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梁心怀激荡,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喘:“北边的商道我经常走,还帮军爷们跑过腿,我清楚得很,无论哪一方占领下邳甚至郯城,都需要就地索取,说的好听叫补给,说得不好听叫烧杀抢掠!”
与他们一道被捉来的双胞胎兄弟也不禁感慨:“不只是粮食,如果战事不理想,我们这些人现在是劳役,明天就是新兵,后天就是老兵。”
大家一致沉默。
秦伯安慰关志:“别想了,马小哥说得对,还有没有地种都不知道呢。”
岂料关志忽然起身,神色异常激动,说:“那我更要跑,我得带着婆娘孩子躲到南方去!”
话音未落,恰遇士兵巡逻,正是那位宗什长和那个叫王炽的新兵,陈蝉轻咳一声,示意他们不要在官兵面前继续讨论,关志别过脸,挨着陈稚坐了回来。
宗纶看见他们,只略一点头,王炽却精神百倍,十分兴奋,还朝他们鼓劲,要他们好好干:“只要工事筑起来,很快咱们就能收回青、兖、豫三州,都不许哭丧着脸,尤其不许说丧气话,不然我看到一次揍一次。”
关志和马梁动了动嘴,但最后都忍了下来,宗纶和王炽很快又巡视到别的地方去。
这位宗什长沉默寡言,脾气和善,众人对他稍有好感,反倒是王炽,其实也没做过什么欺压人的坏事,顶多奉命而为,却惹人烦。
陈稚臭着个脸,尤其看不惯:“阿蝉哥哥,你说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马梁抢话:“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觉得这场仗终于让他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以施展拳脚抱负,真是傻子!”
“死了这么多人,能升多大的官,赚几个钱?”陈稚放下碗,找了个地方抓紧时间打瞌睡。
一日劳作完毕,到得晚间,天气回冷,滩涂上的役夫们都缩到了棚里,然而营棚单薄简陋,手边又无炭火,尽管人多,却并不暖和,甚而憋闷不透气。
湿冷的环境中,陈蝉夜咳甚剧,迟迟难以入睡,起身出外走动,却意外撞见秦伯和关志在树下说话,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可夜深人静,十分清晰。
“……秦伯,你跟我走吧,就算还你一饭之恩,你想必比我更清楚,每年劳役要死多少人,你,你会活活累死在这里的。”关志见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于心不忍,想拉他一把,脱离苦海。
秦伯定定地望着他,似是沉吟。
关志左顾右盼,急不可耐:“这种修河堤的工事,一个不打紧,就得把命填进去!”
“可老头子我会拖累你。”秦伯终于拿定主意,粗粝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断然拒绝好意:“小伙子,你若铁了心,就快走吧,老头子我帮你把守卫引开,这次一鼓作气,千万别再失手。”
陈蝉大惊,站在寒风里不敢动,怕发出声音。
关志犹豫地看了他两眼,不再劝说,低头离开,秦伯正要去引开巡逻的士兵,转身时陈蝉来不及闪躲,和他撞了个正着,但陈蝉什么也没说,任其走开。
半柱香后,秦伯满头大汗回来,见他还在棚子前吹风,擦了擦额头,说:“快去歇着吧,你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这才头两天,日子还长,往后你就知道吃不饱睡不够是什么滋味了,一个马虎眼,可能要你命。”
陈蝉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走呢?”
秦伯摇头:“我走不了。”
“你不想回家?”
“都死完了,家里三个儿子,只剩一个还在彭城当兵,我在这里帮帮忙,如果能成功,也算尽一份力,失败了,一家人死在一块,也算团圆。”
秦伯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吃饭喝水,陈蝉心上滋味复杂,目送他艰难地爬上硬邦邦的通铺,瑟缩成一团,又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冷风,这才走进营棚。
清晨鸡鸣,马梁第一个发现关志的铺位空荡无人的,他的脸上旋即露出戏谑的表情,往树后撒了泡尿,蹲在棚子外望着江水发呆。
宗纶和王炽带着士兵过来检查了一圈,面如冰霜,却半个字未提,没过多久,又填了一个人住进来,众人心里了然,这一次,关志也许成功脱身,也可能已经死在无人得知的角落。
早饭后,王炽前来督促众人干活,马梁心里头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又开始同他套近乎:“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炽骂他:“又是你!我记得你!上头的事情你也敢管,干你的活!干不完不许吃饭!”
但转头,陈蝉就撞见王炽屁颠屁颠去问宗纶,宗纶忧心忡忡地说:“疏浚吧,可能是为了防备敌军水淹城池,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那位孔都督的要求,我听左屯将的意思,仇刺史只是下令让我们去挖战壕,准备阻击敌人的骑兵,和对方决战,收回下邳。”
“战壕啊?战壕好啊!我可不想在这里盯着这些人修水楗,一点用也没有,什长,我想去打仗,去挣军功!”王炽摩拳擦掌。
宗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道:“千万别在左屯将面前提这事,惹他心烦,他和你一样,不想接这个活,他家曾是仇刺史的家臣。”
陈蝉心里当时就凉了一半,把这事和顾芝棠知会了一声,两个人心情都无比沉重。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连带王炽在内,平日里拿着鞭子武器监督他们干活的士兵惫懒起来,左廉也几乎不再找他们麻烦,整日窝在营帐里,坝上除了吃不饱睡不够以外,反而呈现诡异的轻松。
两人猜测,这位左屯将或许是在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不服孔昼的发号施令,也许是故意阳奉阴违,为仇安找场子,但战前内讧,乃是兵家大忌,他这样的态度,只会贻误两边的军情。
“你怎么看?”顾芝棠忙里偷闲问他。
陈蝉想了想,说:“窃以为应当继续修建水上工事,不仅如此,还应派人在附近支流疏浚,夏秋雨季山洪暴发,挟裹泥沙俱下,长期以往沉底,会淤塞河道和水渠的出入口,导致水量下降,不利于灌溉。”
“以前每年朝廷都会安排专人整修,以确保来年农桑不会耽误,政令自我大哥手中发出,我前年看过他写的案牍,但今次朝中备战,我想,恐怕此一项农事会有所耽误。”
“夏季将至,我们又处在水系下游,如果对方在上游拦堤,再突然泄洪,我们将会非常被动,长江流域中巴、蜀两郡及荆州的军事地位,就是最好的证明。总而言之,如果我们能保证河道通畅,即便对方采用水淹之术,我们也能相对平稳排洪过渡。”
顾芝棠听后没有当即附和,只说自己也要想一想。
下邳已失,换谁来抓大放小,战争和战线都绝对占据重要的地位,工事说到底还是要层层压迫摊派到个人头上,而人恰恰是最不好掌控的——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77章
陈蝉因此陷入了一个怪圈, 好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不认为看守松懈是一件好事,秦伯和马梁坐在土笼上晒太阳,陈稚光明正大偷起懒, 在坝上逡巡时, 和解骏商量起逃跑的计划,解骏没有万全把握, 又找来了伯靖和他的兄弟。
甚而连楼一都几次暗示他首要任务是想办法脱身, 他只要一展露迟疑, 对方反而感到无比不解, 那表情仿佛在说:“公子,你还真想在这里挖一辈子石头?”
每每这个时候, 和他们一道被抓来的那对双胞胎,就会狐疑地打量起陈蝉来, 大抵是觉得他这么个病秧子突然热忱起当役夫,不是失心疯就是得了不治之症, 因为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所以干脆熬死在这里。
若说这里头有谁还可能理解他, 大概只有顾芝棠, 所有人中唯他对着汤汤之水一脸凝重,内心几经较劲下, 不自觉朝陈蝉的想法倾斜。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左廉都不该不遵军令,沂水上的工事不仅要筑, 陈蝉的提议也应纳入考量,否则他们将会非常被动。
但如今人心涣散,军中又因派系斗争从上到下敷衍了事, 他们总不能亲自跑到仇安面前督促他发号施令。
先不说仇安会不会帮朝廷把陈蝉抓起来,就算他愿意采纳意见,他们也见不到仇安。
首先左廉就不会放任他们离开,其次,这位左屯将职级低,即便是他亲自跑一趟也不是说面见刺史大人便能面见的,何况修筑水楗,疏浚河道防备敌军水攻本就与仇安的部署相悖,他只想赶紧填补兵源,修筑战壕,一边轧断崔家军铁骑南下的路,一边机动作战,抢回下邳,要让左廉这个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冒着风险替他们层层上报,犹如痴人说梦。
但陈蝉心中不安,为此事久久挂怀,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唯有假他人之手,晓以利害。
左廉麾下的士兵并不和他们这些役夫同住,皆在几处出入要道扎营,陈蝉几度徘徊,走到了营门口。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官兵们都上营帐躲懒,河坝上的人皆默认现在是休息时间。
陈蝉借口有急事汇报,要见宗什长,看守的人瞧他弱不禁风,没有为难,摆摆手让他赶紧出来。
营中校场,三不五时传来嘲笑,几个穿着软甲的士兵围拢成圈,正对人拳打脚踢,陈蝉退了回来,正欲躲开,却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哼,他探头一瞧,挨打的正是他要找的宗纶。
宗纶鼻青脸肿摔在地上,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更没还手,只擦了擦嘴角的血,爬起身往营帐走。
动手的几个什长追上来,从后方朝他背心又踹了一脚,踹得他身形趔趄,撞在了兵器架子上,头顶顿时划出一指宽的豁口,汨汨往下流血。
“他们在做什么?怎么打人呢!哎呀,那不是宗什长吗!”两个抱着柴火的火头兵走过,其中一个义愤填膺,要放下东西上去制止。
同伴将他拉住:“你别去。”
陈蝉让到大帐后,屏息听他们继续争论。
“你别拦着我,军队里这些拉帮结派,欺男霸女的货色我早看不顺眼,若坐视不理,今天是他,明天挨揍的就是我俩!”
“你听我把话说完!”同伴吼道:“你知不知道,服役好几年了,以宗纶的本事,他会只是个什长吗?早该升任都伯,还不是因为他家里的情况,断了他争取军功的路,现今能容他在军营实属不易,你不要添乱,你过去替他出头,不仅你自己引人记恨,他的境况也只会雪上加霜!”
那火头兵问:“他家什么情况,军户出身还是……”
“比这更严重,他哥以前在镇北军服役,崔家出事后,听说他哥再没回来,都说是哗变叛了出去,如今两军交战,你以为他好过?好过就不会在这里看守几个役夫。”
“难怪总是看他一个人。”火头兵唏嘘。
围着宗纶的人,嬉笑怒骂他是叛徒的弟弟,说他有一个叛国谋反的兄弟,打死他都活该。
沉默隐忍的宗纶在听到他哥的名字时,眼睑下的肌肉开始抽搐,牙关发颤,终于在其中一个人骂到狗娘养时,他一把薅住对方的前襟,扯着皮甲的带子,将他拎起来:
“我哥只是牺牲了,他没有叛国!没!有!”
“那你拿出证明来啊!要不你就去死,用你的死来证明你的忠诚!”对方被他气势震慑,愣怔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挥起拳头反抗。
是啊,他根本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反驳,就像军中也无法判定长兄的下落,无法对他们一家人做出处置,只能排挤他打压他,丢他在后方做看守役夫这样毫无前途的事情。
一个晃神,宗纶被打倒在地,周围的士兵恐惧他的力气和暴怒时的勇武,群起而攻之,叠罗汉似的压在他身上,拳打脚踢。
“左屯将来了!”望风的人吼了一声,围拢的士兵作鸟兽四散,那个火头兵攥拳,又无力地松开,被同伴拽走。
左廉在两个都伯的左右簇拥下走过来,闲闲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并没有发话问责,也没有喝斥制止,恍如睁眼瞎般,置若罔闻。宗纶心凉了一半,最近本就惴惴不安,疑神疑鬼的他,当即匍匐向前,用手抓住左廉的靴子,压着嗓子乞求:“将军,将军……我没有……哥……没有通敌……”
“你过来。”
左廉拍了拍他的肩,握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拉起来,又朝身旁的都伯使眼色,对方转头拖出两个人来。
“正好,我们在河岸巡逻时抓到两个探子,这样吧,你只要能从他们嘴里套出崔家军的军事布防,我就相信你的话。”
说完,左廉扔给他一把刀,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两个俘虏俱是年轻人,被纵马追逐,衣衫褴褛,伤得不轻,其中一个挨了马踢,双腿断折,捂着腹部奄奄一息。
“挖他眼珠。”
左廉见他一动不动,抱着手臂好整以暇提示,但宗纶不忍下手,因为这两个人的装扮实在不像贼军,一眼看去就是两个普通的农夫,他犹豫再三,不住地想,会不会抓错了人,只是流民逃难到河边,想要渡河或是饮水。
半晌后,宗纶吞咽唾沫,望向左廉,左廉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两耳嗡鸣,耳廓里渗出血来:“还不动手!这个时候又不想着你哥了?在犹豫什么?我看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将军,会不会……”
其中一个俘虏突然吱声:“……你是……谁的兄弟?”
“宗纶,他问你呢,你要跟他串供不?”旁人哈哈大笑起来,宗纶羞愤,挥起拳头扑上去,砸在俘虏满是鲜血的脸上,刀落在脚边,却忘了捡,只红着眼又踹了那人几脚。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对方沉默以对,不住吐血,过了会无比吃力地开口:“助纣为虐,你比不上你的兄弟。”
说完,那名俘虏,于混乱中抢过那把刀,了解了自己的性命。
宗纶踉跄,似着了魔:“我哥没死是不是?你说话!说话啊!”
“我没见过,只是听……过,不知……”
宗纶凄厉地呼喊:“你说话啊!”
被俘虏的探子瞪着眼,体温渐凉,左廉好笑地看着满脸血污的他:“你也要叛国吗,还打听!”他觉得索然无趣,转头走开,几个士兵朝他吐了几口唾沫,也回了营帐中。
烈日下,只余讨厌的苍蝇,绕着尸体嗡嗡。
宗纶缩坐在阴暗的角落之中,陈蝉悄悄走过来,把手里抓着的草药递给他:“堤坝上捡的,敷一下吧,能止血。”
“谢谢。”良久,他才颤巍巍伸出手。
陈蝉站着不走,问:“你想挣军功吗?”
宗纶吃惊地抬起头,无声地张了张嘴。
于是,陈蝉挨着他坐下来,说明来意。
天空中,南雁北归,好几个瞬间,宗纶都想起身,但最后都被他克制住,陈蝉已经明白他的答案,不再劝说,准备离开。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谁都帮不了。”宗纶惭愧地抹了一把脸,捂着眼睛:“但你可以去找左屯将试试。”
陈蝉说:“你不提我也会去的。”
“他不是个好人,但有好处的事情,或许会动摇。”宗纶懒得找研钵,把草药嚼碎了,拍在伤口上,语气诚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蝉报以微笑,转身走入夕阳西下的营帐,现在正是放饭的时候,左廉哪也没去,正在帐中,他以能助长官升迁为由,得以面见。
“你说你能帮我,你一个役夫能帮我什么?”
左廉端着碗,正对着桌上的酒肉大快朵颐,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陈蝉如是说:“筑堤,疏浚,应对汛期。”
左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不悦地说:“你在教我做事?”便不问三七二十一,要叫人拖他下去,吊在辕门上暴晒三日,只是在抬头的一瞬间,惊讶于眼前之人的容貌,发号施令的措辞在喉咙里卡住。
“还请将军听在下把话说完,若您仍不改初衷,在下任由你处置。”陈蝉并不畏惧,面色凛然,气势上隐隐压他一头:“此事于将军来说,利大于弊。”
左廉强压下怒火:“说!”
“将军为仇氏所付出,远大于从中得益,以您的军功和本事,早该升任曲长,至少能领千军,与敌人交手,一展雄姿,但眼下呢,却始终不得势,至今在军中仍被排挤,究其根本,全为仇大公子连累。”
“仇刺史虽为徐州之长,但孔将军都督两州军事,加持假黄钺,更在其之上,如今,皇室视江南士族为眼中钉肉中刺,而那位孔将军寒门出身,自中宫钦点出镇,正炙手可热!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次固堤,政令由他出,您便随他,若办得好,玉成这奇兵奇计,您要居首功,前途一片光明,若不成,将在军中不得不遵从军令,也可以把责任全推给他。”
左廉动容,此话似乎正说到心坎上,但他盯着米饭,琢磨了好一会,就在陈蝉以为将要成功时,他忽然摆摆手:“麻烦!”
……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复又拿起筷子,促声道:“吃饱了撑的,给老子找事,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老子请你出去,滚——”
陈蝉见他没有为难自己,也没有答应,从他焦躁地不停变换姿势的动作里明白过来,在自己来之前,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左廉也许身怀野心,但他更怕事。
看那道消瘦的影子还杵在门口,左廉胃口全失,忽然踹翻了案几。他也怕自己错失前程,而陈蝉的坚持在不断提醒他,机会稍纵即逝,可谁叫上面两个老大战略不一,左右摇摆,导致下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事情进展缓慢,白日他才在上峰那里吃了挂落,连抓了两个崔家军的探子也没有半点论功,这小子说得容易,他再找过去,触怒了贵人,说不定连屯将都没得当。
左廉顿时磨着牙,森森道:“我的事,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陈蝉早知会有此一问,强自镇定道:“跟我一起被抓的人里头,有替淮安府官吏跑腿的,提过一二。将军,前年大旱,中原已经许久未曾大雨,谁能保证今夏不会涨水,如果因为您导致沂水失守,您可担待得起!”
论做事,左廉敷衍糊弄,论责任,是一点不想担,左廉心虚,左右摇摆,又两头想占,心里下不了决心,便把一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在陈蝉身上,今次不管他所言有无道理,这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人也敢支配他,岂不是往他脸上扇巴掌,若是成,自己连个役夫也不如,若是不成,不是被这小子害死!
“那你去,二百里河道,你一个人去挖干净!”
一只汤碗飞出去,砸在陈蝉头顶上——
作者有话说:崔俨:为什么我还没出来展现威武雄姿
作者:因为这几章要写一下世道的凄惨
崔俨:???
作者:不写的话我怕他们看完这一卷你就被踢出男一了(bushi
第78章
他们在大帐里吵架, 消息早传了出去,吃饭时就没见到陈蝉的顾芝棠一听,忙跑了过来,撩开营帐, 想要捞住那只碗, 却错身而过。
陈蝉被击退两步,撞进他的怀里, 顾芝棠扶着他, 挺身在前:“放……不就是挖河道吗, 我跟他一起去!不, 我替他去!”
“你又是什么东西?”左廉上下打量他,大喊:“来人!来人!”
空喊了半晌, 外间没有士兵进来,应是被人挡住, 陈蝉想到了伯靖,撩起眼皮, 顾芝棠箍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几分, 面容狰狞:“你敢动他!你叫左廉是吗, 我记住你了!”
“卫兵呢?谁放进来的?都干什么吃的!”
一队亲兵终于冲了进来, 将陈蝉和顾芝棠两人架住往外拖,左廉操起鞭子, 顾芝棠大力一挣,率先一脚踹去,说:“还是省点力气对付真正的敌人吧!”
左廉未曾想在两个毛头小子手底下吃瘪, 悻悻冷笑:“还我记住你了,你他奶奶的算老几,等敌人打过来, 老子第一个绑你上去填线,他奶奶的,这两天不许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俩吃饭,老子砍了他!”
他骂骂咧咧动手,顾芝棠双拳难敌四手,转而护着陈蝉,背上挨了几鞭子。
“滚犊子,上游有的是人在修大坝,根本轮不到我,水淹不到我们这里来,能偷懒都不知道偷,你奶奶的脑子被驴踢了。”
陈蝉听见,忍不住皱起眉头,与其说宗纶对这个上峰并不了解,不如说这件事里本身就透着诡异。
“走吧。”
他无望地放弃游说,突然觉得无比好笑,原来在兖州的时候,温世澹和白秋川竟是从来直言纳谏,虽然他们身在不同的阵营,甚至互相看不上对方,但依然愿意虚心请教,这是多么不容易,哪怕自己曾多次给他们下绊子。
而自己便天真地以为,天下皆是如此,凭一张利嘴,或晓之以情,或动之以理,或诱之以利,便能说动旁人,其实不过是错估了自己也错估了别人。
陈蝉反手拉住顾芝棠,冲了出去,一路跑到坝上,在河谷边将白天采过的草药每样又拔了一些,拉着顾芝棠坐下来,替他检查伤口。
“对不起,是我的自大,害你替我受过。”
“你没错,是他听不懂人话。”顾芝棠撸起袖子,把手搭在他手心上,漫不经心道:“我没事,他打了我,有悖人伦,会折寿的。”
陈蝉:?
顾芝棠神神秘秘地凑近:“我祖上出过方士,一会回去就扎他小人。”
陈蝉不禁笑起来,失败的阴影被彻底驱散。
草药被他对折再对折,像掰大葱一样掰碎,但手里没研钵,要不便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法子,像宗纶白天那样,但他下不去嘴,愣愣地看着顾芝棠。
顾芝棠明白过来,说:“你嚼,我不介意。”说完,却别过脸,耳根通红。
陈蝉于是把草药往嘴里塞,他又改变心意,突然出手抢过去:“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蝉手上一空,就见他狼吞虎咽塞了满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开小灶,偷吃美味佳肴。
顾芝棠飞快地将草叶子拍在伤口上,撕下两缕布条要简单固定,见身旁没有动静,忙凑上前,挨得陈蝉近些:“还在担心?”
陈蝉毫不迟疑地点头:“嗯,不忍见疮痍四野,况且我为楚国子民,难道不为国忧心。”
“可是当今天子认定陈家谋反,都这样了,你还要为他救江山?”顾芝棠不怀好意地问。
“他说我谋反我就谋反?他让我不救我就不救?个人意志从不应以他人为转移,天下大道,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我只是在追寻我的道而已。”陈蝉垂下眼眸,见他单手不便操作,于是接过布条替他包扎手臂,而后小心翼翼放下袖子,要去撩他背后的衣服。
“霜质。”
顾芝棠却按住他的手和他面对面。
“嗯?”
“我现在相信,你一点反心也没有,就是不知道当今圣上会不会后悔?你说他为什么……”
然而他未说完,坡上突然滚下来一个人,正是已经离开多日的关。两人给唬了一跳,上前试他脉搏和鼻息,确认人虽然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但尚有气息,连忙唤人过来,避开士兵,把他抬到了营棚里。
“哟,这不是那谁吗?既然都跑掉了怎么还回来受罪?”马梁酸道,他老早就闹着想走,但左廉说到做到,在关志二次逃跑之后,又收拾了几个不安分的,全乱刀砍死扔下了河,并加强了巡视,如此一来,他既没那个机会也没那个胆量逃命,看这人如今仍全须全尾,那夜当是逃脱了,可走了竟然还回头,简直气死个人!
关志身上无伤,并未为人追赶,鞋底却又全是泥,可见走了很远的路,陈蝉推断,他此番主动归来,当是遇上了重大变故。
秦伯长吁短叹地给他喂了一点水,拍了拍他的头,关切地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关志咬紧牙关,在通铺上趴了许久,久到马梁恶毒且刻薄地想他可能与死尸无异,他才握住将要起身的秦伯的手:“我回去的时候,我,我那婆娘还有老母,都已经饿死了,我还是走得太迟。”
沂水上寒风呜咽,犹如鬼魂失声痛哭,众人不禁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那你回来有什么用?”马梁脸色惨白如纸。
“我女儿尚在,妹子正在照看,这儿有吃的,我,我攒一点,再冒险出去一趟,”关志有气无力地说,“我跟着他们,更没有吃的。”
陈蝉凑了一些钱,当初被抓过来,幸得那群大老粗没有搜身,重要的文牒和钱财都还藏在衣服的夹层里。
然而关志看了一眼,却憾然摇头:“小兄弟,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
众人心里无不升起不祥的预感,唯有陈稚呆呆地问:“什么行情?”
“郯城眼下,一斛谷已经卖到三十万钱。”
连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的陈大少爷,也不迭脚下一滑:“什么!?三,三十万?”
那近乎万两白银。
关志的归来,炸出了极其糟糕的消息,郯城即将易子而食,那么也意味着,身处此间的他们,也难独善其身,一旦储粮尽皆运往前线,无底洞般消耗,他们即便背靠军队,依然随时会面临断粮问题,先前一日两餐还能吃点白米,接下来只有糠皮野菜,再过一阵,恐怕连米汤都是奢侈品。
这日,晨起放饭,坝上密密麻麻围作一团,却无人推着板车来,这会子大家才知道,两餐已减至一顿,立时群情激愤。
可闹又如何,不过白挨一顿鞭子。
过午,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终于闻到了饭香,陈蝉注意到,拉板车的人里头,换了几张生脸,还有两个老太婆,身前绑着布兜,背着襁褓里的孩子在分野菜稀羹。
不少人还不清楚外面的境况,河滩上抱怨不休:“就这么点吃的,怎么有力气做活?”
“就是,不给肉吃,至少也要来两个馒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老婆子宽慰他们,没人觉得劳役是好活,放在从前,这些个被抓来的那都叫飞来横祸,可现今却颠倒过来,还有人羡慕得要来乞食:“俺家的男人都被抓上战场了,前天说是死在了下邳,你们还算幸运的。”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众人这才知晓,那日郯城抓丁,侥幸在十里八乡逃过一劫的,后来全都给送到了前线,干的那就不是苦工了,而随着战乱一起,田地荒芜,劫道的、抢人的、杀人放火的并起,老弱妇孺没得吃,要么等着饿死街头,要么上军队备炊。
“可怜噢!”
秦伯长叹一声,见几个大头兵把守着,喝令老妇不得把食物分给陈蝉和顾芝棠,于是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将自己手头的吃食挤出一半。
陈蝉不想连累他:“秦伯,那位左屯将下了命令,不许接济我。”
秦伯无畏地坚持:“吃吧,让你吃就吃,郯城坚持不了多久了。”
王炽朝他们看了过来,要上前抢碗,半路却被宗纶叫走,宗纶负手,落在最后,瞟了陈蝉一眼,警告他不要太猖狂。
翌日,陈稚用扎土笼的竹篾做了个竹蜻蜓,放饭的时候,逗襁褓里的小孩玩,婆子喜他嘴甜,给他多添了一点,他便又哄了几句,被王炽撞见,大声驱赶,让他们吃完干活,不要逗留。
关志独自蹲在角落里,掩面哭泣,老妇尚且能够备炊,换取孙儿一碗汤,自己已经省不出任何的粮食,再这样下去,他,女儿,还有妹子,都要饿死。
“你昨天念的是什么诗,能再给我念一遍吗?”秦伯不忍卒听,挨着陈蝉,坐在河边喝西北风。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注)”
顾芝棠和伯靖这些日子一直在密谋商谈,陈蝉觉得以后者的武功,带着他的弟兄,完全可以随意离去,但顾芝棠选择留下,他似乎也就打定主意不走,这笔买卖的信誉,倒是比他过往见过的忠心,还要重上几分。
其实不必问,大致也能推测出他们在商量什么,外面的境况越糟糕,左廉和他的部下越不会在此久留,他如果还要背靠仇安,一定会前去支援,彻底撇下工事。
到那时再走,甚至不用付出多大的力气。
陈蝉望着沂水,可他们能走,其他人呢?郯城的百姓呢?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注)”
竹蜻蜓落在顾芝棠脚边。
顾芝棠正说着话,低头多看了两眼:“你还会这种把戏,给我看看,怎么飞起来的?”
“阿蝉哥哥教我的,你有意见?你多大了,难道也想玩?”陈稚飞快捡走,收进怀里,生怕被他抢去:“奇了怪了,你们江湖人,会的手艺不应该更多,没让你表演胸口碎大石,你倒叫少爷我给你表演,简直逆理违天!”
这时,河滩上忽起喧哗,众人抬头,以为是放饭的人去而复返,谁曾想,竟是大批难民如蝗虫过境,争先恐后要来当役夫。
当初在城里,那些躲藏起来,暗自侥幸的人全都来了。
关志趁乱混出去,又趁乱回来,秦伯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已经干硬的沾着米汤的布,一动不动,陈蝉恍惚间想起上辈子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醋布,忽然明白过来。
陈稚问:“关志,你还好吗?”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在潮水撞击堤坝,浪花绽放的轰鸣中,在岸上为了乞食,争着想要来军中服役的百姓的咆哮中,他终于疯了。
白马十五年,陈蝉第一次看到,劳役繁重的南朝,竟然为了一口吃的,大家纷纷前来投效,差点轧断拒马,最后被左廉的部下押往战场。
孩子在啼哭,不远处的山燃起烽火,死亡不过咫尺的距离,他的耳边传来童声诵读的诗句,像漩涡一样,从白天到黑夜,将他束缚。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注)”——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杜甫《石壕吏》
第79章
陈蝉有时候绝望地想, 幸好左廉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如果大家都去疏浚,绝不会比现在多吃一口饭,但要付出的义务劳动, 却成倍增长, 甚至可能,养不起那么多人, 一日一餐减到两日一餐, 他甚至会在坝上, 亲眼看到有人以尸为食。
但午夜梦回, 又觉得荒唐。
陈蝉走过来,看了看远处的陈稚, 又看了看顾芝棠:“你们又吵架了?”
“我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不过他对我的敌意可真大, 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他。”顾芝棠僵硬地说:“我看你们关系不错,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这种旁系子弟在家族中会被欺负?我大哥在, 谁敢欺负我。”陈蝉轻轻道:“不过, 我刚到陈家的时候, 大家也并不与我亲近,一是因为我并非出身本家, 从小就被要求区分郡望堂号,置于教条之下的孩子,自然对我这个外来者相当警惕, 再者,天才和怪物不过一面之隔,他们对我大哥相当畏惧。”
“但小稚是例外, 他总是大着胆子来找我玩。”
“那个时候,他话很多,我身体不好又需要休息,精力有限,有时被缠得烦,我就会做一些糊弄人小玩意。”陈蝉看着陈稚坐在树下,偷偷把那只竹蜻蜓拿出来,满意地抚摸把玩:“小孩懂什么,看什么都稀奇。”
陈稚拿着他的东西去别的孩子面前炫耀,由此特别长脸,渐渐地,大家都知道陈蝉虽然为人冷淡,但那张漂亮的皮囊里装着个有趣的灵魂,虽然孩子们对陈岱敬而远之,但大多数跟陈蝉关系甚好。
顾芝棠说:“你不也是小孩。”
陈蝉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
“饿了吧,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蝉想说秦伯接济过他,他至少喝过米汤,但顾芝棠变戏法地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已经风干的硬馒头,剥掉外面一圈咯牙的,把软和的馒头心泡在水里,再喂到陈蝉嘴边。
“哪里……唔……”
陈蝉两腮鼓鼓,又瞪着眼睛,充斥着既不符合他年龄又不符合他气质的可爱,顾芝棠心情大好,解释说:“偷偷攒下来的。”
“你……唔……吃……”
“骗你的,我和伯靖去偷的,不过军营里也所剩无几。”
“你们胆子真大。”陈蝉转念一想,伯靖似乎确实像个无所不能的人,他这样的人出现在青州,甚至为顾芝棠驱策,本身带着些不可思议,只不过先前只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陈蝉才没有多想。
“好吃吗?”
“有一点甜。”陈蝉口中回甘,蓦然一愣。
“蜂蜜,不过只有很少一点,都给你了。”顾芝棠一边解释,一边把干硬的馒头皮塞进自己嘴里,陈蝉想问他难不成又是偷的,他心有灵犀地解释:“偷偷采的,左廉管不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在附近踩点,还发现了不少干涸的河道和荒废的灌溉沟渠。”
“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陈蝉起了兴致,再三坚持。
两人身披夜色,匆忙行进,顾芝棠脸上焦虑不减,陈蝉看出他的忧心忡忡,不由问:“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
“为什么先前不走?”
“……有些事情毕竟要亲眼见过,亲身经历,才会明白。”顾芝棠看着他,含糊其辞,但陈蝉明白,也许和自己从前的猜测一样,芝棠出身大户,只是因为不受宠,才被外放打点生意,他也没吃过苦,对自己来说震撼的东西对他来说也一样震撼。
两人分完馒头果腹,仍觉得不够,又在河坝上搬石块捉到不少螃蟹,架火烤。
伯靖不知何时跟来,在附近给他们望风。
顾芝棠看他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没吃饱,河蟹不足半个巴掌大,更没二两肉,最多也只能解个馋:“怪我,应该想办法先送你离开。”
“不,活都给你们干了,我一个比公子还养尊处优的劳役,能有多少消耗,我只是在想两日前的事情,”陈蝉解释,“有一些地方仍然想不通。”
“哪里想不通?”
陈蝉便将那日游说左廉前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说来:“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左廉纵容手下针对宗纶,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武断妄为的小人,可那日我们逃出来后,他除了令人断我们饭食,却没有再出手对付我们,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你还记得吧,他当时说有的是人修,是不是意味着,并不只郯城在抓人。”
顾芝棠沉着脸:“你在怀疑什么?”
陈蝉沉吟不语,顾芝棠踩灭了火,拿着烤熟的螃蟹,给树上的伯靖打了个手势,带着陈蝉摸黑,继续往上游走。
走了不一会,两侧的灌丛枝叶摇晃,忽然扑出一道黑影,抓住他们的手,抢螃蟹吃:“吃的,给我吃的!”
陈蝉心惊胆战地避开,对方却穷追不舍,顾芝棠大怒,就要动武,陈蝉辨认出人形后,忽然开口:“给他吧。”
紧接着,那人做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拿着螃蟹,连壳都不开就要往下咽,好像这样填饱肚子能多管一段时间。
陈蝉凑近些,慎重地问:“你是什么人?也是沂水上的役夫吗?”
对方点头,一抹嘴巴,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们,似乎还想讨吃的,陈蝉脸色骤冷,顾芝棠便挥起拳头,要教训他的得寸进尺。
那人似乎被打怕了,抱着脑袋弯腰蹲下来:“是,是,我是下邳人,从上游过来的,大半年前被抓去服劳役,全靠崔家军打过来,我才得以逃命,行行好,放我走吧。”
陈蝉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对敌人的痛恨,反倒一股子感恩戴德,蓦地灵机一动,质问:“你怎么帮着反贼说话?”
“啊?我……还不是楚军让我们出役夫,一开始二十户五丁,后来六丁,再后来七丁,再后来只要高过马腹的都被拉走,疯了吧,要我们在泗水上修大坝,我好几个兄弟都累死了,难道还要给他们磕头,我呸!”对方恼羞成怒。
“修什么大堰需要这么多人?”陈蝉和顾芝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反正他们要修一座巨大的石堰,最好能轧断全线河道,总之,让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工,整个上游都怨声载道。”他抄着手,表情仍然不忿,却收敛了许多:“要我说,那什么崔家,应该早点过来解救咱们!”
顾芝棠被他狂悖之言唬住,转而问陈蝉:“仇安不是不肯加固水上工事么?”
那人乜斜了一眼,见他俩灰头土脸,像是同类,嘴就跟开了闸一样:“你们说的是仇刺史吗?听说不是他下的命令,他驻守彭城也有好些个年头了吧,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嘿嘿,肯定不是他,我想应是朝廷,朝廷想整死我们!他是刺史,再厉害不也得听朝廷的……不和你们多说了,你们走吗,你们不走我走了!”
顾芝棠想拦,陈蝉摇头,这样的百姓,目不识丁,留他毫无用处,也再问不出什么。
“你怎么看?”伯靖不知躲在何处,河滩上又只剩下他俩,顾芝棠一脸悻悻地问。
“或许真的不是仇安,如果他所言属实,成堰的计划必然去年就已拟定,而那时,崔俨尚在进攻青州,战况并不分明,也就是说,这个人预料到了战事不可控,也预料到崔俨必将南来,所以未雨绸缪。”
顾芝棠问:“那石堰是怎么回事?”
“历来治水,堵不如疏,但也不是没有堵的先例,我想,在下游修筑堤坝,是为了仿照浮山堰壅高水位,而兖州中部地势高,外部地势低,从微山县至瑕丘皆是平原,只要水势回淹,倒灌城池,便可破边防。”陈蝉缓缓踱步,低声推论:“而崔俨多领骑兵,水淹则土软,不利于马上作战,也可牵制住他的势力。”
“如果不是大堰一时半会没修好,外加下邳突然失守,恐怕这一招留待今夏,要淹死不少人。”
保不齐崔俨真可能因后方重创而撤军。
“如今失去先机,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固堤防洪,应对随时可能倾泻的洪水,所以我们才会被拉去修筑水楗。”陈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幕后之人的计策或许奏效,但却视人命于无物。
“我明白了,难怪左廉会那么说,应该从那时开始,负责执行的仇安和出主意的人发生了分歧,又因为下邳最终没保住,计划胎死腹中没有发挥出效力,所以左廉才不肯接受我的进言,因为他害怕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想,所有的一切都合乎逻辑——
左廉以为他们的想法和去年上头的命令如出一辙,才不肯冒险,但他也确实心动,如果成功,那位战无不胜的军神将会就此败落,而打破崔俨的神话,自己也将一战成名。
正因为看到了万分之一的机会,所以除了不给饭吃,他并没有将他俩抓起来要杀要剐,但也正因为摇摆不定,左廉才会无能狂怒。
陈蝉北望,心里生出莫名的情绪:“我现在就是不明白,如果建议不是仇安提的,那会是谁,那位都督两州军事的孔都督?”
陈蝉心里不安定,马上返回营棚,叫醒通铺上睡着的人,把这件事的严峻分析给众人听。既然堰塞的计划已经失败,那么接踵而至的夏汛期,郯城将迎来什么?
“阿蝉哥哥,你在开玩笑吗?”陈稚睡眼惺忪:“你别忙活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久待,等他们自乱阵脚,我们不正好可以……”
楼一赶紧捂住他的嘴巴,怕他失言,被旁人听了去。
马梁打着呵欠,嘲笑道:“你疯了,就算上游泄洪,我们目前的堤坝也足够应对,何况中原大旱久矣,听说黄河都干了,哪会发大水!”
连解骏也劝他:“公子,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他不断使眼色,暗示他们是要回去救人的,不是要留在下邳作战的。
陈蝉无奈躺下,在铺位上辗转反侧。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心,陈蝉翻身,顾芝棠温柔地凝视他的眼睛,并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自己是相信他的,也明白他想救普通百姓的心。
战争胜负相决,往往只在瞬间,但所带来的灾难,却要由地方的人民花数月甚至数年来消化。
“明日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替你去闯一次刺史府!我倒觉得,这件事上最大的阻碍不在于仇安的态度,而在于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能有二主。”
顾芝棠捋了捋他散开的长发,陈蝉轻轻嗯了一声,心力交瘁地闭上眼睛。
清晨,他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鲁县战场,崔俨从山洞里把他带走,依稀听见他对人说:“……既然咱们已经知道对方诈降,那就将计就计,斩草除根,一个都不要放过!”
轰——
鲁县城墙在战火和投石中轰然倒塌,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足以将他从梦中惊醒。
“下雨了吗?下雨……”
陈蝉睁开眼睛,须臾之间清醒过来,营棚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他霍然跳到地上,穿上鞋冲向河滩。
第80章
“阿蝉哥哥。”陈稚被吓了一跳, 也跟着爬起身。
陈蝉念叨着,眼神慌张:“不是就算,是一定!”
“什么?”
陈稚一脸茫然,只有楼一, 愁容满面, 焦心不已。
顾芝棠不知道是不是如约去想办法了,里外都不见他, 陈蝉一口气冲到营帐前, 见左廉正要出发, 不假思索展臂拦在马前, 让他跟自己走。
以他对崔俨的了解,此人十分擅长抓时机, 绝不会放过战场上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崔俨奇袭下邳,大坝上的劳役既然能逃, 说明监守已经失效,上游河段多半已被占领, 那么, 现在根本不是该纠结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孔昼修筑大坝的目的的时候, 朱四明的夫人去年秋天被接走, 他们应当考虑的是,当时崔俨是否通过威逼利诱等手段, 从中套取过机密。
答案是一定,一定!
因为除了当局者,旁观之人未必知道其中关节, 还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民生工程。
如果崔俨已经提前获悉他们的计划,那么绝不可能毫无准备,在下邳失陷之后, 他一定会乘胜追击。
“又是你!来人,给我拖出去打!往死里打!”
宗纶上手来拉他,要将他拉到一旁,不然,就这小子弱不禁风的身板,恐怕挨不了两拳就要一命呜呼。
但这次,陈蝉却反握住他的手,犹如磐石,一动不动,也不再追问宗纶是否还想争取军功,而是朗声大喊:“左屯将,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如果你想自寻死路,那么你走吧,如果你想活……”
左廉怒骂:“你他娘的,你以为你是……”
就在这时,脚下大地摇晃,众人齐齐趔趄,洪水滔天而至,瞬间将远处的河堤冲溃,左廉几乎勒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回望天际滚滚白线,随风墙吞噬草木牲畜,怔怔张大嘴。
陈蝉毫不迟疑地往嘴里含了一颗药,一边跑一边大喊:“月堤!都去月堤!开槽!快来几个人开槽,用月堤泄洪!小心点,千万别被冲走!”
水位遽涨,不过眨眼,他半个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沂水里,衣服蓄水,像缠在身上的水草,沉甸甸地拖住他的脚步,经过流水冲刷的光滑卵石遍布滩涂,一脚下去,整个人几乎要坐进水中。
顾芝棠不知从何处抄出来,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带至高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谷平原的泥泞中。
“你上哪儿去了?”陈蝉看着他脏兮兮的脸,惊魂未定。
顾芝棠擦了把脸,大口喘息:“我和伯靖去开闸了,想着把所有的水楗全都打开,免得你担惊受怕,夜里睡不好觉。”
方才,他也看见了那玉城雪岭般的水墙,折服于自然的暴力,至今灵魂仍感到震颤。
“霜质,你是对的,我卯时起身,听见远方一声闷雷,想起你的话,担心下暴雨,才出去看看,哪晓得……你,你真是天纵奇才,你的军事素养一点也不比那些将军差!”
不远处,伯靖疲惫地守在他们身边,陈蝉难得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品出温柔赞许,有道是杀人容易救人难,尤其是对这些江湖杀手来说。
汹涌的大潮瞬息过境,沂水渐趋平缓,由着这俩人阴差阳错的预防,第一波洪汛,算是勉强扛住。
顾芝棠站在堤坝上,不时仍有夹带着泥沙的浪花扑面,潮水退去,留下满身脏污,先前的欣喜转瞬便被劫后余生的疲惫淹没:“上游一定在掘堤,如果这些日子左廉听指挥,恐怕月堤的工事还要再稳固一些。”
望着萧萧落木,和水中浮沉的土笼水楗,他的心好似在滴血。
军中大乱,人心涣散,左廉根本无暇顾及他俩,正忙着部署士兵扛沙袋,掘土石,封堵缺口,抵抗凶猛的洪水,迁走没水的营帐。
伯靖打了个手势,顾芝棠近前,以树木为掩体,竖着耳朵,听军中的函使奔走相报。
那大意是说:
北方足足下了一个月的雨,但南北因战事轧断来往交通,都水官几乎无法获知准确的消息,等洪水近前,已经来不及上报,目下,各方正在就此事推诿塞责。
“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此时,河谷两侧的高地上,陆陆续续爬过来不少死里逃生的百姓,当中亦有昨日工棚里听过陈蝉分析的人,九死一生的灾难之后,他们的眼底除了感激,只剩下敬畏。
无需言语,也无人组织,众人默默跟随,寸步不离,不多时,陈蝉的身边攒聚了上百人,俨然已把他视作救星。
陈蝉喘定气息,含在舌苔下的药丸融化,苦涩顺着喉咙滚下,直至气色好了几分,方才缓过神来应付他刚才夸张的夸奖:“芝棠兄,谬赞了,倒是你,若非你信我,恐怕眼下便不是虚惊一场。”
顾芝棠摆摆手:“欸,霜质,这时候你可不要过分谦虚,你若不是,那举国也找不出几个大才!”
“你就吹捧我吧。”陈蝉笑了起来,阳光穿透云雾,落在他的脸上,往石山上走的人都怔了怔,以为得见神迹,浑身一凛,唯有他浑然不觉,脱口道:“有的,崔俨就比我厉害得多。”
顾芝棠闻言挑眉。
陈蝉也意识到不妥,此刻不吝夸赞,大有助长敌人威风的嫌疑,但话说了一半,若草草揭过,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左右为难的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解释:“善于运用水攻的人,举国不下十指数,除了崔俨,郑钦和他的几个儿子也绝非酒囊饭袋,各地方镇军司马中能人亦不少,能在此基础上提前预防应对的,亦有很多,仇刺史和孔都督麾下,不见得找不出来。”
“我提崔俨只是……我……从我和他仅有的交手来看,绝不能简单地把他归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他其实是个很聪明且机动的人,至少在打仗上如此,尤其善于隐藏作战计划,善于顺势而为……”
陈蝉急切地解释着,蓦地又想到昨夜的梦,背后一阵冷汗,不禁怀疑眼下也是崔俨计算的一环。
话音渐低,终至戛然而止,陈蝉呆立原地。
上游水系通达黄河,如果雨下在中原,那参与之人必定还有郑钦,但不论是兖州还是豫州,北方大雨,他怎么能保证兖州不受影响呢?他和他的门客肯定提前做过测算……陈蝉反应过来,崔俨一定挖宽了兖州的河道并提前做了泄洪准备。
就像堰塞计划一样,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那么这些工作他都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对了,屯田,去年他一直在强调屯田,但他今春发动突袭,岂非又将屯田置于不顾?也许那并不仅仅只是屯田,只是以此为幌子,掩盖真实目的。
“要是有斥候就好了。”陈蝉失魂落魄地呢喃,古往今来,战争决胜的关键,皆在于第一手信息差。
说话间,人海中爆发一轮山呼,陈蝉艰难地挤到外侧,两眼一黑。
月堤过载,破开裂口,河水漫上原野,汇集成树叶的脉络,再逐渐交融,满如沼泽。
陈蝉如遭当头棒喝。
“黄河,黄……”
他竭尽全力呼吸,喧闹声时近时远,顾芝棠的脸不断放大,瞳孔里倒映出他的绝望与恐惧。
“霜质,霜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躯壳在刹那被击穿,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陈蝉在空旷的回声中随着剧烈的心跳上上下下,只希望一切还没到最坏的结果。
你蓄水淹我,我蓄水淹你,都不过是战术上的基本操作,古已有之,水淹七军就是极好的例子,但历史上曾出现过比这更恐怖的水灾,浮山堰的崩塌也不能比侪。
千万,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一股热流顺着筋脉游走四肢百骸,伯靖调息,冲顾芝棠点头,陈蝉双眸缓慢聚焦,猛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样?”
陈蝉苦笑着摇头,脸色极其难看。
穿越前,他曾经去苏北出过采访,古泗水的部分支干已经消失,却意外多了一条黄河故道,黄河与淮水原本相互独立,互不侵扰,而江淮大地之所以会留下黄河的遗迹,是因为在数百年后,黄河会向南决堤,一举夺淮,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伤。
沂水上游正是古泗水,一个月的雨量如果应对得当,还不至于对徐州造成太大的威胁,最多也就是战术上吃一个败仗,被敌人趁火打劫。
但如果人为决口呢?
直接从中原引黄河水冲击下游,那就不是他们这点水楗、土笼、月堤能够阻拦的,即便是二十一世纪,水患洪灾也依然是重点防范对象。
“遭了!”
陈蝉大叫一声,起身就要往前冲,但来时的路已被淹没,立身孤岛,一时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平时跟着左廉的两个都伯,一个正带着士兵,爬到高处来驱赶他们这帮侥幸逃过一劫的役夫下去治水迁营,一个则被左廉叫住,派去彭城送信,报告此地的现状,不求仇刺史能遣人过来治水,至少把他从这个鬼地方征召回去。
顾芝棠刚刚按住情绪失控的陈蝉,便有鞭子挥过来,把他们当牛马驱使,伯靖攀至树冠打量四野,朝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将陈蝉推给伯靖看护,自个直奔左廉而去:“左屯将,大营已毁,去势不返,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打捞军备,而应派人密切关注沂水两岸的动静,谨防崔俨的人马在此时发动攻击。”
陈蝉拖着伯靖,追上来附和:“左屯将,您最好调派经验丰富的斥候,想办法去打探驻跸下邳的崔家军此刻正在做什么,以此来决定宿州、淮安甚至扬州等地的百姓是否需要提前撤离,以便朝廷……”
“滚,都给老子滚——”
左廉压根儿听不进去,只担心这一役会对他的军事生涯产生严重打击,勒着缰绳在密集的人群里发泄式地横冲直撞,把他俩一块轰走。
军官左支右绌,士兵疲于奔命,目下已无人能阻拦他们的离去,役夫中不少人在都伯呵斥时,便开始四散奔逃,剩下的人徘徊不走,不过是为了背靠军队混口饭吃。
混乱之中,陈稚等人找过来,按人头清点,他们几人尽数平安,只是这位小陈蝉一岁的弟弟,扒着他的手不放,显然吓丢了魂:“阿蝉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刚刚……现在怎么办?”
顾芝棠再次把陈蝉托付给伯靖:“我去彭城送信。”
伯靖听那语气不容置喙,明白他铁了心,便说:“我跟你一块去,我让兄弟们先送他们离开。”
“我不能走。”
陈蝉不假思索拒绝。
、事关万民生计,已非一两人的争权,两部兵马的战斗,但他也不愿顾芝棠就此为他牵绊,便道:“我没什么需要看着的,我就在这里,把防线筑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去岁中原大旱,万一雨都下到今年了呢?还请你帮我把此地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仇刺史,如果你侥幸能见到他的话。”顾芝棠一听,就要反驳,陈蝉见他神色遽变,立刻抢白:“我不知道那位左屯将的手下会怎么汇报,层层上疏,总会有人因为担心自己的仕途而隐瞒,我们只能孤注一掷,万一郑钦丧心病狂挖开黄河呢?至少要让徐州其他几郡早做准备,更需由朝廷出面,疏散百姓,调拨粮草,开仓赈济。”
“那……你等我回来。”
顾芝棠知他心意已决,伸手虚抱了他一把,手指停在鬓边,想要替他蹭去脸上的脏污,但现下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抱憾抿唇,转身离开。
伯靖冲陈蝉抱拳致敬,随后跟上去保护。
洪峰过境,当晚,沂水水势趋于平缓,所有人轮流守夜。
左廉胆子再大,在未得军令的情况下,也不敢擅离职守,于是连夜安排士兵加急固堤,修复已经被冲垮的水楗,搜救幸存者,到得夜半,也渐渐从惊怒中平复下来,谨防这一场大水后,敌人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发起冲锋。
“去,把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小白脸,把他叫过来!”
左廉把陈蝉招过去,一刻不歇的他,眼窝泛青,整个人烦躁得像头没有进食的猛虎:“你不是去疏浚吗?怎么还没去?”等传话的士兵一走,他突然暴起,扇了陈蝉一巴掌:“叫你去挖泥巴,你早些去挖,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他奶奶的!”
陈蝉擦掉嘴角的血。
左廉发痴一般来回踱步,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你——”他指着陈蝉:“我给你人,把剩下的役夫全带去,办不成,我就先杀了你祭天!”——
作者有话说:老崔对陈蝉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