视一眼,皆有种不详的预感。

唐春安率先出声,“你去吧。”

沈玉衡抿了抿唇,将长剑悬于腰间,起身方要跟着道童离开,却听唐春安突然在身后低声道,“师兄,无论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对吧?”

闻言,沈玉衡回头看他,唐春安身形笼罩在阴翳里,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无助,就好像多年前他第一次听说宗门里有卧底时一样。

许久,沈玉衡轻声道,“是。”

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从前是,日后也不会改变。

芽芽望着沈玉衡离去的背影,虽然他不聪明,却对气氛相当敏感,他感觉得到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是那些好像都是大人们的事,与他这样的小孩子无关。

他揣着唐春安给的糖,跟唐春安和其他小弟子们挥手告别。

刚走两步,脚下猛地一顿。

等一下,他好像不是来练剑的。

坏了,他把哥哥交给他的任务给忘了!

小崽脸上浮现一抹惊恐,急急忙忙地追着沈玉衡的方向跑去。

此刻,登天殿内。

沈玉衡深吸一口气,缓缓步入殿内,抬头看去,萧善身边围着许多凡人家的小孩,正嬉闹着找他要糖吃。

他俯身行礼,低低唤了声,“宗主。”

“玉衡来了?”萧善像是刚刚才发觉他到来一般,将膝头的孩童抱到一旁,轻笑着道,“你看看,这群小子,又跑来我这闹腾了。”

沈玉衡沉默不语,又听萧善不紧不慢道,“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前些日子叫魔修毁去了村庄,爹娘都没了,无依无靠,我看了实在可怜……”

他长叹一声,身旁的孩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仍是一味地要跑到他怀里。

“我打算着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干脆叫他们当外门弟子。”萧善温声道,“虽然这么做的确是麻烦了些,但是总该让他们有个吃住的地方啊。”

沈玉衡缓慢抬眸,淡声道,“一切由宗主定夺。”

萧善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过来坐,你又跟我说这样生疏的话,从前爹还在的时候,你我关系最好,长大反而愈发陌生了。”

听他提起先宗主,沈玉衡神色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隐忍,他未置一词,只是静静坐到了宗主身边。

这感觉有些别扭,奇怪。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萧善坐在一起说话是什么时候。

从前他们的关系的确亲密,同住一殿,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

大概是萧善当上宗主之后吧,身份有别,他不能不懂礼数。

“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要事,”萧善把孩子们交给身旁的道童带去内殿,复又偏头看向沈玉衡,“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拜入元禄宗的么?”

沈玉衡眉宇微蹙,指尖在袖内蜷缩,“知道。”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时他初出茅庐,倚仗一身好剑法,肆无忌惮地去各地除魔,却意外染上了一种疫病。

那时恰逢先宗主萧不吝路过除魔,将沈玉衡救下,从此他便欠萧不吝一条命,他曾发誓会还这条命。

萧不吝死了,现在这条命是萧善的。

他会一生践行他的承诺,绝不反悔。

萧善意味深长地低声道,“现在我有一件私事不得不解决,可此事危险重重,以我一己之力无法办到,看在我爹曾救过你性命的份上,玉衡,你愿意帮我么?”

沈玉衡沉沉地看着他,时隔五年,整整五年,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愿闻其详。”

第68章

天元殿房梁上, 芽芽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趴在横梁上朝下看去,正正好能够看到和宗主聊天的沈玉衡。

他得赶快想办法把书偷到手才行。

“太好了, ”萧善仿佛松了口气般, 分外感激地看向沈玉衡,“我还在想倘若你不答应,我当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了。”

沈玉衡淡笑了声,“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萧善叹息一声,低低道, “玉衡,我的确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距元禄宗东北七百里处有座离恨山, 曾是碧落真仙埋骨之地,你可知道?”

离恨山四处皆是悬崖峭壁且极寒无比, 听闻碧落真仙曾在山巅悟道飞升, 引得无数修士飞蛾扑火般前去离恨山证道, 却毫无例外全部葬身于此地,哪怕是年轻时的沈晚潼,亦没有踏足过离恨山半步。

他心头一坠,又听萧善缓慢开口, “我是肉体凡胎,到了离恨山山脚恐怕就会生生冻死,可我实在需要山巅上的神药羡仙花来治病。”

顿了顿,萧善颇为感慨似的挽起袖口,那本就细瘦的胳膊此刻竟已骨瘦如柴, 好像血肉都被吸干了般触目惊心, “玉衡,我活不久了, 可宗门需要我,天下众生也需要我,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沈玉衡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怔恍了瞬,“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我去给百姓们施粥时,染上一种怪病,李长老为我诊过脉,说我大概没有几月好活了。”萧善垂下眼睫,自嘲地笑笑,“我自知这些年对宗门没什么贡献,所以才想着去为百姓施粥,最起码也算是替宗门行善事了,像我这样的废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没想到却……”

“我会救你。”

沈玉衡毫不犹豫地开口,令萧善微微一愣,他轻抿了下唇,温声道,“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沈玉衡平静望着他,“我会救你,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

对上沈玉衡洞黑的瞳孔,萧善倏然避开了他的视线,从怀中取出一颗蕴含着火焰的宝珠递给他,低低道,“这枚火焰丹你吃下,兴许可以帮助你抵御严寒,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活着回来。”

沈玉衡接过那火焰丹,眸光微顿,他抬起头,在萧善的注视下将丹药搁在齿间咬碎吃下。

“弟子告退。”

踏出门槛前,他倏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萧善,“宗主,弟子忘记禀告你,阿忱回来了。”

萧善神色微顿,抬眸看他,微微露出些许笑容,“你是说咬咬的爹爹?他回来是好事,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沈玉衡负剑而立,定定地望着他,“弟子是想说,等我回来,宗主可愿意给我和阿忱做媒,许我们二人成亲?”

萧善有些错愕地道,“你要跟他成亲?”

“是。”沈玉衡无比笃定地回答,“成亲之后,我会和阿忱离开宗门,找一个偏僻之地就此隐居过凡人的生活,还望宗主开恩。”

话音落下,萧善愣了半晌,笑了笑道,“好,我答应你。”

听到他的话,沈玉衡却没有萧善想象中那般欣喜,他沉默许久,转身离开,连句道谢也没有,背影在天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萧善坐在原地,眸光掠过沈玉衡喝过的半杯茶,忽地覆手将茶盏打翻。

茶水溅流四溢,破碎的瓷片永远无法复原。

萧善冷笑了声,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隐忍着心头几乎沸腾的妒火。

多么高高在上的剑仙?

分明飞升成仙对他而言唾手可得,却选择和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魔修隐居山林。

天资斐然的沈玉衡,受人仰望的沈玉衡,永远不会出错,永远站在高处,永远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哪怕沈玉衡性情孤高不近人情,宗门依然有无数弟子崇拜他,想要成为他。

哪怕萧善的陷阱低劣到三岁孩童都看得出来,沈玉衡却宽容无比,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救他。

那他这个宗主算什么?

他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从萧不吝当年决意要把宗主之位交给沈玉衡开始,他们连陌生人都不再是了

——只是仇人。

“宗主……”小道童走进殿内,从地上敛起茶盏的碎片,低声道,“您既然想要他死,为什么还要给沈玉衡火焰丹?”

萧善漠然地转动眼眸,看向地上的小道童,牵起唇角笑了笑,“那不是什么火焰丹。”

小道童不解地抬头看他,却听萧善温柔开口,仿佛只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声音极轻极慢,“那是锁灵丹,虽能使身体发热,却会令他法力全失。”

话音落下,房梁上的芽芽险些脚下一滑,整个人跌下去。

什么??

宗主为什么要害沈叔叔?

法力全失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肯定会死的啊!

芽芽悄然从房梁上遁走,焦急地跑向剑仙殿的方向,一路上都没瞧见沈玉衡的身影,却意外地迎面撞上了咬咬。

“哥哥!”芽芽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见到咬咬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宗主要害沈叔叔!”

咬咬掰着橘子,冷不丁听到他这么一句,眉头微皱,“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有说胡话,宗主要害沈叔叔,宗主给了叔叔一颗丹药,但是那丹药会让沈叔叔失去法力!”

芽芽语无伦次地说着,咬咬的眉头越发锁紧,“你是不是没偷到书故意编的瞎话,编也编得像些,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宗主怎么可能会害沈玉衡?有什么理由么?

“我没有说谎,哥哥,我从来不说谎的。”芽芽急得快要哭了,“我亲耳听到他们说那是锁灵丹……”

话音落下,咬咬神色骤然凝固,声音严肃,“你说什么?”

“那是锁灵丹……”芽芽呆呆地望着他,小心地重复了一遍。

咬咬眸光沉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芽芽,一把抓住他的腕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锁灵丹,他曾经在修魔的禁书上看过,那丹药是魔修研究出来专门对付人类修士的药,极品锁灵丹甚至可以让沈玉衡这种修为极高的人一夜之间法力尽失。

他记住这个丹药本来是想等找到后喂给沈玉衡吃,这样他就可以逃跑了,没想到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达到了目的。

虽然他讨厌沈玉衡,但是从来没想过让沈玉衡死掉,要是沈玉衡死掉,他下半辈子的斗争目标都没了!

而且沈玉衡要是死掉,爹爹会伤心的。

不管芽芽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必须得去告诉沈玉衡。

*

此刻,剑仙殿门前。

“芽芽送给咬咬的新衣服,穿上可好看了,可惜弄脏了,我洗了好久才洗好。”谢忱把那件华贵漂亮的新衣服展示给沈玉衡看,沈玉衡从他手中接过,仔仔细细地搭在了晾衣绳上。

“玄卿哪来这么多钱?”沈玉衡沉思片刻,脑海里隐约浮现了某个魔尊的身影,嘴角微抽。

“不会是又和楚思佞牵扯上了吧,这个蠢货,上回吃过亏还不长记性。”

谢忱听不得他骂玄卿,瞪他一眼,从怀里取出玄卿送的翡翠戒指,“玄卿肯定是自己挣的钱,他还给我买礼物了呢!”

沈玉衡瞥他手心的戒指一眼,风轻云淡地道,“这算什么,你喜欢,明日一早我们下山买更好的。”

“我不要,我有玄卿给的就够了,这是我们友谊的见证。”谢忱把戒指宝贝似的塞回怀里,连戴都舍不得戴。

沈玉衡眯了眯眼,把最后一件咬咬的里衣随手甩到晾衣绳上,“现在就下山,走。”

谢忱:……

怎么又较真起来了,沈玉衡真不经逗。

他连忙伸手拦住沈玉衡,低声道,“我不缺戒指了,你送我点我喜欢的行不行?”

沈玉衡神色稍松,轻轻应声,“嗯,你说。”

阿忱想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摘下来。

“我想要一车牛粪。”

沈玉衡:?

谢忱兴奋地道,“最近田里的灵草长得特别好,要是有粪肥估计可以长势更好!”

沈玉衡陡然沉默下来,半晌,分外艰难地开口,“可以,但你没有更想要的?”

闻言,谢忱仔细琢磨了会,“那就给咬咬买点好吃的吧。”

“你想要的,不是谢咬咬想要的。”沈玉衡无奈地捧住他的脸,低声补充道,“贵一点的。”

谢忱眨了眨眼,“我想不出来。”

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闻言,沈玉衡沉思片刻,从指间取下储物戒,塞进谢忱的手心,“想出来就去买。”

这是他还完玄卿欠的债之后攒下来的。

谢忱随意看了一眼,被里面的数目惊到,有些诧异地看向沈玉衡,“这么多钱?”

沈玉衡点了点头,“我的全部家当。”

听到这话,谢忱开玩笑似的说,“干嘛都给我,你这样好像是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似的。”

沈玉衡神色忽变,错开了谢忱的目光。

“怎么了?”谢忱笑意微敛,怔怔看他,“你真的要走吗?”

沈玉衡指尖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头,低声道,“是有一个任务,但是我一定会回来。”

谢忱抿紧唇瓣,轻握住他的手腕,“又是宗主给你的任务?”

沈玉衡微微颔首。

“你明知道他有问题,万一这次……”

谢忱还没说完,沈玉衡忽然俯身下来吻住他的唇,极其克制又珍重地轻吻,令谢忱心头忽跳了瞬。

“没有下次了,阿忱。”

“还完最后一笔债,我与他从此两清了。”

谢忱怔忡地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抱住了沈玉衡颤抖的肩膀。

又一次,谢忱感受到沈玉衡无能为力的痛苦,听到了他亲手斩断血脉的声音。

第69章

咬咬和芽芽冲进剑仙殿, 两个小崽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着。

“爹爹,沈玉衡呢?”

“沈叔叔在哪,快出来呀!”

眼见两个小崽都开始翻炉灶了, 谢忱连忙叫住他们, “什么事这么着急?他去山下买菜了。”才走没一会呢。

咬咬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了谢忱的手,“他是不是明天要去做一个任务?”

谢忱有些讶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不许去!去了会没命的!”咬咬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紧张的神色,吓了谢忱一跳。

“怎么了, 你慢慢说。”

咬咬和芽芽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谢忱,谢忱听了, 却只是怔愣片刻,喃喃自语般道, “怪不得。”

沈玉衡一定是知道宗主给他设下了陷阱, 所以方才才会那么难过, 决定要亲自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

可是万一沈玉衡没法活着回来呢?

谢忱心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尽管知道沈玉衡是主角攻应该不会死,但是世事难料,万一真像沈晚潼当年算出的命格一样, 沈玉衡会在这次任务死去呢?

这样的话不就正好被沈晚潼算对了么?

更何况,沈玉衡自己并不知道他是主角攻,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明知是个火坑,却非要往里面跳么。

三十岁前, 寿元耗尽。

只想到这预言, 谢忱也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和两个小崽一样无头苍蝇似的在殿内来回地踱步。

沈玉衡怎么买个菜这么慢啊!

到底去哪里买了, 赶紧回来啊!

半刻钟过去,谢忱和两个小崽总算在山阶上看到了沈玉衡提着菜篮的身影。

谢忱还没开口说话,就见咬咬跟安了弹簧似的冲出去,跑到沈玉衡身边一通乱摸,“火焰丹呢,放哪了?”

沈玉衡微微错愕,他还从没有被咬咬如此主动亲近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你怎么知道?”

“别废话了,丹药放哪了?”咬咬急切地摸索着,甚至已经开始翻沈玉衡的菜篮子。

“我吃了。”

话音落下,咬咬动作一僵,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玉衡淡淡重复,“我吃了。”

“那丹药会让你法力全失!”咬咬恨铁不成钢地扯住他的衣襟,转而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没事的,只要你不去做任务就行了,你不许去,听到没有?”

沈玉衡垂眸看他,神色柔软几分,伸出手在小崽的发顶揉了揉,“我会回来的,别怕。”

咬咬怔愣地看着他,猛然扯开他的手,“你一定要去?”

“嗯。”

沈玉衡决定好的事情,绝不会有任何更改。

一切皆由他而起,是他让萧善走上邪路,他必须亲自了结。

至于那羡仙花和火焰丹究竟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

咬咬震撼地看着他,忍不住在他胸口砸了一拳,“你不管我和爹爹了,还有祖父祖母,宗门的大家呢,你都不在乎么?”

沈玉衡握住他的手腕,困惑地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没办法活着回来?”

谢忱连忙把小崽抱进怀里,“咬咬是为你着想,他担心你。”

“那还用说?”咬咬怒视着沈玉衡,冷冷道,“没有法力,你去了有什么用,肯定会被冻死在山上,下辈子你不要当我爹了,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沈玉衡挑了挑眉,隐约觉得这话好像有些熟悉,当初他离家出走前沈晚潼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沈玉衡,能不能不去……”谢忱其实早就想说这句话,只是他同样也清楚,沈玉衡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并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会改变的人。

闻言,沈玉衡失笑出声,把手心的菜篮递到谢忱的手心,“阿忱也觉得我必死无疑?”

谢忱抿了抿唇,他自然知道沈玉衡很难死掉,但是听着孩子们一唱一和说的话,心里不自觉地就担忧起来。

“我去做饭,吃完饭再说,如何?”沈玉衡走进大殿,却被芽芽挡在身前拦住。

“沈叔叔……”芽芽眼睛红红的,好像早已经哭过一次,轻轻拽住沈玉衡的衣角,小声道,“你别去,你要是死了,哥哥就没有爹爹了。”

半晌,沈玉衡回眸看向家里三个泪眼汪汪的哭包,叹息一声,“我已说了很多遍,我不会死的。”

“你怎么保证?”咬咬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哭腔,把脸埋进了谢忱的肩头,“你保证不了。”

沈玉衡无奈地立在原地,认真解释道,“离恨山是碧落真仙的埋骨之地,碧落真仙当年也没有用法力庇体,是用肉身硬扛雷劫飞升的,骨肉消散,魂魄飞升。故此离恨山才成了所以想要飞升成仙的修士的必经之路,倘若我连这一座山都攀不上,更遑论飞升了。”

还有一点,他从未跟阿忱和孩子们提起过,他原本就会在三十岁前死去,这是母亲为他求的道祖卦象所言。

如果他真的会死,那他就没办法跟阿忱成亲,他不会让阿忱给他守寡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在离恨山飞升,他早就没有多少时间了,或许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你要飞升?”咬咬和谢忱异口同声地问。

谢忱隐约记得沈玉衡飞升好像是一个关键的剧情点来着,但是原剧情好久远他都快忘了个一干二净了。只是他隐隐记得,好像是玄卿和沈玉衡两人一起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才飞升的……

那个……好像叫双修。

“嗯。”沈玉衡敛眸看他,低声道,“怎么,觉得我做不到?”

谢忱思绪还在双修上面,听到他的声音猛一激灵,连忙回神答他,“我不是觉得你做不到,我只是……觉得太难了。没有法力,在天寒地冻的悬崖峭壁悟道飞升,硬扛雷劫,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听到他的话,沈玉衡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其实也没有特别难,至少还有宗主给的火焰丹可以取暖。”

谢忱默了默,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抽回手,小声嘀咕道,“你还挺乐观。”

如此说来,宗主也算间接帮了沈玉衡一把,那火焰丹除了会让法力消失外,竟然真有让身体变暖的功效。

咬咬抹了抹眼睛,还是很不理解地看他,“你飞升干嘛啊,你在宗门过得还不好么?”

沈玉衡飞升之后他不就更打不过了,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我不飞升日后岂非更难制服你了。”沈玉衡把小崽从谢忱怀里接过,又牵起芽芽走进内殿,“先吃饭,你有什么牢骚吃完再发。”

咬咬抿紧嘴,在挣脱沈玉衡的怀抱和继续让沈玉衡抱一会之间,带着几分自我厌弃地选择了后者。

算了,勉强让他抱一会,就当临终关怀了。

不一会儿,沈玉衡做好饭,谢忱和芽芽端来碗筷,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心里满是对沈玉衡的担忧和不舍。

就连最爱吃饭的谢忱都只吃了一碗。

芽芽同样食不知味地啃着馍馍,边吃边悄悄揉眼睛。

一顿家常饭吃得好像散伙饭一样。

谢忱是因为有话想说,比如原书剧情里双修的事……可当着孩子们的面他说不出口。

忽然间,芽芽身边亮起一道灵符,他轻轻抓住符纸,里面传来了玄卿的声音。

“芽芽,想爹爹没有?”

芽芽听到玄卿的声音眼泪又要掉下来,揪着灵符从凳子上跳下来,“我爹爹给我传音了,叔叔我先出去一下。”

说罢,小崽起身离开,咬咬正好吃完饭,也眼眶红红地从凳子上跳下来,“他爹爹给他传音了,爹爹我也先出去一下。”

谢忱:……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照抄了嘛。

两个小崽离开,谢忱终于可以和沈玉衡好好聊一聊飞升的事,他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道,“你要去离恨山飞升,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东西?”

既然沈玉衡没打算把道祖卦象的事情告诉他,那他就继续装不知道好了。

闻言,沈玉衡沉思片刻,“没什么需要。”

离恨山除了极寒之外,没有其他危险,飞升所经历的雷劫更加不需要准备任何东西,就算准备了也没用。

他知道阿忱担心他,于是还是补上一句,“临走前我打算回家一趟,告慰一下父母亲,陪我一起?”

谢忱肯定会陪他去,只是,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点点头,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其实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飞升了。”

沈玉衡神色微顿,抬眸看他,“阿忱在鼓励我?”

“不是,是真的梦到了。”其实没梦到,但是小说里一般都是这么解释的,谢忱干咳一声,继续神神叨叨地道,“但是我梦到的是,你和玄卿一起飞升的。”

话音落下,沈玉衡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微抽,“你最好下一句不是要说我跟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飞升的。”

谢忱刚要说这句,听到他的话险些咬到舌头,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你先前还说我和玄卿注定会在一起生孩子,很难猜么?”沈玉衡拿起一块馍馍,塞进他嘴里,淡声道,“死了这条心,多吃点饭。”

吃那么少,晚上定会再饿。

谢忱咬了一口馍馍,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开口,“我知道你和玄卿没可能,玄卿也不会愿意跟你做那种事,我只是想让你考虑一下……双修飞升。”

话音落下,沈玉衡动作一滞。

“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就是双修……不是会增长法力么,说不定可以飞升呢?”谢忱越说越没底气。

沈玉衡盯了他一会,忽然轻笑出声,“你要跟我上离恨山?”

谢忱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垂下脸,耳朵红得厉害。

“然后在双修的时候一起被雷劈?”

谢忱恼羞成怒地抬头,捂住了他的嘴,“怎么这事让你说的这么难听呢?”

沈玉衡却好像听到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止不住地笑着,伸手把谢忱拉到膝头坐下,“阿忱,你那些梦好像从来没有成真过,以后还是少做些这种梦。”

谢忱被他说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紧咬着下唇,有些羞赧又有些愤愤地道,“我还不是想帮你?”

脸侧倏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捧住,沈玉衡缓缓抬起他的脸,直勾勾盯着谢忱的眼睛,低声道,“倘若双修真有用,得从现在开始抓紧时间,等到上山再双修岂不是太晚了些?”

沈玉衡的话令谢忱双腿软了软,他忍不住推开沈玉衡几分,“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万一明天……”

“没有万一。”沈玉衡沉沉看他,“我说了会活着回来,就一定会活着回来,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从离恨山回来。”

他做出的承诺,绝不反悔。

谢忱眼巴巴地看着他,良久,用力抱紧了沈玉衡。

“好,我相信你。”

第70章

大殿外, 芽芽在应声符里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给玄卿,心急如焚地道,“爹爹, 沈叔叔一定要去离恨山。”

“离恨山, 沈玉衡要飞升?”玄卿虽也有些讶然,却一点也不似芽芽想象中震惊。

“而且宗主还给沈叔叔吃下了让法力消失的丹药,爹爹,怎么办?”

玄卿挠了挠脸,轻声道, “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问问他等我回宗门之后, 和他一起去离恨山行不行?”

在他身后,楚思佞侧耳听了一嘴, 被玄卿嫌弃地推远些。

芽芽愣了愣, 还以为玄卿没听清楚他的话, 连忙又道,“爹爹你不能去,那里真的很可怕的,咬咬说没有一个人能从那座山上活着回来!”

“爹知道。”

他们刚找到有关封霄的线索, 正在去追查的路上。玄卿借着路边清澈的河水照了照自己潇洒帅气的容颜,捋开额头碎发,不甚在意道,“可是爹也想飞升啊,你让他等等我, 我跟他一起去, 还可以帮他护法呢。”

就连楚思佞这种平日里屁事不干只知道杀人取乐的魔修都想着飞升,他自然也盼着早日飞升了。

当然,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沈玉衡又先他一步成仙,凭什么这人做什么都比他快,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话,楚思佞终于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玄卿,“夫人不管白善了?”

玄卿从河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跟沈玉衡飞升回来,区区一个白善,手拿把掐。”

楚思佞眼眸微眯,语气渐淡,“飞升并非易事,等他探完路再去不迟。”

不过,若是沈玉衡先死在离恨山,那便另当别论了。

玄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那离恨山向来传得邪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去了未必能应对。

万一沈玉衡死了,还得留个人去给他收尸不是?

思及此处,玄卿转而对芽芽道,“不必管沈玉衡,他定好的事谁去劝说都没用,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咬咬哥哥和谢叔叔,有什么事就立刻用应声符传音给我。”

比起沈玉衡,他更担心宗门里的人,毕竟上次沈玉衡一走,宗门就出了事。

他现在人在外面,一切只能靠芽芽的消息。

符纸那头,芽芽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地道,“我知道了爹爹。”

很快,符纸燃尽。

芽芽抬眼看向对面的咬咬,小声道,“对不起哥哥,我帮不上忙了。”

听到芽芽的话,咬咬面色阴郁,低沉道,“这事本就跟你没关系,他自己要去死就让他去,我也不管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芽芽还是能察觉到他心里不好受,犹豫了阵,缓缓上前牵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就像玄卿平常哄他时那般温柔地哄着咬咬,“哥哥,你别担心,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两只小小软软的手牵在一起,咬咬忽然没了声音。

芽芽有些担心地偏头看去,却见咬咬脸上滑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他从来不哭的,甚至还总是嘲笑芽芽和别的小孩们是哭包子。

这还是芽芽第一次见到咬咬掉眼泪,不由得吓了一跳。平日里见到魔修都不会害怕,那么坚强的哥哥,居然也会哭么?

芽芽慌乱地用袖子帮他擦掉眼泪,轻轻道,“别哭别哭,我一定帮哥哥想出办法!”

绞尽脑汁,芽芽终于急中生智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对了,听说在道祖像前发愿很灵的,咱们去求求道祖爷爷保佑沈叔叔飞升,一定会成真的!”

咬咬从他怀中仰起脸,吸了吸鼻子,“你傻吗?你跟我都是魔,道祖怎么可能会帮两个半魔的忙?”

芽芽见他有了回应,稍稍放心些许,“道祖爷爷在天上看着,他肯定知道我们都是好孩子,会帮忙的,而且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咬咬默了默,回忆自己短暂的五年魔生,好像没有一天在当好孩子。

“还是算了,这种事根本没用,你回去休息吧,我现在没事了,不用管我。”

芽芽抿了抿唇,觉得现在咬咬或许更需要沈玉衡和谢忱陪伴,只得无奈道,“好吧,那我回去了,哥哥再见。”

他走进内殿和谢忱沈玉衡挥手道别,走前还被谢忱塞了好多好吃的果脯蜜饯,还有一篮子新鲜的小橘子。

片刻后,两个小崽立在道祖殿前,面面相觑。

芽芽惊喜地看向他,“哥哥,你也来了?”

咬咬干咳了声,故作镇定地答他,“我路过而已。”

“哦……”芽芽有些可惜地道,“我正要去帮沈叔叔发愿呢,哥哥真的不一起来吗?”

咬咬有些别扭地挪开脸,良久,轻轻道,“你帮我求吧,你比我听话,比我天资好,所有人都喜欢你,那什么道祖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芽芽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明白了咬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爹爹说过,有的时候人说出的话并不是本意,而是为了掩藏自己的内心。

是不是哥哥其实很想来求愿呢?

想到这里,他神色微顿,猛然伸出手拽住咬咬跑进道祖殿,“两个人求,道祖爷爷才听得见啊!”

咬咬被他强拉进来,脸上还是有些不自在,可他抬起头看到庄严的道祖像,想要离开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芽芽跪坐在蒲团上,诚心诚意地开口,“请道祖爷爷保佑沈叔叔飞升成功,他是好人,是我哥哥的爹爹,一直都在保护宗门的大家,如果变成神仙也一定会是好神仙的。”

咬咬看着他给道祖跪拜,磕头,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不自在好像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扯起蒲团,跪在芽芽身旁,缓慢闭上双眼,“请道祖保佑沈玉衡活着回来,我愿意用我一辈子再也不杀人做代价。”

话音落下,芽芽有些诧异地偏头看他。

这对于哥哥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承诺啊,哥哥向来下山不杀两三个魔修不回宗门的。

“那我也许愿,如果沈叔叔活着回来,我愿意用一辈子当好孩子做代价。”

“你这算什么代价,你本来就是啊。”

“对哦。”

两个小崽一边坐在蒲团上,一边你一言无一语地跟道祖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聊到兴处,还把道祖像前的贡品点心全吃光了。

至于他们的愿望道祖有没有听见,愿不愿意帮忙,大概只有天上的神仙们才知道了。

*

翌日,沈玉衡带着谢忱和咬咬回了沈家。

其实他这次来不止为了告慰父母,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请沈晚潼到元禄宗坐镇,如此一来,就算沈玉衡离开宗门,宗门内也不会出事。

对于沈玉衡打算飞升这件事,沈晚潼仿佛早有预料般并没什么波动,从沈玉衡执意学剑那天开始,她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如此。

“飞升之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无话可说,至于萧善……”沈晚潼提及萧善,总会想到萧不吝,她神色复杂,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低声道,“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在她的记忆里,萧善一直都是那个会笑盈盈喊她干娘,会舍身相救百姓的善良孩子,就算萧不吝曾跟她说过萧善变了,就算沈玉衡也说萧善不对劲,可她总是无法把当年的善儿和他们口中的恶人联系到一起。

或许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事吧。

沈晚潼答应下来帮他坐镇宗门,当然也不全是看在沈玉衡的份上,也有想帮萧不吝守住毕生心血的原因。

“对了,阿忱和咬咬呢?”

她还没见到那个五年前逃婚的小王八蛋呢。

沈玉衡神色稍融,低声解释,“咬咬昨日一夜没睡好,今晨实在太困,阿忱先带他去了我的房间歇下,一会就来看你。”

“你看看你,让孩子和阿忱操多少心?”沈晚潼瞪他一眼,“你要是有你爹那般老实规矩,阿忱当年也不会如此嫌弃你成亲前跑了。”

沈玉衡:……

他没有被阿忱嫌弃……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是姗姗来迟的谢忱。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沈晚潼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嗤了声,“你还知道回来?”

骗子,说好的安神草,一棵也没给她,现在开始她要坐地起价,五十棵才能把她儿子娶走。

“见过家主大人。”谢忱规规矩矩地给沈晚潼行礼,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取出备好的礼物,眨了眨眼,“先前答应好家主大人的东西都在里面了,我多备了些,一百棵。”

安神草产量很高,在他田里随手撒点种子就是一茬茬的草。

沈晚潼一口把茶喷了出来,半晌,她有些尴尬地避开沈玉衡和谢忱的目光,“回来就回来,带什么东西,又没人逼你。”

这孩子,未免也太懂她了。

谢忱和沈玉衡相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气氛很快融洽,一家人坐在一起随意寒暄几句,沈玉衡便准备出发了。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但,非走不可。

沈玉衡走后,谢忱思虑良久,还是从怀中取出了最后一张紧急联系符,那是他很早之前一直舍不得用留到今天的紧急联系符,原本想着在危急关头再用,现在看来正是时候。

指尖腾起一团魔焰,将符纸燃起。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管?”

符纸那头很快传来声音,主管困惑地问,“小谢,怎么是你?”

谢忱斟酌措辞,谨慎开口,“我想问问,我当时买了小世界之后选了一个角色,现在我是不是真的已经变成那个角色了?”

“当然,假一赔一万啊!”主管信誓旦旦地开口,“你还信不过我吗?”

谢忱心头的石头坠落,脸上绽开笑意,“那就好,谢谢主管!”

“不用谢,你现在是我的客户,以后有事直接喊我就行,不用联系符,咱们的售后服务是十年内保修,任何问题都能来找我。”

谢忱:……!

主管,我下辈子还给你打工!

*

离恨山高耸入云,陡峭险峻,雪如被厚,凛烈寒风与阴湿雪水仿佛能够渗透进骨髓,抬起头难瞻山巅,唯见一片茫茫的冷雾。

沈玉衡垂下眼,伸手抚去眼睫上覆着的碎雪,终于借着长剑的冷光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面色发青,唇瓣颤抖,气若游丝。

状态很差,尽管有那火焰丹令身体发热,可离恨山上全是碧落真仙飞升时的凛冽剑意和雪山之巅的极寒北风,如今失了法力,再拖下去恐怕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没命。

沈玉衡收起剑,眼底一片决然。

没有回头路可走。

雪山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被北风吹去,消匿得无影无踪。

指节被寒风吹裂,就连意识也开始不太清醒,离恨山极寒无比,凡人只在山脚待半个时辰就会冻死,从前只是听说过些许传闻,然而真到了离恨山,他才知原来冬日可以这样冷。

等回去见到阿忱,他要老实坦白,其实他从小到大都养尊处优,做了一辈子剑仙世家的大少爷,从未当过什么乞丐,当时安慰阿忱的话,只是他不想看到阿忱落泪随口胡诌的。

但是现在,他的确和当年的阿忱感同身受了。

雪,真冷啊。

像阿忱这样瘦小脆弱的人,究竟是怎么熬过街头行乞的冬天的?

幸好阿忱不在这里,阿忱最怕冷了。

沈玉衡混沌地琢磨着,几乎除了谢忱之外的事情都想不到了,身体被碧落的飞升剑气割开一道道伤痕,那些剑气像是要将他绞碎般狠厉无情。

浑身疼得厉害,伤口渗出血来,顺着衣襟一滴滴落入雪中,烫穿一个又一个雪洞。

良久,夜色更深,风不知何时忽然停了,也许是因为他快要爬到山巅的缘故,身体早已没了知觉,只在麻木地重复着前进的步伐,一刻也不敢歇下。

沈玉衡呼吸微弱,眸色极沉,就连他偶尔碰到山石磕绊一下也察觉不出来似的。

身上伤势似乎严重了些,血越流越多,却已经麻木。

沈玉衡脑海一片空白,只剩爬到山顶这唯一一个念头,忽然间,眼前骤然黑下,脚下不慎被浮雪滑倒,他整个人向后跌去。

霎那间,沈玉衡在陡峭的山壁上翻滚摔落,他顿然清醒过来,咬紧牙关,腾出只手拔出腰间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剑捅入坚硬的山石才勉强停下。

沈玉衡这时才发现,原来他的手早已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他怔了怔,抬头看去,原本近在咫尺的山巅瞬间遥远无比。

他真没用,倘若没有这一身天赋和法力,什么都做不到。

可转念一想,阿忱也没有这一身天赋和法力,不也拯救他无数次了么?

他要活着回去,他答应过阿忱。

说好的一诺千金,他绝不反悔。

沈玉衡默然地撑起身子,艰难万分地朝着山巅迈进。

漫天飞雪落在身上,沈玉衡的身影孤独而寂寞。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平安无事回到宗门,和阿忱成亲,那里没有风雪,四季如春,每日种一种菜,养一养猫,他会换着花样做好吃的饭。咬咬会慢慢长大,变得不再讨厌他,兴许还会成为下一位剑仙继承沈家的衣钵,不继承也没关系,只要不当魔修就好了,他们会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他冒着风雪,用残破不堪地指攀上了顶峰,终于看到了山顶的风光——遍地皆是羡仙莲,天地间皆是一色的纯白。

沈玉衡将羡仙花摘下放入衣襟,脱力地跪倒在地,他仰起头,看到天边半露一线青,朝阳初升,狂风已止。

离恨山的雪,停了。

可紧接着,到来的却是一道紫电。

沈玉衡冷然望着那道紫电,将长剑插入身旁的山石。

来吧,让他看看,所谓的天道雷劫究竟有多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