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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师尊还在为她的事情操心……凌微轻叹一声,心中却浮起一丝暖意。

她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发出的传讯,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山师尊的洞府前。

凌微走入已然开启的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关上。裴挽晴正立于洞府中央,背对着她,影子在深夜的灯火下晦暗不明。

“徒儿不肖,让师尊费心了。”凌微恭敬一礼,看见裴挽晴桌案上摊开的一副陌生阵图,粗粗扫过,应当就是师尊所说的遮掩血脉的古法阵。

“师尊,这法阵——”她抬起头来,却不由得怔在原地。不过一日一夜的工夫,师尊的面色竟然苍白了许多,气息竟也有些虚浮……

“微儿,你来了。”裴挽晴示意凌微坐下,温声道:“为师着实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在故纸堆中找到这阵图。此阵与寻常阵法不同,需将阵纹刻入经脉,方可生效。你过来,让为师看看……”

凌微依言上前,单膝跪地,将手腕递出,和从前让师尊查看修为进境时一般无二。

裴挽晴看着自己此生最得意的徒儿,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颤,紧接着便平复下来,一道灵力伸出去落在凌微的腕脉之上。

“师尊……”随着裴挽晴的灵力侵入她的经脉,凌微却渐渐疑惑起来。

方才那血禁阵法她只粗粗看了一眼,其枢纽仿佛是以中府、心俞两穴为基,为何师尊的灵力却先汇入丹田之中,而且这灵力虽然带着禁锢之意,但好似并非针对她的血脉……

这么多年来,在重元界的无数生死瞬间中淬炼出的直觉,在千分之一息捕捉到了这一丝极细微的违和。

不对!这绝不是在刻印那压制血脉的阵纹!

凌微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寒毛倒竖,堪比化神的神识瞬息凝聚。她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便要强行抽回手腕,就要反手一击震开裴挽晴的灵力和神识。

然而,就在她灵力方动、神识正欲倾泻而出的刹那,一股剧烈晕眩毫无征兆地在识海深处轰然炸裂,她的反击生生凝滞了半息。

高阶修士对决,半息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更何况裴挽晴虽然有伤在身,但到底是化神修士,察觉凌微的反抗,她犹带一丝温情的目光骤然冰冷下来。

“不!”凌微还来不及思索久未发作的晕眩症为何偏偏在此时卷土重来,就感到一阵剧痛从丹田中传来。

那尊她九死一生才凝聚而成的元婴,在化神修士从丹田内部发起的攻击之下,根本来不及逃遁,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寸寸崩裂。

随着元婴被破,凌微全身的生机与灵力如决堤之海般疯狂宣泄而出,洞府内的书架、烛台、玉简被这灵力风暴刮成齑粉,却没有一丝动静传到洞府之外。

“噗——!”

大口的鲜血狂喷而出,将裴挽晴膝头的素色衣裙染得一片触目惊心。凌微趴在地面上,浑身不住颤抖着,修长纤细的十指死死抠在白玉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剥落,鲜血淋漓。

可肉身上那近乎撕裂灵魂的剧痛,在这一刻,却根本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寒冷。

长发散乱间,凌微勉力抬起头。那双向来冷静的漆黑瞳孔中,这一刻盛满不敢置信的错愕。

师尊,你为什么——

裴挽晴却对她的目光恍若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凌微已经塌陷下去的丹田,“微儿,别动,让为师看看……看看你到底争不争气……”

她神识探入,只见凌微破碎的元婴中,已然露出那皎洁如月的鲛珠一角,呼吸猛地一滞,“你身为半妖,竟然真的结出了鲛珠!天不亡我!”

“鲛珠……”鲜血从凌微的肺腑间不断涌出,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中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当年那株镇压心魔的月纹草,裴挽晴一日间忽然变得虚浮的气息,还有鲛珠……想到沧歌当年的死因,她怎会不知,鲛珠本就是破除心魔,治愈心魔创伤的无上圣药!

裴挽晴的神识一凝,五指成爪,再次向凌微的丹田中抓去。就在她要将鲛珠剥离之时,却见那原本皎洁如月的澄澈圆珠如同被乌云遮蔽,突兀地泛起一层诡异的灰败死气,其中原本精纯的灵气竟然开始疯狂逆流、隐有自我溶解之兆。

裴挽晴指尖一烫,体内心魔甚至因这股死气的引动而剧烈翻涌起来。她面色一变,硬生生停住指尖动作。

“呵……”凌微侧头咳出一口血,喉中溢出一抹低低的冷笑,带着讥讽和自嘲,“你想要我的鲛珠?鲛珠是这世间至纯至真之物,的确可以破除世间幻象,人间心魔。可是你恐怕不知,唯有自愿交出,才有此奇效,否则与毒药无异……”

“自愿交出?”裴挽晴面露惊疑,并未全然相信。可是这是她去除心魔、维持修为的唯一希望,容不得半点差池。许久后,她终于一寸寸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微儿,你以为这样,为师就会放你一马么。即便此事属实,为师也自有办法让你自愿将其奉上!”

说完,裴挽晴身周灵力一震,凌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向下坠去,坠入漆黑的无底深渊之中。

*

一夜过去,日升又落,傍晚的玉泽峰上,裴丹将一摞玉简收入储物袋中,从执事殿上山,却发现玉泽主殿里依旧空无一人。她心中奇怪,迎面碰上了从峰外归来,行色匆匆,面色却异常苍白的裴挽晴。

“裴丹见过太上长老……”她连忙恭敬行礼。

裴挽晴心不在焉地看了裴丹一眼,微微颔首,裴丹却追上两步,抿了抿唇道:“太上长老……这几日宗门内外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少,弟子想寻玄微首座,等了一日,可是她既不在洞府,也不在主殿……”

“不必了,”裴挽晴漫不经心道,“微儿有事不在,这些不重要的事,你就自行处理了吧。”

“可是太上长老……”裴丹正想说有些前线相关的重要事务,却见一道遁光闪过,裴挽晴已经远去无踪了。

“玄微首座刚刚上任,少主又在前线,正需要宗门支持,此前她还和我亲自嘱咐,说前线相关之事要第一时间告知于她,怎会忽然不见踪影?

水玉儿一向热衷于与我争处置宗门事务的权力,如今也一样音讯全无,自大典那日过后,再无人见过她。还有太上长老,怎么面色如此苍白……”

裴丹看着裴挽晴在阴沉天空中远去的遁光,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裴师叔,首座可有答复了,问道峰的人还在等着弟子回话……”管事弟子彭越看见裴丹从峰顶回来,神思不属,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啊?哦!首座……首座最近有事,这样吧,你把这封信拿去。”

裴丹抿了抿唇,回到执事后殿,执笔写了一封短笺,想了想又加上禁制,走回前殿递给彭越,郑重道:“此信随问道峰发往离云海前线的加急密信一道送出,切记,嘱咐他们一定要交到少主手中。”

“是,师叔!”彭越双手恭敬接过,下山后便往问道峰飞去。

作者有话说:

月纹草在第99章 ,沧歌陨落在第185章。大家如果还记得的话,女主结丹之后,晕眩症曾发作过多次……

这一章先发出来,晚点还有第二更~

第266章 赤炼(二更) 换作是你,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 凌微的意识自黑暗中苏醒,还未来得及睁开眼,自经脉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痛楚便先一步将她的意识生生撕裂。

她的元婴从丹田内部被化神灵力震碎, 经脉干涸龟裂,无边无际的炙热的烧灼感折磨得她痛苦难当。

她动了动手指, 却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碰撞声。

凌微强撑着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暗红的死寂。四面皆是高达百丈的黑岩峭壁, 无数道刻满禁制符文的九星锁魂链自虚空中垂落, 粗如儿臂,死死锁住她的琵琶骨与四肢。

而她的脚下,则是一口巨大的熔岩池, 翻涌的赤红岩浆正不断喷吐着暴烈、炽热的火毒, 如跗骨之疽般从空中往她体内钻去。

“赤炼火狱……”这是太虚宗中只有持有太上长老手令才能进入的宗门禁地, 往日里都是用来关穷凶极恶的魔修、妖修,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被关了进来。

看着眼前的黑岩与火海, 凌微忽然沙哑地笑了一声, 声音干涩枯败,带着刺骨的嘲弄。

数日之前,她还身披冕服,登上宗门主峰首座之位,无数人朝拜艳羡, 何等风光, 连高高在上的杨氏家主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头。

可是谁能料到,一转眼,她便沦为这暗无天日的禁地之中待死的阶下囚。

从云端跌落泥潭,原来只在朝夕之间!裴挽晴……裴挽晴……

凌微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硝烟灼烧着她的咽喉。地底猛地窜起一簇黑红的地火, 火毒顺着伤口侵入,凌微痛得浑身剧烈痉挛。

她是罕见的十成天水灵根,天生便与火属灵气相克。

往日里,这种驳杂的地煞火毒她挥手便可驱散。可如今,她的元婴被裴挽晴生生拍碎,气海被破,半点灵力都调动不了。空有一身纯水灵根,却无半点修为护体,形同废人。

若非裴挽晴怕毁坏了鲛珠,留下一道灵力将她的丹田锁住,恐怕她早就在这地火灼烧之下化为飞灰了。

“不……不能晕过去……”就在凌微死死按捺住体内剧痛,头脑一阵昏沉时,上方死寂的黑岩通路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在这除了岩浆翻涌便再无杂音的赤炼火狱里,那脚步声优雅从容,哪怕她化成灰,也不会认不出来!

凌微缓缓抬起眼帘,透过被血水黏湿的散乱黑发,看向来人。

暗红的火光摇曳间,一道素色道袍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裴挽晴换了一身衣袍,膝头上昨日被凌微喷上的血迹早已不见,不染半点尘埃。

她站定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吊在火海之上的徒儿。

裴挽晴看着凌微那狼狈不堪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炙热的火狱中回荡:“微儿,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看着你长大,你如今这般,为师心里亦如刀绞。”

凌微闻言只是微微掀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死水,带着讽意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裴挽晴避开她的目光,看着下方翻滚的岩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主动将鲛珠交出来,也就不必受这份罪了。虽然失去鲛珠后,你道途断绝,但为师会亲自对外宣称,你是为了人族、为了宗门,在大典后遭到了妖族的暗算。你于宗门有大功,太虚宗上下无人敢轻视于你。”

她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期许:“届时,为师依旧会让潇儿与你结为道侣。他是未来的裴氏家主,你便是裴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

“有裴家和为师在,保你荣华一生、长寿无忧,总好过在这火狱里受尽炎煞焚身之苦。”

家主夫人,荣华一生。

多大的一份恩赐,多体面的一条退路!

“哈哈……”凌微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死死盯着裴挽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家主夫人,荣华一生?明河真尊,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么?”

裴挽晴望着凌微,默然不语,那张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重新变得冷硬。

在修仙界,没有修为,何来尊严?所谓的荣华一生,不过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玩物罢了。

她垂下眼帘,正要开口,却忽然眉头一皱,指尖轻拈,一封加密传讯符便在她手中显形。

裴挽晴神识淡淡扫过,传讯符中传来裴涵留下的传音:“禀太上长老,康城半妖大半伏诛,半妖首领自爆元婴,属下一时不查,三人负伤逃窜,暗部正全力追捕。”

“负伤逃窜……”她沉吟片刻,传讯符无声燃尽,看向凌微时,不再继续作无谓的劝说。

“你不愿意,可此事却由不得你!”裴挽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微,“裴氏家主夫人之位你不在意,可那些远在康城的半妖,你也不在意么?”

她摇了摇头,面带怜悯,“微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给他们留下几个阵盘,就能保证得了他们的周全么?”

听闻此言,凌微原本死寂的黑眸骤然一缩,猛然抬头,锁链瞬间被她剧烈的动作拉扯得哗啦作响:“阵盘……你怎么会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再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

裴挽晴缓缓转过身去,素色长裙在火风中猎猎作响,“三日之后,若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那就由不得你了。你该知道,这修仙界中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不过到那时,你的半妖朋友们,可就尸骨无存了。”

话音落下,裴挽晴不再看她一眼,一挥衣袖,飞身离开。

“裴挽晴!该死,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凌微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却只能听见头顶的禁制在裴挽晴身后轰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掐灭。

“阿梨……阿梨……是我害了你……”她双目通红,从肺腑间咳出几片血肉碎片,猩红的鲜血顺着干裂的唇角淌下。

凌微死死咬着牙,断裂的指甲在黑岩峭壁上抠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不肯昏厥过去。

就在此时,藏在神魂储物石内的蜃云珠一动,一只漆黑的炎鸦一头钻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打扰本大妖闭关……凌、凌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炎灼本在闭关沉睡,神魂对外界感应全无,可是本源契约中突然炸裂的剧痛和虚弱将她不由自主地唤醒。

她扑腾着一双黑色羽翼,有些慌乱地想要飞到凌微肩头去扯那锁链,可她的神识刚一触及凌微的身体,便死死僵在了虚空中。

凌微浑身灵力全无,丹田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暴力摧毁的废墟,寄居在凌微丹田中的露露也昏迷不醒,唯有一道属于化神修士的金色禁制紧紧锁着破碎元婴中发出微光的鲛珠。

“凌微,你的元婴呢?!是谁……是哪个王八蛋把你的元婴打碎了!你等着,本大妖这就去为你报仇——”

炎灼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愤怒,而本源契约的那一头,凌微痛苦的情绪和记忆在这一刻毫无阻拦地倒灌进她的识海。

“裴挽晴,什么狗屁师尊,我要烧光她全族!”炎灼一振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噗——”凌微身子猛地一颤,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炎灼,你听我说,你醒得正好,帮我……帮我把神魂储物石打开,里面有一株万年血灵芝……”

凌微身上的储物袋、乾坤戒早就被拿走,唯有神魂储物石和神魂绑定,外人无法探知。

只是她此刻元婴破碎,灵力被封,若非炎灼自行出来,她甚至都无法将其打开。

“好……我这就帮你拿出来……”炎灼看着凌微虚弱狼狈的样子,心头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血灵芝、血灵芝……在这里,你坚持住——”

炎灼连忙从神魂储物石中叼出手掌大小,殷红如凝固的鲜血的灵芝,将其小心放入凌微口中。

血灵芝入口即化,刹那间,一股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磅礴生机在凌微经脉中轰然炸开。

这血灵芝足有万年,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旷世奇珍,在沧海界早已绝迹,这一株还是当年她在重元界时,在荒陵古墟的九霄宫中得到的。

在触及这股精纯至极的草木血气时,凌微原本已经干涸、被地火灼烤得寸寸焦黑的经脉犹如大旱逢甘霖。

灵芝之中的生机血气化作无数道炽热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着她那破败的躯壳。所过之处,溃烂的血肉生芽,焦黑的皮肤成片剥落,重新生出新嫩的肌理。

“咔嚓——”

骨肉重组的痛苦之后,又是一阵剧烈麻痒。凌微死死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

紧接着,便是真正凶险的丹田。那股磅礴的血气一路摧枯拉朽,狠狠撞向那片废墟般的丹田。

“嗡!”

盘踞在鲛珠之上的化神金色禁制感受到外力冲击,瞬间光芒大盛,演化出数道金色雷霆,疯狂地绞杀着这股生机。

化神威压与万年血灵芝的狂暴药力在狭小的丹田中轰然对撞,痛得凌微眼前发黑,琵琶骨处的锁链再次被拉扯得剧烈震荡。

但血灵芝身为天阶灵物,积攒了万载的本源药力何其霸道,纵使是化神禁制,也无法完全阻断其治愈生机。

在近乎自虐般的拉锯战中,那尊原本被裴挽晴生生拍碎的元婴,在霸道药力的强行缝合下,竟开始一寸寸拼凑重组。

随着元婴的核心缓缓归位,原本死寂的鲛珠也感应到了本源灵力的召唤,微微一颤,绽放出一缕幽蓝水光。

一声唯有凌微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在识海响起。那道封锁周身的化神禁制并未被冲破,但在万年血灵芝与鲛珠的内外夹击下,竟被生生撑出了一丝肉眼难察的缝隙。一丝久违的精纯灵力顺着重组的经脉悄然流淌开来。

虽然这连她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对此时的凌微而言,却无异于绝处逢生。随着“兹兹”几声,那一丝微弱却至纯的水灵力在炽热的火灵气中逆流而上,润泽着她干枯的经脉。

如同干涸的鱼遇到雨水,凌微强行运转着这点微弱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将那些试图侵入骨髓的地煞火毒尽数逼出体外,皮肤上泛起的血泡瞬间被冰灵力抚平。

“凌微……你感觉怎么样?”炎灼在一旁紧紧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黑眼珠里满是揪心。

第267章 越狱 夜风扬起染

“暂时无事, 命保住了。”

凌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依旧沙哑。她并未盲目地继续冲击禁制,血灵芝虽然将她的身体修复, 可是化神禁制却绝对不是一时可以冲破的。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逃出去。

冷静, 必须冷静。

凌微任由自己的身体无力地悬挂在锁链上, 垂下头, 透过散乱的发丝,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思索着如今的局势。

现在想来, 如果阿梨她们当真在裴挽晴手上, 方才对方恐怕就把人带来了。她绝不能将阿梨的性命交到裴挽晴手上, 如果她逃出去,或许还有机会救下阿梨她们……

“裴挽晴要的是鲛珠, 在拿到东西前, 她不会让我死。”凌微闭上眼,在识海中飞速与炎灼沟通,“但她只给了我三天。三天后如果我不逃出去,她定会使出酷烈手段。到那时,我们绝无生路。”

想要逃出去, 必须解决三个死结:第一, 贯穿身体的九星锁魂链,第二,封锁灵力的化神禁制,第三,便是这赤炼火狱的地火禁制。

“那八根锁链是万年玄铁造的, 上面刻着九星锁魂符。”炎灼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传音,“若是本大妖全盛时期,不顾反噬,用本源金焰烧上三天三夜或许能熔断。可现在我闭关被她意外打断,根本发挥不出四阶大妖的实力——”

“不,不用强熔。”凌微长发遮掩下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锁魂链锁的是琵琶骨与神魂灵力。如今我恢复了少许灵力,只要能骗过锁链上的感应禁制,撕裂神魂血肉,自可从锁链中脱困而出。”

生生将穿透肉身和神魂的铁链剥离,百倍于刮骨剜肉之痛,可凌微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可是这样你刚刚恢复的肉身定然会元气大伤,更不用说神魂,就算是血灵芝,也只能治愈肉身,无法触及神魂!而且即便你脱了锁链,丹田里的化神禁制怎么办?等药力一过,你的灵力就会重新被封住……”

炎灼急得团团转,“不冲破这禁制,你根本用不出大神通,顶多只能动用相当于筑基期的法力,连这熔岩池上的禁空阵法都扛不住!”

“裴挽晴锁住我灵力流动的化神禁制确实无解。”凌微睁开眼,死死盯着丹田深处那道闪烁着金光的化神符印。可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鲛珠上。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除了灵力,我还有星魂力!只要用秘法激活星魂力,我便能将锁住的大部分灵力强行逆流,借由本源契约,全数渡到你的体内!至于神魂,除了血灵芝之外,我还有一株还魂草,足可治愈我的神魂损伤。”

说到这里,凌微的目光陡然射向肩头的黑色炎鸦。

“炎灼,你天生火属,又有金乌神羽和金乌真血在身,这里是火狱,在我的灵力和星魂力支撑下,这地火对你而言也是大补。

等我将灵力逆转通过本源契约传给你,再配合你尚未完全炼化的金乌真血,应该足够你压制吸收这里的地火……三日之内,我要你不仅恢复四阶大妖的战力,还能更上一层楼,强行冲破这火狱!”

“那你呢?!”炎灼浑身羽毛一抖,“丹田被锁,还要逆转灵力,对你境界和本源上的损害,哪怕是血灵芝、还魂草也治愈不了!”

“我对我这个师尊,再了解不过。如果不这样做,你我皆难逃一死。”凌微看着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肃杀,“三日之内,必须出去!”

“好!”炎灼吸了一口气,深深看向凌微,“我这次就陪你赌命!等逃出这鬼地方,本大妖迟早回来把这太虚宗烧成一片灰烬!”

“开始吧。”凌微缓缓闭上眼。数个时辰后,随着一阵哗啦响声,她口含还魂草,终于从锁链上脱身而出,在跌落入岩浆火海之前被身形变大的炎灼连忙接住。

过了半日,她鲜血淋漓的肉身和破损的神魂分别被血灵芝和还魂草初步修复,识海中魂星光芒大作,极曜晶从体内显形,发出微不可觉的嗡鸣,经脉之中的灵力开始顺着本源契约向着炎灼体内倒灌而去。

*

“子时三刻到了,我们走!”凌微和炎灼贴着石壁,将呼吸压到极低。

炎灼吸收了大半赤炼火狱的地火,在凌微的灵力倒灌下,修为直逼四阶后期,二人出来时无声无息。子时三刻是太虚宗的巡逻队快要换防的时候,此时山门防守最为薄弱。

只要穿过最后那道禁制,外面就是莽莽群山,届时裴挽晴想要找到她,就难得多了。

巡逻队中,一名弟子打了个哈欠:“听说北部海岸打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咱们就不用每夜如临大敌,在此值守了……”

小队长回过身,皱起眉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战事什么时候停,还说不准,出了岔子谁担得起?你若是觉得无聊,我和上头说说,派你去前线如何?”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前方闪过。

“谁?随我追!”一行人连忙朝着黑影的方向追去,凌微看着巡逻队被幻术引开,身形轮廓从石壁上缓缓显出。

“走吧。”凌微和炎灼踏出大阵,遁入太虚山脉的山林之中。

二人借着山林遮掩身形,飞了千里,凌微忽然感觉一阵钝痛自丹田深处重新蔓延,脚下一顿,不由得停住身形。

血灵芝和还魂草虽然治愈了她肉身和神魂的伤,但本源受损,丹田封印未除,她能动用的灵力依旧大不如前。

“凌微!”炎灼急忙用灵力托住凌微,“你还撑得住么?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不行,”凌微摇了摇头,“我出逃的事情瞒不了太久,还是先离开——”

“谁在那?!”

凌微话音未落,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凛。炎灼见状把凌微挡在身后,警惕地死死盯向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

沙沙……

远处的灌木丛忽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阴影中摔了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凌微熟悉的草药气息。

凌微看清那人的瞬间,呼吸猛地停滞了。

“……阿梨?炎灼,没事,你先让开吧。”

“小微!”看到凌微的刹那,苏梨浑身一震,眼眶骤然一红,眼泪滚落下来,将血红的衣衫浸湿一片。

“阿梨,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凌微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原本干涸的眼底浮现出温热的水汽。

“康城……康城没了。”苏梨靠在凌微肩头,声音里字字泣血,“他们屠了全城,只有我、小叶和四胖逃了出来,白朔为了掩护我们,不得不自爆了元婴。我让四胖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小叶受伤太重,陨落在了路上……我猜你在宗门出事了,拼命地往太虚宗赶,就怕他们也不放过你……”

她抹了抹眼睛,不经意间碰到凌微的腕脉,动作忽然僵在了半空。

“小微,你——你的灵力呢?”苏梨声音颤抖,凌微摇了摇头,“不碍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用力握住苏梨的手,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阿梨,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逃了,我们必须马上往南跑——”

“嗖——”

凌微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道破空之声骤然撕裂了山林上空的夜幕。

原本漆黑的树林瞬间被数十道冰冷的灵光照亮,周围的空间如同被铁水浇筑般死死凝固,狂暴的威压将周围的树木瞬间碾成齑粉。

“跑?微儿,你当真以为为师会让你们活着走出这片山脉吗?”

天空之上,数十名裴家暗部如鬼魅般现身结阵,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在他们身后,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踏出。

裴挽晴立于夜空之上,自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微,眼底满是冷漠。裴涵站在她身旁,手持玄铁重剑,看着凌微,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云层遮住月色,天上慢慢飘起了细雪。

“交出鲛珠,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这位半妖朋友一条性命!”

“小微,别信她的!”苏梨紧抿双唇,看向裴挽晴和裴涵的目光充满刻骨的仇恨。

“哈哈,束手就擒,我凌微的字典上,就没有这四个字!”

凌微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和苏梨背靠背,炎灼蹲在她肩头,夜风扬起她染血的长发,那双宛如深渊的黑眸中,燃起了一团玉石俱焚的疯魔火焰。

话音未落,凌微双瞳中幽光骤然亮起如同星辰。裴挽晴并不将凌微被禁制限制的元婴之力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化神期的灵力化成巨掌,正要将凌微活捉,却见凌微瞳孔之中幽光爆开。

在虚空之中,凌微同为化神期的神识裹挟着星魂力,化为一道星光丝弦向裴挽晴的灵台射去。

“不!”裴挽晴的巨掌眼见就要抓住凌微,丹田中深深扎根在元婴之中的心魔种子骤然一震。

她悬停在半空,指尖颤抖,原本压向凌微的化神灵力竟停顿下来。

“太上长老,你——”裴涵眉头一皱,只见裴挽晴如陷噩梦,冷漠的表情忽然恍惚起来,眼中的杀意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癫狂取代。

“不,我不信!你们走开,走开!”

裴挽晴此前本源大损,在凌微的心魔无相法术之下,本就深受心魔侵蚀的道心裂痕,此刻化作梦魇在她的灵台之中轰然炸开。

“不好,太上长老中了这妖女暗算,所有人听令,结阵,要活的!”见裴挽晴一时无法清醒过来,裴涵手中的玄铁重剑划出一道森冷的剑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明瑞清音”,“雅蝶娜”和“徐徐图之”道友的灌溉!女主终于破狱而出!

第268章 夜奔(二更) 如同宿命低

“是, 统领!”听到裴涵一声令下,她身后剩余的裴家暗卫心领神会,纷纷祭出阵盘。

风雪之中, 数十枚阵旗如流星般钉入四周的空间,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连成一片, 正是太虚宗专门用来困杀元婴修士的九天囚龙阵。

“炎灼, 烧了那些阵旗!”凌微对炎灼灵魂传音道。

“交给我!”炎灼双翼一振, 本命金焰化作一道灼目的火柱, 疯狂撞向外围的阵法节点。火浪撞击在金色的光幕上,炸开的火光遮天蔽日。

苏梨手中数枚毒丹投出,随着无数风刃化为烟雾阻住几名裴家修士, 同时手中灵力隔空不断向不远处的凌微流去。

与此同时, 凌微丹田中稍稍恢复的露露控制着九幽寒冰之力席卷山林, 将方圆千丈冻成一片冰天雪地。

“砰!”

攻上来的另外一队修士脚步凝滞一瞬,炎灼已经带着凌微和苏梨冲破九天囚龙阵一角, 向外逃去。

附近数人见状连忙靠拢, 追了上去,凌微的神识化作无数星光丝弦,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已然收割了三名裴家元婴的性命。

“不行,不能让她逃了!”裴涵厉喝一声, 带人追了上去, 一手持剑,一手掐诀,乾坤戒中一枚法印飞出。

她猛咬舌尖,向法印喷出一口精血。就在那法印遁入地中的刹那,地面上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沿着玄奥的纹路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转眼就蔓延到了凌微脚下。

“怎么会……这是……宗门的外围大阵!”凌微没想到一百年之后,宗门的外围大阵竟然向外扩宽了百里。

她感到一阵无法抗衡的重力猛然暴增,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压得她的脊背咯吱作响,膝盖几乎触地。

凌微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她本就不顺畅的灵力流动越发滞涩,眼前模糊起来。

凌微的手臂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远超极限的压力,五脏六腑被重力挤压,几欲碎裂。

苏梨手中祭出一方丹炉撑地,吐出一口鲜血,炎灼在二人头顶盘旋,双翼展开,拼命扇动,试图为她分担一丝压力,喉咙中却不由得发出低沉的哀鸣声。

雪下得越来越紧,须臾间,大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不,我……不跪……!”风雪倒卷之中,凌微顶着山岳之力抬起头来,脸上布满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可是眼瞳深处还有一丝光亮不肯熄灭。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之声,她一寸一寸地将身体从地面撑起来,手中紧紧捏着一枚染血的璀璨晶石。

凌微的长发在凛风中纷乱飞舞,雪光在黑夜中照亮她决绝的脸。在炎灼的金焰环绕中,无人敢近她身。

而她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倒下,每一步向前,都有一尊元婴碎裂。在她身周百丈之外,片片雪花全都化作寒光凛凛、充满杀机的锋刃。

看着浑身已被鲜血浸透,如神如魔的凌微,裴家围攻的众修士都感到心头发寒,牙关颤动,内心不由得泛出一阵冰冷的恐惧和怀疑来。

为了保证太上长老要的东西万无一失,此次行动几乎出动了裴家所有的高阶精英修士。

统领早就告诉过他们,此人的灵力已被太上长老封锁大半,却未曾想到她还能逼得统领不得不开启宗门大阵,而在体内禁制和外部大阵的双重限制下,竟还能发挥出如此实力。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们能够杀死的么?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先助我攻那半妖和乌鸦,不要让她们给她补充灵力!”裴涵怒吼一声。太上长老要活着的凌微,可是另外两个,却尽可击杀。

虽然不知道凌微是怎么从火狱中逃出来的,但她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迟早会耗尽。届时她没了帮手,就算用人头堆,也能把她带回去!

裴家剩余修士听得裴涵指令,心中都松了一口气,立马变阵,齐齐变换方位。原本笼罩凌微的法力,猛地分出一股化作尖锐的矛头,直指正竭力支撑的苏梨。

“阿梨!”凌微目眦欲裂,她想要强行收回灵力去护苏梨,可那沉重的外围大阵压制如山峦叠嶂,她稍一分神,便被压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之间,裴涵手中光芒大盛,那柄玄铁重剑在灵力灌注下,竟透出令人胆寒的血腥煞气。

她凌空跃起,剑锋如电,根本不给苏梨任何躲避的机会,一剑精准地刺入了苏梨的腹部!

苏梨对抗阵法的动作猛地僵住,那方死死撑地的丹炉瞬间失去灵光,飞了出去。

“阿梨!”凌微顾不得抹去嘴角的血,从地上勉力爬起,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掏出一把灵丹喂入她口中,“阿梨,你怎么样……”

“玄微师妹,到此结束了——”裴涵手中重剑嗡鸣一声,正在她要一剑斩出之时,一道遁光自天际闪过,一道如谪仙般的白衣身影挡在了凌微身前,

“师妹!对不起,我来晚了……”裴潇发丝凌乱,手臂微微颤抖着将凌微扶起。随后他猛地转身,手中秋水剑横空一划,将裴涵牢牢挡住。

他在前线一直未曾收到凌微的回信,本就觉得有些不对,而后收到裴丹的传讯后,一直觉得心神不宁,不眠不休万里飞驰回来。

他一入玉泽峰,就察觉情况不妙,以防万一,赶来前又动用了早年间在族中布下的暗手拿到一件东西,却没想到终究是晚了半步。

“我早就猜到裴氏还有一支地下势力,没想到首领竟是你。”裴潇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裴涵,神色冰寒。

裴涵本是他的大堂姐,小时候对他颇为照顾,家主说她早就坐化了,却没想到她竟暗地里做了暗卫首领。

“少主……”裴家众修士见到裴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身为暗卫,可以对外人毫无感情地下手,可是少主是裴氏的未来、整个裴氏中最有望化神之人,甚至在加入暗卫之前,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族中看着他长大。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少主,就全都给我回去。”裴潇道。

“太上长老法旨,我看谁敢回去!”裴涵厉声喝道。玄微杀了她这么多手下,就这样将其放走,她这个暗卫统领颜面何存!

二人正在对峙之间,紧接着夜空中另一道遁光闪过,一名元婴大圆满的老者落在二人之间。

“叔祖/家主!”众人不由得低头行礼。

“叔祖,凌微是琅城一役的最大功臣,是我的师妹,更是我的道侣!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她!”裴潇看着裴俨,心中一沉,手中秋水剑却寸步不让。

裴俨扫视一圈,看了裴潇一眼,面沉如水,“潇儿,且不说你们还并未真正结侣,就凭她杀了我们裴氏这么多修士,还将你师尊害到如此地步,我也绝不允许放过她!你别忘了,你如今只是少主,还不是家主!”

“叔祖,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仅凭我少主的身份么?”裴潇冷声道,手中出现一枚与方才裴涵使用的法印极为相像的印玺。

“族地的阵法枢纽!怎么会在你手上——”裴俨心中一惊,而裴潇手中灵光大作,已经牢牢将印玺锁定。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那么裴家族地的十八条极品灵脉,都会毁于一旦。裴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裴俨闻言呼吸一滞,疾言厉色道:“潇儿,你不要忘了,你身为裴氏少主,这么多年来,家族花了无数资源培养你,这就是你的回报么?“

裴潇望着这位平日里最威严的叔祖,站在凛冽的风雪里,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讥讽。

“叔祖,我自小被您从凡界带回裴氏,您对我来说便是最亲的亲人。您教导我,裴氏弟子,修的是堂堂正正的乾坤天道,您告诉我,我手中无畏之剑,当为守护至亲而生。您不愿让我卷入家族的明争暗斗,为我苦心筹谋,送我到玉泽峰上修行。”

他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口中的话却掷地有声:

“我将您的话奉为圭臬,一刻不敢忘!可如今,你们却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伤害我的道侣、为守护人族和宗门不惜己身的功臣!”

“你……冥顽不灵!她有妖族血脉,捉拿她是你师尊的法旨,更是为了我裴氏的将来!”裴俨怒斥。

“为了裴氏的将来,便要踩着无辜之人白骨上去吗?!若这便是家族的生存之道,那这条道,不要也罢!”

裴潇左手猛地捏紧手中印玺,右手秋水剑上爆发出一道极其锋利的剑意,生生将周遭的裴家修士推开: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对她出手!我知道今日我若自毁阵枢,便是背弃宗族,叛出师门,但此间因果,我裴潇一人承担。叔祖,放她走。”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裴俨死死盯着裴潇,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隐隐泛出毁灭红光的枢纽法印。这十八条极品灵脉一旦毁坏,裴家未来至少五百年的资源都将难以供应!

以潇儿的资质,化神只是时间问题。而裴挽晴虽然化神,但如今眼看心魔越发加剧,难以收场。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得很清楚,不比裴潇自小受族中照拂,裴挽晴与裴家只有旧怨,并无情谊。

此前裴挽晴与裴家的种种,不过是因利而合。连最看重的亲传弟子都能毫不犹豫舍弃,她又会愿意护裴家多久?

如今裴家精锐已然损伤大半,若是裴潇当真倒戈,裴家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好……好一个裴家少主!”裴俨的面容仿佛顿时苍老了几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像是妥协般,缓缓抬起了右手。

“家主!”裴涵面色一变,急忙上前。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够了!”裴俨睁开眼,死死盯着裴潇和凌微,终于下达了命令:“传我法旨,撤去外围大阵……放她们走。”

“是,家主……”周围的暗卫互看一眼,最终默默收回了法宝。

“嗡——”

笼罩在方圆数十里、重如山岳的外围大阵光幕一寸寸黯淡下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重力如潮水般褪去。

压力骤减,凌微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她干裂的指甲死死抠住地面,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

她抬头,透过漫天风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快走——”

裴潇不敢回头,闭上双眼,声音在风雪中微颤。裴家族地刚好在距离此处三千里之内,这阵法枢纽才有功效。他以此物威慑家族不得出手,却注定无法护着凌微离开。

“师妹,对不起……”

这一刻万籁俱寂,越下越大的雪盖住了一切血色,也掩埋住他们所有的过往。

凌微摇晃着站起身来,模糊的视线中,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唯有呼啸的风声依旧明晰。

她背起昏迷不醒的苏梨,召回炎灼,没有回头,甚至未曾再看一眼背后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

凌微脚下一踏,地面冻土寸寸皲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虹向莽莽山林中飞去。

在她带起的风雪掠过身侧的刹那,裴潇被冰霜覆盖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紧握秋水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久久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远古塑像,单薄的白衣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如刀,如同宿命低语,如同天道无情,最终化作呜咽的夜雪,将他们的来路与归途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两章,晚上八点左右还有两章,大结局收尾。

码这章的时候听的是凡人修仙传片尾曲《凡人》,听得泪目……

第269章 一梦 沧海百年,

“这里总算出了太虚宗的势力范围……”凌微身形猛地一晃, 从低空重重砸落在雪地里。

“凌微!” 炎灼伤痕累累的双翅一合,化为人形,连忙将她扶住。

“接下来, 我们该往哪里去?这些该死的人族,你为他们拼命, 他们却反过来……”

炎灼咬牙切齿, 一边往凌微身体里输送灵力助她治愈伤势。看着凌微狼狈的模样, 她的鼻子忍不住又酸楚起来。

“阿梨……你说我们能去哪呢?”

凌微眼前一片漆黑, 心头只剩下一片空茫。天地浩瀚,沧海辽远,可她和阿梨身为半妖, 竟无一处容身的去处。

她摸索着将苏梨靠着树根放下, 喂她吃下几枚灵丹, 可是过了许久,苏梨却仍旧毫无反应。

“阿梨, 阿梨你别睡……”

凌微抓住苏梨的手, 却感觉那手在风雪中越来越冰冷,心头不由得一慌。

“凌微,她……她恐怕支撑不住了……”炎灼面露不忍,却不得不说出实情。

“不!我不信……如果还有血灵芝就好了……等等,血灵芝, 血灵芝……”炎灼阻拦不及, 凌微便已经将手腕划破,将鲜血喂到苏梨嘴边。

血灵芝的药力尚未完全炼化,也正是靠着那药力,她才一直勉力支撑未曾倒下,她的血液里面的药力一定能把阿梨救回来!

“凌微, 你这个傻子……”炎灼叹息一声,最终没有阻止,只是通过本源契约继续默默给凌微传输灵力。

“她的手指动了!炎灼,你快帮我看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动了!”凌微感到掌心握住的手微微一颤,苏梨微微睁开了眼睛。

“小微……”

“阿梨!是我,我在……”凌微连忙道。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却感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触及她的脸颊。

“小微,你别哭……”苏梨露出一丝笑容,将凌微面颊上的泪水擦去。

“我……我哭了么?”凌微这才意识到,连忙将眼泪抹去,“阿梨,你坚持住,我以后一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定居,以后我还要霸占一座山,种上你最喜欢的梨花树,只许半妖上来——”

“喂,还有我呢!”炎灼不满出声。

“对,还有炎灼……”凌微连连点头,却见苏梨嘴唇轻轻张合。

“阿梨,你再喝一点,你会好起来的……”她连忙将手腕递出,苏梨却偏过头去,不肯喝她的血。

“小微,别浪费,我怕是好不了啦。不过、不过这样也好……爷爷走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看着其他的亲人死在我面前,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微……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往前走,别回头……”

苏梨像是疲倦极了,眼睛慢慢合上。

“阿梨,阿梨……你醒醒,你别睡……”

凌微焦急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拼命想要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却全都石沉大海。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苏梨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腹部的血洞被寒风冻结成冰。

她那张原本明媚娇俏的脸颊苍白如纸,安静地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永恒的沉眠。

“凌微!凌微——”

不知过了多久,凌微在一片木然中感到一阵摇晃。随着血灵芝药效的逐渐减弱,她的五感加剧流失,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炎灼只得改为用灵魂传音。

“凌微,有人来了,我们快走——”炎灼一把擦去脸上混合的泪水与血迹,背起凌微,就要飞走,却只听得一道声音如雷霆般响起。

“玄微师侄,把宝物交出来,本座还能让你们走得痛快些!”

那怒喝从远方天际转瞬而降,伴随着一道撕裂虚空的金色道光轰然砸落。化神期威压排山倒海般倾轧下来,震得方圆数里的古木寸寸爆碎。

“谁?”凌微无法视物,但是能感觉到那些贪婪的、窥伺的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围了上来。

炎灼将凌微扶起,她涣散的神识重新凝聚起来,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被生生咽下,却还是有一丝鲜红从唇角溢出。

凌微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在神识场中,她看到了一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清岚真尊?还有谁?杨家主,崔卿云,杨芷兰,在下何德何能,竟然让你们全都来了——”

“凌微,你身为半妖之事,如今大家都已经知晓!这位化形大妖,想必就是你在妖族勾结的对象吧?

你既能以半妖之身,突破结婴禁忌,在两百年间便修炼到元后境界,想必身上有不少好宝贝?不知是法器,秘宝,还是功法?也难怪你师尊竟然不顾师徒情谊,亲自追杀于你!”

杨芷兰冷笑一声,看着凌微,露出深藏恨意的目光。就是因为此人,她在东洲诸宗门面前大失颜面,还失去了少主之位。

只可惜,以半妖之身结婴又如何?待太祖母搜魂一番,将宝物拿到手,凌微到底还是要变成自己日后进阶的养料!

“哈哈……哈哈哈哈……”

凌微低低发笑,沙哑的笑声在狂风中渐渐变得癫狂起来。她缓缓上前一步,将苏梨的尸身护在身后。

凌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至死都在陪着她流亡的挚友,心中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

“炎灼,我们就要死了,你怕吗?”她在心中道。

“本大妖才不怕!”风雪之中,炎灼和凌微背靠着背,在凛冽的空气中感受到唯一一丝温热。

她骄傲地昂着头,眉心妖纹如烈焰灼灼,穷途末路之下,也不肯露出半分怯色。

“好!”凌微挺直脊背,卓然傲立,全身精血燃烧如沸,双瞳化为纯然的幽蓝,模糊的视线在最后一刹那聚焦起来,眼底桀骜的光如同淬火寒刃。

“清岚真尊,你至今还不出手,并非真身前来吧?想取走我的命,凭你们,还不配!”

她伸出手掌,和身后的炎灼的手紧握。二人灵魂相通,默契无言。本源契约在刹那间疯狂运转,两人的灵力在虚空中疾速压缩,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一起。

精纯无比的灵力、星魂力如同滚滚江流,分别从二人全身的经脉中疯狂喷涌而出。

“疯子!你竟敢——”空中的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地抬手,化神期的恐怖灵力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掌,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向下拍落,企图在场面彻底失控前将凌微生生捏碎,却依旧迟了半拍。

“主人,你别死!”

“轰——!!”

凌微将拼命嘶喊的露露锁在蜃云珠中,用最后的力量将它护住。

随着一声撕裂天宇的巨响,她与炎灼在这一刻彻底燃尽所有的寿元、精血与神魂。

炎灼整个人燃成金色火焰,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刺眼夺目的金乌虚影。

而在无人可见的深邃虚空中,凌微化为万千星光,如流星般向四周射去。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只没有睫毛的空洞眼睛完全睁开。

方圆千里的山林在这一瞬剧烈颤抖,灵力飓风与虚空之中,两道通天彻地的耀目光柱一同冲天而起,裹挟着燃尽一切的疯狂烧穿长夜,悍然将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撞碎,撕裂成漫天金色的碎片。

杨雁,崔卿云,杨芷兰……她们面色因惊恐而扭曲,却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在这场摧枯拉朽的爆炸中,所有人的肉身连同灵魂一道,灰飞烟灭,被庞大的虚无湮没。

强光炽盛到极致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声在这一刻退去,世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那通天彻地的火光与星光最深处,无人可见之处,蜃云珠忽然灵光大作,凌微的身体却已如冰雪般消融。

她好像回到了离开凡界的那一天,小环哭红了眼,她想起欧阳羽带她入宗门的那个春日,想起裴潇教她在琴弦上奏出的第一首曲子,想起星空下沧歌温柔如大海的拥抱。

她想起与秦渊在医馆里忙碌,和炎灼在树上斗嘴,最后仿佛看到阿梨站在满山盛开的梨花树间,对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沧海百年,浮沉一梦,终究成空……”

意识的最后,她感到自己坠入了一片永恒的冰冷之中。

*

重元界 魔极域

“师尊,我结婴了,你看到了么?”漆黑夜色下,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中,秦渊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他望着脚下被天劫劈出的百丈深坑,轻轻吻过掌心的那枚海珠。

海珠中奇异如同星辰的力量,早已在他方才结婴的生死关头消耗大半,如今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只余一点微不可见的星光,他却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衣襟的刹那,那海珠却骤然碎裂开来。

秦渊心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惊惶中他连忙用手去抓,那海珠却化作无数粉尘,无情地散落进冰凉彻骨的夜风里,再无一丝痕迹。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空茫。

“不……不!”秦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踉跄一步,双膝重重跪在焦黑的大地上。这海珠与师尊本源相系,怎么会忽然碎裂……

他眼瞳一片赤红,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我不信,师尊,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我绝不相信!哪怕翻遍七域,我也要找到你——”

沧海界 太虚宗

“少主,少主!”裴丹手中捧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座,跌跌撞撞地向站在望岚阁中站了一整夜的裴潇跑去。

这命灯底座上刻着凌微的名字,不知为何被扔在主殿角落,昨日她进去收拾的时候才意外发现。

可是首座不见踪影,少主刚刚回来,她却发现此前无论如何不曾熄灭的微弱火焰,已然化作一截冰凉的死灰。

“命灯,灭了……”

“什么?”裴潇回过头来,面色枯槁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玄微师叔的命灯……”裴丹捧着火焰熄灭的灯座,喉中哽咽。当初她还是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若非玄微师叔,她早就被赶出玉泽峰,甚至被赶出宗门……

“命灯……灭了?”裴潇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过了半晌,他低下头,空洞的视线落在那具冰冷的青铜灯座上。

他的指尖颤抖着覆上那截早已熄灭的灯芯,没有一丝温度。

“师妹,师妹……你不是已经走了么……”他低低地呢喃,神色茫然无措。

他以为自己放手,让她离开,至少能让她活着,哪怕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裴潇望向白茫茫的天空,却记起在极北苔原之上,他们初见的那个晴日。后来望岚阁上重逢,她酣然酒醉,他才意外得知她成了他的师妹。

演武场中与她斗法,他暗自惊艳,离云海边遍寻不见,他心中焦急,雪浪港畔,他们一道吹着湿冷海风,沧流城里,他们一同见过万家灯火。琅城重逢时的如梦似幻,在战场上与她并肩而战的炽热,两心相许的喜悦……

“噗——!”

裴潇身形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心头血骤然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握的秋水剑突兀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凌微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你的剑,也愈发收放自如了。”她说。

“——我出剑,不为杀人,而为守护。”他答。

“少主!你的剑……”裴丹惊恐地叫起来。

“铮——”

秋水剑碎!

“哈哈,守护,守护……”他的宗门、他的家族对她刀剑相向,到头来,他却连她的一缕魂魄都未曾留住。

“这道心有何用?不如弃之!”

裴潇转过身,衣襟上满是鲜血。他身形摇晃着向着太虚山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