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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2563 字 11天前

“你不想摆脱我吗?”崔俨抬起手,却不是去够他的脸,也不是回握他的手,而是用力将他推了出去,陈蝉往后跌,被两人绑在一块的衣服拉扯,又扑了回来和他滚在一起,陈蝉脑子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又听见他说:“你把我扔下吧,你不是早就想把我扔下,你当初不是豁出性命也要……”

崔俨像婴儿一样蜷缩于地,在混乱不堪的记忆中挣扎:“……我知道,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我在巢县被人救起后,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找过我……你明明离我那么近,就在司州,就在合肥,可见我在你心里是那么的不重要……还有长江上,你见到我,没有一点喜色,若不是我死缠烂打,你会愿意留我在你身边吗?”

“不会,不会,根本不会,你连利用都是不肯弯腰低头的利用,但凡我不步步紧逼,你恐怕咬咬牙自己硬扛也不会愿意同我开口。”

“你明明需要我,却坦然正义地把一切变成好像是我离不开你一样,”他一阵急喘,被迫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甘心的,不甘心谁愿意卖命呢,“扔下我吧,这一次,不用有任何负担,我作为荆司两州大将军,虎豹骑营最高统帅,向你进言——”

“放下我,这是军事评估后,最正确的取舍。”

陈蝉擦了擦眼泪,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重新拖着他往前走,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乱发明东西了,如若老天要惩罚,就惩罚他,不要惩罚他身边的人。

“陈蝉,你在坚持什么呢?”

崔俨抓着他的脚。

“闭嘴!”

“陈蝉。”

“闭嘴!”

“陈蝉,你不愿意放弃我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善良的人。”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

身后再无动静,陈蝉把他放下来,抱着他,慌乱地摸索他的脖颈和手腕,摸到微弱的却仍然在跳动的脉搏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憋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抬眼四下,借着模糊的视线,他忽然发现,这条河道他曾经走过,不知不觉间,他竟是走到了当初奋不顾身也要跳下去的祊河。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这怎么能说不是命运的轮回。

“崔俨,不要睡,不要睡啊,你看看这里!你看这是哪里!”

陈蝉不停拍打他的脸,为了唤回他的意识,让他不要闭眼,强打起精神支撑住,于是不停和他说话。

“……我就是从祊河跳下去的,其实那天我穿了水靠,脖子上还戴着暖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冷……还有在下邳的时候,我听说你打过来了,可给我吓出一身冷汗,我以为你兖州都不要了,也要抓住我碎尸万段……还有下邳城外的水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差点就能追上我,我就躲在前面不远处的水竹丛里,你如果上前去捡你娘留给你的砗磲莲花,你就会看到我……”

说到最后,他喉头发紧,开始哽咽。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再不醒来,我就走了,真的走……”陈蝉手腕一紧,低头竟见崔俨无意识抓住他的手,尽管他仍然没有醒过来,却给了陈蝉莫大的信心。

不知走了多久,陈蝉哇的一声呕出一滩黑血,他实在无法支撑,好在远处终于起了马蹄声,他面带微笑,一直坚持到火把亮起,才在白秋川惊恐的目光下,松开手,向后倒下,倒在崔俨的耳畔——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真是遭受了太多的波折

第266章

“反复高烧, 退不了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白秋川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 眼睛瞪得老大:“仇大夫, 你需要什么药,我去帮你找,上天入地我也找来!”

仇道微垂下眼睫, 陈蝉同她说过,这种情况叫感染, 只能使用抗生素退热, 才有生还的可能,但举燕国之力, 所成也不过丁点, 她出城后为治疗炭疽, 所携带已用去大半, 如今不再剩什么,就算剩下, 逃跑至此, 也不能保证没有污染,还能使用。

在中军大营休养时她曾试图再次培养,但还没来得及功成, 又叫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祸害。

“你别不说话啊!”白秋川情绪激动起来,想要去按仇道微的肩,但觉不妥, 又猛地收回来,手掌相合,向她拜了拜:“求你, 我求求你,救救他,你是在世神医,除了你再无人有这本事。”

“我来想办法。”

崔俨莫名其妙的枪伤一定和仇秉文有关,仇家人犯下的错她难辞其咎,仇道微飞快思考着,培养皿还有两只,虽然只剩下一点点,但眼下唯有和老天赌命,死马当活马医了,何况她人在这里,技术就在这里,既然成功培养出过一次,就能培养出第二次,再者荆州还有,实在不行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取,做两手准备:“我现在就去……”

她一转身,就撞到了同样急急忙忙的曾颜。

“主公怎么样?”

“已经醒了。”仇道微道。

如果不是白秋川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俩,但凡路上再耽搁一阵,只怕崔俨还没咽气,陈蝉自己已经一命呜呼。

刚刚回到营地时,他的心脉已经相当微弱,在没有服药护心,没有回光丸倚仗的情况下,还能存活,全靠他心有牵挂,吊着一口气。

曾颜颔首,道:“梁栋将军来了,想要面见主公,方便的话我一会带他过去。”

白秋川没有意见,仇道微给他交代了几句表示不可久留后,远远看着他招呼梁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头的大帐,不多时,里头传来说话声。

梁栋刚刚自渤海湾归来,若不是崔俨为了配合他,将燕国人赶出国门,抢占冀州数百里的城镇,又孤军深入后方议和,怎么会轻易被郑钦偷袭!不说他守疆卫国的功绩,就算皇帝现在要处死他,他所在的扬州军也是第一个不同意!远的不说,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己人打自己人,北燕皇帝做梦都要笑醒!

梁栋愤怒且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向陈王宽慰了几句,便遣手下往徐州送信冯箐,自己则出了营帐,朝白秋川等人走过来:“现在情势到底如何?”

白秋川摇头,道:“孔昼已去,冯箐南返复命,自扫门庭,淮北无人可牵制,燕军又退走黄河以北,苏傕顶着雍州方面的压力实在脱不开身,郑钦的人现在在各个关隘围堵我们。”

郑钦让城避战,实力得以保存,目下来者不善,有道是唇亡齿寒,若陈王一系尽折在这里,只怕徐州危矣。

梁栋闻言,沉默了一瞬,做主道:“这样,我帮你们牵制住郑钦,你们先南下,我去和冯箐协商,看在孔将军的面上,让他先护你们返回司州。”

白秋川一脸怒容,这是要赶他们走?虽说梁栋此番乃是好意,但青州本就是他们的地盘,凭什么赶他们走?他们拼死从北燕人手里抢回来的土地,难道不是白白让给郑家,就是白白送给朝廷!

曾颜见他控制不住怒火,谨慎地拉了他一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又转头,朝梁栋拱手:“还要麻烦你,拖住郑家主力。”

梁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秋川一眼,并没有为此感到不满:“本就是分内之事,孔都督死后,自然换我等替君上守这巍巍江山。”

说罢,也不顾他们如何揣测,领着兵往西北方去。

白秋川抬起手指,朝曾颜点了点,最终也没能撂下狠话,恰在这时,帐内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两人便同时甫身入内。

崔俨乍然转醒,昏沉之际撞翻了药碗,在确认眼下情况后,他没有立刻要求见陈蝉,而是抓着身前的白曾二人,交代接下来的布局:“……按梁栋说的办,放弃青州,不要在此逗留,立刻带着陈王殿下返回荆州。”

“可是……”

“不必管我,如果我死在路上,全军秘不发丧,记住,千万不要走漏风声!甚至到了荆州,也不要公布我的死讯,记住了吗!”

曾颜曾是雷璋的手下,如今事事以陈王为先,尽管情感上难以接受,但尚能沉得住气,克制地点头允诺,白秋川则不同,若不是顾及伤势,光火得甚至要向从前的大哥动手。

崔俨昂着头,苍白憔悴,奄奄一息,别说打一架,多说两句话随时都像要撅过去,白秋川不忍直视,在他目光扫过来时,便立刻偃旗息鼓。

“尤其是你,小白,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大哥。”

白秋川睁大眼睛:“你!”

“来,”崔俨伸出,“我只有一个愿望,无论如何,你都要守护他,就像守护我一样,答应我,小白……”

“……”

“答应……”

“好!我答应你,这就拔营!”白秋川别过脸,仇道微重新端了药过来,站在营门口,听见这话,脸色发青:“拔什么……”

崔俨露出欣慰的笑容,骤然闭上眼睛,跌了回去。

而这时,营帐外又撞进来一个人,陈蝉还是得到了牙兵传话的消息,从榻上跳下来,外衣没披,连鞋都忘了穿,仇道微手里的碗再次不稳,跌落在地,碎得一片一片晶莹,陈蝉拨开她,一身白衣,赤脚踩在碎片上,脚下淌出蜿蜒的鲜血。

“崔俨!”

——

“菩萨,如果他能活下去,让我用什么交换,我都愿意!”

陈蝉脚上缠着纱布,双膝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崔俨昏死过去的第三天,大军昼夜行路百来里,临近徐州,山间一野寺中,他把能求的诸天神佛全部都求了一遍,只希望崔俨能渡过难关。

“一大早的,你上哪儿去了?”

仇道微端着药渣从帐子里出来,回头就看到陈蝉满头柳絮,一瘸一拐地打辕门方向走来,忍不住嗔道:“不是叫你好好歇息。”

托庇于此,帮着烧火备炊的百姓端着簸箕路过,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哥心可真诚啊,在菩萨面前跪了一整个晚上,有什么心愿,保准都会叫他实现的。”陈蝉多数时候都在牙兵层层守卫的大帐中养病,外头的人鲜少见过他的真容,更不知他的身份。

陈蝉看着仇道微,颇有些难为情:“山上有间野寺,不远,我……”他说不下去,抬手捂脸:“我是不是很可笑?我在荆州大力倡导科学,除迷信灭邪|教,可我自己依然逃不脱求神拜佛。”

仇道微放下药罐,将他拉至一旁,柔声道:“阿蝉,这只能证明你是个普通人,既是个普通人,你就只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来约束自己。”

不待他接话,随军的大夫突然喊了起来,仇道微只能抽身匆匆离去。

陈蝉想要跟,但想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满身的细菌,而崔俨此时最怕反复感染,手都要触碰到帐帘一角,又急急撤了回来,回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垂头看着崔俨一直没有收回去的戒指,忆至过去,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一想到当下,垂着手,竟是比嚎啕大哭还喘不过气。

以前他想要崔俨死,可如果现在崔俨能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可以,都可以……

都……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找到营帐里负责维修武器的士兵,问他们借火借炉子,想要重新打一只指环,在内圈里一笔一画錾刻上崔俨的名字。

东西不难做,但陈王殿下亲自动手,士兵们都不放心,次第探头探脑地问:“主公,需要搭把手不?”

“不用。”陈蝉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一一回绝,只在必要的时候向他们请教,余下则坐在小马扎上,埋头苦干。

刻下名字,当他吹去手上的渣滓,就要把指环放到水里冷却时,忽听得外间一声急吼吼的呼喊:“醒了!醒过来了!”

那一刻,他霍然起身,手头不稳,戒指咚隆一声落进冷却池里。

士兵们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提醒,就见平素弱不胜衣的陈王殿下,已经风一样奔了出去。

他把自己拾掇干净,在营帐外徘徊来去,焦头烂额,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抖着手不敢掀开,就像他刚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年,随着岁数增长,大哥教他习字,家中请夫子教他习文,他和古人一道诵读四书五经,时常在噩梦醒来的早晨,睁开眼看到第一缕阳光,和阳光下的豫章故居,怀疑所谓的前世今生,不过是自己撒癔症。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队士兵巡逻而至。

他心头发热,更难为情,于是装作忙碌的样子,扯出手巾擦洗了一番,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走了进去。

仇道微去为伤兵换药,不在帐内,只崔俨一个人平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犹犹豫豫磨磨蹭蹭的脚步声,想也知道来的是谁,于是他半眯着眼,硬挺挺地绷着身子,决定先逗陈蝉一下。

“阿蝉,是你么?”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风烛残年的老头都没他逼真。

陈蝉没说话,紧紧握着他的手,已经慌得后背冷汗一茬接一茬,心里莫不道:“难不成还是失败了?人已至回光返照的阶段?”

“……你,怎么样?”

“我大概是不行了,阿蝉,有个问题一直盘桓在我心上,我若不能亲自诉诸于你,九泉下也不得安宁,”他顿了一下,“你,你,你可曾……”

他就想要一句实话,问他对自己是否曾有过一丝心动,是否真心实意想与自己结鸾俦,不是出于妥协,不是出于同情,更不是因由仁慈,和所有的利弊权衡阴谋诡计更没有关系。

陈蝉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在执念什么,鼻子发酸,眼睛也涩,一股百转千回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直叫他腮帮发麻。

都这个时候了,他却还固执得非要听他一句好话,真是死性不改,也真是爱惨了!爱死了!自己又如何能不应他!

陈蝉眼睛里汪了水,俯身凑近,就要开口,仇道微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见这气氛不对,一脸疑惑:“你们在做什么?”

崔俨立刻两眼一闭躺下装死,陈蝉紧张地起身,局促地张望,结巴地掩饰,仇道微过来把脉,面露迟疑,本来想在崔俨手上掐一把,看看这人又蔫的什么坏水,但瞅他确实往鬼门关闯了一遭,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作罢。

陈蝉不大自在又伤神地问:“他怎么样了?”

仇道微翻了个白眼:“……他睡着了。”

第267章

装睡的崔大将军, 并不能就此高枕无忧,很快,梁栋输阵败北的消息便传过来, 郑钦露出了爪牙, 可惜信报来得太迟,与铁骑不过一前一后,没能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将军, 郑家据此已不过十里!”

崔俨还不能下地行走,仓促之间, 白秋川备了车, 把他和陈蝉一道塞上去,领着亲兵掩护他们向南突围。

马车穿过云龙山, 皑皑白雪已作翠微烟雨, 抬眼望着那熟悉的关隘, 陈蝉忍不住苦笑, 想当初他们在此地戏耍乌弦,如今乌弦既殁, 难不成因果报应, 他们也要就青山埋骨?

不,这里已是徐州的地盘,难道冯箐坐视不理?他就不怕才驱逐豺狼, 又来虎豹?四战之地的泗水彭城,还能经受多少磋磨。

虽是作如此推论,但陈蝉心里没底, 上一次他剑走偏锋,冯箐为大局着想甘心配合,这一次, 可就不好说。

或许,这位天子纯臣,也想坐山观虎斗,等他与郑家互相消耗呢?

陈蝉闭了闭眼,车却在山路上忽然倾倒,崔俨强撑着护了他一手,自己却失衡,从他眼前飞了出去,他想都没想,扑上去抓住崔俨的手,要将他拖回来。

可一个大活人,上百斤重,哪是两只手随意就能抓住的。

他在破碎的车板上磕了一下,没有停留,随后撞在崔俨的胸膛上,两人相拥着往山下滚,甚至老天都没有给他吊悬崖说遗言的机会,唯一那一句对仇道微喊的“快走,这里是徐州”,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后背撞在树干上,身躯稍得缓冲,但陈蝉却架不住眼冒金星,在坠入溪流的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仇道微可千万别浪费力气找他们,先回去淮南,丹阳,或是上彭城找到曾经仇家旧部来接应他们,才是第一要义。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幽暗的洞口,湿柴噼啪爆响,火星子似要溅到脸上。衣服半湿未湿,陈蝉把手臂枕着额头,试图翻身,却浑身酸痛,他小声呻吟,身体被一道影子罩住,温暖并没有让他感到舒适,记忆反而因此产生了错乱。

他抬起酥麻的手推了一把:“不要,不要在这里,崔俨,让我走,让我……”

他用力睁开眼睛,崔俨垂首退开,他光裸着上身,正在艰难地换药。

不是宁阳城外啊。

陈蝉想要站起身,却禁不住头晕,又跌回去,脑仁好似都要晃出来,他摸了一把额头,肿了个硬包,看来是落水后撞上了溪石,还好,没把灵魂撞出窍。

“你别动,我来。”

陈蝉勉强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膝行上前,不用说,铁定是崔俨冒着伤口撕裂的风险,把他捞了出来,而后他们顺流直下,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幸而自从上次经历过无门无路的拮据后,他身上带了钱,带了各种伤药,还专门做了防水的袋子。

他抬手去摸,身上却空无一物,足足在原地怔了数息,才转动眼珠,从崔俨脚边发现东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去捞。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崔俨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发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过了会,手上失了准头,自个把自个弄疼,嘶嘶直抽气,陈蝉回头瞥见,打掉他的手,替他重新包扎。

“躲什么!不舒服就说,不许再装睡吓我!”

“你看出来了?”崔俨讪笑:“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揭穿我?”

陈蝉没吭声,抱着他的腰,把他抬起来一些,好让布条穿过后背能稳稳固定住。

之所以不想拆穿,只是因为劫后余生,能活着捉弄人总比死了马革裹尸强。

但落在崔俨眼里,却不像那么回事。

因为昏迷,他没有听到遇见白秋川前,陈蝉在耳边对他说的话,他不知道陈蝉在山寺跪了一天一夜,抛弃信仰只为了祈求他活着,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不拆穿,不过是心如明镜却无法作答——

他愿意和自己在一块,不过是无奈妥协和利弊权衡,只有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才会抗拒,才会哀求自己放他走。

再想到中枪后自己赶他走时所说的遗言,崔俨心里忽生烦躁,有些事,还不知道陈蝉有没有察觉,他总是那么善于隐藏。

“衣服干了,叫你穿上呢!到底是你撞到脑袋,还是我撞……”

话没说完,崔俨忽然用力把他搂进怀里,今日他出奇的沉默和怪异的眼神,让陈蝉不由心软,普通人鬼门关走一遭,都要许久才能缓过来,何况他俩接二连三地出状况,于是他干脆跪在地上,支起上身贴在他胸口,紧紧回抱他。

崔俨的心瞬间熨帖,他扣着陈蝉的下巴,湿漉漉地吻他嘴角,而后火速系好衣服,拿上腰刀,出去狩猎。

“你想好接下来如何了吗?”

跳动的光辉被高大的身影遮挡,陈蝉脸上瞬间黯然无色,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他们向南而行,临近彭泽,仍没有答案。

淮南与司州交界之地,所有的关隘官道全部被截断,他们不得不退回淮安,冒险绕行长江,然而扬州以北,长江两岸,全都秣马厉兵,陈蝉听到消息后,心凉了一半——外患已除,内忧就格外扎眼。

郑钦率先动手,打破了脆弱的平衡,从台城里那位的角度来看,没道理其他的方镇会继续坐以待毙,荆州自当也包含在其中——孔昼与韦初相继牺牲,朝廷损失两大心腹,尽失民心,自己却因援北的义举,打动了梁栋,联合了冯箐,甚至赢得了百姓的赞誉,这对皇帝来说,危矣。

陆攸怎么可能不翻脸,把握机会把他们逼死在江淮,战国时三家分晋,现在他未必不想肢解元气大伤的荆州。

——芝棠啊,你就这么恨我吗?

之前为了支援江淮,抵御北国铁骑,孔昼私下助他们借道北上,如今孔昼已死,徐州再生变故离乱,上下通路尽被切断,要么冒险走淮北过郑家地盘,撑到与大部队会合,要么往南流入建康,但郑钦要他非死不可,没有转圜的余地,至于后者……他们在暗,或许有险胜的机会。

何况……

他怀里塞着一只白瓷瓶,里头装着孔昼的骨灰,先前还没来得及移交给冯箐,他背在身上,落水后,灰烬泡发散去,只剩下一些碎骨,孔都督既为国捐躯,自己也要完成他的遗愿,送他归去江南。

“我们先借道建康,到了江南,再想办法往西去。”

崔俨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光,嘴上却没有反驳,陈蝉在盘算的同时,他也在思考,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事实证明,陈蝉的决定是对的,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白秋川,也没有听到仇家旧部集结的消息,甚至连冯箐都诡异的销声匿迹。

越近长江,四处都是流民。

孔昼死后,难道扬州没有人接管?

他们试图打听,可小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嚷嚷着乱了乱了,拖家带口,四处奔逃,而后,他们便冲入北上的乱民潮之中,逆流而下。

——

“陛下,赶紧走吧!”

三朝元老,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手上紧紧攥着一封书信,准确的说是一封遗书。

韦初当初决定参与弥什的策反计划,只身面见燕王时,就已经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但陆攸尚不知情,此番离开台城,在禁卫的掩护下往外潜逃,就是要去淮安投奔在外的特使,直至路上与信使相逢,方才惊闻噩耗。

陆攸大声反驳:“走?走哪里去?他已经死了,根本没有人能接应我们!”

孔昼一死,梁栋未归,冯箐居首功回京述职,但他身为仇氏旧部,远离京师,又出身寒门,无能服众,扬州军内部排挤打压,个个又都想出头,人心浮动。

眼看着燕国议和退兵,徐、兖、青三州收复,乃喜事一桩,孰料前有江州举兵,渡江突袭,后有郑钦釜底抽薪。孔昼死谏援北,抽调扬州兵力,建康周围本就空虚,唯有台城禁军堪守,明争暗斗之下更是捉襟见肘。

若不是禁卫有死志忠国之人,只怕他尚在睡梦中便已给人出卖。本来还以为有个淮安可以倚靠,只等与冯箐相会,收归孔昼节制虎符,慢慢聚拢兵力,驱逐贼獠,何曾想竟会是一条绝路!

薛麟安慰他:“陛下,还有冯箐将军呢,淮安不成,咱们就去徐州,总有办法。”

“徐州啊……”

想到陈蝉,他心里一片灰暗,如若叫他看到自己这副落拓狼狈的样子,还不如一头撞死城下。

“嘘。”

薛麟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旁的亲卫拟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头:“他们来了。”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薛麟哆嗦着摸黑前进,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孙儿少义尚在徐州军中,我薛家誓死捍卫陛下。”

陆攸没有表示,紧张地把手落在天子金鞭上。

——

另一头,陈蝉和崔俨也正在被人追杀。

起因全赖肚饿,兵荒马乱之际,有钱也买不来粮,流民一多,方圆百里内能吃的飞鸟走兽全给剐了个干净,逼不得已,崔俨只能劫道。

劫民不如劫官,反正扬州那一档子人和他们远近都有恩怨,此番又共同抵御北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当作是提前向朝廷讨要赏赐。

这碰上谁不好,偏偏碰上了林豫让,当年他侥幸得生,因为死守风亭冶数月不屈而被朝廷嘉奖,此间他正带人前去接应皇帝,听见下头汇报出事,立刻领人来追,有心肃清敌寇。万人之中,他一眼便认出了从前攻打风亭冶的死敌,奈何匆促之下崔俨并没有认出他。

混战之下他猝然回头,看到被崔俨保护在身后的陈蝉,一下子闹不明白了,当年铁骨铮铮的霜质先生,怎么和乱党一派!

他应该站在皇帝这一边!

林豫让已然知晓,当初和他们一同守城的顾芝棠就是当今圣上,所以对方才敢在风亭县给出那句,只要不惜一切代价守城,保你荣华万世的承诺,他们是有过同生共死之谊的同袍,即便索他性命,他也会捍卫皇权。

他们这样的人尚且如此,和陛下关系紧密的霜质先生又岂能投敌!这才几年啊!短短三五载,可交付生死的朋友便分道扬镳,他由是对陈蝉很失望。

为了当初死难的兄弟,他也必须要向崔俨报仇,如果眼前这位小先生要出手阻拦,他定不会留情面。

几人一通鏖战,尽管崔俨武功盖世,但现今负伤未愈,双拳难敌四手,是节节败退。

就在他们左支右绌之时,风亭县前主簿阳歆从天而降,拉着摔倒的陈蝉就逃,他当年就认出陈蝉的身份,如今对北面的局势始终保持关注,他痛恨崔俨,但此刻见其与陈王同行,什么也都明白了。

杀人之人,也是救国之人,便还这一报吧。

于是,阳歆拉着陈蝉冲入了荒村,又对其叮嘱,叫他在一片残垣断壁下蹲守,自己熟门熟路,前去接应崔将军,务必叫他全身而退。

陈蝉握着临走前崔俨塞给他的白虹,静静躲在暗影里。

不一会,荒芜的瓦舍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到一阵杂乱的呼喊,说建康大乱,军队正劫掠烧杀,他忍不住要冒头,说话声却戛然而止。

……不是他们。

崔俨被林豫让缠住,阳歆还未接应到他回来,陈蝉攥着刀柄,双膝并拢,往后又缩了缩,等人离开。

然而等了一阵,不仅未能等到不速之客离去,脚步声反而在耳畔放大,陈蝉呼吸一窒,掌心里全是热汗,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无论对上谁,哪怕不是带甲的士兵,是饿急了眼的乱民,他都打不过,只能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有城墙防御的村落,遭逢大乱,便是开放粮仓,任人抢夺。也不知来过几拨人,这一处荒村,屋舍损毁八成,自己这一处,更是只剩个烧焦的框架,根本无法遮风避雨,他只希望这些人见无片瓦遮蔽,能赶紧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脚步声反而越聚越多,比起先前的杂乱,当下却谨慎有序,同行之中,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大抵是为了不暴露位置吧,陈蝉默默祈祷,希望没有人看中他这间陋室。

随即,他将耳朵贴紧断壁,不一会,声源变得混乱且驳杂,如群放的烟花,东一声西一声。

打斗!

他恍然大悟,前后两批人碰面了,正在交手!

心念所至之时,静夜里发出第一声惨呼,听声音,至少是个五六十往上的老者,只叫了一声“陛……”,不知是唤同伴中毕姓之人,还是示警令人避开,便没了声息,随后则是血肉被钝器刺穿后,拔出来时卡在骨头上拉扯的闷响。

陈蝉一个激灵,后背冷汗直冒,流民之中多老弱妇孺,深山老林藏贼盗乱兵,莫不是遇到杀人劫财的!

第268章

打斗还在继续, 若是如此,今夜藏身其间者,恐怕都无法幸免于难, 一想到这些人痛失家园, 不过是想找一处地方歇脚,陈蝉便心如刀绞。

人命如草芥,道旁任人收割, 百姓何其无辜!而他有心相助,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紧张地握着刀, 在心里暗暗发誓,若自己能活下去, 荆州之改革必要大行天下, 山川尽处, 大庇寒士。

半盏茶后, 兵器相接的金石之音越来越密集,如是奇袭弱者, 拖不了这么久, 更无法战个有来有回,陈蝉蹙眉,这下全然明白过来, 这是一场追杀,凌乱的脚步声意味着奔逃的慌乱,谨慎的步伐则显出杀手的训练有素, 至于惨死的老者,说明被追杀者中有老弱,恐怕是有组织的灭门。

贼盗过处鸡犬不留, 但仇杀却目的性极强,得手即走。打吧,等他们分出个胜负,总会离开。

陈蝉咽了咽唾沫,把手按着胸口,崔俨送给他的护身符上,当初他死活不愿意佩戴,现在却祈祷这玩意的开光有效。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泡了水,正的不灵反得灵,陈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道白光从头上横劈过去,脆弱的檩条霎时坍塌,房屋轰倒半厢,一条人影飞了进来,他的剑上带着血,和他交手的人将他踹飞的同时,他也一剑索了对方的性命。

锵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摔了出来,陈蝉正要抬头查看,剑客从残砖断瓦中爬起身,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个人只要回头就能清楚地看到自己。

“走啊,快走啊!”陈蝉惊惶地在心底祈求。

对方力竭,摇摇晃晃站着,并没有马上离开,刚才那一剑就是他挥出的,头上的残瓦摇摇欲坠,陈蝉看着两指宽的剑峰,浑身的血急速冷却,又一瞬间沸腾。

咚——

残瓦掉落下来,他不得不躲,白虹在一瞬间出鞘,而对方也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但男子毕竟不是个身经百战的刺客,也没有料想到破房子里还窝藏着一个人,失血叫他的反应慢了寸许,白刃刹那贯穿的他的腹部,而他的剑,刚好架在陈蝉的脖子上。

他们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陈蝉本能地转动利刃,月光在此时缓缓倾斜而下,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的眼睛。陆攸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亲昵地说:“霜质,是你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从刀下抽身,慢慢往后退,陈蝉怔怔看着他摇晃了两下,轰然跌坐在地。

“呵,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别人手中。”

“你……”

陈蝉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刀,或许还能平心静气又虚伪地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但目下两人形容狼狈,连寒暄的力气也无。

盘桓在每个午夜的噩梦终于成真,陆攸剧烈地喘息着,冷冷开口:“你也是来杀孤的?你是不是想质问孤,为何要放燕人入关?你是不是也笑孤,费尽心机手段,栽赃嫁祸忠臣良将,自己却是第一个叛国的?”

陈蝉无言以对。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他确实想把陆攸拉出来,叫他好生看看,他的国土他的百姓现今在遭什么罪,都成了个什么模样!难道他不清楚引狼入室的后果?难道忘了当年在江淮死守城池的血性,但眼下,当他直面陆攸两鬓斑白,憔悴不堪的面容时,喉咙却似被扼住。

“难道不应该吗?”陈蝉哑着嗓子说:“汉末引董卓的西北军平定十常侍之乱的前车之鉴你忘了吗?那个时候中原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八王之乱,引狼入室不是没有先例的,最后无一不成乱世开局,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你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想过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

“你说的这些,孤知道!孤都知道!但孤管不了这么多了!”陆攸怒而挥袖,声声泣血:“孤必须要守住皇位,就算付出天大的代价,也要守住!因为霜质啊,孤除了皇位,什么都没有了!”

“江山破碎,孤能怎么办?你们个个拥兵自重,谁来保孤?你说孔昼,哈,孤原本不同意他去,青州的乱党,死了就死了,就算打到徐州,郑家占了淮北,郑钦能不急?孤就不信他真的坐得住,到时候腹背受敌,自会逼得他动手,就算燕国骑兵真到长江北岸,江南军难道就沉得住气?会稽王就眼睁睁看着建康沦陷,建康失守第一个打的就是他们,你们就是不敢赌!”

陈蝉难以置信,这是从前他认识的挚友说出的话?这是一个皇帝说出的话?治理国家如上赌桌,那这个皇帝人人都可以当!

“你敢赌,那赌到最后呢?孔都督牺牲,韦中书牺牲,引狼入室,自掘坟墓,害得好不容易恢复休养生息的百姓不是被砍死掳掠,就是饿死道左!何必只派个小黄门去呢,你真应该亲自去兖州看看,沦陷后的战区,北燕人是如何把城里的人当畜生……”

陆攸心虚,不等他说完,咆哮着打断他:“那是孤赌输了,如果孤赢了呢!你现在还敢这样跟孤说话吗?”

陈蝉:“……”

一扇破门板在吼叫声中猝然砸在地上,中断了两人的争吵,陆攸按着伤口,既不止血包扎,也不趁势杀人,只像条濒死的鱼自暴自弃地哈气,眼中渐渐泛起泪花,陈蝉则直着脖子,青筋暴起,沉默地和他对峙。

“……皇室嫌弃孤血统不正,百官弹劾孤内政无能,世家忌惮孤会将他们夺权抄家,所有人都厌弃孤!陈蝉,成千古罪人又如何,你如果是孤,你也会走到这一步,因为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狩猎的厮杀中,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要吃掉你!”

“你说叫孤去兖州看看,看看战乱中的人吃人?孤告诉你,孤不需要看,孤随时做好了被吃的准备,想要孤脑袋的人,你以为就不多吗?”

陈蝉张了张口,感到无比悲痛,换作从前,自己或许还能给他依靠,告诉他,他还有自己,自己绝不会让他死的,但现在自己既没有立场,也无法完全共情,共情就是对无辜黎民的背叛。

“……我从没有想让你死,芝棠,是你,是你一步步……”

伤口钻心般地抽痛,失去血色的唇渐渐惨白,陆攸手脚抽搐,委顿下来,可在听到陈蝉的话时,心脏又猛烈地撕扯了两下,眼前忽然泛起陈年的画面,青涩的少年在夜寺相遇,在建康重逢,在江南泛舟赏花,在腥风血雨的江淮战场上手拉着手狂奔,一路生死相依。

过去越是美好动人,他就越抑制不住对崔俨的嫉恨。

这明月曾属于他,只属于他。

是他自己弄丢了。

陆攸使劲去够陈蝉的手,按住白虹的刀柄,刺入心口。

“孤失去了皇位,再没有和崔俨一争的力量,孤也失去了你,所以,还不如死在你的手中。”

“孤输了,输掉了一切,孤已经预见孤的未来。后来者只会歌颂英雄,只会向往枭雄,只会把自己代入逐鹿天下的一方!你看,百年后,仁慈的汉昭烈皇帝,香火鼎盛,杀人如麻的魏武,亦有无数拥趸,即便是暴戾无耻的董卓,也常被人提起,可末路的皇帝,一笔带过,谁又记得,谁又看到,他所背负的将倾的王朝!他所遭遇的前人也解决不了的困难!”

“大厦之倾,无力回天,孤留在史书上,便只有无能,可是,换了那些英雄,他们处在孤的位置难道就能翻盘?孤不信,若孤与他们对换,未尝不能万古流芳!”

“孤不甘心,不甘心啊!”

陈蝉在他凄厉的呼喊中,颤抖着往后退,转眼这里只剩下他俩,化不开的黑暗中,无边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将他吞噬,真到要死的时候,陆攸又放不下,求生本能促使他连滚带爬去抓陈蝉的衣裳,但一声裂帛,叫崔俨一刀斩断。

陆攸吃力地转动眼珠,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皇帝就这样死了。

死得潦草,死得猝不及防,死在了……他的手里。

变故太快,陈蝉脑袋一片空白,他走马灯似的想起了过去种种,想起每年杏花与桃花开时,他与芝棠一起乘船踏青,作为封建皇帝的芝棠,确实待他不薄,把他的爱与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留给了自己,但作为一个有志的普通人,远远不够。

早前在荆州的时候,他去找姚凤元喝酒,后者提起他的便宜徒弟,自然而然提及两人的过去,那时姚凤元问他:“你们以前就没想过互相查探对方的身份?你或许不疑,但作为一国之君,实在疏忽,况且他想要查你,再容易不过,如若当初他早做决断,想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

那时自己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他说:“大概是因为芝棠他渴望平等的感情吧,但可惜,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不平等。”——

作者有话说:第四卷完,终于最后一卷啦~

第269章

“有人在追踪他。”

崔俨站在陈蝉身后, 他很想装作没看见,但难以对陆攸视而不见,几番欲言又止后, 方才艰涩地开口:“他应当是混在流民中遭了几次埋伏, 所以才会把你当作刺客,这……是个意外。”

“阳歆呢?”陈蝉知道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努力收拾心绪。

“我让他走了, 他帮助我们,我记得他的恩情, 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不能再拖累他。”崔俨伸手,把陈蝉从地上拉起来。

陈蝉猛地攥紧他的手指, 慢慢抬起头:“等等, 你, 你知道他是谁吗?”

崔俨没说话, 过了会,轻轻一笑:“是个大人物吧, 护卫, 云锦,还有这柄……”他走近前,盯着地上的金鞭, 脸色一变,迅速返回来。

陈蝉刚刚俯身,从陆攸身上把玉玺摸出来, 就被他连拖带拽拉走。

“有人来了。”

他俩来不及脱身,就近找了间破房子躲藏,崔俨把陈蝉挡在身后, 自己拿着刀贴着墙站在外侧,不一会,山野间钻出几个人,手轻脚轻,过处无痕,是轻功了得。

“是他吗?”

黑影围着陆攸的尸体,一人展开画像比对,一人捡回不远处的天子金鞭,一人则手法老道地检查尸身,确认咽气而非诈死。

“是他。”

拿画像的先开口,验尸的紧随其后:“已经凉透了。前面就是洪泽,再过去便是淮安,他身边不会只有这一点人,想必是老九他们运气好,捡了便宜,赶紧把东西带上回去向将军复命。”

陈蝉抓着玉玺,紧张得连唾沫也不敢吞咽,只以为他们口中的东西指的是自个手中之物,生怕他们搜不到玉玺,会把荒村翻了底朝天。

直捏到手心满是汗水,玉都要化开之时,才发现对方漏去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最重要的宝贝,只割下了陆攸的头颅。

陈蝉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更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对方动手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张大嘴巴,呕吐似的喘气,亲眼目睹认识的人惨遭分尸,哪怕只是一点影子些许杂声,胃里也禁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粗粝的带着茧子的手落在他的眼睛上,崔俨试图将他与这场惨祸隔绝开,待人走后,才搀扶着陈蝉慢慢从石木里爬出来。

紧接着,崔俨上那几人逗留之处逡巡了一圈,重点查看了脚印,脖子上的断口,而后皱着眉道:“脚步很轻,练过腿上功夫,刀身平直细长,断面不平,说明刀上有血槽,被筋骨卡过,带出来时用的巧劲,这些人应当不是行伍出身,大概是游侠儿。”

“游侠儿?”陈蝉讶然,刚才那人分明口称将军。

游侠儿不论是独来独往,还是成群结队,历来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跟身有官职的人扯上关系?可如果没关系,他们怎么知道皇帝离开台城,甚至远走建康避难?甚至清楚地知晓他的行进路线,且一路追杀?这一阵他们形单影只,又混迹难民潮中,耳目闭塞,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恐怕他们无知无觉之时,天下已经幡然剧变。

陈蝉和崔俨相视一眼,都十分想知道是谁杀了陆攸,而陆攸又为什么会北上洪泽。

陈蝉微抬下巴,崔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抓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们跟去看看。”

两人远远跟随,这些个游侠儿行事相当粗疏,仗着事成,并无来时的谨慎,因而即便崔俨带着个不通武艺的陈蝉,也并未被发现,不久,他们抵达顿丘县,终于获悉来自建康的消息。

建康城破,桂阳王入城了。

就在陈蝉前去支援的这几个月里,江州刺史、桂阳王陆乐陵结束了岭南的内乱,彻底坐拥五岭,这一场大获全胜的战争似乎令他兴奋而膨胀,趁着朝廷北门大开,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在一干部下的劝进下,竟然借着支援楚国,攻打北燕的旗号越过九江郡,直抵长江。

彼时,朝中正为贵妃发丧,孔昼战死的消息传到建康,陆攸不安而恐惧,生怕尽失长江北岸,遭北燕掠夺,自己当真成了千古罪人,于是病急乱投医,放行江南兵道。

而桂阳王并没有奔赴前线,而是趁机窃夺建康,等皇帝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与之争锋,只能仓皇离开台城避难。

陆攸应当是要北上去找冯箐汇合的,但谁都没想到,他既没有被杀手追上,也没有崩于乱兵,最后阴差阳错死在了陈蝉的手中。

漫天大雪,城中却锣鼓喧天,饱受战乱的江淮百姓都认为此乃皇帝之罪,为建康城破皇帝倒霉而感到欢欣,殷殷盼着来自岭南的客人,能成为下一位救世主,在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为了彰显正统和仁慈,大赦天下

陈蝉转过身,背对着欢笑的人群,逆行而去,他历来站在人民这一边,可眼下,终是从陈王的身份中剥离出来,他只是陈蝉,陈霜质,他曾经有一个朋友,把他当过去的自己在爱护。

山寺初见那一日,他们都本着英雄不问出处的原则,没有互相追问对方的来历,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也只遵循君子之交。

只是,从前他们的境况那么相似,痛苦也那么相似,但最终却还是分道扬镳。

陆攸的死,在这个时刻才终于带给了他实感,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陈蝉仰起头,感觉到脸颊有一些湿润,是雨水化在了脸上。

“阿蝉。”

崔俨挤到陈蝉身边,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将他抱在怀里,欢呼雀跃的百姓沿街而走,堪比花车游行,将他俩裹挟在浪潮的中间,江左啊已经不堪重负,他们急切需要换一个皇帝来改变现状。

可谁又能保证,迎接的不是新的地狱。

扬州附近,一定还有纯臣在抵抗,江南兵也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理,新旧交替,防守松懈混乱,正是混过去的好时机。

崔俨拉着他要走,陈蝉却反过来抓着他的小臂,认真道:

“我们去建康。”

——

有嫌疑者不少,但最大的只有一位,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他们怀揣着玉玺,如果能拿到证据,证明桂阳王是追杀皇帝的元凶,那么他便得位不正,则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朝中势力失衡,建康归谁不是归,怎么能白白便宜一分力气都没出过的人?如若自己拿到建康,便可有更加宽广肥沃的土地耕种,且能在地势上坐断长江。

陈蝉明白自己不能一直龟缩在荆州,此次援北,他也几乎元气大伤,若想要平安顺利地恢复生产,只能以退为进。

但玉玺就这么放在身上,实在不保险,得找个稳妥的地方私藏,轻装上阵,才能便宜行事。

想来想去,陈蝉想到了当年陈家在山中被查封的别庄,便领着崔俨前去。

北燕铁骑未临此地,崔俨南下时又约束士兵,虽然封条不全,有为盗匪搜刮劫掠过的迹象,但相较于前一阵藏身的荒村,又或是青、兖等地乱兵过境的城池,保存已可称得上相当完好。

陈蝉就要推门,崔俨却拦了一手,领着他谨慎地绕着庄子走了一圈,确定空置已久,结蛛丝,染尘灰,近来无人出入,这才首肯。

他持着长刀,在前探路,然而走了几步,陈蝉却没跟上来,回头一瞧,人竟是盯着山泉拐弯处出神。

当初为了在此地研究农作物的种植,他请人修建了一座水渠,对外称作活池假山,在家中便可曲水流觞,实际掏出澄池,建了水车以做灌溉。

水车在这个时代还未普及,连带着泄水闸都是他强行加速文明的产物,因此除了他和楼繁等人,几乎没有人会运用,甚至更不懂维护修复,但眼下,这里明显有被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仓促来此,失手破坏,但害怕被察觉而狗尾续貂。

崔俨问道:“走么?”

陈蝉心头起了一杆称,正在飞快衡量——走是可以走,但对方既然晓得在这里等他们,想来对他们的情况应当很清楚,又或许手眼通天,他们两个人,崔俨又负伤,能逃到哪里去?

那么留下?

这个时候在江左还能有如此广大神通的本事的,只有一个人,留,可以留,但不能毫无保留地留。

陈蝉飞快取出玉玺,塞进崔俨的手里,给他指了个方向,垫脚耳语道:“我突然想起个地方,你去帮我跑个腿,”说着又顿了顿,“回来时再帮我打一竹筒的水,我先进去歇一歇。”

崔俨就着最外间的屋子看了两眼,确认无疑后,拿着东西离开,并警告他庄园深大,不要乱走。

陈蝉应下,却在他走后,往深处进,一直进到主斋,找到自己旧时下榻之地,掸掸灰,这才在檐下趺坐下来,坦然自若道:“客人来了岂有不拜见主人的道理?”

四下寂了片刻,不久,一队人从天而降,个个手中拿着刀,慢慢朝中庭的陈蝉逼近,像是已经在院舍之内埋伏多时。

但行至当前时,为首之人却忽然倒提着刀柄抱拳拱手,恭敬道:“我家主人想要见您,陈王殿下。”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便知。”

崔俨汲水归来,不见陈蝉,心头一沉,扔下竹筒,贴着白墙寻找,至后院听见说话声时,飞身翻上屋檐,伏在碧瓦间确认方向,又一个翻身,绕至屋后,伸手戳开窗户纸,把眼睛贴了上去。

陈蝉背对着他,身前站着一排人。

他心里极是懊丧,怪自己疏忽,只检查了院外,没有瞧出伪装,害得陈蝉中了圈套,又暗自评估了一番那几人的功夫,寻找机会,随时准备动手救人。

然而这时,他却听见陈蝉道:“怎么,本王独身一人,又不会武功,难道还不敢吐露,怕本王脱身后找你们秋后算账?”

崔俨脚步一止,心道:“独身一人?他为什么要说只有自己一人?寻常情况不应该以同伴来寻威胁震慑对方吗?难道……”

陈蝉向窗外掠了一眼,主动起身:“无妨,是神是鬼,见面自有分晓。”

“您说笑了,神鬼皆不是,是殿下您的故人。”对方客气地笑了笑,言尽于此,让开了路,抬头以眼神点了两个人,分立陈蝉左右,名为护送,实则监视,不过他们见陈蝉一身风尘病态,又相当配合,也便陪着笑脸,没有为难。

陈蝉却在反复咀嚼他话里的那句故人,他在建康确实有许多故人,但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又几何?于是他缓缓摇头:“是不是故人,得往建康走一遭才好说。”

和着叹息,陈蝉的举动并无异常,但崔俨却直觉他不是说给对方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再回想刚才陈蝉对他的吩咐,由是恍然大悟——

陈蝉早就发现这里有古怪,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示警,想必是知道,自己为伤势所累,既无法力战群雄,也无法带他脱困,因此只能留下。

但留下也不能傻乎乎叫人一网打尽,陈蝉身份显贵,威胁小又好控制,对方费尽心机伪装意在捉人,否则早于道旁埋伏劫杀,因此乖乖配合下并不会动刀,但自己身为武将,具有相当大的威胁,对方一定会集中力量先控制自己,即便不杀死,也要打个半残,到时候他们一个都逃不出去。

陆攸已经死了,能叫陈蝉不敢轻举妄动的人还有谁呢?

这建康,看来是不去也得去了。

第270章

渡过长江, 航船在石头津停靠,残阳下,陈蝉回首远眺, 只见蔽日旌旗, 连云樯橹。

古都人在,先人却已去。

秦淮河与长江在此交汇,仰头而视, 便是清凉山上巍峨伫立的石头城,那里既是扬州刺史的官署, 也是重要的军事堡垒。

陈蝉盯着前头的人下脚, 瞧着像是要往东去,自西篱门进入外城郭, 他心里生起一个念头, 忽然作声, 主动请求往石头城暂歇。

“本王可否上去坐坐?”

对方一听, 当即警惕地打量了两眼,干笑道:“殿下上去做什么?”

陈蝉捧出怀里的白瓷瓶, 正色道:“孔都督为楚国壮烈牺牲, 本王答应他,将他归葬于长江之畔,寿光城死战七日, 尸骨不全,仅有的一点遗骸骨灰,也在路上颠簸散失, 石头城毕竟是他从前办公之所,本王想要再收捡一些他的遗物,等时机合适, 寻一块风水宝地一并安葬。”

对方起初疑他阴谋诡计,不想横生枝节,眼下听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却不敢反驳,无论奉谁为主,家国始终是家国,那人显然对牺牲的将帅心怀敬佩,于是欣然点头。

这时,另有一武将打扮的人从外头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把同伴叫去低声商量,陈蝉目不斜视,耳朵却竖了起来,断断续续听见他们说:“……既来了这儿……先去看看,反正迟早也要见面……”

陈蝉感到奇怪,听这说法像是另有人在此,此人与他们先前口中的主上和所谓的建康故人,又不似一人。

反正见一个也是见,见两个也是见,他倒没说什么,等那两个小子商量好,先入了石头城,叫人领着上孔昼任职期间所住的营房走了一圈,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里头的旧物都搬了出来,显然已经为人鸠占鹊巢。

历来攻打建康,横渡长江后第一个拿的就是石头城,此地被占领,倒是一点不叫人奇怪。

两个士兵挠着头,带着陈蝉在石头城找了许久,才在一间角落的邸舍中找见。

孔昼行伍出身,不喜金银,安贫乐道,由是留下的遗物并不多,而皇帝所赐建康内城宅邸,他也几乎不住,他那点身家俱在此间,与堡垒里别的杂物放在一起,还未凑满一整间屋子。

当然,这些物什里头没有钱财珠宝,贵重一些的大件也无,大抵是早被顺手牵羊去。

陈蝉把东西拿竹筐拢着堆至一处,找了根马扎,掸去灰尘,细致缓慢地清点起来,人死如灯灭,恩怨情仇一并泯之,除去对孔昼为人的钦佩,以及切实想让他入土为安的原因,他也想试着看看,能不能联络上扬州军中,孔昼从前的部将和属下。

建康附近一定还有他的人马,这些人死忠于孔昼及天子,兵变后藏于暗处,或许曾秘密潜入此间,试图带走他的遗物,也许当下留有线索,退一万步,即便当真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自己大肆搜集整理,又大张旗鼓要给孔都督厚葬的消息传出去,届时必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旧物飞尘,陈蝉不慎吃了两口,连声呛咳,忙用袖子捂嘴,身子后斜,稍稍拉开距离翻看。

翻着翻着,他却是在那堆破烂里,翻出一卷张真的真迹。

前荆州刺史蔡勉也收藏过此人的墨宝,后不慎为府中下人毁去,琴夫人丹娥为此请人仿制赝品以偷梁换柱,这玩意可是有价无市,此刻见于杂物堆中,欣喜不啻于寻获沧海遗珠。

陈蝉展开,翻来覆去地看,当初在蔡勉府中,他能识破假画俱是因为大哥喜好张真的作品,曾派人遍寻其手迹,想到这儿,他浑身一僵,孔昼只喜莳花,不好书画,他怎么会留有此等风雅之物,这些东西搜集来又是为谁?

——“我在石头城扬州刺史宅邸里留了一些东西,想要送去颍川,却一直没有机会,故此无人知晓,若此战我未能回去,便帮我了此心愿。”

当初在瑕丘城外,他为孔昼所救,那时他二人立场鲜明,又有大哥之死横亘在前,自己羞愤交加,不甘受他恩情,执着于想得一个是他别有用心的解释来平复内心的躁动与不安,不停追根究底。

孔昼便叫他以此还报救命之恩,他反问是为何物,他却故意打哑谜,如今见此,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不知道他是在大哥死前还是死后收集,是因为欣赏,还是因为后悔惋惜。

陈蝉又挑选了一些贴身之物,用布兜着,抱了出去。

阳光流转,格外夺目,陈蝉半眯着眼,想寻阴凉处躲一躲,一回头,就见石头墩子上杂乱无章地放着几盆兰花,显然,搬动它们的人没有闲情雅趣,所以才随意丢弃在石阶转角。

都说兰花喜阴,养护要求高,这花没了人照顾,已然有颓靡枯败之势。

难怪孔昼前往青州前曾表示,如遇不测,希望能把他的骨灰和爱花相伴,他是真的爱花之人,怕死后他的花会被人糟蹋,与他归葬,就是予他的花一个归处。

陈蝉忍不住上前,用手轻轻托了托花瓣,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品种竟然是稀有的素冠荷鼎,这种兰花只有遥远的滇南才有,整个京城十几二十年也就只有一株,就是当初大哥一掷千金的那一盆。

当年大哥算计孔昼出头请太后出山,支持自己的上疏,后来为表示感谢,投其所好以一盆千金索获的绝品幽兰相赠,孔昼对这一贿赂嗤之以鼻,但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悉心照看着。

若不是各为其主,立场相悖,或许他们也能成为交心挚友,不过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已经不在了。

陈蝉决定连花带盆一块搬走,准备移栽到孔昼墓边,至于能不能存活下去,就看天意了,只是东西积攒起来,搬动着实要费些功夫,陈蝉力有不逮,想着对方强行请他来建康做客,那他也不能客气,决定使唤对方的手下给他当苦力。

不过这些人也是奇怪,不想跟时寸步不离,眼下要找人干活,却一个不见,不晓得是不是看他没什么异常,索性偷懒去,这么想来,恐怕“护送”他来此的不是军人暗卫,说不得是些江湖人。

陈蝉便打着找人的旗号,暗中留意石头城的布防,并猫叫似的小声敷衍:“有没有人啊?来人来帮把……”

转过角楼,忽见两道人影打在城墙上,陈蝉赶紧收声,往一旁边让了让。

对方似乎觉得占据此处,天堑雄关在前,无人敢搦战,所以放松警惕地倚靠在女墙上,连说话声也没有刻意放低,只是身影被城垛遮住半道。

参军隋露正和人谏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开荆州两年有余的游方雁:“王上派出去的人已经得手,小皇帝于洪泽驾崩,宗室虽然零落,但尚有郡主、公主及古稀之年的老王公们,未免他们扶持女子,或者认私子,冠陆姓,下官认为,不论男女老幼,最好一个不留。”

游方雁略一沉吟,问:“你想怎么做?”

隋露面露狠色:“宣布皇帝宾天时,建康宗室都会出面,假以安抚,暗地里直接鸩杀,事后再以悲伤过度为由,昭告天下。”

游方雁迟疑:“这事我会报与主公。”

“另外,朝中部分官吏不肯称臣,结党以对抗桂阳王殿下,下官建议,斩草除根,永消后患。”隋露寒门出身,早年入仕不得,深受九品中正制之害,好不容易捐得个功名,又连遭世家打压,对此一直心怀不满,他见游方雁态度含糊,忙递上一封文书,里头密密麻麻所列全是人名,主要是吏部和御史台一系的官员,以及曾为太后和皇帝管理私产的少府中人。

游方雁往后翻,下一页会稽魏家,上虞朱家在朝者,及扬州军中孔昼麾下几员大将,甚至阳朋之父武安侯,三朝元老高亭侯薛麟之子及御史中丞徐临也赫然在列。

隋露阴狠地说:“那些反对桂阳王殿下之人,无非自谓清流簪缨,看不上咱们岭南穷乡僻壤,更看不上殿下任用我等寒门子弟,怕将来保不住郡望堂号,哼,不如便将他们投江,叫他们成为真正的清……”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隋参军话没说完,游方雁猛地高呼一声:“谁?”

陈蝉回头,竟是先前“押送”他的人找了过来,那哥几个偷酒喝,懒醉了半日,回头发现陈蝉不在原处收整杂物,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寻找,刚才一急,也没张望附近是否还有人在,嗓子都喊破了,如今尾音仍在风中回荡。

游方雁一个腾身,落在陈蝉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陈蝉不知该怪那参军说的话太过骇人,还是怪自己听得入迷,光顾着去记名字,没有留意左右。

“游将军,不能放过……”隋露追至正面,乍见是张生脸,拔出随身的匕首,就要杀人灭口。

游?

陈蝉骤然按住了游方雁的手,转过身去:“雁子!”——

作者有话说:张真乃虚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