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华家大公子华灵璧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最后却因他的良方,落得个惨死下场,这让他始终觉得当中有什么问题,他不想卷入世家之争,也不想让两个人的结交变得复杂。
……
野寺之中,两人同时醒来。
顾芝棠察觉到陈蝉在发抖,不知是被噩梦魇住还是发烧畏寒,他翻了个身将其抱住,温柔地抚摸他的背。
陈蝉的身子瞬间绷直,顾芝棠眼神迷离,似在神游八表,因而并未留意到这一细节,但他也始终没有逾矩,只像长兄一样哄着怀里的人。
“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陈蝉却摇了摇头,顾芝棠俶尔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大言不惭说神佛,可是上天也并未怪罪年少无知的他们,那一次,神佛确实站在了他的那一边,他希望这次也是。
“霜质,快睡吧,我会陪……”
吱呀——
正殿门被推开,静夜中,户枢的转动显得格外突兀,顾芝棠几乎瞬间弹射而起,握着剑,紧紧盯着门口。
一身披袈裟,手持铁钵,满脸倦容的中年和尚走了进来,和他们大眼瞪小眼,须臾后,对方率先开口,问:“两位施主,逃难来的吗?进食没有?”
顾芝棠不说话,目光死死咬住他,身体随着他的走动而走动。
大和尚收回视线,走到佛像后,拉出莲花座下的石砖,从黑漆漆的洞里拖出一只麻布口袋,打开扎绳,抓了一捧米,头也不回上灶房烧火。
“去看看。”陈蝉此刻困意全无。
顾芝棠摇头:“别去,万一是陷阱,就待在这里。”说罢,他起身,走到还没收起的米袋前,用剑柄拨了拨,又在宝殿内来回走动,检查机关暗格:“要不我去看看,你待在这里,就怕这寺庙里还藏了人,这老秃驴待会回来,要关门打狗。”
然而他走了两步,就要迈出门槛时,又生后怕:“不行,你不会武功,万一他就等在附近埋伏,我若离开,你岂非任人鱼肉。”略一沉吟后,顾芝棠快步走到陈蝉身前:“不若我们先离……”
陈蝉小声唤他:“芝棠。”
顾芝棠回头,见那和尚一手一碗稀粥,走了进来,将碗放在他俩身边,清香盈面,碗里还冒着腾腾白烟:“两位,粗茶淡饭,请勿见怪。”
两人已许久不曾吃过热食,虽只是白粥,却勾得馋虫起,直吞咽唾沫。
“多谢大师。”
陈蝉就要去拿,顾芝棠却警惕地按住他的手,那和尚也不生气,找了个地方结跏趺坐,开始念经。
陈蝉发着低烧,再不吃一点粥饭,后续的路途恐怕难以为继,顾芝棠当真就想这么一脚把碗踹去,可转念一想,又着实可惜,最后猛灌了两口冷水,坐下来,把碗推过去,低声说:“你先吃,若你出事,我便杀了这老和尚索要解药。”
“没必要。”陈蝉摇头:“没有人留在战区不走,就是为了杀两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占山劫道也该选富庶之地。”
说着,他端起碗,朝和尚的方向一敬,对方受他信任,睁开眼,微微颔首。
大约过了一炷香,确定陈蝉依旧生龙活虎,顾芝棠这才捧着自己那碗早已冷成冰的稀粥,风卷残云般吃下肚,并与之道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只叫他们赶紧歇着,他在此守夜,若是有问题,会叫醒他们。顾芝棠与陈蝉一道躺下,不多时,却又良心不安地坐了起来:“崔俨的军队已经打了过来,明早跟我们一块走吧。”
空旷的宝殿里,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顾芝棠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难以置信:“难道你想以肉身组拦铁骑千乘?你疯了吗?”
“贫僧这是在赎罪。”和尚冲他们笑了一下,很难说清楚,那双眼里是慈悲多一些,还是垂怜多一些,这下,连陈蝉也睡不着了,揉着眼和他们一块对坐,今夜的佛寺,充斥着太多不属于眼前的记忆,以致于叫他神思恍惚。
“赎什么罪?”
“业障未消,难得定心,仍需修善,”和尚骤然睁眼,似望着诸天神佛,“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固有轮转(注)。”
顾芝棠不信鬼神,也不喜佛法,不懂这和尚所言,但原本跪坐的陈蝉却突然站了起来,原因无他,这样的话,他曾经听过。
两人就这样一抬头,一俯视,久未言语。
“你……”和尚端起案上的长明灯盏,走向陈蝉,认真地描摹他的五官和脸部轮廓,骤然洞察明彻:“很似故人。”
陈蝉颤声问:“谁?”
“昔年在含山更始寺听经,曾有缘见过兰竺大师一面。”
陈蝉心神巨震,一阵风来,吹灭明灯,留下满室黑暗。
……
“大哥,二哥说他要去出家,你快去拦着他呀!”
陈蝉握着诏书和方印,坐在牛车上,从颍川匆匆往建康赶,人还没过巢湖,便遇到策马而来的陈岱,陈岱一身文官袍,头戴进贤冠,笏板就插在马鞍上,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他往陈蝉手上扫了一眼,知道那是召陈聿为中郎将的文书,加盖玉玺,不可随意丢弃。
“传旨的大人一走,二哥就上山了。”陈岱朝陈蝉伸手,拉他上马,直入山门。
几个小沙弥正在长阶上洒扫,叶片被堆成小山,正要找个簸箕来装,就见落叶起卷,呼啦啦漫天飞舞。
“欸,施主——”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已经自无相门入,穿过了天王殿。
陈聿已经皈依,站在大雄宝殿前,双手合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可满枝的玉兰花在他身后怒放,低眉时却见慈悲。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兰竺,二位施主请回罢。”
……
陈岱吃了闭门羹,历来的涵养并未叫他当场发作,而那时佛教时兴,在江南很有一席之地,若受王室或是贵族供养,伽蓝之主,甚至能位比当朝大官,他也不可能拆了人家的庙宇,只能铩羽而归。
但回家后,陈岱却大发雷霆,甚至将方印摔破了一个角,陈蝉默默捡回来,一直陪他站到夕阳西下。
陈蝉的父亲陈昭,因为见惯民间疾苦却无力改变致忧愤而死,他这个二哥,打小心细,对周围的一切十分敏感,父亲死后,又见陈岱置身建康,一头扎进权力的漩涡,就要走上刽子手的老路,夹在家族、兄弟和世间善恶慈悲中的他,饱受煎熬,最后干出这挂印而去,拒绝入宫的悖逆之事。
“阿蝉,佛说因果,有的事情,是不是终归躲不过。”不等陈蝉说话,陈岱搂着他,惨然一笑:“我会入宫面圣,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没关系,有大哥在,你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想当官没关系,出家当和尚也没关系,大哥会摆平一切。”
然而所谓因果,有时往往事与愿违。
因为陈岱在朝中的迅速崛起以及江南佛寺的土地兼并,从前的开悟修行,弘法济生早已变味,陈聿苦修的含山更始寺也跟着水涨船高,甚至不过三载,他便已继任先师,成为了新任主持。
说是主持,不过是僧侣大地主。
世道艰难,越来越多的人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出家为沙门,这些人哪里是求问佛法,不过寻一世间托庇,而人一多,则生阶级,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他的兄长一心向佛,时常闭关,久而久之则被弟子架空,寺院中僧侣剥削其他低贱僧人,等级森严,青灯古佛垂眸所见,却是人间地狱。
……
陈蝉忽然开口:“他说的兰竺大师,是我二哥。”
顾芝棠重新燃灯,陈蝉和那和尚一齐回头,明光直直轰在脸上,亮得甚至看不见影子,反倒是顾芝棠,站在背光一侧,被灯架挡住,神情莫辨。
“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陈蝉低下头,和尚替他作答:“兰竺大师是白马十年圆寂的吧?若没有他,那两年,还不知要生多少杀孽。”
从华家造反中缓过一口气的华太后,终于稳坐朝堂,上下莫不俯首,因先帝广兴佛法而地位超然的僧侣,此时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有人举证,江左佛寺,曾在追捕华家余孽的过程中,帮助他们藏身躲避。
朝中震怒,皇帝陆攸声称这些和尚包藏反心,暗中招兵买马,想要效仿西域佛国,祸乱朝纲,凌驾于天子之上。
既非正教,则应废之。
于是一道旨意下,焚毁寺院与经书,推倒佛像,抄没财产以充国库,或许佛家不拜君亲,不尊儒教,敛财甚众才是最终的原因,但过后已不再重要。
世家早已看据此敛财的寺院不满,想要分一杯羹,满朝文武无不支持,即便家有供养的贵族,也默然不敢发声,只因僧众不事生产,又借皈依,收留了不少流民,抢夺了原本应属于他们的荫户奴隶和土地。
而民间则因民户所纳僧祇粟太高,而寺院转为放贷后利钱惊人,也鼎力支持,一年时间里,大小山寺,尽数被毁,死难僧众超过十万,只有少数几间山寺,因为关系非同一般,为各方忌惮,暂未受到波及,其中就包括陈聿出家的含山更始寺。
而这一年,苦修的陈聿突然出关,他不知前情,见僧众死伤无数,只怜生命之苦,于是挺身而出。自先帝驾崩后,一直为朝廷排斥甚至打压的僧人,终于揭竿,各地暴乱并起,并向更始寺去书,寻求帮助。
他的二哥,最终也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楞严经》
第87章
天将明时。
佛寺外脚步声渐起, 有人推门,低声询问,见正殿里站着的人和打坐的和尚没有阻止,悄悄找了个角落蜷缩。
北面的战局应当不容乐观, 其后, 又有三五个人摸进来避风,除去或焚毁或坍塌的正偏殿, 这是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 虽只有一点灯火, 却好像能温暖万民。
顾芝棠戒备地盯着这些人, 他们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俩一般,径自闭上眼睛, 只有一个穿着崔家军武袍,又戴着一顶楚军兜鍪的男子, 警惕地扫了他俩一眼,疲惫地靠在墙边喘气, 他的一条腿伸直, 破损的布料下, 露出狰狞的伤痕。
陈蝉握住顾芝棠的胳膊, 两人都坐了下来。
最后进来的一对老夫妇来到佛前顿首三拜,低声哭泣, 跟着他们的小孩子却笑着拉了一下长辈的衣袖,天真地感叹:“奶奶,这伽蓝真美啊。”
“当然美。”
东传佛教蔚然成风那几年, 举国上下都将其当作一项媚上的政务,修筑寺院,用的是金丝楠木, 壁画造像,上的颜料里还有价值千金的青金石,粉饰太平,怎能不美。
这一句叹后,谁都没再说话。
和尚提着那袋米,又去煮粥,佛寺中维持着一时三刻的安宁,只有清浅的呼吸缭绕殿内,从没有哪一刻,呼吸甚至是呼噜,让人心里这般安定宁静。
陈蝉眼鼻一酸,心里涌起莫大的难过,他为百姓悲,为天下悲,也为二哥一般真心舍身缘法的僧人悲。
“你说,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呢?”陈蝉低声叹息。
陈聿因僧人暴乱而死,他的死中止了灭佛运动,庇佑了一批人,得以留下野寺数间,而他的弟弟,在他死后的数年,无意闯入此间,终得庇护,这怎能说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顾芝棠沉声道:“自然是天子,若不是先帝以身赎人,那些和尚会蹬鼻子上脸吗?”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幸好那和尚不在,不若人家刚给了他们吃住,就在背后妄言,似乎不太妥当,但要反驳,陈蝉却又无话可说,山间野寺都这么金碧辉煌,那建康的同泰寺岂不是更加豪奢,听说先帝就在建康出家。
顾芝棠又讥诮道:“最可笑的是,还真的有傻子送钱。”
“你是指天正三年的舍身赎人?”
顾芝棠点头。
天正三年距现在已有十七载,那时陈蝉才不到三岁,顾芝棠也不过垂髫年纪,先帝在位时无人敢谘议,这一场荒唐,乃是他驾崩后,方在民间听人谈论起,说是先帝陆无为在位时,沉迷礼佛,曾舍身建康佛寺,罢朝数日,最后被群臣花三亿万钱自寺中赎回。
国库空虚,便自民间聚钱,百姓不堪重负,要么弃田,纷纷皈依,要么则举家而逃,最后田产不兴,怨声载道。
或许当时还为中宫皇后的华云贞便看不下去,只是碍于皇帝在位,不得擅政,无力改变,才会在其死后,大力压制佛教的传播。
有的事情,没有前因,又哪来的恶果呢?如此看来,芝棠所言,还真是一阵见血。
陈蝉淡淡应道:“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寺庙究竟是救人于业报,还是罪孽的浮屠?一切俱不过是佞佛,可惜,却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子孙后代,为他承担苦果,他却就这么两眼一闭,走得轻轻松松。”
顾芝棠冷不丁开口:“你又怎知,他此刻不在无间炼狱?”
陈蝉侧目。
“作恶之人,哪能轻易解脱,生前为一己之私,便害天下万民,即便舍身捐钱,恐怕也不得赎罪。”顾芝棠眼波幽幽,抬眼莲台,对着佛像毫不避讳:“否则,佛也就不能称佛了。神明高坐云端,可这人间终究是人的世界。”
他意气用事地说完,才发现陈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忽然有些不自然:“我,我刚才是不是太……”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任何人走上极端,都不会有好结果,我只是想起了二哥生前与我最后的一面……我好像透过了你,又看到了他。”两人静默地互相凝视着对方:“大哥在朝,勤于政事,无暇分心,我这个闲人,每月都会上山去见二哥。”
“寺院财富的丰沃,民间的群情,甚至是僧人间的倾轧,我都知道,也见过,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二哥,亲口问问他作何设想,但他闭关不出,我始终与他缘悭一面。正因为见不着,当暴乱四起时,我心如火煎。”
“可你知道吗,当我真的见到他时,我看见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眸,我,我,我……竟然,什么也不敢说!”
陈蝉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续道:“你知道刚才那个和尚为什么不走,又为什么说他留下来是为赎罪吗?”
“呵,因为他想走二哥的老路。当时的我深刻地认识到,一旦我将事实如实相告,二哥必然引咎自责,不是毁弃修行,便是与信众为敌,我出于感情,不忍接受那样的后果,三缄其口,但我们最后,都为此付出了更为惨烈的代价。”
顾芝棠喃喃道:“你恨皇帝吗?毕竟是他间接害死了你二哥。”
陈蝉摇头,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
徐州。
战况急转直下,轩榭外,繁花已谢,歌女被遣散,只留下琴师,还手抚着七弦伏羲琴,坐在原处,“望”着一池春水。
“你考虑好了吗?三日期限已至。”黑甲将军大步走来。
琴师却反问他:“这话该我问你,我所言你又作何考虑?华云贞临朝称制后倒行逆施,你可愿与我一起,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黑甲将军挨着他,跪坐在地,没有急着回答:“喂,把你上次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
“哪首?”
孔昼想了一下,开始轻哼。
琴师脸色遽变:“你别开口。”随后弹起《野有蔓草》。
当他唱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正要唱下一句时,身边的人还是忍不住接上,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1]”时,池底的鱼儿闻声上浮,却被将军腾腾杀气逼了个摆尾,悄然潜底。
琴师不自觉笑了起来,孔昼余光一瞥,瞪着他,又有些发怔,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前者嘴角微敛,忽然打趣:“你知道这首歌唱的什么意思吗?”
孔昼不接茬,又恢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冷硬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先帝真的没死?”
琴声骤止。
“千真万确。”
“谁告诉你的?”
“这你就别问了,无论你是否答应,我都不会在当下告诉你,”琴师笑容完全敛去,“还要听么?”
不待回答,他又继续歌唱。
若不是对方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孔昼说不得不会留他,但这一留却捅了个谁都无法收拾的窟窿,天人交战的他忽然按住对方的手,琴弦从指甲下滑空,发出一声铮鸣。
琴师并不意外,侧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后于令舅有知遇之恩,知己之重,令舅愿为其肝脑涂地,但他是他,你是你,你究竟为谁效忠,为谁殚精竭虑,你心里清楚,你的犹豫并非二择其一,不过是令舅生前于你有所托付,你表面承其遗志,实际另为他主,正踯躅,要不要在我面前承认而已。”
“哼!”
黑甲将军冷着脸:“我该夸你独具慧眼呢,还是该怨你直言不讳呢!”
“先帝死时新皇尚幼,这一场瞒天过海的驾崩一定为太后主导,那么先帝没死,最恐慌的人一定是太后,你的舅舅是太后的人,如果你对太后忠心,在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时,你一定会马上杀了我,甚至,马上飞鸽传书入京,知会其千万小心,世家之中,已有人起疑。而她也一定会让你即刻动手灭口,如果未来有人自称先帝,也好提早做出防范,大肆宣扬其为冒名顶替之徒。”
琴师在琴板上点了点:“但你至今没有动手,所以,你不是太后的人,我只能认为,你也想知道先帝的下落。”
孔昼说:“我对楚国忠心耿耿。”
“不,你对陆攸忠心耿耿。”琴师狷狂地直呼皇帝大名:“女君一日不亡,天子便一日不得亲政,你求归政还朝,我欲苟全性命,大家殊途同归,何乐而不为。”
孔昼不迭质疑他的好心,讥诮道:“那先帝又当如何?”
“朝廷不是以老为尊的,先帝去势多年,你的主子如果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那么就算没有华云贞,也还有刘云贞,王云贞。”琴师呵笑:“孔将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来没想过造反,是那个女人,借中原士族,搦战华家,华家倾覆,他又视崔家为弃子,崔公既死,再慢慢把刀转向我们,想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若是我,难道就任人宰割?”
“我们之间本就只有政见不合,从无私人仇怨,你若不想你的主子到而立之年仍不过傀儡木偶,不妨好好考虑一番。”他凑上前,因为眼盲,鼻子几乎要撞到孔昼的脸上,但他知道对方现今神情肃穆,一定在认真思考,于是又加了一把火:
“华太后不仅杀光了所有反对她妄图支配她的华家人,陆氏宗亲,也在她的铁腕下血脉凋零,所以,烦请敬告贵主,想要在朝堂上立足,甚至天下立足,最重要的阻碍,他还没有迈过去,世家不是他的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最终会成为他的助力。”
孔昼心里一紧,虽然他从没有亲口获取过验证,但却听过建康乃至江左,流传于民间数十载的那个传闻。
——身世
这是小皇帝致命的缺陷,却也是他无与伦比的优点,世家会因此永远站在他的身后。
不得不承认,孔昼动心了,但此人拥狡狯之道,绝非善类,与之合作便如与虎谋皮,他无法下定决心,僵持半晌,招来亲兵,不露声色离开:“今日的军报,我还未批示,全部呈上来。”
琴师没有回头,又埋首抚琴。
直到琴声渐远,孔昼这才亲笔书信一封,交付亲信,快马送回建康,又招来函使询问:“近日陛下可有密令来?”
“暂无,”负责暗中联络的手下如实回答,“将军,陛下已有月余不曾来过消息和密诏。”
孔昼眉间挤成川字,心里无端升起惊疑,将书房大门一关,在房中来回踱步,慌张而不安定:“莫非,太后不安于只做临朝听政的女君,还动了别的心思?先帝究竟在何处?他活着的消息还有几人得知?还是那厮四处筹谋,建康已经发生超出控制之外的政变?是极,自己若不与之合作,他在扳倒太后后,未必不能再迎先帝还朝,天无二日,只怕主上危矣!”
自己在外,消息迟滞,若是京畿出事,只怕无法赶回,虽说如今统领禁军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属下,绝无二心,但历朝历代政变中,有时五百刀斧手便可成事,等到朝中文武低头拥趸,军队再知变故,已来不及。
何况那是先帝,本就是皇室血脉。
“梁裨将何在?”
“末将在!”
“备车,本将要出去一趟。”
说罢,孔昼掉头回到水榭,琴师一曲还没奏罢,便叫孔昼拉上了马,但他面不改色,甚至还松弛地活动了一番手脚:“你慢点,我现在是个瞎子,不比你脚步快。”
孔昼粗鲁地把他扛了起来,直接扔上马车。
“你这是要回京?哦,徐州不管了?难道京中出了什么事情?”
孔昼扶着车壁,厉声诘问:“是不是你在搞鬼?”
“在下倒是希望能智比诸葛,可惜这辈子力有不及,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成全万中无一。”
“别耍嘴皮子,”孔昼摔下车帘,“你要是不传和离书,就不会暴露位置,也就不会被我抓住,更不会瞎了眼睛还中了毒。”
琴师嘘声一叹:“反正我都是将死之人,说说有什么不好,今生的执念,没准就成了来世的现实。”
想到他不愿落到自己手上,死前服毒自尽,身边仅有的几个护卫又被自己剪除,确实已经失势,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把人带在身边,不过一想到他棋差一招的原因,又酸溜溜的。
“你这也算是妻离子散,报应不爽吧。”
“不好意思,有子但早夭,麻烦改成弟散。”琴师对他的讥嘲充耳不闻:“不过夫人确实没了,但是孔将军,我听你这口气——在下和离,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有妻有子,难道你还会好心得代为养之?”
孔昼没说话,两颊紧绷的肌肉微微抽搐。
琴师侧耳,仍不见动静,还以为他走了,伸手去摸,却被他狠狠攫住手指,于是他微微一笑,用口型道说:“你不能杀我,别忘了先帝。”
只要稍稍用力,这冰肌玉骨就要从中折断,孔昼脸色暗沉,就要屏住呼吸,此时奔马近前:
“报——”
“八百里加急,前线失守,仇刺史身陷敌阵,下落不明,现徐州军由右将军冯箐暂领!”——
作者有话说:注【1】:引用诗经《野有蔓草》
第88章
战事危急, 孔昼自然回不了建康,只能掉头去大营点兵,但他却并未奔赴前线,而是刻不容缓转战寿春。
琴师不知何时从车厢里步出, 扶栏站在车辕上:“不救彭城?”
“你出来做什么?”孔昼大发雷霆, “给我安分点!”
他端正身姿,忽然道:“在下也想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孔将军, 这样您是否满意?”
孔昼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 张狂地打量他脸上的神情, 无论真心还是故意,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话听来很是受用,只是, 绝不能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你的嫌疑还未完全洗清。”
“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难道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琴师无辜反问。
“……”
琴师又追问了一遍:“所以, 为什么不救彭城?”
“前中军大将军萧承方死后, 军权又重新为世家瓜分, 除了已故的靖海侯华君义, 辅国将军华君烈外,仇安应是几大世家中最善于打仗的, 他二十岁不到便开军府,置僚属,出镇徐州时也非单车刺史, 为什么宁可任用朝中为之忌惮的崔郑二家守边,却不取他?”
“你问我为何?”
孔昼沉吟:“仇家上数三代,尽出武将, 相当倚重家传的经验,到仇安这一代,遵循的战术已十分僵化,完全沦为纸上谈兵,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更是刚愎自用,抱残守缺,不愿听取意见,对上崔俨这样机动多变的军事天才,只有挨打的份。”
去年至今,崔俨不停派人试探徐州边防,但一直没讨到好结果,仇安因此开始盲目自信,觉得对方首领年纪轻轻不足为惧,自己占据徐州,前有数十里无人区缓冲,背后依靠江左大粮仓,完全可以把战线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而,崔俨却拿捏了他轻敌的心理,知道他不会放弃彭城,而彭城历来是四战之地,至关重要但无险可守,所以,他暗中针对仇安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攻略措施——从探路骚扰,小规模战争开始,不断加码,遍地开花,打一个出奇制胜,却不求结果,意在令其不断四面救援,试图消耗他的兵力。
到今春,下邳失守,此计初见端倪。
撕裂的口子使得彭城将成孤军,但偏偏崔俨并不正面进攻,反而从周围慢慢蚕食,若不想被包围,仇安就必须分散兵力,不停突围不停救援,最后疲于应对,再去还手之力。
或许仇安已经看出来了,才会亲自领兵出城和崔俨决一死战,可惜为时太晚。
“朝中无人可用,徐州又是重镇要塞,朝廷将假节都督权移交于我,希望我能在关键时候把住方向,奈何整个徐州从上到下皆视我为敌,要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不按我的要求配合修筑堤坝,何至于此?这老东西也算晚节不保。”
“救他?不救他才有活路,他最好就此壮烈!”孔昼嗤笑,每一根剑拔弩张的须发都散发出鄙夷:“反倒是右将军冯箐,骁勇善战,擅长以多战少,以小博大,他被仇安压制多年,如今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把前线交给他,成则雪中送炭,败不会对局势造成更大的影响。”
“我明白了,你想去寿春,对抗豫州军,避免他们合兵作战。”琴师含笑着,一副彬彬有礼,虚心求教的模样:“在下对打仗一窍不通,不知孔将军能否满足一下在下的好奇心?”
孔昼恼火地呵斥:“闭嘴!进去!”
琴师索然无味地摇头,走进车厢,孔昼领兵在前。但不久,车厢里的人便听到马蹄声向自己靠近,可见孔昼并不放心他,回头于车架并驾齐驱。
他适时又道:“就算不救彭城,那吕县呢?取虑呢?还有梧县呢?总该驻守吧?”
听得此言,孔昼脸色好转不少:“千里平原,匆促之间只靠设障,怎么去拦铁骑?只有退守要地,等待时机,才有反攻的机会,我现在明白,你是真的不会打仗。”
琴师终于把交谈引到自己想要的点子上:“所以,若是你来守彭城,你会怎么应对崔俨的雄师呢?”
“被动防守,或者,适当放手。”
孔昼斜斜扫了他一眼:“先撤走粮草军备不让他抢到一颗米,再让出一部分土地诱敌深入,让崔俨突破缓冲区,增加他的补给困难,再包饺子两面合围,只要彭城不失,徐州军统帅得当,有的地方他拿到也守不住,长久据守成本代价太高,就像郯城,几易几取,而只要拖到秋收前反击,把握至多能到八成。”
“可惜了。”
琴师摇摇头,方法是好的但人是活的,没有用过的计谋和部署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其实谁也说不准,但应当不会比当下更糟糕:“这个法子现今已经不再适用,此行前去,我们的背后即是寿春,崔俨的军队一旦突围和郑家合兵,我们将失去颍河,孔将军,按你的计划,寿春绝不能失守。”
他两眼空洞无神,却凭感觉,望向南方,八公山下,淝水之上,数十年前曾有过惊人的一战,此战震动天下,致使南北格局重新洗牌。
“噢,不过想要拖到秋天,恐怕也并不容易,入夏了就是黄梅雨季。”陈岱又指出其中一个小小的问题。
孔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崔俨识破了他筑坝倒灌上游瑕丘的意图,提前开战,但他修堤筑坝本就不是为了孤注一掷。
大坝所成,即便不能水淹崔家军,也能有效防备上游泄洪来针对自己。何况,崔俨搦战,就会错过春耕,人被抽调去用兵,粮食就会大大减产,如果不能短时间拿下淮北,粮草消耗进攻方远高于固守方,而他们的背后是肥沃的徐州平原,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可以从扬州甚至三吴运来,那么崔俨入秋后处境会相当艰难,甚至不战而退。
但他没想到,下邳的城官会被策反,仇安出自丹阳仇氏,乃是与中原士族不对付的江南士族,如此治下,还能被对方渗透成筛子,也是滑稽。
而仇安的败阵,也快得令他措手不及,他终究只是监军,不能替仇安打仗,硬生生夺权,容易引起军队哗变。
目前,可有一战之力的大城,不过是寿春、钟离及淮安,寿春在西,屹立在郑崔两家进军路线的中间,或许会受到两路夹击,压力最大,怎么看都应该把兵力重点放置在寿春。
可是……
孔昼端详着琴师的面容,后者若有所感,微微仰头迎合他,两人隔着车窗,沉默了一会,忽然都默契地认为:“寿春这般重要,崔俨和郑钦怎会不清楚,但越是重要,双方越是可能会投入重兵,攻伐起来都将十分费劲,最后苦战之下,效益反而不高。”
如果双方都这么想,那么就会出现另一种情况——
干脆都不在寿春投入最强的兵力和底牌,那么最难的一战就会转移到附近,保不齐会在钟离,就如最初,崔俨并没有正面进攻彭城,而是想方设法从下邳甚至郯城入手。
琴师蓦然打破沉默:“如果增兵钟离呢?”
“寿春郡守许望,郡校尉潘广,这两个人资质并不粗疏但也绝非能力挽狂澜之辈,寿春恐怕摇摇欲坠。”
“能不能同时守住?”
“寿春离对方补给线太近了,除非能切断粮草运输,我可以领一队精锐前去偷袭,但我们对崔俨和他部将了解太少,交过手的或死或下落不明或被生擒,斥候打探消息又需要时间,如果这时候能有了解他的人给我们北边的消息就好了。”
话音刚落下,不远处忽起滚滚尘烟,数名骑士从草木葳蕤的林间涉水而来,高喊着:
“请问前面行军的是孔将军吗?在下商山游方雁,听闻徐州惊变,特来襄助诸位,收复国土!”
——
天亮后,夜宿山寺的人次第离开,身上带着钱的则往功德箱里投了几铢钱,什么都没有的,则动手想将正殿打扫一番,和尚摆手,俱敬谢不敏。
陈蝉和顾芝棠走在最后,和尚将他们送至空门外,两人回身,对着寺门一拜,也不知道是拜神佛,还是拜人。
“现在往哪里走?”
“继续向南吧。”
其实顾芝棠也很是迷茫,他活了二十三年,离开建康的时间屈指可数,即便出行,也多在扬州吴郡等地,此次北上,唯一识路的伯靖与他们失散,目下只能通过日升月落简单判断方位,一路向南,先走到下一个城镇再说。
然而平原上行了不足两个时辰,身后便有数骑追来,顾芝棠拉着陈蝉,躲在水坑下,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剑。
田野上水田成矩,一览无遗,不如山谷自成天然掩体,只能等他们走近时,暴起抢得先机。
“一会你先……”
他还没交代完,陈蝉忽然撞了他的肩膀一把:“你看他们的皮甲制式,是楚军。”
两人俱松了口气。
纵观千年历史,两军交战,掠夺人口为仅次于侵占土地的目的,若是碰上兖州军,他们势必会被当作劳力抓走,楚军虽然也可能抓壮丁,但除了个别丧心病狂之徒,大概率不会为难逃难的百姓。
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
顾芝棠将剑压在手臂下遮挡,竭力表现得无害,警惕地目送他们远去,然而那几骑楚兵居然在他们身前勒马,当先之人身材伟岸,轮廓方正,面容整肃,一身甲胄完备,浑似一堵行走的高墙,他一下马,陈蝉这才发现他背后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下马的将官一挥鞭:“是他吗?”
“是,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对方唯唯诺诺地点头,陈蝉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那将官旋即朝着顾芝棠一点,命令道:“这个,带走!”
第89章
陈蝉和顾芝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俱是不知哪里得罪了这名将官,思前想后也只有合力杀左廉这一事恐被拘捕,难道左廉没死,在下游被这位将官所救, 醒来过后派人抓他们回去报仇?不过观这位将官的面容气度, 不像是左廉手下,军职应当高于屯将才是。
“这位军爷, 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陈蝉见他们略过了自己, 只盯着顾芝棠, 料想不识陈家人, 暂时压下方才的揣测,挡在前头高声质问。
那名将官越过他, 看向顾芝棠:“你不走,难道要继续当逃兵?知道按照军法, 该当如何?”
这时,陈蝉才猛然想起来, 刚才指认他们的小个子, 昨夜正在山寺避风雨, 因为殿中昏暗, 来得晚,去得早, 只匆匆见了不甚清楚的一面,难怪一时熟稔,却死活想不起来。也就是说, 这个人认为顾芝棠是逃兵,可为什么他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将军,我想这当中定是有误会, 我兄弟二人……”
“误会?”将官冷笑一声,手举马鞭,就要告陈蝉包庇之罪,“他身上带着名牌。”
顾芝棠当即解下,朝他扔过去,解释道:“名牌是我们路上捡的,我们只是想带去建康,送他们魂归故里。”
“那军靴呢?”将官把名牌握在手中掂量,随后踢了顾芝棠一脚,问道。
当时他们本来什么都不打算拿,但失了马,翻山越岭去建康要徒步月余,就靠他俩在滩涂上已经磨损严重的鞋子,根本不足以步行千里,便冒险扒去死尸的靴子,因为害怕被人认出来,还故意用草泥涂脏。
前些日子涉水,湿了鞋,倒春寒里太冷,昨夜在寺中放松警惕,脱下来烤干,没想到竟会被人认出来。
顾芝棠正要说话,对方又抢先开口:“怎么,也是扒来的?那便拿出过所文书,总该有能证明身份的的东西吧。”
这下,后路彻底堵死,他们丢了所有的文牒,连假的也没剩下一个,反倒没法自证。
陈蝉倒是能嚷一嗓子,可让人知道他是陈家人虽能证明,又有什么用,不过多一个添头,最后难逃一死。
“敌人还没有打过来,我们的士兵不奋起抵抗,反而四散溃逃,这像话吗!陛下的江山就是这样被送出去的,依照军法,逃兵连坐,罪无可赦!”将官盯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陈蝉:“但我窦先不是黑白不分之人,你们的话暂时无法验证,这几块名牌上留有营号,待我找人核实,他确实不是军中之人,再放他离开。”
说着,便叫人押住顾芝棠:“带走!”
窦先身旁出列一人,接过那几块名牌,仔细研究了一番,道:“是马校尉的兵,我记得他手底下有个屯将叫左廉,如果能找到,或许可以问问。”
陈蝉立刻握住顾芝棠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后者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大声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我跟你们走!不过,带上他!”
窦先觑了病怏怏的陈蝉一眼,别说逃兵了,行伍就跟他不沾边,遂摇头道:“军中不能有无干人等随行。”说罢,便亲自挟持顾芝棠上马,狂奔而去。
顾芝棠倒扑在马上,被他压制无法动弹,才知道敌我力量悬殊,只能向后大喊:“霜质,你继续往南走,等我来救你!”
窦先就当没听见一般。
陈蝉只得循着马蹄跟过去,几次在营地与窦先相逢,对方倒是没驱赶他,还将燃着的篝火和一些干粮留给他,但只要他一坐下,他们就立马启程。
就认路识途上来说,徐州的军人自当比他们更有经验,五日的路程,三日便抄近路而至。
陈蝉看着夕阳里被霞光染红的关楼,不住喘息,匾额上金漆小叶关三字,足可见背后古镇昔日的繁华。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是又走回了泗水。
四渎八流之一的古河,自彭城入境徐州后,蜿蜒向东南,汇入洪泽湖,在此之间,河道狭窄之处,设置板闸,结船只连锁横江,形成一道口岸。
千里平原无法像中原三关那样,依靠得天独厚的地势,雄踞山隘,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但江淮的官府,也会因势利导,最后在河上,架起了这么一座水关,收取关税。
水关之后,一座古镇拔地而起,炊烟阵阵,于霞光中形成流风薄雾,吹过小叶关衙署和屯营。
得益于窦先的招呼,陈蝉顺利入城,找了一户人家落脚,顾芝棠被带走后,和其他被抓捕的逃兵一块,被关在衙署的大牢里,他必须得去救人。
左廉落水,顺流而下,如果他真的没死,而窦先麾下的人又当真与他相熟,要他指认,只怕谋杀军官一事,就足够他们被斩首营门前。
翌日,他在营门附近蹲了一上午,午时见有车马运送饭食,心中忽生一计。
屯骑校尉窦先,原为徐州军威远将军下辖第五营将领,手下领五千人,但在下邳一战中被打散,在宿州小范围游击,等待时机,响应彭城。但崔俨军中先发舆论,动摇人心,本就因下邳失守而不稳的军心,更加岌岌可危。
仇安为了重振士气,出城应战,结果中了崔俨的计策,反倒身陷敌阵。崔俨手下伪造信件,并暂往下邑退兵,诱得窦先来救,将他们团团包围,最终正面交战,十分惨烈。窦先的兵死伤过千,最后以三百死士掩护其突围求援,除去先前本就战死的同袍,到得小叶关时,已不足两百人。
跟着他跑出来的还有一位别部司马,和一位屯将。入关后,他第一件事便是以军职临时接收小叶关守将麾下一曲五百人的部队。
这关口本是由收税而建,城池乃附近村落外加往来商贾落脚,方才成型,人口并不繁茂,临时发布告征兵,也才草草凑齐千人。
“……所有行船全部征召,连环相接于关口前,拉成连锁,两岸装填火油,若是他们敢下水道,便放火焚烧,势必将他们阻在关外,注意位置和风向,千万不要烧到自己人。”窦先在堪舆图上圈画了几个地方。
小叶关守将问:“窦校尉,小叶县的人怎么办,要全迁走么?”
“先不急,”窦先沉吟,“若此时放出风声,人心惶惶,必会生乱,我们人手不多,无力镇压城中暴乱。”
何况,小叶关中将士,家人俱在关中,楚国这些年养的懒散兵,和青兖二州常年屯驻边防的军队相比,简直是少爷,他自彭城至此,且战且退,路上抓到的关入大牢的逃兵足有百数,他对这些人,可一点放不下心。
守将的家眷也在其中,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几度想要开口,窦先却不看他,忽地把手中的木牌一扔,堵了回去:“早过了饭时,诸位也饿了,休息一炷香,先去吃饭。”
因为兵源不够,火头兵也被打乱,重新编入营队之中,而做饭一事便落到了城中征来的妇女头上。窦先入城,再怎么隐瞒,仍有些许风声透出,已经许久未打过仗的江淮百姓,俱是惶恐,只想陪着家中老弱。
陈蝉随便找到一家,说愿意替他们做事,他的身体不好,又无法作为兵源补充,终于推着板车,顺利进入军营。
窦先一出营帐就看见了这个四体不勤,但面容姣好的少年,顿时无语。
“拉车的,愣着做什么,快放饭!”
营兵想在校尉面前表现,喊了一嗓子,陈蝉装作不认识他,低头把板车推到空地上,帮忙分发饭食。
窦先与士兵同吃同睡,走到他跟前时,看他了一眼,示意他不要乱来,便接过碗,没有多说。
陈蝉松了口气。
过后两天,他一直在寻找机会,烧火的妇女们见他生得俊俏非凡,对他多有好感,又听说他有先天不足之症,心生怜意,便把官署送饭的事换给他。
“这太阳毒,可别晒坏了这张脸。”几位热心的娘子,见他如见亲弟弟,忍不住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对对对,你这些天太辛苦了,歇一歇吧,去衙署里喝杯茶,等过几日再来替我们。”
陈蝉抹了一把汗,推着车离开。
府衙里能用的人也都调走了。
这一车饭,不仅要给府衙的官吏吃,大牢里的人也不放过,按理说逃兵按军法处置,也该关在军营里,但窦先入主后,暂无闲心处理,这事就扔给了差役,他们本来平日收收船税,吃香喝辣,如今多了活,自然颇有微词。
陈蝉一来,主动替他们下狱送饭,见他一个清瘦少年,一身没二两肉,瘦得皮包骨,推个车都费力,便不当回事,任由他去。
他入得牢门,直奔顾芝棠而去。
“你怎么来了?”
“我想办法救你出去。”
顾芝棠摇头,说:“他没办法关我一辈子,只要他找人来对质,我就有办法脱身。”
陈蝉与他隔牢相望,眼神却相当执着,他只当这一番话是说与他宽心的。
“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我都说了不要管我!”叫这一小小校尉拿住,本已令顾芝棠光火,此刻瞧陈蝉脸色极差,怎么劝都不听,忍不住拔高声量喝斥,陈蝉定定望着他,他又后悔:“你药还有么?身体可还撑得住?”
“还有一些,够吃,别担心我。”
陈蝉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沉默不语地依次放完饭,才回到顾芝棠所在的牢门前,但他不确定狱卒多久回来,于是尽量长话短说:“我会再来几次,想办法和牢头打好关系,届时送点酒水,给他们下药,偷了钥匙先放你出来。窦先正在布防,他没有空管我们,我们躲在城里,找机会走。”
得亏这里的人从来口袋鼓鼓,所以才养出了惫懒性子,否则还找不到机会。
“不能再说了,我先走了。”
顾芝棠见他千辛万苦为自己,眼睛里闪着泪光:“霜质,生死皆是知己,我这辈子,绝不会负你!”
又过了几日。
陈蝉和狱卒熟络起来,他们也都知道,他有个兄弟被关在里头,大多十分同情,毕竟兵荒马乱的,这事放自己身上,谁能不怯,不过军令如山,他们也无法放人,只能通融几分,给顾芝棠换了一间单人牢房。
陈蝉借故,拿了好酒,这里的人吃商人回扣不要太多,这种讨好的行为见多了,不以为然,笑着接纳。
饮酒后不久,人便晕了过去,陈蝉拿到钥匙,趁夜潜入大牢中,放出了顾芝棠。
他还想去放其他人,毕竟留下来多办只能一死,要么阵前被斩震慑士兵,要么就秋后算账按军法处置。
顾芝棠却拦住他:“他们本该舍身为国,却贪生怕死而逃,别救了。”说罢,也不管他愿意否,拉着陈蝉就往外冲。
他们谨慎地避开晕倒的狱卒,贴在檐下,等着守卫离开,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巡守走过,正纳闷时远处军鼓震天,衙署里竟是没几个人了。
“开战了吗?”
陈蝉和顾芝棠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水关不比山隘,可以据险而守,崔俨带着攻城兵,夜袭攻城,三路合围,浩浩荡荡兵临关下,东门冲车压阵,北面飞来落石无数,房屋倾倒坍塌,百姓惊呼奔走,死伤一片,城头守军反应过来,以石木往下投掷,砸出数米沟壑。
崔家军暂退,崔俨身着一身锃亮的铁甲,胄顶除白缨外,缀着两根雪白的翎羽,遥立军镇之中,十分神气。前锋将军庞子礼策马而出,手持军旗大喝,中排弓箭手齐齐转向,朝着河道飞射火箭。
河中连索霎时间爆燃,黑烟冲天,如云笼罩着整个小叶关。
关城内的百姓正匆促寻找掩体,百船炸裂的同时,发出天柱崩折的烈声,孩童捂着耳朵哭喊,大人则在须臾的啸声中,迷茫地抬头。
远处是兵士整齐划一的呼喝,关守站在城楼指挥,那一瞬间几乎腿软失衡,就要跌下墙头。
“大人!大人!”
陈蝉的脚步俶忽停止——
河上的布置多半已被崔俨识破,他当初就觉得此一布防十分愚蠢,但仍存留侥幸,毕竟崔俨在青州造船,总要使用,江淮水系驳杂,除了人尽皆知的四渎八流,还有无数的支流湖泊在平原上纵横交错,土质松软,不利于骑兵冲阵,怎么也该乘船南下。
但偏偏没有。
他偏偏没有如此。
反倒是他们落了思维的窠臼,陈蝉气窒,不似楚军输给了崔俨,倒像是他输给了崔俨一般。
“这边!”
顾芝棠只觉得乱起来更好,不明白陈蝉怎么突然停了下来,以为他是被巨震吓住,担心关城会坍塌,便用手捂住他的耳朵,等震声暂停,用力握紧他的手,在飞石碎屑中掩护他往城门方向跑。
关城不大,投石几乎能辐射半城,衙门的灯笼被击落,火油泼在地上,瞬间点燃不知道哪户逃亡的百姓的落下的细软,火势蔓延,点着旗枪,半晌功夫,大火吞噬了一间油米铺子,浓烟席卷长街。
陈蝉和顾芝棠捂着口鼻,凭记忆寻路奔逃,被惊慌无措的人撞开,趔趄地跌向转角,又与另一队人马在府衙门前相撞。
顾芝棠抬头,就看到了本该在前线指挥的窦先——
作者有话说:参考了明清时期钞关,千里平原,剧情不想让崔俨推太快,所以决定在河道上加关,由于淮安三关十八卡设在运河上,本文架设在泗水上,另:现在地图上在泗阳县泗洪县都看不到泗水啦,是因为已经消失了,现在只有黄河故道和大运河,但是在隋朝以前,泗水是要走这里过的……不是我一个架空为什么我要讲这么多哈哈哈哈
第90章
“芝棠, 你别……”
顾芝棠就要推开陈蝉,把他撇出去。
“拿着!”窦先把盔甲丢给顾芝棠,其他什么也没说,“是想现在就死, 还是活着, 守护一下关城里的人?”
背后已是血海火山,连片房屋倾倒大半, 飞石暂歇, 城头喊杀震天, 守将重振旗鼓, 在城头死战。
陈蝉拨开烟雾,也看到了窦先, 浑身血冷,但却因为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又瞬间沸腾起来:“那位换你来府衙送饭的妇人,她的孩子还有老母, 刚才都被落石砸死了。”
手在虚空里一握, 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陈蝉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位大姐脸上的痣,记忆里仍清晰可见。
窦先最后乜斜了一眼, 冲进府衙。
不用说,他应是去大牢里释放逃兵,重新拉起队伍, 今夜的袭击不知会死多少人,本就人手不足的小叶关,只怕雪上加霜。可是不能退, 再退就退到淮安,那是座富庶的大城,城中人口逾万,丰沃的土地几乎养活了半个徐州。
必须给后方留出充足的时间准备。
顾芝棠叹了口气,正要找个地方安置陈蝉,陈蝉却说:“城里皆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你放心我也放心。”
他只能点头,拉着陈蝉一路奔向关楼,并在阶梯下碰到了窦先手下别部司马李慎,对方看见手拿头盔正穿戴甲胄的顾芝棠,一点也不意外,麻木地指挥他去角落拿弓箭武器。
“情况怎么样?”
“河上的连索都烧了,”李慎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敌方的投石车只烧毁两辆,关楼死伤最多,至少两百人,再这样下去,四面城楼,除掉轮值的、换岗的、城中安防扑火的,二十步一岗恐怕都站不满。”
唯一的好消息是,军中没有一个人退,背后即是家人,也无路可退。
虽然窦先闭城,不让百姓先行撤离,冷酷且不近人情,但这对守关来说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其实早在东汉末年,曹操南下攻打吴国时,便以类似的方法控制过麾下士兵,当时,他的作战主力乃中原军,军中上下亲属皆置于魏国领地作为人质,如有士兵叛逃怯战,则株连不赦。
一时士气无量。
而徐、扬子弟,皆来自江淮,扭头就能和家人团聚,所以说逃也就逃了,牢里的逃兵才会装都装不下。
不过他们会采取这样的方式让士兵背水一战,难道崔俨就不会?说不准此次攻打徐州的除了亲兵,带的也是兖州兵呢,这么一看,优势也并没有再剩多少。
顾芝棠挑了一把长戟,背了重弓,把兜鍪套在陈蝉脑袋上,将他推到角落,陈蝉却反握住他的手,要把头盔还给他。
“城头太危险了,你用!”
两人正在拉扯,城上落下一具死尸,头盔正摔在陈蝉脚边,陈蝉替士兵合上眼皮,把东西捡起来,心情复杂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将其戴在顾芝棠的头上。
“你找个地方……”
“一起!”陈蝉却十分坚持,“我是唯一一个从崔俨手下活着回来的人!”
那意思是他最了解崔家军,否则连夜仓促应战,他们连来攻打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对方也不会在城下自报家门。
陈蝉笑了起来,问:“你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顾芝棠勉强点了点头,后方又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往关楼上补充,将他俩裹挟着,卷上右侧箭楼,陈蝉站在长阶上回望来时路,窦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逃兵队伍,他默数人头,流矢飞来,他被顾芝棠按着脑袋贴着墙垛坐下。
想想,应该一个都不少。
他靠在女墙边,想笑又想哭。
顾芝棠自然也看见了,浑身的血在一瞬间燃烧,置身战场,胆小者明知会死,仍迎难而上,顿时叫他大受鼓舞,于是操持兵戈,大喊道:
“杀!”
“杀!杀!”
一轮箭雨后,城下死尸成垒,崔俨的士兵往后退出数丈。
——
窦先并没有登上关楼,而是带着人在城门前会合,精打细算地把士兵拆分成一小队一小队,安排他们负责不同的区域。
战事间隙,陈蝉扶着墙,看了一眼。
黑夜中,远处军鼓不歇,方阵齐备,即便第一轮铩羽,但整军丝毫未乱,黑压压一片,光是压力,便如山重。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1]。
崔俨夜袭,正面攻城,可见并没有把小叶关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窦先,恐怕此刻关楼已经失守。
一具挂在城上的尸体,在两军对峙下坠落,落地的瞬间,像是发射了一个信号,敌军冲锋,李慎领着士兵,开始继续投掷滚木,没有石木,那就就地取材,再无,则用烧热的金汁滚水。
陈蝉缩了回来,满耳朵都是惨叫。
“我看到了庞子礼,他还有个同胞兄弟,叫庞子登。”陈蝉绝望地朝顾芝棠喊:“怎么偏偏来的是他!庞家两兄弟随崔俨攻打青州,后一直留驻广固,几位将领里,就属他们我没打过任何交道,甚至都没见过两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崔俨生辰,四方来贺。”
杂声如浪,耳蜗像被反复针刺,顾芝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辗转从箭楼杀出,冲到李慎身边,和他抬手投石。
一个受伤的士兵跌坐在陈蝉身边,半个身子都在流血,陈蝉不再说话,开始撕布条替他包扎止血:
“忍住,吸气,对,吸气。”
“别盯着伤口看,想点别的!”陈蝉甚至按不住他不断挣扎的身体,几次差点被他带翻在地,由此大为恼火,扯着嗓子吼叫。
对方终于被他这个文弱书生震慑住,痛得嘶嘶直抽气:“他娘的,崔家军都吃的什么,怎么打这么猛!”
话音未落,一个崔家军士兵云梯登楼,一刀砍在两人之间,城垛竟然裂出寸许。
周围的士兵奋起砍杀,陈蝉手指一顿,回头见那张脸从空中坠落,他不敢往下看,大口喘气,而他手下的伤兵,则久久回不过神。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崔家军的骁勇。
不同于瑕丘失陷时他心里充满震惊和偏见,眼下就事论事,崔军勇武,前仆后继,难以不叫人从心底折服,又同时生出疑惑。
崔俨的军队都在为什么而战呢?
徐州军和扬州军内部贪腐,近些年又几乎没有参战,从上到下毫无斗志,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混点资历军功,讨一口饭,最好能再捞点钱。
小叶关已属沿途以来的奇迹,否则徐州前线,不会兵败如山倒。
那么,他们究竟为什么而战呢?
为了复仇么?
但那也只是,崔家的仇啊!
他才发现,崔俨的拥趸比他想象中更多且更坚定,或许在城下拼命攻关的士兵心中,崔俨不仅是崔公之子,更是一位富有魅力,且文治武功皆不错的领袖。
……
陈蝉甩了甩头,不行不行,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长他人志气!他赶紧利索地帮人包扎好伤口,对方道谢,缩在垛口张弓,并道:
“劳烦帮我取两支箭。”
不少射空的流矢就落在脚边。
陈蝉伏在地上,帮他捞了一大把,回头见他连放两箭,啐道:“他娘的,这帮人中箭了还能冲!太狠了!我不行了,不行了!”
另有一士兵,手里的刀被重箭射落,不得不蹲下来摸索武器,听到同袍咒骂的话,忍不住接道:“攻打青州的时候也不见这样。”
“你见过?”
“我先前在武威将军手下第四营中,青州开战时还前去支援过,虽然也打得急,但全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你看,这分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摧城。”
“那能一样吗,听说崔公从前一直驻守青州,那毕竟是衣食父母。”
“唉,这次谁也跑不掉喽!”
“呸,不许说丧气话。”
“你自己看看,跟雪花一样。”
陈蝉往外探,城头灯火一照,对面全身白铠,银装素裹,又听人说:“奇袭下邳时就全身缟素,就像……就像死了婆娘的鳏夫样!”
陈蝉:“……”
对方本意是打不过,刻薄两句,问候一下崔俨的亲人及祖宗,没想到还有接话的。
“听说他婆娘是没了,找咱们报仇来的,有说是仇刺史派人干的,他在彭城,差点撅了人家全家!”
“不是他爹没了吗?啊?他还有婆娘啊?”
顾芝棠杀回墙垛边,没见到陈蝉,正往箭楼冲,乍一听见这两句,不禁深深地看着陈蝉。
陈蝉:“………………”
总不会是崔俨认定是孔昼和仇安导致了自己的船沉没,害得自己命丧黄泉,所以这场仗才打得这么恨吧。
战局不容他细想,两个伤兵休息够了,重新投入战斗。
陈蝉往旁边避让,让出位置给顾芝棠掩护休息,后者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陈蝉却忽然躬身,指着河道方向:“那里怎么还有人?”
士兵答:“去布置河障的,应该怕对方趁机水陆双进。”
顾芝棠意识到什么,立刻放声高呼:“让他们进,进河道后架长弓,直接射火箭!”他走出去,又冲李慎大喊:“李司马,把河道里的人叫回来,收拢部队,不要多线作战!外围的人全部撤回来,全军集中关楼和西门,河道架弓备箭手,千万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
“什么诡计?”
“崔俨兵力倍之小叶关,多线作战好消耗我们!”
李慎想要反驳,但被他的气势震慑,窦先此刻赶来,听到他的话,眉目舒张,对这俩可疑逃兵略有改观,点头道:“听他的。”——
作者有话说:陈蝉:被结婚是吧
注:【1】 引用《孙子兵法·谋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