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杨氏摇摇头, 仿佛只是确认一下她是否是真的存在。
小桃走进来,问道:“姑娘, 要到晌午了, 午食吃什么?”
沈秀问杨氏,“娘你想吃什么?”
杨氏问沈有财,“我什么都可以, 有财, 你想吃什么?”
“秀秀吃啥我吃啥。”
决定权又回到沈秀身上,但这会子沈秀没心情想吃什么, 便闷声道:“随便吧。”
到了晌午,所有人围聚在桌前用餐。
“云川哥呢?”不见叶云川身影,问道。
“不知他去哪里了。”卫风拿起筷子,将最嫩最香的肉夹给沈秀。就在这时,叶云川披着雪花快步进屋。
“秀秀,喏。”叶云川打开油纸包,里面炸得金黄油亮的鱼笋夹子暴露在空气里。
“鱼笋夹子?这里也有?”沈秀笑笑,“多谢你。”
“不用,快趁热吃吧。”
卫风打量鱼笋夹子,“秀秀喜欢吃这个?云川,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我。”叶云川坐下来。
谢扶光的目光在鱼笋夹子上停留片刻。
“谢公子,来,吃,多吃些。”杨氏给谢扶光夹菜。
谢扶光眉心微微蹙起。
沈秀一把拉住杨氏,“娘,用公筷。”
杨氏懊恼,“哎哟,咱家以前也没这习惯,我没注意,谢公子,对不住。”
谢扶光掀起睫毛,“没事。”他将杨氏夹的菜吃进嘴里。
杨氏见他没嫌弃,展颜,又给他夹菜,“多吃些。”
“多谢。”谢扶光嫣红的唇角漾开浅淡的笑,若花朵绽放般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杨氏被他的脸冲击得闪了下神。不由在心底喟叹,这孩子长得真真是好看哪。她就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人。
叶云川,卫风,魏朝清,司马烨,司马朗,这些人长得都同样的好看,但通通都不及谢扶光。杨氏感叹之后,定神,继续给他夹菜。
叶云川和卫风见杨氏貌似很喜欢谢扶光,两人面色各异。
饭毕,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沈秀又加了件衣裳,整个人裹成了圆不隆咚的球。
“这雪不知何时会停,今儿应该走不了了。”杨氏把暖手炉递给沈秀。
沈秀望向窗外的雪花,恰在这时,对面楼窗里有人看了过来。沈秀飞快转身,“娘,关上窗,太冷了。”
她抱紧暖手炉,下巴搁在炉顶上,眉宇间附着愁云。对面楼窗那位男子,有雪花的遮挡,应该没看清她?
若他看清她了,这世上便又多了一个无辜受累的男人。难道她要随时戴上面纱?
她心情沉闷,抠着暖炉,指甲在炉子上发出呲呲声响。
沈有财:“秀秀,怎么了?”
沈秀并不应答,她抬首审视沈有财。
也就是因为她的万人迷光环,沈有财之前才性情大变,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从讨厌她,到对她宠爱至极。
本质上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变好,他仍然是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
原主的记忆,一帧一帧从脑海里划过。原主对沈有财的怨恨,以及委屈,伤心,难过,痛苦,通通从沈秀心头袭过,她一字一顿道:“爹,我想吃火锅。”
“不是才吃不久?”
“方才没怎么吃好,又饿了。这么冷的天气,吃火锅多好,我想吃火锅。”
“行,这就给你弄去。”
这个世界的古代,是有火锅的。这里食物都很齐全,像是辣椒,土豆,玉米,这种食物都有。
备好的汤锅烧得沸腾,一汩汩地冒着热泡。小桃拿着长筷子,将凤爪,牛肉,羊肉,土豆,青菜,蘑菇各种菜涮下锅。
热气升腾,汤汁翻滚着菜,雪白晶莹的凤爪染成了微黄色,肉片翻滚地卷了起来,油汁浸透肉片表层,渐渐地将肉片托浮起来。
沈秀喝了一口喷香的汤,“真香。”
“碗里都冒着泡呢,你就直接喝,小心烫着。”沈有财生怕她烫着了。
沈秀笑笑,拿碗又盛了一碗汤,把热烫的汤端到沈有财面前,“爹你尝尝,这火锅汤真好喝。”
沈有财正高高兴兴去接碗,沈秀手一滑,整碗滚烫冒泡的汤直接泼在沈有财手上。
“啊!”沈有财被烫得一跳。
“秀秀!”杨氏惊呼。沈有财也第一时间去关心沈秀,“闺女,你烫着没!”
“没有。”
沈有财放下心来。杨氏赶紧拉他去水盆边上泡冷水,一边给他泡冷水,一边对沈秀道:“秀秀,你怎的这么不小心,你瞧你爹这手,唉!”
“你说她干啥,她又不是诚心的!”沈有财瞪杨氏。
沈秀这才慢吞吞道:“手太滑,我并非故意。”
“没事儿。”沈有财道。
沈秀转头,去瞧滚烫起泡的火锅。
她是故意的。
原主所受的委屈与痛苦,驱使她无法控制地给原主出气。出完气,痛快了。痛快之后,她又顿觉无力起来。
沈有财重男轻女,说到底是这个畸形的社会,畸形的性别观念造成的。在他的认知里,他是没有错的。在杨氏的认知里,他也是没有错的。
他既可恶,又不可恶。若他是一个现代人,受过现代教育的洗礼,知道重男轻女是错误的观念后,他仍然秉持重男轻女的观念,那么可以说他很可恶。
但他并不是现代人。是以,也可以说他并不可恶。
沈秀心绪复杂,心头一片惘然。
客栈另一处,卫风慢慢展开扇子。杨氏对谢扶光的热情与喜欢,让他很不是滋味。
扇子展开,又合拢,如此反复屡次后,卫风眯起眼。
走廊里,杨氏往房间里走时,被卫风拦住。
“卫公子?”
“杨婶,我有些话想与您说。”
“什么话?”
清清嗓子,卫风说,谢扶光这人凉薄无情,不可能会喜欢人,他之前就骗过赵金金,说不定这次也是在骗沈秀。
“可是,”杨氏踟蹰,“他之前的未婚妻是因为骗了他,他才骗她的,咱秀秀又没骗过他,没对他做过什么,他为何要如此?”
对谢扶光滤镜深重的杨氏,完全不同意卫风的说法。虽然她也觉得谢扶光喜欢自家闺女有些不可思议,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毕竟秀秀又不是啥大美人,但她对谢扶光有滤镜,所以不怎么怀疑他对秀秀的喜欢,不怎么怀疑他有什么目的。
卫风:“或许他————”
毫无预兆地,谢扶光骤然出现,“我喜欢她,并未欺骗。”
他迤迤然而至,对杨氏道:“您先回去。”
杨氏看了看谢扶光,又看了看卫风,忖度一番,离开此处。
杨氏一离去,卫风就被一阵掌风定在墙壁上。他挣扎几下,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谢扶光:“这么喜欢乱嚼舌根,不如拔掉你的舌头?”
他眼里带笑,声音却阴鸷森冷。
卫风完全被压制在墙上,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刻,卫风深刻地体会到了谢扶光的武力值有多恐怖。
他自己武功也不低,原以为对上谢扶光能过上几招,不曾想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扶光!
睨着如小绵羊一样无法反抗的卫风,谢扶光抱臂而立,笑吟吟地歪歪头。
他取出泛着银光的匕首,尖锐的刀锋从卫风的下巴上滑过。
卫风:“谢扶光,你敢!”
谢扶光扬扬唇角,“你本该死,现在只是拔掉你的舌头而已,我已足够仁慈。”
他运力,要拔掉卫风的舌头时,忽而停下动作。
卫风是沈秀的朋友,他若拔了卫风的舌头,以她判断是非善恶的准则来看,她定会觉得过于严重。
她会不高兴。
思及此,谢扶光轻轻扫视卫风,良久,他收起匕首。
杨氏回屋后,与沈秀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沈秀一惊。她快步出门。
走廊上,卫风捂着脸,他脸色铁青,一半边脸肿得老高,“谢扶光,你敢打我脸!”
“谢扶光!”沈秀连忙上前。谢扶光见她来了,轻声道:“他诬陷我。”
他在解释他为何打卫风。
沈秀看向卫风。卫风偏转过脸,不让她看见他肿得老高的脸。
卫风似乎只是被打了脸,沈秀松气。卫风此番诬陷的行为,以谢扶光的性子,他可能会杀了卫风。好在谢扶光并未如此,他只是把卫风的脸打肿了而已。
大抵是之前她对谢扶光说的话起了效,稍微约束了他肆无忌惮,毫无拘束的行为。
调整好情绪,沈秀对卫风说:“卫风哥,他是真心喜欢我,你往后莫再如此诬陷他。”
咬紧后槽牙,卫风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回到房中,卫风对准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英俊不在,肿若猪头。方才秀秀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张肿如猪头的脸?
他脖子瞬间涨红。
好你个谢扶光,打他哪里不好,要打他的脸!他定是嫉妒他长得英俊,故意毁他英俊的相貌!
真真是气煞他也!
擦过药,他碰碰脸,起身准备去见沈秀。才走出门槛,他又返回屋子,取来一面罩戴上。
戴上面罩,他又忖了忖,又取下面罩,用力一掐脸,让脸肿得更加严重了几分。
顶着红肿的猪头脸,卫风来到沈秀面前,开始卖惨,“秀秀,我并非那种喜欢挑拨离间,背后说人坏话的人。我只是担心你受骗,所以合理推测而已。”
他可不能让沈秀以为他人品不好。
“我是为了你着想的。”他半垂脸,漂亮的狐狸眼微微泛红,显得既真诚又委屈。
沈秀:“多谢你。”
“嘶!”大抵是因为说话,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卫风痛呼一声。
“还没擦药吗?”沈秀问。
“还没。”卫风泛红的鼻头吸气,“秀秀,谢扶光这人出手忒狠,疼死我了。”
第87章
只是打了脸而已, 与谢扶光从前的行事风格相对比,这并不算狠,他已足够手下留情。沈秀转头, 吩咐小桃取来消肿的药。
次日,沈秀等人抵达燕州城门。还未到燕州城门,叶应天以及萧扶摇就已经出来接他们了。
叶应天仔仔细细观察沈秀, 良久,道:“好孩子, 平安无事便好。”
“让您担心了。”沈秀不着痕迹打量叶应天。
这位前武林盟主,非要认她作干女儿, 她从前以为, 她是撞了大运才入了叶应天的眼。如今才知,什么撞了大运,一切都是她的万人迷光环在作祟。
马车一路行驶进城内, 四周逐渐热闹起来,街道华盖如云, 游人如织。抵家休整, 吃过饭后, 众人散去。
卫风和叶云川恋恋难舍,不大想离开, 然天色已晚, 只能离去。
谢扶光先住在沈家,等寻到房子后再离开。杨氏领着谢扶光去他的房间,“谢公子, 你就先在这里将就将就。”
谢扶光唇边含笑, “多谢。”
翌日一早,天将将亮, 沈秀敲响谢扶光的房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谢扶光穿着赤色寝衣,长发微乱,领口也微乱,露出了一片白皙精致的锁骨。
颇具视觉冲击感的凌乱美氤氲在朦胧的晨雾间,撞击了一下沈秀的视觉,“咳,你还没起?”
“有事?”他的声音透着没睡醒的慵懒。
“我以为你醒了,等你醒了再说,你先睡。”沈秀转身。谢扶光拉住她,“什么事。”
“今日就把拜师礼办了如何?拜完师,我想尽早开始学武。”
谢扶光:“我不做你师父,我只做你丈夫。”
四下顿然静寂,沈秀迟疑,“你反悔了?”
“我会教你武功,但不会做你师父。”
“我明白了。”她又问,“何时可以开始教我武功?今日可以吗?”
“可以。”
沈秀学过一段时日的基本功,离开谢扶光房间后,她就去练基本功了。多日不练基本功,略显生疏,好在肌肉记忆还在,她没把基本功全给忘了。
谢扶光过来时,沈秀已经练得大汗淋漓,她擦汗,问:“我从前跟云川哥学武,若学成他的凌云诀,可碎山翻河,飞天踏海,曼陀煞学成之后,是否也可如此?”
“碎山翻河,飞天踏海?”谢扶光笑了下,目含轻视,似是极瞧不上这凌云诀,“曼陀煞,你若学成,你想杀谁,便能杀谁。”
他这武功,要杀谁,如汤沃雪尔,沈秀点点下巴,“真厉害。”希望她能学成。她根骨一般,就算不能完全学成,能学个几成她也满足了。
谢扶光向她演示曼陀煞的基础招式。
少年身姿挺拔,气势如虹,翻腾转跃之间,一招一式尽数落在沈秀面前。
曼陀煞招式快,狠,绝,每一招都置人于死地。沈秀看得不敢眨眼。
彼时,叶云川飞到自家大门右侧的高墙上,坐下来,遥望前方街道。
陈风微微吹拂他高高的马尾,薄金色的晨曦映洒而下,淡淡的曦光爬上他胜雪的白衣,他凝神望着前方,良久,叹息一声。
往后每日早晨,沈秀不会像从前那般,来叶府练武。
守门子抬首,悄悄去瞄坐在墙头上的叶云川。见叶云川神色微微怅然,他也怅惘起来。
守门子心里雪亮,先前公子每日晨间坐在这高墙上,并非是观赏什么风景,而是在等沈姑娘。
唉,往后沈姑娘不来府里练武了,公子不能日日等沈姑娘了,他自己也不能日日见着沈姑娘了。
叶云川凝望前方良久,想到往后每日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等到沈秀前来,想到谢扶光以后会日日贴身教授沈秀武功,他拧眉,神情晦暗不明起来。
“错了。”谢扶光按住沈秀的后肩,帮她调整姿势。转动她的肩膀后,掌心滑到她腰间,摁直她的腰。
“我记住了。”沈秀应道。
因她跟着叶云川学过武,故而她的一招一式,总会不由自主地往以前学过的招式上靠,所以比新手更容易出错。
谢扶光脸色微沉。
沈秀以为,自己老是出错,故而谢扶光才沉下脸,她赧然,“下次不会了。”
谢扶光并非因为她老是出错而不悦。她的招式带着凌云诀的痕迹,仿佛是被刻上了某个人的印记。
自己的领地,被别人标记。谢扶光神色愈发阴沉。
沈秀迟疑道:“我真的记住了。”
谢扶光倏然靠近她,如一头不容挑衅的野兽,眸子里带着凶光,张嘴咬住她的脖子,覆盖别人的标记,重新标记。
沈秀一把推开他,她捂住脖子,“你干什么!”
谢扶光舔牙尖,盯住她的脖子。
她连连后退,“不许再咬我!”
他没回应。她拿起木剑,戳他心口,“听到没。”
“好。”
沈秀挪开木剑,继续练功。过了片刻,叶云川进了院子,她收剑,“云川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叶云川面上带笑,雪白的衣袂漾着清风,“已经开始跟着谢兄学武了?”
“对。”
“那你们继续。”
谢扶光贴身指导沈秀时,叶云川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他遮住下垂的嘴角,心里酸得仿佛喝了一瓶醋。
不多久,卫风也来了沈家。他戴着面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眸子。
见谢扶光的手掌放在沈秀腰间,半天不松手,卫风道:“哎哎哎谢扶光你干什么呢!有你这么指导弟子的吗?你有没有点分寸啊你!你、你为师不尊!”
“啪!”卫风刚说完话,谢扶光就给了他一掌,他往前一趴,被钉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沈秀赶紧去扶卫风起来,“你没事吧?”
“呸呸呸!”卫风吐出一嘴的灰,橘红色的抹额歪歪扭扭,他气得头顶冒烟,“谢、扶、光!”
“卫风!”沈秀扬声,“他只是在指导我,你别这么呛。”
她心说,你打又打不过,偏偏还管不住嘴,何必要去招惹谢扶光。
“有他这么指导的吗?”卫风哼哼道。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在嫉妒,所以如此尖酸刻薄地找茬。
“他指导得很好,没有哪里不对,很正常,”沈秀严肃道,“你快向他道歉。”
卫风闷着嗓子,一言不发。
“卫风。”沈秀催他。他咬紧后槽牙,“对不起。”
谢扶光并未看卫风,他看着沈秀的手。她的手扶着卫风。
“秀秀,过来。”谢扶光道。
沈秀依言过去,温声细语,“谢扶光,他只是误会你了,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动手,别这么暴力。”
谢扶光取出帕子,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擦她的手。
她的手并不脏。她有点莫名,把手抽出来。她拿起木剑,准备继续练功时,谢扶光偏偏头,眉眼秾丽,朱唇微弯,对叶云川和卫风道:“你们也想跟着学?”
叶云川这才反应过来,他与卫风待在这里,有些冒犯。别人教武功,他们待在边上有偷师之嫌疑,虽然他们并未有这想法。
“抱歉。”叶云川拱手,“阿风,走了。”
卫风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离去。
吃过午食,沈秀靠在榻上,怀里抱着胖嘟嘟的平安,手里捧着武功秘籍啃。
“喵!”平安用爪子抓沈秀的袖子。沈秀抚摸它,“乖。”然后亲了一下它的脑门。
困意袭上来时,沈秀打打呵欠,对谢扶光道:“我有点困,先睡一会儿。”
谢扶光离开前,向她怀里的猫投以一瞥。
平安躺在沈秀怀里,睡了两刻钟后,它舔舔爪子,从沈秀怀里钻出去。
它迈着肥胖的肉垫子,墩墩地在走廊里穿行,忽然,它的身体飞了起来。
“duang”的一下,它落在一双靴子面前。
赤色衣摆曳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落在平安的脑门上。
平安喵了一声,抬起胖脑袋,圆溜溜的琉璃眼对上谢扶光的眼睛。
敏感地察觉到谢扶光的杀意,平安一激灵,立刻炸毛,拔腿就跑。
“跑什么?”谢扶光轻笑一声,将它抱入怀中。
他温柔地抚摸它的脑门,轻声道:“她亲了你这里。”
说着,他用食指和拇指按住它的脑门,似要将它的脑门捏碎。
“喵!”平安用力挣脱,却如何也挣脱不出来。它以为自己的脑门儿要被捏碎时,脑门上的手指忽然挪开。
“她会不高兴。”谢扶光轻喃,有些烦躁与遗憾。
他垂睫,眼神无机质,俯视平安。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脑门,片刻后,他低首,朱唇印在平安的额头上。印在沈秀之前亲过的地方。
平安毛炸得更加厉害。
半梦半醒时,一股浓郁的香气一丝一缕钻入鼻腔里,霸道地占据了嗅觉,沈秀睡意立消。
她把紧紧抱着她的平安放下来,打打呵欠,推开门。
小桃候在门外,“姑娘,您醒了?”
“几时了?”
“申时了。”
她睡了三个多小时。浓香撩拨着她的味蕾,她寻到厨房里,“娘,在做什么?这么香!”
杨氏并未在厨房里。锅灶前,男子绿袍如水,斯文俊逸,温润如玉,珺璟如晔。他见了她,眉目舒展,“沈秀。”
“夫子?”沈秀讶然。她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便扑进了她怀里。
“姐姐!”带着哭腔的童声从怀里响起,沈秀低头。她搂了搂魏长生,“长生……”
“姐姐呜呜呜……”魏长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秀摸摸他的脑袋。他原本胖嘟嘟的脸,掉了很多肉,他瘦得很厉害。
夫子亦是如此。夫子面庞清瘦,腰都纤细了许多。她叹气,“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何错之有?”魏朝清走近,“错的是掳走你的人贩子。”
沈秀有点不敢与魏朝清对视。因着这万人迷光环,她对所有被光环影响的人都有些愧疚,尤其对魏朝清很愧疚。
在他没被光环影响之前,他就已经对她很好。初见他时,她戴着面纱,那时他并未受到光环影响。
当时她只是一个小书童,魏朝清屈尊帮她捡帕子,并不因她身份低贱而轻视她。他尊重她,且在她说自己貌丑才戴面纱之后,安慰她,“人之法,非以形貌为重,唯以心形为重。勿妄自菲薄。”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儒雅端方,品行高洁的好人。这样的好人,凭什么要被这样捉弄!
愧疚与痛苦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沈秀松开魏长生。对上魏朝清温润的眸子。
尔后,她双手背在额头,弯腰给他行大礼,“夫子,对不起。”
魏朝清将她扶起来,他身上的檀木香飘进她鼻子里,香气很是克制沉稳,温和干净。
“该道歉的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他的声音与他的容貌一样,温润清朗,似落在溪流上的一片落花,轻而温柔。
“你没有保护我的责任,不关你的事。是我让你担心了。”
“咕噜噜!”汤锅里的汤扑腾出来。魏朝清柔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汤炖好了,先尝尝?”
他揭开锅盖,用汤瓢搅动汤锅,“天冷,喝点驱寒滋补的鸡汤最最好。”
他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几下,待热气散了些,道:“小心烫。”
乳白色的鸡汤肉香四溢,浓浓的鲜味如大雾只往鼻腔里钻,只光闻这味道,就能把人给馋倒。汤汁表面浮着浅淡金灿的鸡油,微微涤荡开鸡油,被鸡油保护好的热滚的热气扑倒脸上,热气里透着浓浓的奇香。
沈秀的馋虫被勾起来,正要接汤匙,忽而停下动作。这鸡汤,她受之有愧。
魏朝清:“为何不喝?”
“我……”
魏长生摇摇沈秀的胳膊,“姐姐,喝呀!舅舅一到这里,还没歇息就进厨房给你炖汤了,舅舅炖的鸡汤可香啦,你快喝呀!”
听闻此言,沈秀愈发心梗。迎着魏朝清与魏长生期待的视线,她低头喝汤。
热滚的乳白色汤汁滑入口中,鸡肉的鲜美、筒子骨的骨香,木耳白芸豆等食材的蔬清之味通通在口腔里爆开,各种美味融汇,一一侵占味蕾,一口汤下去,全身心便只记得这热滚香醇的汤了。
魏朝清:“味道如何?”
沈秀赞道:“非人间之味。”说完她又咕噜咕噜喝下几口。
“慢着点,小心烫。”魏朝清笑笑,水墨晕染的般的笑容,如竹间露,松下风,透着骨子里的温柔。
“嗯。”
“再等等,晚饭快好了。”
沈秀放下汤碗,“我来帮你。”
“不用。油烟熏人,你快出去,饭好了叫你。”
魏朝清几番推拒,沈秀无奈,只得捧着汤碗离了厨房。她返回屋子,并未进屋,只坐在门槛上,神色涣散。
魏长生坐到她旁侧,紧紧挨着她,“姐姐,快喝呀,要冷了。”
她伸手,碰触他凹陷下去的面颊,捏了捏后,把汤碗递过去,“你多喝点,补补身体。”
“姐姐你喝。”
“来。”她舀起一勺汤,喂到他嘴边。
魏长生张嘴,乖乖地喝下。喝完,他想起这碗汤她喝过,瞬间红了脸。接着他低下脸,颊边偷偷挂上了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一阵一阵从厨房里飘出来,院子里每一处都被熏得浓香腾腾。前厅里,围在火炉边上的杨氏放下针线,朝厨房的方向望了望。
她旁边,沈有财也望着厨房的方向,馋得不停吞口水,“饭快好了罢?我去瞧瞧。”他起身去往厨房。
“我去叫秀秀,该起来吃饭了。”杨氏也起身。
魏朝清为祝贺沈秀平安归来,特意做了一桌平安吉祥菜,例如百鸟归巢,竹报平安,团团圆圆。
百鸟归巢,猪肉,鹌鹑,香菇烹制而成,寓意安全返家。
竹报平安,黄瓜中间挖空,雕刻成竹子的模样,中间塞了腊肠,鸡丁,腰果等等馅料,竹谐音祝,寓意祝福祝愿平安。
团团圆圆,炸得圆滚滚的丸子搭配上木耳、红椒等配菜,菜型一团一团的圆,寓意团团圆圆。
除了这些菜,还有洛神花炒蒟蒻等等平安吉祥菜。
沈秀道:“夫子,你有心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魏朝清给她夹菜。
这时,门边人影晃动,有人进了屋子。魏朝清看过去。
少年一袭红衣,长发微卷,眉眼精致,皮相与骨相秾艳到极致,仿若画师笔下走出来的真人,又如一朵染了血的花,漂亮妖冶,攫人心魂。
“谢公子,快,快来吃饭。”沈有财说完,连忙介绍道:“大人,这便是咱家的大恩人谢公子。谢公子,这是魏大人,国子监祭酒大人。”
魏朝清抬手,“久仰。”
谢扶光颔首,直接坐到沈秀身侧。
沈有财见谢扶光没给魏朝清行礼,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平民见官,需行礼。谢扶光不给魏大人行礼,这、这不合礼数啊!
旋即他便想通了。谢扶光并非东陵子民,就算东陵的皇帝来了,他也不用行礼。
且谢扶光是曼陀罗教教主,名为教主,其实也是三域接壤之地的王,是统治者,说起来也是身份尊贵的人,并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魏朝清倒了一杯茶,敬向谢扶光,“谢公子,多谢你救了沈秀,我敬你一杯。”
谢扶光回了一杯茶。
“快趁热吃菜,”沈有财笑呵呵,“谢公子,这些菜都是魏大人做的,魏大人的手艺顶顶好,保管你吃了喜欢!”
魏朝清微笑,“谢公子,请。”他说完,给沈秀夹了一个青椒酿肉。
色泽光亮的青椒酿肉,煎得金黄油润,上面浇了酱汁,更显色泽更显光亮。沈秀咬了一口青椒酿肉,齿尖刺破脆脆的青椒,淡淡的甜辣弥漫开,随之,温热的肉汁破皮而出,鲜嫩的肉馅抵达口腔。
整个青椒酿肉,醇香爆汁,甜辣适宜,鲜美入味,一口一个停不下来,味美活塞神仙!
“夫子,你的手艺又精进了。”沈秀惊讶。
“是吗?”魏朝清还未说完,魏长生插话,“那当然啦!姐姐,你失踪的这段时日,舅舅几乎每日都待在厨房里修习厨艺,修习的都是姐姐你爱吃的菜!”
听闻此言,沈秀忽然觉得嘴里的青椒酿肉烫嘴起来。她干巴巴地咀嚼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有财把话接过来,“大人真真是厉害,厨艺已经这样好了,还能再长进!大人,您莫是厨神下凡罢!”
杨氏附和,“是啊。”
魏朝清:“过奖了。”
“您莫谦虚。”沈有财一边竖大拇指,一边赞叹。
魏朝清偏首,又给沈秀夹菜。沈秀调整情绪,以免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别人,以至于太扫兴。她扬扬笑脸,也跟着不停夸赞,“太好吃了。”
她边吃边叹,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很是满足和开心。
谢扶光看了她一眼。
“好吃!”沈有财吃得满面红光,一波一波夸奖,不要钱似的往外抛,“大人,您这手艺,以后您的妻子可要享口福了!哎哟,您有这手艺在,怕是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不想嫁您!”
魏朝清微顿,眼角余光落在沈秀身上。她埋头苦吃,不置一词。
谢扶光看了一下魏朝清,又看向沈秀。
她吃得很开心,她很喜欢魏朝清做的菜。发现这一点,他微微歪头,若有所思。
晚霞若胭脂一样,将街道涂抹成了一片橙红色的绸布,鳞次栉比的街道在绸布的覆盖下,显得分外美丽。
街道尽头的书肆里,香娥靠在柜台前,津津有味地捧着话本。话本里,男主人公萧郎貌比潘安,天上地下都没这样标致的人物。
“萧郎……”香娥咂嘴。这世上的男子,一个个不是普普通通,就是歪瓜裂枣,好看的男子并不多,即便是那些好看的男子,也完全比不上书里写的那样惊心动魄的好看。
现实里,根本就没有萧郎这般容颜倾城的男子。哪里会有这样好看的人。都是书里夸大,杜撰出来的。
她啧了声。
“叮叮当当!”晚风吹动书肆门口的铃铛。风里淡淡的花香飘至鼻尖,香娥抬首望向门口。
门口,少年一身红衣,踩着晚霞跨入门槛。
他仿佛从胭脂色的仙境里走出来,乌黑长卷的长发上泼了霞光,流光溢彩,璀璨耀眼。
他步至她面前,“老板,买书。”
香娥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萧、萧郎。”
萧郎从书里走出来了!她瞪着双目,以为自己进入了幻境。老天爷!萧郎从书里走出来了!
“老板?”
香娥顿时回魂,“买、买书?什么书?”
少年唇角微弯,披着霞光的卷发在晚风里微微浮动,“教厨艺的书。”
第88章
“香娥?”
“香娥?”
香娥爹拍她, “发什么愣?”
香娥神识回笼,她恍惚道:“方才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香娥爹说着,皱皱鼻翼, “这里什么味儿?曼陀罗花?你买了曼陀罗花?”
空气里有曼陀罗花的香气,香气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妖冶冷香, 透着丝丝入骨的危险性,闻着让人不禁有些背脊发凉。
闻言香娥瞳孔一缩, “爹你能闻到这味儿?”
“我鼻子又没坏,为何闻不到?”
香娥再次恍惚起来。她爹能闻到这香味, 说明这香味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所以身上带着这香的少年,也并非她幻想出来的!
天爷!世上还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忆及少年的如画容颜,香娥面皮子一红。又想起少年是来买关于教习厨艺的书, 她暗道可惜,可惜自家店子里并未有此类书籍, 不然她就能多看少年一会儿, 多饱一会儿眼福了。
天空若一盏乏了油的灯, 霞光渐渐散尽,天黑下来, 小桃把炭盆拎过来, 对杨氏道:“夫人,这是主上特意令人送来的炭火。”
杨氏瞅了瞅炭块,道:“这是红罗炭?”
小桃笑道:“夫人好眼光, 正是红罗炭, 这炭烧着好,耐烧无烟, 其他炭火远不及它。”
红罗炭,王公贵族才用得起的“金炭”,从前杨氏从未想过自个儿还能用上这上等的好炭。今年天冷下来时,魏朝清,司马烨以及司马朗派人送来了红罗炭与银霜炭供他们家取暖。这会子谢扶光也让人送来了这上等好炭。
杨氏默然,而后去了沈秀的房间。
屋子里,沈秀抱着平安,在潜心钻研武功秘籍。见杨氏来了,她合上秘籍。
踟蹰几许,杨氏道:“秀秀,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说亲了。其实谢公子这人很不错,他这样的夫婿,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杨氏认为,谢扶光人长得俊,武功高强,有钱有势有地位,寻常人若有一样出挑便是不错的了,谢扶光是哪儿哪儿都出挑,哪哪都好,若能嫁给条件这样好的男子,那必定是撞了大运!
自家闺女年以及期,就闺女这普普通通的条件,能嫁给谢扶光,是撞了大大大运。若是错过谢扶光,恐怕秀秀再也找不到条件这样好的夫婿。
“娘,我说过了,我并不喜欢他。”
“他条件多好,且待你也很好,连自个儿的独门武功都愿意教给你。唉,秀秀,娘只盼你往后莫要后悔。”杨氏扼腕,很是痛惜。
“我不会后悔。”沈秀皱眉瞧了下杨氏。杨氏极喜欢谢扶光,即便知道谢扶光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她也不怎么怕他。
大抵是因为谢扶光对她家有“恩情”,再加上他的确各方面条件都极佳,所以杨氏才如此喜欢他。
杨氏神色郁郁离开后,房门再次被敲响。
沈秀打开门,“夫子?”
魏朝清:“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他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她,“这枚平安符有大师开过光,愿你往后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姐姐!还有我,还有我的,我也去寺庙为你求了平安符!”魏长生奶声奶气,举起小手,将同样的平安符塞到沈秀手里。
“姐姐,你失踪的这些天,我和舅舅天天都去寺庙,一步一拜为你祈福,之前跪拜时舅舅的腿都——”
“长生!”魏朝清打断魏长生的话。
沈秀追问:“腿都怎么了?”
魏长生张嘴要说,魏朝清捂住他的嘴,“没怎么。”
她观察魏朝清的腿,“夫子,我想听实话。”
魏朝清沉默。她追问:“夫子,到底怎么了,请你告诉我。”
他到底还是耐不过她的央求,“只是不小心摔伤了,小伤,早已痊愈。”
听到这话,沈秀喉咙发紧,被一只手紧紧掐住了一般。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与你有何干。”
“可你是为了我去祈福才摔伤的。”
“是我自愿去的,摔伤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从头到尾都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愧疚。”魏朝清知道他说出实情后,沈秀会愧疚,所以才有所隐瞒。
手里的平安符重如泰山,沈秀快要握不住,她道:“多谢。”
目送魏朝清与魏长生走远,沈秀偏过脑袋,院子里的白菊闯入视野。白菊盛放,若在院子里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刺得沈秀双目生疼,疼得她眼眶微微湿润起来。
她抹掉湿润的液体,攥紧平安符。
翌日卯时,沈秀准点醒来,在鸡鸣声里热身,站桩练功。晨雾打在她身上,混合着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淌落。
累到不行时,她抱住木桩子歇息,一身汗如水洗。她想躺下来,瘫在地上。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滑落,即将坐到地上时,她猛地窜起来,继续练功。
谢扶光见她累得不行,道:“一定要学武?”
“学武能防身,若遇到什么危险能自保。”
“有我在,你无需怕任何危险。”
沈秀快速击打木桩,“打铁还需自身强,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是硬道理。”
不过,习武是真的又苦又累,没有毅力与恒心,很难坚持下去。尽管沈秀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坚持,然而累狠了的时候,她心里不免还是萌生出了一步登天之类的,偷懒的念头。
武侠小说里,常常会有内力内功互传的桥段,比如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得奇遇,被高手传了内力内功,从而从一个弱者成为了强者。
如果有人直接给她传内力内功,她直接能一步登天便好了,她这般想着,没有过脑子的一句话脱口而出,“谢扶光,你愿不愿意把那什么内力内功直接传给我,这样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谢扶光:“你在想什么?内力内功无法互传,无法化为己用,若强行如此,受力者会爆体而亡。”
“额?”沈秀滞了一下后,赧然不已。武侠小说里的这种桥段还是过于玄幻了一些。内力内功并非什么法力、灵力、仙力可以互传。习武这事,没有捷径可走,还是要靠自己努力才行。
她清清嗓子:“我胡说的。但是如果真的可以的话,你可愿意传给我?”
他回复得极快,“愿意。”
把自己的内力内功传给别人,一般人怎么可能会愿意。沈秀重新问:“你真愿意?”
谢扶光:“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只要你想,只要我能。清晰的八个字掷地有声,沈秀听罢,并未言语。
“你不信我。”谢扶光的声音漂浮在晨雾里,轻轻一吹便会碎掉,“你总是不信我。”
沈秀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无奈与委屈。她扯出一抹笑,“我自然是信你的。”
风里传来阵阵酸香时,正在舞剑的沈秀肚子里唱起空城计。她捂捂肚子,“练得差不多了,该吃早食了。”她寻着香味去往厨房。
厨房里香雾弥漫,一片暖热。沈秀穿过香雾,来到灶边。灶边,杨氏在拿碗,魏朝清在拨弄锅里的汤汁。
又是魏朝清在做饭。沈秀无奈叹气。
“夫子。”
魏朝清转头,嗓音里蕴出笑意,“练完功了?”
“练完了,夫子烧的什么菜?”
“今日小雪,我做了酸汤丸子。”
小雪,气寒将雪,雪落刨猪,冬腊风腌,食暖食酸。
小雪节气,汉人有食酸汤丸子的习俗,冷天胃冷,食欲萎靡,酸汤丸子温暖驱寒,开胃消食,是以,每每小雪时节,汉人家家户户都会烹上一锅酸汤丸子吃。
酸汤丸子,切碎的粉条裹上面粉和羊肉泥,团成球后油炸,再放入黄花木耳以及番茄炖的高汤里,撒上葱花,酸酥可口的酸汤丸子便做成了。
魏朝清将复炸过的金黄丸子舀进汤碗里,道:“丸子须尽快吃,汤里泡久了便没那么酥脆了。”
待早食上桌,沈秀舀汤汁浇了下丸子,将浇得亮晶晶的丸子送入口中。
淋过汤汁的丸子入口酸香,丸子表皮勾过芡汁,口感微弹。牙齿刺破微弹的芡汁,粉条的酥与羊肉的鲜,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圆滚滚的丸子在齿间咔嚓作响,外酥里软,酸鲜开胃,只令人回味无穷。
沈秀是第一次吃粉条做成的丸子,剁碎的粉条与面粉、羊肉炸成的丸子,当真极极美味。
沈有财啧啧道:“吃了半辈子的酸汤丸子,竟不知这酸汤丸子还能这样好吃!大人真真是好手艺!”
“是极!”杨氏点点头,又吃了一口酸汤丸子。她也是头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酸汤丸子,吃得停不下嘴,恨不能将整锅子的丸子都送入肚子里。
魏朝清给沈秀夹菜,“可还合胃口?”
“合胃口,很好吃。”沈秀道。一顿饭下来,她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饭。
魏朝清唇边的笑意更深。
谢扶光用汤勺抵着丸子,一丝阴翳从谢扶光的眼眸里一闪而逝。
饭毕,沈秀问:“夫子,你何时回京都?你一直待在这里岂不是很耽误正事。”
“不急。”
沈秀希望魏朝清能尽快离开。魏朝清做的饭虽好吃,可她却实在是不想再吃了。他是因为受万人迷光环影响,才给她做饭吃的。她每吃一次,就多愧疚一分。
可人家辛辛苦苦做了,她又不能挎着个脸说不吃,何其败兴,何其伤人心。是以,她希望他能回京都去。
“夫子还是快点回去罢,别耽误正事。”
“没事。”魏朝清笑了笑,“你是嫌我在这里待太久?这是要赶我走?”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无需担心。”
沈秀便不再言语。饭后不久,叶云川和卫风来了沈家。卫风道:“秀秀,今日小雪,城里有冰雕游园会,我们一同出去转转?”
冰雕游园会?沈秀略感兴趣,“好……算了,我不去,我要练功。”
“练功不并急于一时。”
沈秀原是想出去转转的,然而她忽然想起她身上的万人迷光环,故而瞬间便歇了出去的心思。她可以戴面纱,也可以戴面具,但都有暴露真容的风险。
她不想再害无辜的人,也不想再招来像谢扶光这样危险的变态,一个谢扶光就已经够她头疼的了。
“真的不去?”卫风道,“我们燕州的冰雕游园会可是东陵最最好玩的冰雕游园会,真的不去看看么?”
魏长生踮踮脚,水晶葡萄一样的眸子眨巴眨巴,“姐姐,我们去吧!”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沈秀坚决不松口。卫风和叶云川无法,也不再劝说。
她不去,他们也没了去的兴致。
卫风与叶云川离开沈家,回家途中,卫风道:“对了,云川,你还未告诉我,你到底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叶云川一如既往守口如瓶。见问不出来,卫风啧了一声。分道扬镳后,卫风悄悄跟在叶云川身后,叶云川进了鸿运楼,他也跟着进去。
鸿运楼的小二迎过来,满脸堆笑,“叶公子,许久不见您来了,还是二楼雅间?”
叶云川颔首。进了二楼雅间,他如从前那般松散地靠在躺椅上,听着楼下说书先生洪亮的声音,然而半晌一个字都未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沈秀的脸。他并不迟钝,与沈秀重逢后,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沈秀。
之前谢扶光抢走他作为沈秀师父的身份,他不悦,如今倒是庆幸自己已不再是沈秀的师父。师父喜欢上徒弟,有违人伦,会被万人唾弃。
“砰!”说书先生猛地一敲惊堂木,将神思飘远的叶云川拉了回来。
说书先生道:“可惜这周二郎慢了一步,便被别人捷足先登,以至于心爱之人嫁作了他人妇。所以呀,各位看官,若你们有了心爱之人,动作一定要快,切莫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否则便会抱憾终生!”
听闻此言,叶云川陷入沉思。他是否也应该动作快一些?思及对沈秀虎视眈眈的谢扶光,叶云川神色凝重起来。
虽说沈秀现在不喜欢谢扶光,但她与他日日待在一起练功,日日相处,谁也说不定以后会如何。
凡事先下手为强,落后一步便失去了先机。他并不想成为话本里抱憾终生的周二郎。
若他现在就上门求娶,沈秀可会愿意嫁他?
她愿意么?
怕不她愿,怕她拒绝。叶云川素来自信,这是他头一次生出如此畏怯的情绪。
旁边倒茶的小二惊讶地倒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在他眼里,叶公子总是一副意气风发,明若骄阳的模样。
可此刻的叶公子,身上似乎失去了从前那般明亮的光芒,整个人透着纠结与畏缩的暗芒,整个人都灰暗下来,宛若身上覆盖了一层灰,仿若换了一个人般。叶公子这是怎的了?
躲在暗中观察叶云川的卫风听到说书先生的话后,捏捏下巴。
说书先生说得对,追求女子一定要动作快,慢一步便会错过。
追求女子,他没有经验,但他相信他一定能抱得美人归。
练功练到午时,吃过午饭,沈秀捶打着疲惫酸疼的身体,去帮杨氏和沈有财腌腊肉。
“不用你来,你赶紧休息去。”杨氏连连赶沈秀。沈秀被赶走,便回屋躺到床上去午睡。因太过疲乏,一沾床她便沉睡过去。
她昏昏沉沉醒来时,小桃道:“姑娘,外头冷,多添一件衣裳。”
外面气温又下降了?沈秀望向紧闭的窗户。窗户上有淡淡的日光。她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一出去,她便惊在原地。
一座座冰雕映入视野,冰雕成的人,树,花,动物,宫殿,各式各样的冰雕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每一处都雕刻得令人叹为观止,每一处都是让人忍不住赞叹的冰雪艺术。
晶莹剔透的冰雕映着阳光,熠熠生辉,灼灼生华,整个院子都被冰雕占满,沈秀仿若进入了冰雪奇缘的世界,唯美而纯净的,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她愣愣道:“这是……”
“秀秀。”沈有财和杨氏从一座莲花冰雕后面探出身子。沈有财笑呵呵道:“秀秀,这些冰雕都是魏大人,谢公子,还有小叶小卫他们弄来的。”
他说着这话,魏朝清他们皆从冰雕后面现出身影。
卫风一个箭步飞至沈秀身前,“秀秀,你不是不想出去吗,我便想着把冰雕弄到家里来,这样你不出门也能看冰雕。没想到阿风他们与我想到了一处,都准备了冰雕。”
沈秀看了看戴着橘红色抹额的卫风。他向她眨眨长睫,漂亮的狐狸眼被冰雕映得流光溢彩,眨眼时颇有些勾人,“秀秀,冰雕好看吗?”
她没回答,向前望去,视线落在一袭红衣的谢扶光身上。
他站在冰雕前,冰雕冰莹剔透的光芒映在他的红衣上,映在他乌黑的长卷发上,宛若在他身上撒了晶莹细碎的月光,使他的眉眼更加昳丽起来。他歪头看她,“喜欢吗?”
她也没回答,转而去瞧魏朝清。他眉目含笑,绿袍迤地,温润的面容在冰雕的映衬下显出了几分柔和的剔透感。他说:“外面还有。”
他旁侧,叶云川白衣胜雪,英俊的面容上透着少年气的张扬,冰雕的莹光泼在他脸上,给他英气的五官添加了几分琉璃般的精致感。
他张口欲言,却在与沈秀对视上后,止了声。喉结滑动几下,他的耳根染上一层红晕。
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后,沈秀低头,遮掩面上的情趣,竭力不让自己扫兴,“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第89章
院子里都是冰雕, 凉气四溢,难怪小桃让她多添一件衣裳。她走下台阶,指尖触摸冰雕, 在一座座冰雕里穿行。
整个三进院子,每一处都放满了冰雕,沈秀犹如置身于唯美梦幻的冰雪王国, 身心都被圣洁的冰雪洗涤净化了一般。她闻着冰雪的凉气,刻意压制的低落情绪消散了不少。
沈有财跟在她身边, 乐呵呵道:“瞧这凤凰雕得多像,燕州的冰雕师傅真真是厉害!”
沈秀摸了下凤凰, 余光忽而发现了什么, “食铁兽!”
前方放着一座食铁兽冰雕。冰莹剔透的食铁兽圆滚滚,胖墩墩,爪子里握着竹叶, 每一处细节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沈秀轻触胖墩墩的食铁兽,自言自语, “冰墩墩。”
用冰雕刻成的食铁兽, 名副其实的冰墩墩。
“冰墩墩?”谢扶光走近。
“嗯, 胖墩墩的。”她摸着食铁兽,颊边笑靥如花。
“我知道你会喜欢。”谢扶光抱臂而立, 轻声道。
“你弄来的?”
“是。”
“谢谢。”她反复摸冰雕, 爱不释手。
谢扶光眼帘微动。她因食铁兽冰雕而欢喜。她欢喜,他亦欢喜。可她对食铁兽冰雕爱不释手,他又对食铁兽产生了毁灭欲。
他嫉妒食铁兽, 能让她如此喜欢。
他对食铁兽产生了矛盾的情绪。他喜欢她开心, 可又不喜欢她如此喜欢食铁兽。
不要喜欢任何东西,不管是人或物, 只要喜欢他,只能喜欢他。极端病态的嫉妒心,驱使他毁灭食铁兽。
谢扶光久久凝睇食铁兽冰雕,良久,毁灭欲渐渐被压制下去。
只要她开心就好。
魏朝清,卫风,叶云川,他们三人见沈秀极喜欢谢扶光准备的食铁兽冰雕,三人面色各异。
卫风心里对谢扶光酸了吧唧,“秀秀,你看那边,那是我弄来的兔子,你喜欢吗?”
斜前方,同样胖墩墩的兔子蹲着,一只耳朵伸直,一只耳朵耷拉下来,可爱得活灵活现。她用食指勾兔耳朵,道:“喜欢,很喜欢。”
她向他一笑,双眸弯成月牙,灿灿的日光透过冰雕,折射下来,将她的面庞晕染得金灿灿,亮晶晶。
卫风愣神。
霎时间,宛若平静的湖面上掠过一群飞鸟,飞鸟扇动翅膀,带起一片波澜,波澜在他心间震动,震动起了一阵心悸。
心悸让他浑身血液沸腾起来,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进而无法控制自己的嘴,“秀秀,嫁给我。”
沈秀抚摸冰雕兔子的动作卡顿住。
杨氏和沈有财惊掉下巴。
叶云川愣住。
魏朝清眉心微蹙。
魏长生张大嘴巴。
谢扶光直接出掌,一阵罡风飞速冲向卫风。卫风立时摔倒在地。
他俯地上的视卫风,笑吟吟道:“你方才说什么?”
猝不及防被打趴在地,卫风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他整个脑部极速充血,一张脸宛若火烧成的釉彩,“我……”
自己这是疯了么,怎么就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娶人家了,“秀秀,我方才是开……”
玩笑二字还未说出,他耳边猝地回荡起说书先生的话。
切莫磨磨蹭蹭,切莫犹豫不决,慢一步就可能会抱憾终生!霎时间,他的语气坚定起来,“秀秀,我想娶你,你可愿嫁我?”
生怕卫风被谢扶光打死的沈秀,第一反应不是回应他,而是挡到他面前,喊住谢扶光,“谢扶光,你又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了!”
正出手的谢扶光被她喊住后,他下颌绷紧,隐忍住浑身杀气与戾气。
他住手了,沈秀舒气,她转向卫风,她一把捏住冰冰凉凉的兔耳朵,冰冷的凉气让她冷静下来。
“卫风,”她口吻平到没有起伏,“我把你当做哥哥。”
卫风表情凝固,“可我并不想做你哥哥。”
“对不起。”
卫风耷拉下肩膀,原本流光溢彩的眸子黯淡无光,整个人宛若被霜打的茄子。
他闷声道:“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先告辞了。”话音落地,他仿佛是在逃避似的,避开沈秀的目光,快速腾空而起,飞至屋顶。他的轻功极好,一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沈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指甲几乎快刺进兔耳朵里。就在这时,她捏住兔耳朵的手,被谢扶光拿开。
他道:“手不疼?”
她蜷缩泛疼的指甲,“不疼,没事。”
将将说完话,屋顶上忽而刮过一阵风。消失不见的卫风去而复返。
他立于屋顶,橘红色的衣袂在风里飘荡。先前周身的失落与难过荡然无存。他冲沈秀眨眨睫毛,抹额下的狐狸眼重新泛出起光彩,“秀秀!我一定会娶到你!”
扔下豪言壮志,他飞身离去,橘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里。
沈秀诧异。他这情绪调节得也太快了。
叶云川拱手,“我也先告辞。”他向卫风追去。
不知追了多久,终于追上卫风,叶云川一把逮住他,“阿风!”
卫风回过身,“干什么?”
“你喜欢秀秀?”
“明知故问?我都已经说要娶她了。”
“你……”叶云川嗓音发紧,“你不能娶她。”
“为何不能娶?”
静默几许,叶云川握拳,“她拿你当哥哥。”
“只是现在而已,她不会一直拿我当哥哥。”卫风极其自信。
“可是……”
“别可是可是了,云川,你才是她哥哥,她可是你干妹妹呢,作为好兄弟,你可得帮我追求她。”说到这里,卫风笑了笑,“大舅哥,你可得帮我!”
“大舅哥”这三个字,刺痛了叶云川的神经,他面色一沉,“我不会帮你。”
“你看不上我?对我这个妹夫不满意?”卫风挑眉,“好啊你,之前你还说是我最好的兄弟呢!”
叶云川闭目,“总之我不会帮你,你也不能娶她。”丢下这句话,他甩袖扬长而去。
“你不帮我算了,但我凭什么不能娶她!我就是要娶她!”卫风扬声道。
“我就是要娶她!”他又高声吼了一句。
回到卫府,卫风一进房间,先前消失的低落与难过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他颓丧地扶住额头,吩咐侍从,“拿酒来。”
“拿酒来。”叶云川吩咐小二。
“好嘞,叶公子您稍等。”小二取来酒坛,替叶云川斟上。
叶云川喝了几杯酒,眉头越皱越深。
阿风竟也喜欢秀秀。他与阿风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思及此,他的神色愈发沉重。
“程雾与楚昭天虽不是亲兄弟,情义却胜过亲兄弟,他们为对方出生入死,有过命的交情!他们向对方发过毒誓,一辈子绝不背叛对方。然而他们爱上同一个女人后,却不顾情谊,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两败俱伤,一死一残,呜呼哀哉!”说书先生摸着胡子,摇着头点评道。
叶云川捏紧酒盏。
只听咔嚓一下,杯子在他指间破碎成片。杯子碎片划破他的指腹,一丝鲜血滴落而下。他恍若未觉,任由鲜血一直流淌。
堂下有看客义愤填膺,“好好一对挚友,竟落得如此下场,都怪那个叫红袖的女人!若不是她,程雾与楚昭天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古人云,红颜祸水,诚不欺我!”
这位尖嘴猴腮的黄衣看官话音落地,一个酒杯砰地一声砸到了他面前,差点就砸到他头上。他慌忙后退,惊惶道:“谁!是谁!”
“我。”
冷沉的一个字至二楼响起。所有人循声望去。
二楼,白衣少年面笼寒霜,睨视黄衣看官,“程雾与楚昭天一死一残的下场,与红袖有何干系?是他们自己喜欢上她,因果皆由他们自己承受,岂能怪罪到红袖身上。”
黄衣看客大声道:“可若没遇见红袖,他们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叶云川:“他们不喜欢红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落得如此下场的根源,在他们自己身上。”
“红颜祸水论,只不过是男人将自己的错误归到女子身上,让女子背锅而已。”
“她没有任何错,秀……红袖没有任何错。”
听完叶云川的话,有女看官出言道:“公子所言极是,明明是两位男主人公自己的错误,非要强行怪罪到女主人公身上!何其卑劣!何其龌龊!何其可恶!”
其他女看官也纷纷附和,“就是!什么红颜祸水,关我们女人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背黑锅!”
黄衣看官满面通红,仍要据理力争,“你、你们!强词夺理!明明就是那贱女人的错!”
“嗖!”一个酒杯飞到黄衣看官额前,即将砸到他额头上时停下来,哐当碎落在地。
叶云川:“滚出去。”
险些被砸到的黄衣看客后怕地捂住脑袋,几乎是下意识要落荒而逃,但自尊让他挪不动双脚,“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讲不讲道理,你谁啊你,这里又不是你的酒楼!”
叶云川对小二道:“把你们掌柜叫过来。”
“哎!这就去!”
鸿运楼掌柜马不停蹄赶过来,恭恭敬敬对叶云川作揖,“叶公子,您有何吩咐?”
叶云川:“掌柜,这间酒楼我买了。”
叶公子他可得罪不起,于是掌柜不假思索,“好的,叶公子。”
第90章
掌柜甚至没有犹豫, 直接把酒楼卖给了叶云川,黄衣看官目瞪口呆。
叶云川冷声对黄衣看官道:“还不滚?”
黄衣看官气得头顶冒烟,最后只能狼狈离开。
堂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叶公子?不会是叶家那位小公子吧?”
“江湖小叶郎?是他?”
“白衣高马尾, 应该就是小叶郎!”
堂下有女子偷偷瞄叶云川,“小叶郎果真是真君子,与其他臭男人都不同!”
彼时, 沈家,杨氏抱着暖手炉, 忧心忡忡。她没想到,卫风也喜欢秀秀。
她闺女是什么条件, 她这个当娘的又不是不清楚。秀秀要家世没家世, 要相貌没相貌,要才华也没才华,也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谢扶光这样处处都出挑的能人喜欢她, 卫风这样处处出挑的能人也喜欢她,这真真是有些不寻常。
而且, 杨氏还怀疑, 司马烨与司马朗也对她闺女有意思。若她的怀疑属实, 那她闺女就太过不寻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又想到魏朝清待秀秀极好,还有叶应天, 也待秀秀极好, 好到愿意认她作义女。
这些身份高贵,平民百姓遥不可及的男人,为何都对秀秀如此另眼相待?
倏而, 她面前闪现出沈有财的身影。有财原来也是不待见秀秀的。但如今有财把秀秀当作命根子, 比儿子看得还重,比他自己看得还重。
疑云渐深, 从前不曾细想的事在脑海里逐渐理出头绪,她骇然起来。秀秀她,莫非是被什么鬼魅精怪附了身?
她宛若被雷劈中,劈得她双目发昏,暖手炉哐当摔落在地。她疾步去往内院。
内院里,沈秀拿着木剑,在与谢扶光过招。杨氏一进院门,谢扶光便发现了她。沈秀侧过身,“娘?有事吗?”
杨氏只站在门边,甚至不敢上前,不敢靠近沈秀,她仔仔细细端详沈秀。
“娘?”沈秀走过去。杨氏后退,退得太急,脚晃了一下。
沈秀及时扶住她,“娘,没事吧?”
感受到沈秀手掌心的温热,杨氏心头颤了颤,被雷劈得发昏的头脑清明了几分,“秀秀……”
“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触及沈秀眼里的关心与担忧,杨氏喉咙动了几下。这分明就是她的女儿!
她真是糊涂了,若秀秀真被鬼魅精怪附了身,为何之前屡次都能被人成功掳走,鬼魅精怪还对付不了人么?她若真被鬼魅精怪附了身,就不会多次被人掳走了。
什么鬼魅精怪附身,定是她想多了。至于这些男人为何待秀秀这么好,她寻思,这世间之事谁都说不准,也不一定普通人就得不到能干人的青睐。
待她想明白,她的气息通畅下来,“没有哪里不舒服,莫担心。我来是想问你,晚上想不想吃脆炸豆腐?”
“想。”沈秀应道。家里磨的豆腐比别家豆腐香,做的脆炸豆腐也更好吃。原主和她口味相同,都挺喜欢吃。
“哼!”房间里,魏长生直哼哼,撅起的小嘴都快能挂上一瓶油壶。
魏朝清:“你哼什么?”
魏长生脸颊鼓成包子,“卫风哥哥都那么老了!他那么老,还想娶姐姐!”
魏朝清神情凝住。半晌,他道:“他才十九,并不老。”
“他比姐姐大四岁呢!好老的!对姐姐来说,他是老头子了!”魏长生说着,又想起谢扶光,谢扶光十七岁,也比姐姐大,也是老头子,通通都是老头子!
“长生,去练字。”
“可是我今天已经练完了呀。”
“再去练几遍。”
魏长生偏偏圆脑袋,发现魏朝清面色有些不好。他茫然地挠挠头,舅舅怎么啦?舅舅好像在生气,在生他的气。以前舅舅生他的气的时候,也会罚他练字。
“舅舅,你怎么啦?”
“快去。”魏朝清口吻严肃。
“喔。”魏长生瘪瘪嘴,老老实实去练字了。
魏朝清握着毛笔,迟迟不下笔。谢扶光与卫风,都比他年轻。对于沈秀而言,他是否已是一个老头子?
他曾问过沈秀,是否嫌他太老。她说:“夫子才将将二十八岁,年轻着呢,一点也不老。”
她说他不老。可无论男女,人到底是更喜欢更年轻些的。这是人之常情。她或许只是说的客套话。
幼时家贫,他从不自卑,被别人轻视,瞧不起,他从不自卑,魏朝清活了这二十八年,从未自卑过。而如今,他却因自己的年岁,自卑起来。
君生我已老。若他能晚生十岁,若他能晚生十岁。
思及此处,一丝叹息从他胸腔里溢出来。
他起身去往厨房。
甜食能消除疲劳,快速补充体力,沈秀练功练累了的间歇,最好食些甜食。他去厨房炸了酥蜜寒具,端去内院。
谢扶光站在沈秀身侧,指导她练功。望着谢扶光,魏朝清驻足。
薄淡的天光洒在谢扶光乌黑浓密的长卷发上,绸缎一样漂亮的发丝,如绿叶一般簇拥着他秾丽精致的脸,如同簇拥着红色曼陀罗,盛放到极致,美丽到极致。
恐怕没有女子能抵抗这样的美貌。不仅貌美,且还年轻。
魏朝清握紧手里的瓷盘。
沈秀发现他,“夫子?你怎么来了?”
“我做了一些甜食,你练功歇息时吃一些,体力会恢复得更快。”
他将酥蜜寒具递过去,“刚出锅的,尝尝。”
用糯粉、面粉,酥油和蜜糖炸制而成的酥蜜寒具,一咬一口嘎嘣脆,酥酥脆脆的,每一口都饱含着蜂蜜般甜丝丝的蜜糖。又酥又蜜,香透齿间,十分可口。
“夫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酥蜜寒具。”
魏朝清笑容温润,“你喜欢吃就好。”
谢扶光用剑尖戳地,划了一下剑尖,尖锐的声音在地板上响起。
沈秀嘶了一声。剑尖划地的声响,无异于指甲刮黑板,刀叉刮碗底,刺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转向谢扶光。
谢扶光:“该练功了。”
“好。”她三两下吃完手里的酥蜜寒具。
又练了半个时辰,沈秀歇下来。她坐靠在走廊的美人靠上,平稳吐息。平安在走廊尽头出现,她招手,“平安,平安,快过来。”
胖嘟嘟的平安走过来,跳进她怀里。她撸它毛茸茸的脑袋时,它看到了旁边的谢扶光。
几乎是一瞬间,它全身炸毛,冲着他尖叫,继而躲进沈秀怀里,瑟瑟发抖,似是怕极了他。
它对谢扶光的反应,让沈秀起疑,她护猫心切,“你是不是对它做过什么?你对它做过坏事?你打过它?我不是说了要做好事,不要做坏事!”
“没有。”
她又露出之前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真的吗?”
“我是想打它,甚至想杀它,但我没有。”
她抱紧瑟瑟发抖的平安,“你真没打过它?”
他没回应,半晌,他自嘲一笑,“我早就知道,你从来都不信我。”
他放下木剑,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天上雪花倏然飘落,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那抹浓烈的红,最终消失在雪花尽头。
沈秀垂首,安抚平安,“别怕了,他已经走了。”
“这雪下的真大!”傍晚用晚食,沈有财拿起筷子,给沈秀夹菜。杨氏左右环顾,问:“谢公子怎的还没来吃晚饭?”
“不知他去哪儿了。”沈秀一口接一口地吃辣子鸡。
“出门了?怎的没也说一声。”杨氏往门外瞧。
沈秀:“别管他了,吃饭罢。”
直到夜深下来,谢扶光仍未归来。沈秀推窗,凝望窗外的鹅毛大雪。她伸手接住飘进窗的雪花。
燕州城另一处,谢扶光抱臂坐于屋顶,虚视远方,久久凝坐,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染白,红衣染白。
“抢劫了!抢劫了!”屋顶下的小巷子里,小瑶踉跄着去追抢走她钱财的强盗。
强盗抢走的是她爹爹的救命钱!她爹爹久病不起,为了给他治病,家里钱财散尽,钱袋子里的钱是她好不容易借来的,可刚到手没多久,就被强盗抢了去。
“站住!站住!”小瑶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追,“抢劫了!抢劫了!快来人啊,有人抢劫了!”
可是小巷子里空无一人,无人能帮她。
屋顶上,谢扶光向小瑶投以一瞥,他视若无睹,继续凝望沈家的方向。
雪花纷纷扬扬,他倏然想到什么,长睫微动。
强盗已经不见踪影,小瑶跪坐在地上,绝望痛苦地抹泪。钱被抢走了,那可是爹爹的救命钱!她爹爹可怎么办!
冰冷的雪花拍在她脸上,如刀片在割她的脸,割得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夜风传来一阵花香,紧接着,面前出现一双靴子。
“啪!”钱袋子落在她膝盖前。她一懵。
钱袋子!是她的钱袋子!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猛地抓住钱袋子,将钱袋子死死按进怀里,恨不得塞进肚皮里,以免再被人抢了去。
她抬起脖子。入目里一片红,鲜艳的红色在白雪里浓烈鲜明到刺目。
小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砰砰磕头,“多谢您!多谢恩公!”
房门被敲响时,沈秀捧着秘籍,在灯盏下比划着招式。她一手拿书一手开门。
谢扶光站在门前,身后雪花飘扬。他发间落着雪,浓黑的睫毛上沾着雪花,他对她说:“方才我做了好事。”
他向她说了他帮助小瑶拿回钱袋子的事。
沈秀想起小说里写过,谢扶光冷血无情,遇到这种事,断不会插手,因为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见她没说话,谢扶光朝身后道:“出来。”
小瑶从他身后出来,她噗通跪下,又开始抹泪,“恩公,多谢您!若不是您,我爹就没了救命钱……”
沈秀听着小瑶的哭声,她想,谢扶光大抵是怕她不信他做了好事,是以,特意将这位当事人带了过来。
沈秀看了看不停道谢的小瑶,又看了看抱臂而立的谢扶光。
她正要说话,一阵寒风忽然刮过,将屋檐外的雪花吹过来。她正要提袖子挡雪花,面前突然一黑。
谢扶光将她抱进怀里,吹过来的雪花,尽数落在了他背上。
小瑶被突然吹过来的雪花糊了一身,她抖着雪,抬起头。
前方,沈秀被谢扶光紧紧护在怀里。
他身形高大颀长,她身形纤薄,因身高体型的差距,他完全将她包裹住,替她挡住了雪花,她身上就连一片雪花也未曾沾染。
体型差的裹入式拥抱,让小瑶微微瞪目。她害羞地遮住眼,又忍不住漏开指缝去瞧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