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不禁握住了崔俨的手。
一个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阶级斗争和红色的滚烫的血烙印在思想中。
但他不一样。
雅集上骄傲的崔俨,建康策马长街,风华无双的崔俨,还有此刻静待黎明沉默的崔俨,重合在了一起,是那样的深刻,那样的特别,那样的立体,再也无法从他心上抹去。
崔俨忽然偏过头问:“看什么呢?”
陈蝉抿唇:“祝我们成功。”
崔俨心头意动,捧着他的脸,用力地亲吻他的额头:“祝我们成功!”
——
白马十八年,三月廿九日。
济南郡告急,五日后,济南失守。
和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听到失利的战报,连夜进宫,今日恰逢元朔风疾发作,痛苦难耐,而前线大军急需要粮食,已连上三封奏疏,济南一失,粮仓中空,更等不得,这是扳倒乌弦的好机会。
他不懂打仗,但他小时候吃过苦,知道没有粮食吃的可怕,只盼着让莫侯家的也尝尝苦头。
反正饿个一两天也不会死人,莫侯乌弦又本领了得,想必亦能力挽狂澜,否则半年前他又如何能长驱直入兖州和徐州。
“宇文大人。”
于是,他在宇文秀夤夜觐见时,拦在了殿外,阻止他面见元朔。
“陛下风疾犯了,疼了一日,仇大夫施过针,刚刚睡下,谁都不见。”他走到宇文秀身侧,偏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前些日子,达奚家的公子冲撞了陛下,被拖出去鞭笞得鲜血淋漓,下官奉劝您一句,勿要把自己太当回事。”
“让开。”
宇文秀阴沉地盯着他,前线十万火急的大事,哪有不给面圣的道理,这是明显的挟私报复!说不定粮草供应不及时,也有他从中作梗。
宇文秀攥紧拳头,就要动手,和允毫不示弱,把雪白的脖子往上抻了抻,有恃无恐。
闹吧,闹吧,放在平时有战报傍身,宇文秀闯宫确实不是个大事,但人有个头疼脑热,再好的风度也要大打折扣,何况他宇文家还有前科,他不信宇文秀敢赌!
“大人!”
宇文秀的心腹追了过来,小心打量了和允一眼,请他家大人借一步说话:“不好了!莫侯将军先斩后奏,抢了用以献纳的物资,直接和对面开打了,那些,那些可都是今岁呈于陛下的战利品!”
“……
“宇文秀回头看了一眼和允,想他恐怕还不知道此事,所以刚才才没拿出来将他一军,故而深深感到头痛——
这批战利品中有不少是和允派人搜刮的,这人深知一切财富全仰赖元朔的放权,立刻借花献佛,说到底,大头究竟是入了他和允的囊中,还是入了皇帝的私库,谁也不知道。
这事不仅仅是得罪和允,恐怕还要得罪顶头那位,关键这还不能全怪乌弦,战事吃紧,粮草供应不及时,关乎前线每一个士兵的命,而且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输。
“走吧。”
宇文秀捏了捏鼻梁,吃瘪后拂袖而去。
——
“你要带我去哪儿?”
崔俨牵着陈蝉的手,拉着他在山中缓慢行走,无论他怎么问,崔俨也不作答,只神神秘秘地说到了便见分晓。
目的地未知,便无法判断路途,走了许久仍不见头后,陈蝉不安,终于也开始耍赖:“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虽说这一仗赢得漂亮,但你就这样把大家撂下,可不是个称职的将……”
崔俨不吃他那一套,直接蹲下身抱着他的腿把他扛起来。
“喂——”
“走喽!”崔俨佯装听不见,风一样穿过树林。
四下雾起,朦胧不清,陈蝉一边拨开那细腻的水珠,一边想,莫不是到了水边?现在天气还没有转暖,料峭春寒,夜雾不该这么重,除非……
“呀!是温泉!”
“真聪明。”崔俨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剥开他的外衣,把他放入水中。
“你好好泡一泡。”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陈蝉和他们同吃同睡,一直没法好好洗澡,即便偶有落脚的地方能烧得热水,但也找不见浴桶,冲凉的话更是风一吹便成冰渣子,也就只能泡泡脚。
崔俨自己倒不怎么在乎,如他这般刀光剑影来去的,什么恶劣的环境没遇到过,但是陈蝉不同,记忆中的陈蝉是爱干净的,自己也舍不得他吃苦。
“一直想和你来泡温泉,就算是决战前的犒劳。”崔俨厚着脸皮说。
“一直?”
“……唔,之前听郑筠说的,她说兖州有许多温泉,我还没见过。”
“你怕不是想泡温泉!”陈蝉哼了一声。
崔俨不等他说完,突然脱了衣服跳下水:“我本来是想给你看着的,虽然大获全胜,但济南附近仍很危险,不过我看过舆图,这一带偏僻,应该没人找得到,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却之不恭。”
“我什么时候邀请……”
穿过水雾,崔俨紧紧拥住陈蝉,两人裸裎相对,四目相视,陈蝉一贯的冷眼此刻也生出怯意羞赧,由是一边往后缩一边别开目光。
崔俨却步步紧逼,将他抵至山石间,猛地收紧手臂,低头轻咬他的唇。
陈蝉难受地动弹:“别乱摸。”
“我帮你搓澡。”
“你这是搓澡吗!”
崔俨哈哈大笑,和他胡闹了一会,搂着陈蝉坐在水里,陈蝉见他攒起眉头,又瞥了一眼岸上的沙漏,猜他也不敢过于任性,一直在默默计算时间。能在打仗间隙挤出时间陪伴,多不容易,就是石头疙瘩也该动心,何况他的心肠还不是石头做的。
陈蝉舒展手脚,主动地僵硬地一点点把脑袋靠上他的臂膀,崔俨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随即胸腔震动,喉咙间滚出一声极为舒服的叹息。
没过多久,崔俨从岸上捞了块破衣布,转过身对陈蝉道:“我给你擦头发。”
陈蝉的目光还没有落下来,恍惚中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你长得真好看。”崔俨一把按住他的手,情不自禁道:“不像我。”
陈蝉有些吃味,他竟然也会为脸上的疤而苦恼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吧,因为爱,常常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像你什么,又高又壮又康健?”
崔俨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忍不住俯下身,又啃又咬的,还不忘狠狠夸自己:“我眼光真好,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
陈蝉把脸上的口水洗掉,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还不忘踢了他一脚。
崔俨傻笑着,追着给他擦头发,两人收拾一阵,转而下山去。
将近济南城,喧哗声震天,军队是有严格纪律的,北燕人还没完全击退,此时狂欢是不是过于得意忘形,陈蝉看了崔俨一眼,后者却仍自面无表情,他恍然大悟,这一场“热闹”是被默许的,那么就不是胡闹,而是……犒赏?
崔俨双眸黑得像无光的深渊:“……我们在战场上俘虏了一些北燕人。”
“女人吗?”陈蝉心头一跳。
“……也有男人。”
“……是我……想想的那样吗?”
陈蝉忍不住发抖,他忽然明白,只靠誓师的鼓舞是无法完全让人卖命的,尤其是在封建时代,思想还未得到升华,偏偏他还天真地以为,那天晚上崔俨只凭简单的几句话就完全打动了那些投降过,被俘虏过,经历过战场生死的老兵,原来这些都是战争背后约定俗成的许诺。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单纯的只有他,他还是把一切看得过于理想。
崔俨艰难地开口:“军队里不只有荆州军,还有兖州残军、青州残军甚至徐州军,要维系脆弱的同盟,打完最后最艰难的一仗,我没有办法,我不可能把他们全都拖出去杀了……军妓营是很常见的,以前……以前很多地方都有,北燕人在楚军眼里不是人,楚人在燕军手里也不是人。”
“所以你带我出来是怕我……”陈蝉眸光逐渐黯然,他低头下,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青草,恍然间发现,这个严冬已经过去,又蓦然抬头:“成羽,我们把燕国打下来吧,把两国人民变成一国人民,我们去解放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吃人的战争!”
“阿蝉你……”
陈蝉眼中含泪,痛苦地说:“我阻止不了现在,但我可以改变未来。”
第257章
“未来?”
元朔卧在胡床上, 宇文秀正跪在帘外汇报战况:“……未来三个月,莫侯将军必定能重新拿回江淮,只是……”
关于粮草的讨要他还没来得及说, 济南失利的战报便送至御前, 元朔发怒,抓起手边之物掷了出去:“这就是你说的未来?”
仇道微的手被他骤然举起的大臂撞了一下,不敢再贸然施针, 怕误伤了皮肉,赶紧缩了回来。
茶盏连带着热茶汤砸在宇文秀身上, 浸湿前襟和地毯。
如他名字一般, 那是个温雅文秀的男人,穿着一身雅正的官服, 头上戴着帻巾, 从仇道微的角度能看到白皙的皮肤, 高挺的鼻梁和如浓羽的睫毛轻颤。
这时, 一位消瘦如枯藤的老者步出,他蓄着山羊须, 两眉半黑半白, 像志怪里的人参精转世,张口如人说书:“陛下——息怒——”
此人正是溧阳王元仪,按辈分, 元朔该称呼一声叔公。
元仪乃坚定的太子|党,当年与太原王相争,一直站在元朔这边, 加上年事高辈分高,为人相对公正严明,在宗室乃至朝堂上, 说话都相当有分量。
他本来是中立派,但乌弦从前因为一点小事开罪过他,宇文秀清楚这事,当下见他出列,忍不住皱起眉头。
元仪有个宝贝孙子,公认的纨绔,在兵曹里讨了个闲官肥差,偏巧就是管理兵需的,乌弦以前驻守邺城,和南边作战时,常跑马突袭,押运兵备粮草的那批人手脚慢,供应往往跟不上。
多年前将军坡大战,莫侯乌弦本来可以生擒崔俨,但被他以烟花脱身,追击时又因为军需迟来,最后不得不休战。莫侯乌弦是个直肠子,看不上这等不成器的混子,于是一怒之下参奏了一本。
这些年元仪倒也没有明着针对莫侯乌弦,不知现在突然开口,是为何意。不过,宇文秀倒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他是来帮忙说话的。
仇道微垂下头,重新用火和酒消毒针灸针,忽听得元仪幽幽道:“宇文大人既然提到粮草供应,上月共一百四十车,兵曹尽数押往前线,朝廷已经尽力在调派,可见非是粮草之故,乃因阵地没能坚守,为敌人所夺,才会短缺。”
“果然是来落井下石的。”
仇道微忍不住抬眸,刚好撞见元仪和燕帝身边的卫将军斛律拔汝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她怔神之时,元朔把头又往她身前靠了靠,仇道微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赶紧埋首替他按揉穴位,缓解风疾之痛,同时又拿起银针点入。
“唔……”
元朔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呜咽。
宇文秀此时正在措辞反击,元仪这头老奸巨猾的狐狸,故意含糊用词,把祸水东引,那粮草他们确有供应,却没有足额提供,且也不曾在规定的时间押送到指定的地点,而是留在了离前线百十里开外的城镇——即大后方的济南,才会被人抢了去。
“溧阳王此言差矣……”
“难道本王说的有误,你们没有丢失阵地?哼,宇文大人,你要为莫侯将军说情,好歹也要讲证据才是,陛下跟前岂容你们搬弄是非!”
“溧阳王难道就不是言过其实?粮食本来该送往青州,为何过了黄河却留屯济南,莫侯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可这后方非但不声援,却草率从事,敷衍塞责,这仗还打不打了!”宇文秀转而对燕帝拱手:“还请陛下明鉴!”
元朔昨日犯了急症,今晨还未缓解,方才又把仇道微招了过来,这些个人一大早的就往行宫里扎堆,攻讦指责吵闹到现在,浑身更不得劲,便忍不住朝手边的小几拍了一把。
“住口!都给孤住口!”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望过来。
“这场仗是孤要打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虽失了济南,但青州还在,黄河北岸的军队向南施压,形成夹击之势,我们赢面尚在。”
“溧阳王,今日之争,孤不想看到第二次,粮草之事务必配合,”说着,他又看向宇文秀,“传令莫侯乌弦,必须拿回济南郡,不可让南人渡过黄河,否则提头来见,另外——”
元朔略一思忖,把身边的心腹招来:“拔汝,我听说你儿子从柔然边境回来了,晚些时候让他来见孤。”
斛律拔汝露出笑意。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乌弦继续失利,就要临阵换帅。
奈何宇文秀说破天也无济于事,只能自认倒霉,领旨离开。他惹了一身晦气,心里不迭也怨怪乌弦遇事不顾后果,害得自己在背后给他擦屁股,可是这家伙远在战场,也没法把人拎出来申饬。
幕僚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小心问话:“陛下可有问责?”
“我当时就说了,建议他私下找元仪,元仪再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不会不重视!儿孙辈闯的祸,给他个面子台阶,让他自个处理,算是卖他个人情,可他倒好,非要捅到陛下面前,陛下是不姑息,但他能保证在打仗这件事上,他一辈子都不会失手吗!”
“大人不要生气,您也不是不知道,莫侯将军就是那个臭脾气。”
宇文秀一番话后,胸腔剧烈起伏,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把头偏至一边。
元仪主和,认为北方起义刚刚得到镇压,应当休养生息,不赞成打仗,而南朝有郑崔两家坚兵,十几年来一直没打下来,南征请愿时,他拉着一众大臣不出面表态,就是想以吃力不讨好逼迫陛下打消这个念头,偏偏乌弦一个劲上疏赞成,逆大势而为,那架势像是媚上,又像是同满朝作对。
打就打吧,要是开头便马失前蹄也罢,偏偏乌弦势如破竹,数月连下三州,这怎么不叫人忌惮?就斛律家的,正等着捡便宜呢,巴不得把乌弦换回来,派自己人去,再加上斛律拔汝的侄女前年嫁给了元仪的孙子,两家结了亲,粮草在乌弦这头是个问题,在人家那头却是优势。
“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前线,朝中局势复杂,粮草、军事部署、将帅任免以及战略决策,任何一个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们现在又失去了在朝中的话语权,尤其是在粮草供应上。”
补给押运一事,元仪做了吗?做了。做的好吗?那就见仁见智了。这些鲜卑老人高高在上,为了自身的利益,即便有能力办事,也不会拼尽全力,更不会派人去前线切身实地地解决具体的问题。
宇文秀重重捶了一拳殿前的廊柱。
仇道微提着药箱正拐过来,没想到檐下有人,怔了怔,方才朝他行礼,缓缓退下。
“听说这个女人是高敏举荐的。”
宇文秀望着她清婉的身影,陷入沉思。
幕僚忙道:“替陛下诊治风疾,进宫的时候就派人查过,确实有几分手段和本事,听说她向陛下请命,研制治疗炭疽的灵药,深得陛下信赖。”
宇文秀唔了一声,没说什么,高敏汉人出身,在朝中身份微妙,不可能没有树敌,既然别人都没有查出什么,他们更没必要当这个出头鸟。
但幕僚却面露狠戾,问道:“要不要除之而后快?如果真叫她研制出根治炭疽的药,解决陛下的心腹大患,那高敏……”
逐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都知道炭疽的危害和可怖,那可是结结实实要死人的病!
宇文秀不迭犹豫起来。
幕僚低呼:“只要能扳倒高家,这一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此事莫要再提。”
宇文秀攥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克制下了心里的冲动:“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是国事,北边柔然虎视眈眈,立国至今大小战役无数,每年草原上都要死那么多人,她如果能研制出灵药,说不定会改变燕国的未来,我们非但不能杀她,还得保她,至少在她成功之前。”
他舒展眉宇,向行宫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道寻个机会前去拜访,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和大夫搞好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遂问道:“此女既不住在宫中,你可知她目下下榻何处?”
“华林园。”幕僚见杀人无果,便又顺着宇文秀的心思琢磨,或许能把人收买拉拢到己方:“主上,需要属下去备礼物吗?”
宇文秀穿过回廊正往外走,听见他的话,蓦地回退半步:“你说她住在华林园?陛下不是把那宅子赐给中常侍了吗?”
幕僚点头称是:“我们在宫里的暗线说,和允请她诊病,但具体是什么病不清楚,有说是顽疾,也有说是隐疾,还有说是配置了芙蓉膏,能叫人肌肤如玉,总之哄得和允心花怒放。和允奉君,平日不在那里住,便给她落脚。”
宇文秀正为乌弦的先斩后奏而烦躁,听到芙蓉膏三个字时,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眼神,和允乃近侍宠臣,宫中传言,他是因姣面博得了皇帝的喜爱,他们这帮朝臣,历来看不起这些个不男不女的宦官,不过听到最后,他的表情却不禁转为错愕。
怎么突然和和允攀上了线?因为常在宫中走动吗?
这也罢,但和允为人贪婪吝啬,和乌弦的主要冲突也是源于自己封地上的宅子被破坏——这人恬不知耻地将乌弦看作了自己的狗,嫌他没守住地盘还白白损失了掠夺来的财富!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随随便便就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宇文秀心中疑窦横生,立刻吩咐幕僚:“你找几个细心的去查一查这个女人。”
“会不会……”
有心查不怕查不到,就怕以他们当下剑拔弩张的关系容易打草惊蛇。
宇文秀明白他的考量,略一沉吟,道:“和允防备我们,但是这位白姑娘不会,和她接触的人不会,你去查一查她身边的人,别的也不多嘴,就打听看看和允和莫侯乌弦关系吃紧,发生冲突那段时间,她在做什么,去了哪里,都见过什么人。”
第258章
从行宫回来以后, 仇道微右眼皮老跳,心里很是不安定。
和允有几日没来华林园了,翌日, 她进宫去给燕帝请脉, 顺道给和允带了些养颜美容的膏药,但没说上两句话,他便给人叫走, 眼看到了出宫的时辰,她只得提着药箱离去。
甬道的尽头, 大门即在眼前, 她心脏咚咚狂跳,无端生出一股恐慌, 今夜仿佛将有大事发生, 于是, 她几乎不假思索, 掉头就往元朔的寝宫跑,偌大的铜雀台中, 只有至高无上的皇权能保护自己。
“陛下——”
仇道微跪在门外, 她那一声喊脱口而出时,殿内,一道影子正悄悄贴近元朔的卧榻, 今晚点了安息香,这位一生波澜壮阔的帝王正睡得酣沉。
冀州行宫的守卫毕竟不如洛阳皇宫,刺客好不容易摸进去, 却不想竟会有人在元朔屏退四下时胆敢找来,他持着短刺,猝然回头。
就在这时, 元朔猛得睁开眼睛,抓起榻边的香炉投掷出去。
香灰如雨幕,阻碍了刺客的视线,老当益壮的燕帝拔出身边的长剑,毫不留情刺了过去。
门外的仇道微听见动静,贴近门缝,还未分辨出里头的情形,就见一道黑影冲撞出来。
侍卫从两侧的廊道上汇聚过来,伯靖和身前的仇道微对视一眼,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就要杀她泄愤。
显然是将她当作了元朔的宫里人。
仇道微并不认识他,但张口便大呼义士:“你来刺杀燕帝,必然是为了楚国,你不能杀我!我身负离间重任,好不容易才取信燕帝!”
莫不是美人计?
伯靖面无表情,眼神却松动几分,短刺从青色的血管上挪开,卡在了她的脖子上,威胁道:“不管你是谁,不想死就闭嘴,跟我走!”
他并未完全轻信仇道微所言,但总归是条路子,这个女人坏了他的好事,如果她真是元朔的枕边人,或能为人质,用她交换,全身而退。
然而在宫门前,大批侍卫如潮水向他们包围过来。
不对劲。
仇道微眯了眯眼,记得她第一天来时,就装作怕冲撞贵人和坏了宫中规矩询问过高敏,后来接近和允,对铜雀台的布置更是清楚,元朔遇刺,如是正常巡防,侍卫应先往寝殿,确认元朔无恙,从后方追击至此,即便提前通报宫门,响应的也该只有门前的护卫,这成倍的人来得迅速也来得蹊跷。
除非,他们一直在门口守株待兔。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今晚会有险情?她扫了眼身边刺客,对方眉头挤成川字,显然这事对他来说也是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他……难道……
咻——
一根冷箭从黑暗里激射过来,仇道微背对着箭头,反倒是伯靖听出不寻常的风声,回首劈了下来,哑着声音道:“这宫里有人要杀你。”
仇道微低头盯着那根差点扎穿她脑袋的翎箭,不禁感到后怕,幸好她果断逃往元朔寝殿叩门,侥幸捡回一命,否则刚出宫门,就被人杀了。
如仇道微直觉那般,宇文秀的刺客就埋伏在宫门附近,眼看便要得手,这女人却骤然回头,冲向铜雀台深处,竟是奔着皇帝而去,他不敢擅动,只在原地等候,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失手准备回去复命时,没想到仇道微又回到了宫门前。
只不过这一次,她为人挟持,还惊动了宫里的侍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人还未聚集,以冷箭射杀其与刺客,事后便能以缉拿刺客,不幸误伤这位白姑娘安然脱身,为主上扫清怀疑。
于是,他一箭失手,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根。
幽暗的箭头泛着冷光,如死亡的阴影一直追着他们,若说方才伯靖对仇道微的话只信三成,如今骤然升至八成,这皇宫里头有人要她死,即便不是细作,也是敌人的威胁,今夜刺杀败露,自己恐怕再难完成使命,就算侥幸走脱,铜雀台也会加强戒备,但这个女子乃燕帝身边人,如真是美人计,将比他更有机会得手。
心念至此,沿着甬道两侧飞檐走壁,要一口气登顶宫楼的他身形变换,森严的守卫当前,他竟是暗自将仇道微护在背后。
宫门前的侍卫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即便没有伯靖的插手,今晚仇道微在离开行宫时也会有死士伪装刺客和她狭路相逢,因而,两人在箭雨中艰难移动。
要么自己逃,要么一起死。
伯靖接连吞了两口唾沫。
“……我是已故徐州刺史仇安的侄女、前大长秋仇策长女仇道微,我是来报仇的。”
伯靖就要松开的手骤然抓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苍鹰,握着武器的另一只手按向怀中,却没有将那张写有崔俨未死,陈蝉远赴战场的情报的纸片取出来,而是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衣服将其震碎。
“仇小姐,你既然入了燕庭,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切记不可心慈手软。”
断魂刺出,扎在宫城上指挥的北燕将领眉心,他的手还举在半空,眨眼便向前摔落,在甬道内砸了个闷响,但人越来越多,显然无济于事。
伯靖慷慨大笑,将仇道微推至角落,自己转身迎敌,被箭雨扎成了个刺猬。
一个刺客,最忌讳心有牵挂和正面交手,可惜,他两样都占全了。
什么王权,什么门阀,什么寒门,在国仇家恨面前,统统都是狗屁!如果谁能赶走外敌,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让被铁骑反复践踏的国土和百姓能够休养生息,那么谁都可以……谁……都可以!
仇道微张着嘴,想要呼喊,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武德充沛的燕帝没有躲在层层保护的宫殿里,而是提着剑,跟着行宫侍卫一路杀到宫门,伯靖的尸体将缩在角落的仇道微密不透风地罩住,宇文秀的人来不及动手,只能在皇帝的注视下,将人救了下来。
“刺客是何来历?”
“这是南朝的刺客,定是战场上不得法门,故而前来邺城刺杀。”
宇文秀从伯靖身上搜出了陆攸赐下的令牌,来的不是一般人,还是楚国小皇帝的死士,实在耐人寻味,不过莫侯乌弦既然撕毁盟约,他们心怀不甘派人复仇也很正常,由是转念一想,把目光落在仇道微身上,借机泼脏水:“这刺客好生奇怪,挟持你不以你为盾,反而用命保护你。”
仇道微学医数十载,自认已见惯生死,但这名无名刺客的死,仍然震撼了她的心,她抱着手臂,在血泊中浑身颤抖,在场没有一个人为她披衣或是照拂,射来的目光尽是逼视。
此情此景下,没一个人能指望,只能指望自己。
“宇文大人。”仇道微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民女本来就是汉人,来此地寻亲,从未遮掩身份,陛下也是知道的,既然是南朝的刺客,不伤人也在情理之中,或许他以为民女是被掳掠进宫的呢?刺客尚且念及不牵连无辜,但您却真狠得下心,民女得陛下授意,治疗风疾,研究治愈炭疽的良药,这眼看着便要有结果……”
正好,她也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闯入元朔寝殿,只要一口咬死自己是情急报喜。
元朔瞥了宇文秀一眼,心中狐疑,宇文秀没讨到好,又听说那药物即将功成,便暂时压下心中的怨忿没有发作。
“对不住了,白姑娘。”他拱手赔礼。
“今夜孤乏了,明日你进宫,详尽说与孤。”元朔发了一身汗,眼下为夜风一侵,隐有头痛发作之兆,他把手中的剑扔给近侍,自个在宫人的搀扶下,返回了寝殿。
“白姑娘,请。”
宇文秀点了两个士兵,要护送她离开,仇道微神思恍惚,既有元朔发话,他倒不怕宇文秀会半路动手,只是她全然没想到,自己那一番洗脱嫌疑的说辞居然“打动”了他,本以为他会不服气,反将她一军,没想到他赔罪的语气竟是相当诚恳。
大抵在宇文秀看来,不论自己是要攀龙附凤,还是借和允谋财,只要真能研制出治疗炭疽的药物,那么他可以为国低头。
她心中五味杂陈,背起药箱,朝宫门走去。
背后的宇文秀高呼鞭尸示众,彻查此案,临出门前,仇道微微微侧脸,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不敢落泪,不敢同情,只能板着一张脸,整夜心跳都无法平复。
——
“伯靖怎么还没回来!不是叫你们传书联系他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陆攸在中斋大发雷霆,宫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不断有人被传唤进来,又因办事不利而被拖出去,被激怒的皇帝将手边的战报砸向窗扇,明明前线告捷,但落在地上的影子却在颤抖——
伯靖迟迟未归,又无半点消息回传,他心里很清楚,恐怕已失手。
“北燕人连天下第一的刺客都搞不定吗?”
他垂首坐回案边,这时,天空忽起鹰唳,中斋外,几个小黄门来回奔走呼唤:“来了来了,鹰回来了!”
陆攸眼前一亮,但又迅速黯淡,伯靖的鹰王脚爪上抓着一只染血的断魂刺,腿上有捆绑的痕迹,说明曾经绑过信筒,但鹰本身没有受伤,那就说明,信未曾叫人夺去,应是鹰主自行取回。
他放了什么情报?最终又为何拿走?
恐惧瞬间压弯了他的脊梁,他把竹筒砸了出去,咆哮道:“让他来见孤,必须让他来见孤!”殿外,一名年迈的女官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跌了一跤,哆嗦着跪伏在地,大声请见,心烦意乱的陆攸大吼大叫:“又是谁?不见!都说了不见!谁也别来烦孤!”
老妪惊恐地急喘,不停磕头:“陛下,贵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那年冬天,建康危难,宫变时关贵妃受到惊吓,自此一病不起,拖至如今,药石罔效。
陆攸扑到她榻边,不忍看她的病容:“……贵妃。”
“陛下,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恐已时日无多,还请陛下宽恕臣妾,无法再陪伴你。”她不懂朝堂上的争斗,只知道太后薨后,皇帝依然独木难支。
“你好好养病,孤已派人去宫外寻访神医,建康没有便遍寻江左,江左没有则往洞庭君山,再没有还有整个天……”
“陛下。”
关贵妃艰难地握住他的手,憔悴而虚弱地微笑,目光却挪开半寸,飘向殿外碧蓝如洗的天空:“昔年,臣妾得……兰竺大师庇护,一家人藏……身更始寺,离开前,大师曾赠臣妾一语,今日臣妾也……也以此赠君。”
“他说——”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注)。“
“陛下,臣妾身去,望你一生切莫执著,陷于业障。”天空群雁尽去,贵妃撒开了手,含笑闭眼——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成都宝光寺楹联
第259章
翌日, 宇文秀被斛律拔汝和高敏等人联手弹劾,燕帝虽未表态,但心里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 猜忌只会越来越盛。
死里逃生的仇道微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除非必要,只在华林园中继续研究, 举一国之力襄助,她在荆州试验的基础上, 很快取得显著进展,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上交还未完全用于临床试验的抗生素时,宫里传来消息, 元朔勃然大怒, 让乌弦回邺城述职, 令斛律小将军暂代统帅。
燕廷的风向骤然改变, 邺城的高官奉上重金,希望她前去诊病, 但问及病史, 却支吾不言,她方才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借机接近她, 毕竟那晚她是燕帝遇刺的目击者之一,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荣宠未绝。
高高在上的鲜卑贵族打听无门, 终于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想到刺客死前的话,她心里不安,立刻收拾药箱, 以着急进宫为由推拒,带着半成品入宫觐见。
乌弦被楚军缠住,暂时无法归来。
元朔正在发火,地上扔了一地的纸片,铜雀台中的宫人尽皆跪倒,等待承受皇帝的愤怒。
联络中断,宇文秀再没收到过莫侯乌弦的回信,前线战况陷入胶着,为大局考虑,他不得不再三上疏,请求燕帝不要阵前换帅。
仇道微跪在殿外等了一会,正思考该如何应对艴然不悦的燕帝时,一个小黄门走了出来,请她今日先回去。
她只得告退。
前脚刚到华林园,后脚消失了多日的和允便大驾光临。
“我的人说你进宫了?”
仇道微心想,你眼线遍布御前,难道不是明知故问?但姿态却是恭谦,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了将要呈上的东西。
和允眼前一亮,伸手要碰那密闭的盒子,但又缩了回去:“试用过么?”
“还没有在人身上用过。”
“没有就敢呈于陛下,若是出了闪失,可是欺君罔上!”
仇道微装作失言:“民女也不想,还不是那晚……”
和允眼珠子一转,忽然打听起那夜的刺杀,仇道微斟酌片刻,把始末紧张地说与他,他笑了一晌,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有一个交代,看来你实在被吓着了,才会如此冒失。但依我之见,陛下既然没有当场处置,你便安心做你的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真的?”
“不是还有我在么。”和允向仇道微要了一些膏药来擦手,懒懒地靠在垫子上,声音都绵长起来:“斛律家的小子从北方召回来了,说明蠕蠕那群贱人翻不出浪子,不打仗,草原上死不了那么多人,就算死了也到不了陛下耳朵里,你就放心地慢慢地好生做,什么时候交上去,我来安排。”
仇道微给他递镜子的手一颤。
和允似笑非笑,故意问:“不明白?”
怎么可能不明白,和允从皇帝下拨的钱里分了不少油水,只要仇道微继续研究,他就继续有钱拿,但仇道微一个字也没揭,笑迎了一下,亲自替他举镜。
刚才只不过拿话塞和允,真正让她苦恼的是怎么送韦初进宫,最开始她考虑过高敏以及斛律拔汝,但现下宇文秀已经起疑,他的父亲宇文勰能力出众,在朝中留下了不少故吏门生,而当初皇帝怒杀其父,也曾引得众人不满,加上他如今勤于政务,一言一行皆是为国,无可挑剔,这也是燕帝虽常因分歧斥骂他,但没有动他,甚至有些怜他的原因。
至于其他人,也不好说态度。
燕国朝堂上,自己人都得步步为营,何况她这个外人,但今日和允的到来,似乎又有了新的转机。她垂下眉眼,眼神飘忽不定:“哪里,我这两日吓着了,连针也握不稳。”
和允扫了一眼,把镜子抢过去,嘟囔了一句:“能不声不响地混入行宫,还杀了这么多人,着实可怕!”他不会功夫,想的是幸好那晚没有当值,不然被挟持的可能就是他:“南朝的皇帝也是黔驴技穷,说不定把台城里的高手都派出来了。”
仇道微点头附和:“唉!你别说,那刺客抓着我的时候,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北燕皇帝不守信用,撕毁盟约,他受命前来取其性命。”
和允心思活络且敏捷,盟约两个字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加上宇文秀不留活口,竭力要把这事压下来,难道燕国和楚国当真有什么约定?可是两国之间没有递交过国书,他每日为陛下整理奏疏,对此十分清楚,这件事至少明面上没有走过场,那莫不是私下里?
现今回想起来,去岁宇文秀突然提议南下征伐,莫侯乌弦请命,几乎以震惊朝野的速度拿下兖州、青州和徐州,本身就是一件蹊跷的事情,但他不懂打仗,大战告捷也是件喜事,所以没有深究,可自打荆州援军介入战场,乌弦就节节败退,分明两个极端!
唯一的可能便是,前期莫侯乌弦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这手段终于在年前失效了。
和允负手,来回踱步,一个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像疯长的野草,难以遏制——他莫侯乌弦既然能先斩后奏一次,未尝不能先斩后奏第二次。
“这园子我已加强守卫,近期情势复杂,如无必要,尽量不要四处走动。”他撂下话便匆匆而去,甚至连备好的芙蓉膏都没带上。
人一走,仇道微立刻想办法给接头人去信。
不久后,和允终于追查到宇文秀擅自和南朝约定的蛛丝马迹,心中狂喜,不迭想:“扳倒他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宇文家不是惯常和朝臣以及八部族交好,又总是看他不惯吗,谁知道他和楚国的小皇帝约定的是什么,既然可以以战争结盟,帮助他们铲除郑家,那么自然也可以约定,宇文秀及莫侯乌弦借此次南征掌握军政大权,诱使陛下离宫,南朝再派人刺杀燕君,以谋取皇位。
也是在同一天,斛律拔汝“碰巧”抓到了韦初,由于对方乃楚国当朝大员,声称乃奉君命出使,斛律拔汝不敢擅自处置,便向上奏报。
奏闻传到和允耳朵里,他当即找到斛律拔汝,两人私下交谈后把事情压了下来,暂时结成同盟。
韦初被从天牢悄无声息请到了和允宅邸,好吃好喝软禁在后花园,和允同他谈条件,表示只要他在燕帝面前承认宇文家欺君罔上,擅自与南朝同盟,意图弑君,便能保他活着回到建康。
韦初略一思忖,却是不肯,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于是断然拒绝:“你做主?你凭什么做主?你怎能保证是莫侯乌弦不认账还是燕帝不认账呢?本使来此是为了讨要说法,解决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们当刀使的!”
“实话告诉你,你们被莫侯乌弦和宇文秀骗了,他们假借陛下的名义诱你们入局,就是为他俩的仕途铺路,去年的战况就是最好的证据,不然他为什么没有在拿下兖州和青州后按照约定和你们分赃而是继续进攻徐州,因为他们贪婪也害怕败露,只要你们都死了,那就是他武功盖世,绝不是你们给他方便!”
“如果莫侯乌弦这一个月没有连吃败仗,我还真不能做主,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可就不好说了!”
和允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但很快压下情绪,嘴角高高吊起,讥嘲道:“莫侯乌弦出尔反尔,撕毁盟约,你不想讨回来?我们也不想打仗,反正兖州和青州你们也一直没能收回来,不如我们继续合作,帮你们拿下郑钦,大家平分,我们拿豫州,你们拿雍州,继续以兖州为界如何?”
韦初依然不肯点头。
和允深吸了一口气,对他再没有怀疑,威胁道:“韦大人,你确实是忠心耿耿的纯臣,但你也是块茅坑石头,又臭又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朝并非无将,实不相瞒,陛下已经将斛律将军从北部军镇召回来,鹿死谁手可还不好说,燕国如今上下一心,你们却是诸王并立,我们也不是只能和你们合作,也可以和郑家合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那么你就再也无法完成你们陛下的使命!”
韦初脸色发白,良久后,终是点头。
——
“韦初要进宫了?”
“没那么容易,宇文秀又不是傻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续的路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陈蝉板着脸,神情严肃,他和韦初只在建康匆匆一面,对其人并不了解,虽然这些年从各方听得不少他的消息,也见证了他不输当年的大哥的升迁速度,但他和仇道微两个不会武功的人深入虎穴,总归让人不安,得想办法给他们开路。
他斟酌片刻,又道:“那个斛律小将军,未必就没有真本事,虽说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但燕军近来呈现疲态,万一真给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呢?不能让莫侯乌弦返回邺城,必须让他留在前线,不能给他向燕帝解释的机会,也不能让斛律家的来。”
崔俨琢磨了一会,点头:“我来和孔昼商量。”
孔昼当然不愿意牺牲韦初,何况他已经熟悉了乌弦的打法,换一个人来,又得缩手缩脚试探,崔俨一提,他立刻同意带兵牵住乌弦的视线。
而另一边,燕军大营。
宇文秀派遣死士穿越战场报信,莫侯乌弦得到风声,愤怒的同时,并不想就这么撒手离去,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让人来摘果子,无异于把他的脸摁在地上踩!况且他一走,不就自认失败,等兵权一收,等待他的只有处罚,再无机会翻盘。
他这一犹豫,立刻中了下怀,叫孔昼成功牵制。
但韦初的出现以及刺客事件的发酵,几乎动摇到主战派,尤其是宇文家在朝中的根本,如果此事先为燕帝获悉,那就不是个人的功勋能够弥补的,事后追究起来,稍不注意,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乌弦只能毫不犹豫回撤至青州以北的阵地,孔昼在青州后方拉着他,也很吃力,崔俨留下庞子登继续在山里游走,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人前去支援。
临淄有北燕驻军,需得绕行,上路迂回较远,临近黄河,地势平坦,两侧呈夹击之势,崔俨需得前往广饶县抢占阵地,布置火药,炸开淄河,于是令副将陶千秋带部分荆州军调往下路支援,约定三天后到达寿光,和孔昼汇合。
然而进入临淄南部山区后,再没有消息。
崔俨见没收到任何的信报,也没有看到烟花或是鸣镝,知道陶千秋大概率出了问题,但布局已定,各司其职,不能再冒然更改,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苦等至第三日,仍然没有消息,曾颜想要撤退,如果孔昼拦不住,他们的工事来不及布置,马上就会在黄河南岸和乌弦的大军正面交战,背后就是北境,他们这点人马铁定守不住。
崔俨坚持:“派人继续去山里搜,几百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是……”
“人手不够。”陈蝉开口。
崔俨诧异:“你也要放弃?”
陈蝉当然不想放弃,当初提议牵制乌弦的是他,放弃意味着孔昼没有接应必死,不放弃还有一线转机。
他抬头直视着崔俨,战争的事,他不想越权指挥,但现实问题他又不能不提。
“那就找,再等两天,两天后没有消息,全军撤离。”崔俨拍板。
第五日的早上,陈蝉被喧哗声吵醒,立刻从壕沟里灰头土脸爬起来,一问才知,原是向导死了,陶千秋这个荆州人带着一帮荆州士兵在山中迷路,因此才没能赶上,现在人已经找到。
陈蝉马上又问:“还要多久才能完全布置妥当?”
曾颜说:“至少还要两天。”他顿了顿,垂着头很是沮丧:“撤吧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陈蝉也不禁动摇。
如果撤走,那么现下布置到一半的工事都要丢下,物资就浪费了,可若是不撤,再晚一些他们自己都走不了,等莫侯乌弦和临淄的驻军汇合后则更没有希望。
但崔俨却站了出来:“继续,各归原位!”
“撤吧。”陈蝉拉住他的胳膊:“先找到孔昼再说。”
崔俨目光一寸寸碾过舆图,坚定不移地说:“虽然我们没有消息,但孔昼也没有消息,走之前我把烟花给了他,如果坚持不住,他就放烟花,我们的斥候便能看到,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
“我坚持的原因不是我不肯放弃,而是孔昼不肯,你明白吗?他没有退,我们也不能退,退了就是对同袍的背叛。”
“可如果他来不及……”
“来得及。”
陈蝉:“……”
崔俨扯着嗓子喊:“曾颜,你挑几个识途的,去把荆州军从临淄山区领出来,带队改去营陵,如果乌弦突围,从背后打击,如未突围,则攻击右翼,替徐州军牵制敌人,其他人原地待命,加急建造,务必在今晚子时前把一切全部安排妥当,就地隐蔽,等待最后一战!”
第260章
“绥之将军, 走吧,王爷已经传了十三封密信,要你速归!”张懋本想趁崔俨拦着北朝军队的间隙, 带着郑绥之从兖州撤走, 奈何郑绥之这个死脑筋如何也不肯。
“三百封也没用!要走你自己走,张懋,别他妈再说这种话, 你还嫌我不够丢人!”
陆攸引北朝军队打郑家,瑕丘和陈留先后沦陷, 小叶关和风亭冶再度被出让, 危急存亡之际,已经死了两年的崔俨忽然“死而复生”, 不仅没让他捡到便宜, 还火速攻破瑕丘, 拿下济南郡, 而孔昼配合,于青州强势登陆, 打得莫侯乌弦节节败退。
自己一个月不到狼狈丢失的土地, 用尽力气和手段,半年都没有夺回,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抢了回来。
他们都是天才!都他妈是天才, 只有他是蠢材!
那十三封信是什么好东西吗,他爹在信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从没有自己这样的儿子, 气得他把信撕了个粉碎,难道他就想输吗!难道他就甘心么!都跟着弥什学艺,一起驻边抵御北燕, 为什么人跟人的差距这么大!
“您不走,我们怎么敢走。”郑王派他来,就是来接人的。
“那就跟我再打一仗。”郑绥之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揪住他的衣襟:“你就说打不打!怕死就滚!滚啊!张懋,我这样回去,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分别,世子之位也没了,我爹也不认我,他写信说我是他的耻辱,我回去有什么意思!兖州是我的,我得把他收回来!”
“可是我们就这点……”
“嘘——你看!”
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寿光县城一片火海,孔昼靠在断壁残垣边,自县城失守起,已经经历了两轮惨烈的巷战,全城找不出一间完好的屋舍,除了他们这支还再苦守的军队,也再找不出一个活人。
“都督,赶紧撤退吧,保存实力你带着人还可以突围。”裨将摸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苦声劝道。
“不可以退!如果我退了,韦大人就要死,他是因为我才去邺城的,我必须得拦住莫侯乌弦,不能让他和临淄驻军汇合,更不能让他回到邺城,打乱我们的计划,我必须,必须守住这里——”
孔昼咬牙,拎着长|枪“斩衣”越过矮墙,杀死了两个前来探路而迷失方向的燕兵,并不恋战,很快又退了回去,躲进一座坍塌小楼的缝隙中。
部下仍在苦劝,要替他死守,以换取长官的生路,保全大局,毕竟朝中已无大将。
于是,他们把剑往地上一拄,单膝下跪。
“孔都督,陈王难道就没有私心?这都几天了,他们根本没有派人支援!”
血与火中,孔昼霍然抬头。
是啊,他们是一支联军,徐州、荆州、扬州军,甚至还有兖州残部,青州残部,降将以及俘虏,本来就不是一心之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该不该相信陈蝉呢?陈家人啊,上一次自己听信陈岱,差点把建康都送了出去,这一次呢?
“都督。”
孔昼看着那一张张蓬头垢面,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们吊起的手断了的腿,看着跟随自己的兄弟已至如此惨境,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冷得像顽石一样的人,此刻却柔情似水:“不可以退啊。”
他咬紧牙关,心念辗转间,已有了选择:“如果退了,就算崔俨救下俘虏,策反了降将也没用,我们必须要给他们做出悍不畏死的表率,啃下这根硬骨头,才能激励他们一往无前!何况,我们还能往哪里退呢?”
四下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敌人的,这场仗对双方来说都很艰难。
莫侯乌弦应当也不好受,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也要突围,说明燕国朝廷内部出现了巨大的问题,他不回去就是抗旨欺君,死路一条,留在这里无法逆转颓势,也是死!
而自己呢,任他回去,韦初就得死,计划一旦失败,不但不能分裂燕国,还可能促成他们上下一心,这几个月的努力全且白费,甚至可能无法阻止铁骑南下,祸及江南,到最后他也得死,但如果现在不走,继续留下来死守,结局还是一个死字。
他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战斗,谁稳到最后,谁就有一线生机。
孔昼猛地推开裨将,提着长枪站了起来。
“你知道我这把枪为何要叫‘斩衣’么?”
“豫让者,晋人也,无所知名,赵襄子怨智伯,杀之,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注)’”
“为此,豫让不惜漆身吞炭,伏身赤桥,可惜天不随人愿。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其衣裳,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这便是斩衣的由来(注)。”
“陛下大恩于我,这也是我能为他做得最后一件事。”
孔昼擦了一把眼泪:“赌一把吧。”
裨将忽然抓住他的束腕,颤声道:“旗帜,孔都督你看远处的旗帜,是,是……”
……
“绥之,你别去,别去啊!算张叔求你了!”张懋手持双刃,凄厉高呼。
“输了那么多次,总要让我赢一次,张叔,就这一次,你看着我长大,也不希望我这辈子都躲在父亲和大哥的荫庇下吧?就这一次,一次,让我证明一次吧!”郑绥之含泪,苦苦哀求,但张懋呆怔在原地,他一怒之下推开了他。
郑家的旗帜已经竖起来,郑绥之快步上前,抢过军旗扛在肩上,向前冲锋,张懋想要拉住他,竟两次失手。
证明?证明!这无异于是去送死!
“你小子都这样说了,我他妈能走吗,能走吗!”张懋抄起大刀,也跟着冲了上去:“既然来了,老子也不打算回去了,燕狗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有得赚!”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夕阳落下后,郑绥之力竭,轰然倒地,孔昼顶上,侧过他身边时,他拉住了孔昼的裤子,血已经蒙住了眼睛,他连是谁都看不清楚。
但孔昼在纷飞的战火中,耐心地拍了拍他的头。
他说。
他说:“我不是孬种,我也对得起郑家的姓,我虽然输给过自己人,但我没有输给燕人,我郑家守国门,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可是大哥,我,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再超越你了,大哥,大……”
孔昼托住他满是鲜血的身体往掩体后拉拽,他脆弱地伸出了手,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孔昼仍然不假思索抱住了他。
“……你的兵书是我撕的,撕完后怕被人发现,我就直接扔进了河里,就因为师父夸你,说你融会贯通,用兵如神!还有几次,你的东西找不见,也都是我做的,甚至包括你娘留给你的遗物……我知道你不能说话,所以在打仗的时候,故意假装没看到你的旗令,结果你为了保护我,反而受了伤,我又很后悔,把丢掉的东西找了回来,偷偷给你买药,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哄我安慰我。”
“大哥,大哥……”
郑绥之瞳孔开始涣散,说话也气若游丝。
“我恨你,你虽然没有拿下荆州,但父亲却没有骂你,还很看好你。我恨你,恨你,恨为什么不是你来守兖州,我又要输了,输给你,可是我又想,如果是你在,兖州可能就不会丢了吧,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其实我很开心,爹还有你,还有你……”
放下尸体,阖上双眼,孔昼点燃断墙上的烟火,迎着朝阳,振奋高喊:
“兄弟们,跟我冲——”
“兄弟,你是哪里人啊?”敌人一个跳劈,砍向孔昼,破瓦里钻出个年轻的矮个子,替他扛住了尖刀,奋战多日,大家都灰头土脸的,他没有认出大名鼎鼎的孔都督。
所有战士的影子都在夕阳下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祖籍邯郸。”
“我也是。”
“喝——”
裨将倒下,士兵倒下,两人在包围圈中,一攻一守为伴。
“……所以后来投奔了郑家?”豫州离邯郸确实近,孔昼忽然生出些怅惘。
“没有,中原□□,我带着爹娘一块南下,朝廷本来要抓我们充作乐属,后来一位公子救了我们,颍川陈氏,你知道吗?喝——嘿——小公子陈蝉把我们招过去,让我们帮着种地,但从来不欺负我们,跟我们分钱,不叫我们当佃客使,嘿!吃你爷爷一刀——更不把我们当奴仆,我们跟着他还有楼家兄弟一起研究怎么种出更多的粮食,让大家都有饭吃!”
“小心你身后!”
“后来陈家被抄没,我们也就无家可归了,唉,你说怎么就飞来横祸呢,听说是给当官的发现了,说咱们阻碍土断,简直胡说八道!”
孔昼默然,挨了一箭。
矮个子大叫:“你到我身后来!”
孔昼却抓着他问:“然后呢?”敌人的刀挥过来,他俩又顺势分开。
“哦,东躲西藏呗,本来准备去荆州投奔的,听说那里废止了佃客和兵户制度,这不还没去成,听说北燕人打来了,郑小将军在兖州集结了一帮义士,咱也不管什么军,只要能打,咱就一起上。”
“兄弟,你怎么了,顶住啊!”
孔昼的长|□□穿了两个敌人,捂着胸前的伤口,回头对他勉力一笑,尸体在他脚下堆积如山,他半身染血,既似天神,又似魔鬼。
“我当年有一个同乡,说要去投奔亲戚,后来再也没回来过,小时候我和他还一起打过架,他腿上有块胎记,这兵荒马乱的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逃荒的时候还想……”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好像生怕再不开口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甫一回头,忽然愣在原地,孔昼的裤子不知何时被敌人的尖刀挑破,膝盖一侧,露出了一片绯色的斑纹。
惊喜骤然涌起,又如流星悍然坠落,他慌不择路去接孔昼倒下来的身体,才发现他不只是裤子破了,肩甲丢了一块,半只手臂被砍出白骨,腹部的铁甲下陷,如不是他一直按着,肠子几乎都要流到地上。
“你既然也是邯郸人,那就该晓得,咱们以前被北燕人打得有多惨,所以这一次,咱们一定要讨回来,兄弟,你说是不是,兄弟——”
“喝啊——”
“杀——”
顶不住了,杀不动了,城头的旗帜落在了脚边,烧成了半面焦土,孔昼战至无力,身下全是尸首,无路可走,所有人都死了,尸山上摇摇欲坠。
小个子顶住他,不让他倒下:“兄弟,兄弟。”
“唉,当不起啊。”
当初被他作为证据向上奏报的,居然是自己的同乡,他用他们逼反了陈岱,而陈蝉收留他们种地,也不是为了门户私计,难怪他在荆州敢大刀阔斧改革,原是多年的积累。
眼泪无声流下,他仿佛看到了陈岱在向他招手:
“喂,你说咱俩斗了一辈子,都为了什么呢?”
“退兵了!燕人退兵了,你快看啊!”
孔昼摇了摇头,紧紧拉住那小个子的手:“告诉,告诉陈王,不要费力运回我的尸首,把我烧了……至于骨灰,爱扔哪儿……扔哪儿吧,反正何处,不是江山。”
四月廿十三日,孔昼战死。
四月廿十六日,南楚联军完成了目标夺取——
作者有话说:注:《史记·刺客列传·豫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