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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日暮晚唐(二)

光幕上的时间轴快速向后推进,代表藩镇的深灰色块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增多、扩散。

中央与藩镇之间的战争标记此起彼伏,象征着宦官权柄的图标与朝臣、藩镇的势力纠缠在一起。

等动态演示最终停止时,支离破碎的晚唐疆域图上,中央的控制力微弱不堪,四周藩镇林立。

【……在此后一个多世纪里,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如同无法愈合的脓疮,持续消耗着帝国的生命力。中央与地方的拉锯、皇权与宦官的博弈、南粮北运的脆弱平衡,构成了中唐以后政治格局的主旋律……】

【而一个世纪后的黄巢起义,以及紧随其后的五代十国大分裂,不过是安史之乱所开启的这个藩镇逻辑的最终演化结果。那个万国来朝、光辉璀璨的盛唐,早已在至德二载的血与火中轰然崩塌。它所留下的,是一个在挣扎和内耗中不断衰弱的帝国,以及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纪录片终于到了结尾部分。

光幕上,那些象征着战争与权谋的暗色调,缓慢地碎裂成无数飞快流转的片段,如同一部史诗散落崩坏后,最后几页纷乱的残页断章。

是节度使旌旗下甲胄森严的军阵。

是燃烧的村庄旁,抱着空瓦罐眼神空洞如枯井的老妪。

是驿道旁堆积的无人收敛的白骨,任由荒草蔓过嶙峋。

是龟裂的田畴之上,一柄锈迹斑斑的断戟,孤零零地指向灰蒙的天空。

是浑浊江面上,载着举家南迁士族的大船,与岸边挤作一团的绝望难民。

镜头飞快切换着,快得让观者连叹息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新的惨象催促着翻过仓惶的下一页。

在虚实相交的光影中,当乱世的浮光掠影即将淹没每一个人时,镜头缓缓推近,最终停在一张怆然回望的脸上。

他是杜甫。

【比山河破碎、制度崩坏更深重的,是精神上的创伤。盛唐那种开放、自信、昂扬的气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弥漫朝野的惊惧、悲观与内敛。而最深刻地记录下这一时代转折的,并非史官的铁笔,而是诗人的叹息。】

看到那两个字出现的刹那,李白眼中再次流下眼泪,他几乎不敢相信,光幕上那张被苦难深深雕刻过的脸庞,就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留给后人的印象。

光幕中,杜甫的身影立于秋风萧瑟的江边,背景是荒芜的山川与零落的孤村。

他不再是洛水之滨那个初露锋芒、挥洒诗才的年轻士子,岁月的风霜、战乱的流离、家国的忧思,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邃,仿佛盛满了整个时代的悲怆。

【……当他回望那个一去不返的盛世,写下《忆昔》之时,笔端流淌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感喟,更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挽歌……】

一个苍凉沉郁,饱含着无数深沉与痛苦的声音,缓缓吟诵起来。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诗句勾勒出的,是那个他们此刻正身处其中的、无比熟悉的繁华景象。

稻米充盈,仓廪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这曾是寻常的景象,此刻听来,却恍如隔世,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幻光芒。

人们眼含热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怔怔地望向殿外,仿佛想透过重重宫墙,再次确认那诗中描绘的、他们曾经习以为常的太平光景。

【伟大的诗圣杜甫,生于开元盛世的开端,来自一个世代奉儒守官的家族。】

旁白的声音变得更加庄严而沉静,仿佛也承载了那份沉重。

【或许,命运早已注定,他将用他的后半生,与他手中那支笔,去亲历、去见证,最终以无与伦比的诗才,为这个辉煌而痛苦的时代,以血泪和墨痕,立下一座不朽的纪念碑。】

【他的诗,成了那个时代最真实、也最悲悯的史笔。“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的惨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煎熬,“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悲愤……无数个体的苦难与挣扎,被他以近乎残酷的写实笔触,镌刻进了历史的记忆深处,让后世的我们,得以窥见那辉煌帝国崩塌之下,亿万黎庶所承受的、具体而微的炼狱景象。】

【他的伟大,便在这怆然的回望中铸就。烽火与离乱,将他的诗笔磨砺得更加深沉,不曾有片刻停歇。他的目光越过了自身的苦难,开始投向更广阔、更悲惨的人间,试图以挥洒不尽的诗篇去缝合这片破碎的山河,记录下这整个时代的战栗与悲鸣。】

镜头缓缓拉远,杜甫那孤独、衰老、病弱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萧瑟的秋风中,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象征着无数在乱世中挣扎沉浮的渺小剪影。

许多官员早已泪流满面,王维、李白等与杜甫交好的人更是感同身受,他们仿佛随着诗句一同经历了那段颠沛流离,也随着诗句一起经历了那些锥心之痛。

萧青梧也再次红了眼眶,杜甫的诗她以前背诵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切感受到字里行间几乎要溢出来的血泪和沉重。

光幕上的画面在此刻陡然一转,诗人的身影如水墨般缓缓淡去,那片支离破碎的晚唐疆域图再次浮现。

【安史之乱的创伤,远不止于八年战火。它像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彻底改变了大唐乃至此后整个中国历史的走向。】

【首先是心态的剧变,那个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盛唐消失了。】

【对外,帝国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变得警惕而内敛,边界逐渐收缩、固化。胡风胡乐不再是备受追捧的雅事,反而常常与叛乱、野蛮联系起来。一道无形的、保守的墙,开始在精神世界里高高筑起。】

地图上,曾经四通八达、连接西域与漠北的商路逐渐黯淡、萎缩。

象征着开放交流的驼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日益高筑的城墙和紧闭的关隘。

胡人的面孔从长安的街市中减少,华夷之防的论调开始甚嚣尘上。

那种“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磅礴气度,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所取代。包容万象的盛唐气象,逐渐让位于内敛自守的王朝暮年。

【对内,皇权与精英阶层对武力充满了深刻的不信任感。重文轻武的倾向开始萌芽,并将在未来几个世纪里,深刻塑造着国家的性格。】

画面中,郭子仪、李光弼等再造唐室的名将,晚年无不战战兢兢,以自污求保,唇枪舌剑的党争取代了金戈铁马的豪情。

文官地位逐渐提升,而武将被猜忌、被监视、被宦官节制,动画生动地的模拟着这个场景。

【其次,是政治格局的永久性改变。安史之乱虽然被平定,但它开启的藩镇割据模式,却成了一颗无法根除的毒瘤。中央与地方的平衡被彻底打破,统一的帝国实质上已经名存实亡。随之而来的五代十国大分裂,不过是这场演变的最终高潮。】

光幕上的大唐的版图在短暂的统一后,骤然碎裂成十几个互相攻伐的小国,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更换,礼乐崩坏,伦理尽失。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这样赤裸裸的宣言,宣告了一个比安史之乱更为黑暗、更为无序的大乱世的到来。

盛唐建立起来的一切秩序与尊严,在此刻荡然无存。

【最后,让我们回到本片最初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一场叛乱,会对一个强大的王朝造成如此永久性的、无法愈合的创伤?】

【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个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固化了一切的结构性困局之中。】

华面缓缓推移,映出辽阔而苍凉的帝国疆域图,色调如同沉沉的日暮。

【后世的评说众说纷纭,有人痛惜于统治者的骄逸与失察,认为帝国的倾颓系于一人一时之过。也有人洞察到更深层的制度性痼疾,指出那外重内轻的权力结构下埋着的动乱的种子。】

【或许,历史从不提供单一的答案,它既是制度的缺陷,也是个人的抉择。前者在时代的激流中露出了致命的缺陷,后者在关键的岔路口将帝国推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二者互为表里,共同交织,一起造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永久性伤痕。】

镜头最终定格在那如血残阳笼罩的、布满疮痍的江山画卷上,显得沉静而悲怆。

【当盛世的余晖最终没入地平线,留下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漫长日暮,更是一个关于权力、制度与责任的永恒诘问。】

【安史之乱夺走的,不只是一个时代的繁华,更是一个文明曾经飞扬自信的魂魄。自此,帝国的车轮虽然仍在滚动,却已深深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泥沼,再也回不去那条通向更高峰顶的道路。】

【残阳终将落下,而它所昭示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

终于看完了时长为三小时的整部纪录片,萧青梧心里不仅没有松了口气,反而连呼吸都开始沉重起来。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为一段历史的悲剧而无力,更像是一种亲眼见证一个伟大文明步入漫长黄昏的悲戚。

她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视线里一片空茫,什么都看不进眼里。

【所以……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些问题,节度使制度、以胡制胡、中央与地方的矛盾……所有这些,在安史之乱后,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全部恶化,最终拖垮了整个时代?】

【可以这样理解。】9527的声音依旧平静,【安史之乱就像一场巨大的地震,它不仅在当时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同时也彻底改变了地质的结构。此后所有的政治活动,都不得不在这片布满裂痕的废墟上进行。每一次试图修复的努力,都可能引发新的塌方。直到旧的框架彻底无法承载,完全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指的是五代十国,还是北宋的建立?】

9527一如既往地回应道:【二者皆是,五代十国是旧结构彻底崩塌后的混乱期,是藩镇割据的最终形态。而北宋的建立,则是在这片废墟上,试图构建全新结构的开始。】

一想到北宋的结局,萧青梧不免又沉沉叹了口气。

【我才知道,原来宋朝重文轻武的根源,是出自晚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沉重,【是被藩镇和武将吓怕了,所以才要拼命地打压武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是的,正因为黑暗无序的晚唐五代给宋初的统治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他们宁愿承受边防压力,也要确保内部不再出现能够挑战皇权的军事力量。枢密院掌兵而不知兵,三衙统兵却无权调兵,更以文制武,将地方精兵锐卒尽收京师为禁军……所有这些制度设计,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防止第二个安禄山、第二个朱温,以及第二桩黄袍加身的出现。】

【但这代价也太大了……】萧青梧想到后来中原王朝在面对北方强敌时的屡屡被动,甚至最终的崖山之殇,心头不由越发沉重,【为了内部的稳定,牺牲了对外开拓和防御的能力,这真的值得吗?】

9527语气温和地为她进行细致的剖析。

【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这是能与否的问题。北宋立国之初,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五代血火中挣扎出来的烂摊子。您或许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的底色,藩镇节度使动辄屠城灭族,兵变如同家常便饭,骄兵悍将可以决定皇帝的废立。五十三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八姓十四君。赵匡胤本人就是被部下黄袍加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彻底解决武人跋扈的问题,他的大宋随时可能成为第六个短命王朝。】

【在那个武夫当道、礼崩乐坏的时代,贵族里甚至还有吃人的习俗,人命贱如草芥。赵匡胤要做的,首先是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秩序和稳定,他必须根除自晚唐以来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军事力量。

所以,他选择了杯酒释兵权,选择了崇文抑武。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杯慢性毒酒,会削弱王朝的扩张能力和防御性。但在当时,这是他唯一的选择。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他必须用文官的缰绳,死死勒住那匹已经脱缰并践踏了天下近百年的战马。】

【从当时的情境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天才的设定。它成功地将国家从军事政变的恶性循环中解救出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稳定和经济文化上的繁荣。】

【然而,任何政策都有其时效性。就像一件小时穿着合身的衣服,长大了就需要更换。后世子孙本应根据不同的局面,对这套制度进行因地制宜的调整和修正。】

【但问题在于,一旦崇文抑武成为国策,一个庞大的文官利益集团便随之形成。他们垄断了权力和话语权,任何试图提升武将地位、增强军事力量的改革,都会被视为动摇国本,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这套起初用于救命的制度,最终僵化成了束缚国家手脚的枷锁。

于是,自晚唐以来未能彻底解决的军事与中央关系的问题,以一种畸形的形态被固化下来,并最终将两宋拖进了积贫积弱、被动挨打的深渊。】

第82章 出路

足以容纳四五十人的贞观殿,此时挤满了人。

来自三省六部的高官与王室宗亲们皆聚于此。

人们激烈地讨论、争辩着,不管哪个派系的官员,此刻都为着同一个目的。

在血火交织的恐怖未来到来之前,为脚下这片土地寻找一条能够避免坠入深渊的生路。

“荒谬!简直荒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用力顿着拐杖,“仅凭此等虚妄怪诞之景,便要动摇国本,质疑圣裁吗?安禄山已死,李林甫已倒,祸根已除,焉知未来不会就此改易?”

“改易?”侍中裴耀卿猛地抬头,语气凌厉至极,“张中丞,那光幕所示,桩桩件件,岂是虚妄二字可以蔽之?渤海战事、秦州地动皆被言中,若非天机预警,我等此刻尚在醉生梦死之中,焉知他日不会成为焦土中的枯骨!”

“裴相所言极是!”兵部尚书李祎踏前一步,“当务之急,绝非在此争论天机真伪,而是该商讨出个应对的法子!安禄山虽死,然安史之乱又岂因一人而起?没了安禄山仍有王禄山张禄山,今日再不痛下决心,更待何时?!”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一些将领,尤其在张守珪身上停留片刻。

张守珪面色铁青,他紧抿着嘴唇,众人目光中的审视让他胸口有一瞬的发闷。

他提拔安禄山等人是不争的事实,但他同样憋着一股气,边镇之苦,中枢诸公又了解多少?

一位与边镇关系密切的官员忍不住反驳:“李尚书此言,莫非是要尽撤节度,自毁长城不成?若无节度使统兵御边,吐蕃、契丹、奚族铁蹄南下,何人能挡?难道要靠那些连阵型都站不稳的府兵子弟吗?”

“并非尽撤,而是分权、制衡!”

张九龄的声音响起,他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此前做得还不够,臣以为,当立即着手,更深更彻底地分割节度使之权柄。军政、财政、行政,三者岂可长期集于一人之手?当设监军使、度支使,明确任期,定期轮换,使其难以在一地深耕,结成私党!”

“还有那以胡制胡之策!”礼部侍郎接口,语气中带着后怕,“光幕所言非虚,胡将勇则勇矣,然终究非我族类,其心难测。日后边将任用,当以汉臣为主,胡将可用,却不可使其独掌大权,更不可使其久居一镇!”

这话引来不少人的附和,但人群中的王忠嗣却微微蹙眉。

他深知边情复杂,有些地区,非熟悉当地部族情形的胡将难以治理,即便有了河西地图,但若不通晓羌戎语言、不知部落内情,不熟悉草原骑兵战法,许多战略依旧难以展开,甚至可能因误判形势而贻误战机。

他亲眼见过许多忠诚勇悍的胡人将领,为大唐浴血奋战,埋骨沙场。

一刀切地排斥、猜忌,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将士的心?

他正欲出列陈情,一个沙哑中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却抢先了一步。

“陛下!诸位相公!”出声的正是张守珪。

他面有不忿,显然忍耐已久:“老臣自知有失察之过,然以胡制胡之策,绝非全然谬误,光幕亦曾有言,此策乃中原王朝经营边疆的长期良策!”

他的目光扫过其中几位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文臣,声音提高了几分:“敢问诸位,不用胡将,可是要让那些不知边塞苦寒与游牧骑兵厉害的长安子弟,去戍守瀚海戈壁?还是要让那些只知诵读圣贤书的书生,去与狡诈凶悍的契丹、奚族酋长周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胡将生于斯长于斯,熟知山川地理、部落恩怨,其麾下儿郎亦多骁勇善战。用之得当,则是利剑坚盾。若只因安禄山一人之叛,便因噎废食,尽弃此策,臣恐……恐边防自此弛废,四夷窥伺之心复起啊!”

张守珪的话,代表了许多武将的心声,立刻有几位将领低声附和。

“张公所言不无道理……”

“确是如此,有些地方,非胡将不能镇抚……”

眼看争论又要陷入僵局,王忠嗣知道不能再沉默。

他稳步出列,向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陛下,张公之言,确为边镇实情。然光幕所示之祸,亦非虚言。臣以为,关键在于如何用,而非用不用。”

“臣有三策,或可兼顾边防实效与朝廷安稳。”

李隆基目光微动:“讲。”

王忠嗣顿了一顿,梳理了下思路,这才娓娓道来。

“其一,严控升迁,明确界限。胡将可任副职、可为先锋、可守边陲要冲之地,然正印节度使,尤其是核心大镇,当以忠诚可靠、通晓军务之汉臣为主。”

“其二,加强监军,细化监察。不仅要监察军事,更需监察其与部落往来、财政收支的细况,务必做到防微杜渐。”

“其三,需以厚赏、恩义笼络其心。使其不仅要知朝廷,更要忠于朝廷,要让他们知晓,为朝廷效力所得之富贵荣宠远胜于铤而走险。同时也可将其家眷妥善安置于京都,此举既显恩宠,亦是……”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

将家眷留在都城,既可作为人质,也可让其将家族利益与朝廷深度绑定。

王忠嗣虽然年轻,但这番话却说得比张守珪的单纯辩护显得更为周全,也更容易被文官们接受。

连方才那几个说要撤销节度使的也微微颔首,表示可以纳入考量。

李隆基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守珪:“张卿,王忠嗣所言,你以为如何?”

张守珪张了张嘴,他明白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折中之策,虽然仍觉得有些憋屈,但形势比人强,只得抱拳道:“王将军思虑周详,老臣……附议。”

李隆基对张守珪的表态微微颔首,算是将边将任用这一棘手议题暂且压下。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忠嗣方的策略虽然周全,却仍未解决最根本的武力倚仗的问题。

制度设计得再完美,若无一支真正听命于中央、能征善战的强军作为后盾,一切谋划都只是空中楼阁。

短暂的静默被禁军统领陈玄礼打破:“陛下,张公之忧不无道理,王将军之策亦属老成谋国。然臣观新军重整进度,着实缓慢。兵员未齐,操练不精,甚至诸军号令都未统一。若依着这样的速度,非但难以威慑四方强镇,只怕连拱卫京畿都要捉襟见肘。”

他上前一步,神情恳切地深深一躬:“臣恳请陛下严旨督促,严饬各衙署协力推进。此乃社稷安危所系,刻不容缓!”

李隆基面色沉凝,正要开口,工部尚书韩休却站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陈公所言极是,加快新军编练,确是当务之急。然,臣以为,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尤需谨慎行事。”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若操之过急,动静过大,恐边镇将士心生芥蒂,误以为朝廷不再信重,届时不仅寒了戍边将士报国之心,亦会挫伤军心士气啊。”

众人深深叹了口气,这么浅显的道理谁能不明白?

这正是改革的两难之处,既要尽快打造一把足以护身的利剑,又不能动作过大,惊扰了现有的平衡,甚至引发内部不必要的动荡与消耗。

这正是中央新军的组建始终步履维艰的重要原因之一。

动作小了,于事无补。动作大了,徒增是非。

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背景下,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和资源倾斜,都可能被解读为削藩的信号。

张守珪闻言,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作为边帅,他深知麾下将士对朝廷态度的敏感。

眼下节度使制度远未达到后来那种尾大不掉的局面,但若朝廷表现出“另起炉灶”的举动,难免让那些在苦寒之地戍守的士卒感到被轻视,从而影响士气,甚至可能让一些中层将领产生别的想法。

他虽支持重组中央军,但也深知此事急不得。

紧跟着,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户部尚书裴宽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诸公之议,皆为国家长远计,臣深以为然。然,眼下国库虽算得上丰盈,各项度支却各有定数。如今要另起炉灶,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所需费用,恐非小数。”

他顿了顿,继续皱眉说道:“若要从现有财赋中划拨,则需大幅削减其他开支,或另辟税源。若削减开支,又恐影响官俸、水利、赈灾等要务,动摇国本。另辟税源,更要慎之又慎,以免扰动民生,有损陛下圣德与盛世安稳。”

这才是最核心的困境。

所有的改革,所有的谋划,说来说去,最终都要落到钱粮二字上。

殿内顿时又是一静,这种客观存在的难题,显然不是几个高明的策略计谋就能解决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李瑛,此刻忽然出声:“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稳定人心,安抚众臣。光幕所示前景虽骇人,但毕竟尚未发生。朝廷若因此大动干戈,恐引发不必要的慌乱,甚至……逼反那些本无二心的边将。”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的李浚。

李浚感受到李瑛嘲讽的目光,心头顿时一紧,立刻出列跪伏于地。

“陛下,臣万死!”他重重磕了下去,再抬首时竟已泪流满面,“若真有那一日,臣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做引狼入室那等令祖宗蒙羞、令万民泣血之事!”

李瑛看着李浚那副惶恐涕零指天发誓的模样,心头一阵快意,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垂着眼睑,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风暴。

父亲的滔天怒火必将倾泻在这个引回纥兵屠掠洛阳的三弟身上。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的话。

站在前排的张九龄与裴耀卿等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沉重地一叹。

太子此举,实在太过幼稚,也太过不合时宜。

眼下是何等光景?帝国前路未卜,哪怕是那些心中盘算着南下置业、为家族留后路的官员,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都在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太子身为国本,不想着如何凝聚人心,共渡难关,却还在用这等粗浅手段排除异己,其器量、其眼光,着实令人失望。

果然,李隆基勃然大怒。

但那雷霆之怒并没有冲向伏地哭泣的李浚,而是径直砸向了暗自得意的李瑛。

“混账东西!”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白玉镇纸,狠狠地掼在了李瑛的脚前。

一声脆响,上好的美玉顿时碎裂,李瑛惊得浑身一抖,所有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稳定人心?安抚众臣?朕看最需要被安抚、最需要稳定心神的,是你这个不成器的蠢材!”

李隆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瑛脸上,语气中全然一副被愚弄的愤怒。

“朕与众卿在此商议的是社稷存亡!是亿万黎民的生死!你身为太子,不思为国分忧,不为朕解难,反倒在这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他死死盯住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开始发抖的李瑛。

“你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你东宫那一亩三分地?只有你和你兄弟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的心胸呢?你的格局呢?你的脑子呢?!”

李瑛被问得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他的预想。

为什么不责怪引狼入室令祖宗蒙羞的李浚,反倒要责骂他这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李隆基指着依旧跪在地上哭泣的李浚,厉声喝道:“忠王未来或有不是,但他尚知羞耻,尚能以泪洗面,而你呢?你除了幸灾乐祸落井下石,除了这点令人作呕的算计,你还能干什么?!”

“滚到一边去,好好听着!若再敢妄言,朕定不轻饶!”

李瑛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连忙踉跄着退到角落,深深垂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李隆基的目光转而扫过地上的李浚,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羞愧至死的模样,再想到光幕中那个被群臣拥立的“唐肃宗”,眼中顿时闪过深深的忌惮。

他沉默片刻,语气沉冷地吩咐:“忠王,收起你的眼泪,未来之事,尚未定论,此刻涕泣,为时过早,起身吧。”

“谢陛下。”李浚诚惶诚恐地应道,这才敢起身退回班列。

他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对李瑛的强烈怨恨。

李瑛啊李瑛,你除了占着嫡长的名分,还有何能?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奉还!且看你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得几时!

意外的插曲让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凝重。

李隆基强打精神,将注意力拉回正题,继续与众人商讨对策。

接下来,众人围绕着新军的规模、钱粮如何筹措、边镇权力分割的具体步骤、以及如何安抚可能产生的疑虑等更为细致的问题一一展开。

直到天色将晚,诸多事项才勉强议出个大致框架和方向。

李隆基已是身心俱疲,宣布令诸臣退下,明日再议。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靠在御座上闭目小憩。

高力士悄无声息地近前,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案上,然后绕到李隆基身后,力道恰到好处地为他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

李隆基闭目享受着这片刻的松弛,殿内只余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力士。”

“臣在。”高力士手下未停,声音轻柔地应道。

“右监门卫将军之职,你暂且交出去吧。日后,便不再领这些职务了。”

高力士按摩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无,立刻应道:“臣遵旨,稍后便交割印信,此后不再过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仿佛卸去的不是令人艳羡的权柄。

李隆基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高力士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半分不满或委屈,只有全然的顺从,心中那点因宦官弑君而生出的猜忌稍稍淡去,所有情绪尽数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高力士为他按摩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握。

“力士啊……”李隆基看着他的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你我主仆数十载,风雨同舟,你的忠心,朕岂会不知?朕今日此举,并非疑你,也绝非是防你高力士一人。”

他微微侧身,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贴得更近:“朕是不得不防啊,防的是后世那些未必如你这般忠谨的狗奴,防的是后来者有样学样钻了空子,最终酿成滔天大祸……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高力士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被皇帝握住的姿势,缓缓跪伏在李隆基面前,深深叩首。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噙满浑浊的泪水:“陛下,奴明白!奴全都明白!陛下对奴恩重如山,若无陛下,奴何来今日之光景?如今陛下高瞻远瞩,为江山社稷计,奴心中只有敬佩与感念,岂会有半分怨望?”

他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地说道:“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将这番苦心直言相告,奴死而无憾矣!这军权,奴交得心甘情愿。奴不敢有他求,只求能长伴陛下左右,继续为陛下牵马执镫,此生足矣!”

看着真情流露的高力士,李隆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眼中闪过深深的动容。

他俯身将高力士扶了起来,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叹息道:“去吧,速去将差事交割清楚,结束后就尽快回来,朕这里片刻也离不开你。”

“奴省得,定会快去快回。”高力士会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出贞观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高力士脸上的感伤慢慢沉淀下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中有失望,有无奈,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那样惊悚的预警之下,仅仅交出部分权柄,依旧保留圣眷,还被允许留在御前伺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整了整衣袍,收敛心神,快步向着相关衙署走去,脚步不敢有丝毫停歇。

殿内,随着高力士的离开,李隆基脸上的温和与感慨也渐渐褪去。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神情放松了些许,眼中渐渐浮上一层冰冷的思量。

力士的忠心他信得过,但“宦官掌禁军”这个口子必须堵死,哪怕是从他最信任的人开始。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对边镇、对朝局、对太子、对忠王……还有太多太多需要权衡布局的地方。

他微微阖眼,脑海中已开始盘算着下一个需要调整的位置,下一个需要震慑的臣子。

——

高力士辞去军权,只保留内侍省一职这件事震惊了朝堂。

隔了几日,李隆基在朝会上正式宣布的时候,萧青梧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发展好诡异”的错觉。

众多曾通过高力士走通门路、或是给高力士送重礼行贿的官员,心情复杂之余,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快意。

高力士不专权这不假,但让这些或出身世家大族,或通过科举取士立足朝堂上的文臣武将来说,需要巴结讨好一个宦官才能安稳度日,这本身就足以让人不快。

更别说他们逢年过节还得给这个宦官送重礼,不求他能帮上什么忙,只求关键时刻别使绊子。

而高力士呢,他对送来的礼照单全收,请求帮忙办的事却一样不办。

如今见这位权势滔天的高大将军,竟被陛下褫夺了最紧要的军权,这让那些曾求到高力士门下的官员幸灾乐祸不已。

部分仰高力士鼻息的官员却是惴惴不安,唯恐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心中不停想着该如何与高力士切割,又该如何向陛下表露忠心。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此事,神色各异。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在琢磨这事。

【奇了怪了,李隆基不是最信任高力士吗?怎么说夺权就夺权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所以他还能官复原职吗?】

【高力士不掌军权的话,后面宦官干政的局面应该也会跟着改变吧?】

【唔……不过,不是宦官就是外戚,不是外戚就是权臣……封建王朝的权力结构,真是个大坑啊……】

出了大殿,萧青梧一眼看到等在必经路上的李白。

见是对方看过来,她连忙收敛心神,笑着上前行礼:“师父。”

李白看起来心情甚好,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制作颇为雅致的卷轴名帖,含笑递了过来。

“给,少伯托我转交给你的。”

李白笑着说道:“他前些日子将妻儿接来洛阳,原先的宅邸也趁此修葺了一番,故而定了下月在家中设宴,一来为家人接风,二来庆贺宅邸新貌。他知你身份特殊,平日难得一见,故而托我将请帖带给你,望你届时能拨冗前去。”

萧青梧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淡淡墨香的名帖,心中既意外又欣喜。

展开一看,帖子上字迹清峻,言辞恳切,再看落款,果然是王昌龄的亲笔邀约。

【居然还有正式请帖!王昌龄也太客气了吧!这帖子写得真好看,得好好收着,这可是大诗人的亲笔邀请函啊!】

她眼睛一亮,脸上立即绽开惊喜的笑容:“王先生太客气了!劳烦师父转告王先生,届时青梧一定准时登门!”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李白脸上笑意更深:“我便知你会应下,少伯定然也十分开怀。他那日还与我感慨,若非你当初在陛下面前提及他的诗作,他恐怕正在那个小县尉的位置上蹉跎,哪能有今日的光景。”

萧青梧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心地将名帖合起来,嘿嘿一笑:“王先生太过奖了,是他的诗写得太好,自己本身有才华,我不过就是凑巧罢了。”

说完正事,李白便不再多留,道了声“届时同往”后,便潇洒地一甩衣袖,飘然离去。

萧青梧目送他走远,又将那份名帖打开,美滋滋地仔细端详起来。

这可是她第一次收到请帖,还是历史名人的正式请帖!

而且还是王昌龄亲笔写的!

要不是周围还有些没离去的官员,萧青梧简直要按捺不住满腔激动,像个猴子似的吱哩哇啦乱叫起来。

第83章 天地一逆旅

隔了数日,便是王昌龄宴请之日。

萧青梧特意告了半日假,带着备好的几样礼物,被李白引着一同前往。

宅子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里坊,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占地不大,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称得上拮据。

叩门之后,前来应门的正是王昌龄本人。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笑容爽朗温煦,见到二人便拱手笑道:“太白兄,萧学士,方才孟山人与子美已到了,摩诘想必也在路上。”

李白熟稔地拍了拍王昌龄的臂膀:“少伯,今日难得与妻儿团圆,少不得与我多饮几杯啊。”

萧青梧亦上前一步,笑容明媚地向他行礼,问候之后便被王昌龄引着往里走去。

穿过不算宽敞的门庭,入眼便是一方小巧的院落,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堂,没什么奇花异草或假山怪石,也无多余的装饰,隐约可窥见几分清贫。

走至正堂前,一位穿着素净、气质内敛的妇人领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迎了上来。

王昌龄笑着为双方引见:“这是内子与我一双儿女。”

接着又转头对妻子说道:“这位便是曾于陛下面前提及我诗作的萧学士。”

王夫人闻言,连忙带着孩子向萧青梧和李白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两个孩子也乖巧地跟着母亲行礼,虽有些怕生,礼仪却十分周全。

萧青梧连忙回礼,温声问候了几句。她看着王昌龄妻子眼中隐隐的欢喜,心中也为他们一家人感到高兴。

众人被引入正堂落座,堂内陈设同样简朴,但书卷气息浓厚,可见主人心性。

萧青梧这才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王昌龄又是一番感念。

正说话间,晚来几步的王维也被仆人引着步入堂中,宾客暂齐,宴席将开。

王昌龄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地对着众人道:“寒舍简陋,昌龄唯有浊酒相待。幸得诸位赏光拨冗,方令小院蓬荜生辉。今日万不可拘束,定要尽兴而归。”

众人皆笑着举杯相应。

酒过数巡,众人谈兴渐浓。

王昌龄作为主人,又刚与家人团聚,眉宇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喜悦,频频举杯邀饮。

孟浩然坐在席间,虽也饮酒谈笑,但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愁绪,不如往日那般放达。

坐在他身旁的杜甫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异样,便笑着将话题引了过去:“孟山人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仍在为那出世、入世之事劳心?”

孟浩然闻言,顿时长长一声叹息,随后又坦然道:“子美眼利,我已为此事纠结良久,辗转反侧至今,始终难以决断啊……”

萧青梧听了便有些奇怪,这好像在说张九龄举荐一事,不过上月见面的时候,看他最后那模样,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孟山人还在为着张相举荐之事烦忧?可您上月不是已经……?”

孟浩然见她满脸的困惑,不由哈哈笑道:“昨日的孟浩然已然放下,今日的孟浩然复又徘徊啊。”

接着他又万般感慨地微微笑着:“诸君莫笑,我这心里,一半是南山,一半是北阙,日日里自己同自己打架罢了。”

王维手执酒杯笑着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亲近的调侃意味:“浩然如今这番模样,若教巢父、许由见了,只怕要笑你身在江海,心悬魏阙了。”

萧青梧看着孟浩然反复纠结的模样,稍微一想也就理解了。

一个人背了几十年的担子,怎么可能因为几句鸡汤就放下,那时的透彻也不过是一种仅适用于当下的心情罢了,并不能代表孟浩然真的就能彻底挣脱那份深植于心的、对学而优则仕的执念,以及社会赋予的负担。

人生很多时候所谓的想通了、放下了,其实只是没有办法了,说服自己接受而已,并不代表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何况做官可不像去公司上班,不爽了可以随时走人。

那是真正要将身家性命、前途荣辱都系于其上,踏进去便不能轻易回头的道路。

这么一想,孟浩然哪怕再纠结上个一年半载,都是合情合理的。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眉峰微扬,带着几分打趣地问道:“萧娘子上次一言,令我心胸为之一阔。如今再次困顿,少不得还要听听你的高见,或许又能拨云见日呢?”

萧青梧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唔……我也不知道哎,这种事的确很难办,毕竟关系到孟先生未来至少好几年的人生道路。”

她皱着眉认真想了想,抬眼时见众人皆一脸温和笑意地看着自己,仿佛都在等待她的高论。

她斟酌着用词,认真说道:“我可能会想,先答应下来试试看?毕竟合不合适,光靠想是没用的,只有亲身去做了才知道。而且,如果这次因为犹豫而错过了,以后我肯定会天天惦记着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那才更折磨人呢。”

孟浩然闻言,不住地点头笑道:“萧娘子此言,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正是此理,不试过,终究意难平。”

李白眼中闪过欣喜之色,问道:“如此说来,浩然兄是决定要应下张相的举荐了?”

“然也。”孟浩然颔首,眼中多了些释然,眉宇间的纠结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李白见状,心中大为畅快,好友去秘书省任职,两人往后不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他正要举杯相贺,目光一转,瞥见自家徒儿因为“劝谏有功”而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开心模样,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李白清了清嗓子,脸上神情一变,散漫的气质中瞬间多了些为人师表的正经严肃。

“徒儿,你且细观浩然兄此刻神采。为师往日曾言,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抉择前的挣扎,这放不下牵挂的无奈,这洞见真心后的释然,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此情此景入得你心,感同身受,灵犀已通,诗思便如泉涌,只待你执笔将其写下了!”

萧青梧呆呆地望着他,眼睛迟缓地眨了几下,良久才道出一句:“……啊?”

“太白兄说得极是,诗心需待感发。”

不等她进一步作何反应,只见王维悠然接话,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这份感发,有时倒像是观云岫出谷,初时见其在山间徘徊凝聚,似有所待。继而又择一方向悠然飘去,心意已决。观云者见其全貌,感其从容,这份完整的意象便已在心中悄然成形。”

在萧青梧越发呆滞的眼神里,王维弯了弯嘴角,声音愈发从容:“萧学士适才目睹浩然兄从沉吟到释然的整个过程,正如静观云卷云舒。此刻那份观感既已在心,只需稍加酝酿,便可落于纸上。”

杜甫亦含笑点头,语气温厚至极:“依我浅见,这诗道的生成,亦如园中嘉木。我等平日涵泳经史,体察万物,便如同为树木培土浇灌,而适才萧娘子对浩然兄心境的敏锐体察,恰似一脉活水,滋养了这待发的诗芽。”

他略作停顿,神情愈发恳切:“此刻,那份因友人抉择而生的欣慰、感慨与期许,种种情愫交融,恰似园中嘉木逢春,枝头新蕊初绽。这正是厚积之功,遇上了感发之缘。花信既至,绽放便在顷刻之间,只待你将其采撷,缀于诗笺之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词藻各异,道理相通,核心意思高度一致:你感受到了,所以你就能写了,诗已经成了,快写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杜甫,不敢相信他竟也会跟着一起起哄围攻自己。

李白向来爱凑热闹且坏心眼,王维看似人淡如菊实则腹黑,这她是知道的。

但你这浓眉大眼的,跟李白一起才玩了多久,怎么也学坏了??

她看着周围一众状似期待实则看热闹的眼神,心中哼笑。

当她还是那个一听到类似话术就傻眼的小白吗?虽然她至今也不会写诗,但这套“感悟即存在,存在即可表达”的玄学话术,她现在就能想出好几套话术反击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学着三人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说道:“师父常言,情动于中,发而为诗,是谓灵感。王补阙亦道,观物有感,心会其神,可成形迹。杜郎君也说,厚积薄发,遇缘而兴,乃成篇章。”

她先复述了一遍三人的核心观点,然后话锋陡然一转:“依我浅见,此理放之四海皆准。譬如数算之道,初见一繁复几何图形,千头万绪,难以下手。然则,一旦勘破其中关窍,明晰其内在的勾股定理、相似比例、方程约束,则其结构脉络、数据关联便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此等勘破迷雾、逻辑贯通的明悟本身,便是解题思路的完美呈现,所有推演步骤已在脑中成型,只差最后一步,将这严谨的演算过程,誊写于纸上了。”

她刻意停顿一下,看着三位满脸茫然的诗坛大家,慢悠悠说道:“三位先生既然深谙此理,想必对于求解窗外柳树高度与日影间的函数关系,或者计算此番宴饮所耗酒液的体积……此等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数理之诗,也定是心有所感,思路自成,下笔便能顷刻就能解了吧?不如,请三位先生先为学生示范一二,也让学生见识一下,这数理与诗歌,是如何相通相融的?”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欢畅的笑声。

孟浩然见着几位好友那副吃瘪又茫然的神态,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差点把前面的桌案都带翻了。

萧青梧突然才发现,孟浩然的笑点真的很低,一点小事就能笑个不停。

李白也是笑得险些呛住,连连摆手道:“好徒儿,竟用此法反将为师一军。你这机辩之才,若肯分出三分用在诗道上,何愁屋里点油灯之困?”

王维也是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摇头,唇边笑意盎然:“萧学士这个比喻倒是别开生面,只是这柳影婆娑,酒波荡漾,一旦入了算经,怕是失却了天然风致,反不如留在诗中,更得其朦胧真韵。”

萧青梧见好就收,故作谦逊地垂下眼,语气却抑制不住的上扬着:“王补阙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风雅。”

杜甫在一旁看着几人之间的机锋往来,忍俊不禁地出声道:“萧娘子于数算之道见解非凡,能以此喻诗,已是难得。太白兄、摩诘兄,岂不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等在此苛求萧娘子顷刻成诗,倒显得像是催租的胥吏了。”

孟浩然这时也终于止住笑重新坐好。

宴席渐近尾声,杜甫放下酒杯,神色温和地对众人说道:“诸位,在下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兆,准备今年的乡贡试。盼与诸位明年开春,于洛阳再聚。”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预祝他此行顺利,高中桂榜。

萧青梧也跟着举杯,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杜甫这次我记得没考上?不过他现在人脉这么广,跟贺知章关系那么好,李隆基似乎对他也挺在意的,还会考不上吗?】

她知道唐朝科举说白了还是拼爹拼人脉多一点,个人才华只占其中一部分,甚至不是主导因素。

杜甫已经送至唇边的酒杯猛地顿住,其他人也微微收敛了神色。

9527出声回应道:【根据史料记载,杜甫在开元二十四年的科举考试中的确落榜了。以他当时的名气和家世背景,若无权贵或文坛巨擘的鼎力推荐,想在强手如林、且极其看重名望与家世的进士科中脱颖而出,难度极大。】

【不过,】9527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如您所说,今时不同往日。杜甫得到贺知章的赏识,又被李隆基公开夸赞过,其在东都文坛上的名望,已非历史上同期可比。贺知章若愿意在公卿间为其美誉,甚至向主考官暗示,那么他考中的可能性将大幅提升。在唐代科举中,这样的通榜往往比考场上的发挥更为关键。】

萧青梧瞬间了然:【懂了,还是得看贺老肯不肯下力气帮忙。不过,这样总感觉像是那什么一样……】

一想到那个词,萧青梧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在她的认知里,考试就该是纯粹凭实力分高下的。

【您所想的那个词,或许并不完全适用于当下的语境。】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耐心的引导。

【在唐代,乃至整个帝制时代的科举中,考生的才学与名望本就是一体两面。主考官在评定名词时,不仅看纸面上的答卷,更要考量考生平日的德行。因为一张试卷,终究难以全面衡量一个人的真正学识。】

【像贺知章这样的文坛领袖,其本身就是一种权威的品质认证。他向主考官或公卿们推荐某位士子,意味着他以自己的个人信誉为此人的才华背书。这在当时是被整个士林认可且通行的规则,并非隐秘的私下交易,而更像是一种公开的、基于名望的风评取士。】

萧青梧若有所思:【我懂了,所以科举跟现代只看分数的考试根本不一样,科举更像是一种综合素质的选拔?】

【可以这样理解。】9527继续解释道,【杜甫的诗才,已在洛水之会上得到充分展现,获得了李白、王维,尤其是贺知章的高度认可。这份认可,本身就是他实力的一部分。贺知章的推荐,是将这份已经存在的才名,有效地传递到选拔体系中去,使其获得应有的关注。这与依靠钱财或纯粹的血缘关系进行的请托,性质是不同的。】

【更何况,唐代这种并不糊名的科举,从根子上就是不公平的,勋贵子弟甚至可以提前拿到考卷。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像杜甫这样没有显赫家世的士子,若连贺知章这等亲近之人的赏识都无法转化为实际助力,那才真是毫无出头之日了。】

萧青梧心里的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些:【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希望贺老能帮忙吧……】

杜甫唇边那杯停了许久的酒终于喝了进去。

众人暗暗交换了个眼神,却无人立即起身告辞。

萧青梧正低头整理衣袖,无意间抬眼,正好捕捉到李白脸上一闪而过的怅惘。

虽然表情仍是一贯的散漫随意,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此时的神情多少有些可以伪装出来的僵硬,眼中的失落虽只有一瞬,却足以让她看清。

她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不由在心里嘀咕起来:【李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目光在正与王昌龄谈论乡试流程的杜甫、与神色低落的李白之间转了转,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是因为想到自己不能参加科举吗?】

在众人望过来的视线中,李白轻轻咳了一声,立即举杯放在眼前,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9527说道:【李白的出身注定了他没法走正规流程参与科举,此刻见友人皆可借此晋身,唯独自己不在其列,心情低落也是难免的。】

李白心中暗哼,这九五二七真是说胡话,他有什么可失落的,他哪一点像是失落了?

他如今位列八品拾遗,不仅能登天子堂,还能日日上朝参政,多少进士出身的熬到白头都未必能站在朝会上。

这般际遇,岂是区区科场功名可比?

萧青梧心里叹息着,她想起历史上李白原本的际遇,心中不由为他深感不平。

【所以说,唐朝的科举制度就是很畸形,身份多加限制不说,考试的内容也很畸形。】

想起平日接触过的那些表面温和,实则目下无尘的世家子弟们,萧青梧就忍不住皱眉:【就是因为这么畸形的制度,才会让黄巢因为落榜而将士族全都杀光,否则,贵族政治估计还得延续到宋朝去。】

“砰——”地一声脆响,王维手中酒杯掉在桌案上。

萧青梧好奇望过去,对方正垂眼拂着衣袖,整理了片刻才抬眼笑道:“无事,一时失手没拿稳,惊扰诸位了。”

萧青梧没太在意,思绪还停留在自己对黄巢和贵族政治的感慨上。

【贵族政治在唐宋之际逐渐消亡,这个结果是正确的,但将原因简单归结为黄巢的屠杀,论证过程是片面的,也是不准确的。】9527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我知道,还有科举的原因对吧?】萧青梧立即回答,【因为科举提拔了寒门,贵族慢慢就下去了,加上黄巢加速了过程?】

【结果是正确的,但论证的过程依旧是简化且不准确的。】9527再次温和地否定,【科举制度对世家大族的削弱,并非仅仅是通过提拔几个寒门官员来分权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更长期、更深刻、从地缘和人口结构上瓦解其根基的过程。】

萧青梧被勾起了兴趣:【地缘结构?什么意思?】

其他几人也连忙停下交谈仔细聆听。

【在行卷与温卷之风盛行之前,许多世家大族的力量根植于郡望,即世代居住、经营的地方。他们通过控制地方舆论、垄断教育资源、联姻等方式,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稳固的权力集团。】9527开始详细解释。

【而科举要求考生必须前往两京参加考试,为了增加考中的可能性,士子们往往需要提前数年,甚至十数年离乡,四处游历,拜谒权贵,投献诗文,这就是行卷。这意味着,家族中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年轻子弟,必须长时间离开郡望。】

萧青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所以……人都跑出来了?】

【正是如此。】9527肯定说道,【当一代又一代的精英子弟为了前程而长期滞留京城或奔波在外时,他们与故乡的联系便会逐渐减弱。时间一长,原本盘踞在地方,依靠宗族和乡党势力维系影响力的世家大族,其核心成员不断外流,留在郡望本地的,可能不再是家族中最出色的人才。人丁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度聚集,影响力自然随之削弱。】

【科举制度长远地改变了精英的流动模式和聚集地,动摇了世家大族存在的根基。而唐末的战乱,包括黄巢起义,则是从外部给予了沉重一击,摧毁了他们积累的财富和人脉,加速了这一过程的完成。】

【在这两个原因之外,皇权持之以恒地打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三种作用共同交织,没有谁占绝对的主导作用。】

萧青梧在脑子里理解了一会这个新的概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寒门起来了,所以士族就下去了呢……】

李白闻言不由弯了弯唇角,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真,简直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纵有科举,然中枢清要之位,岂是那般容易让寒素之辈染指的?

那些寒门子又凭什么能考得过那些累世书香、家学渊博的子弟呢?

他们怕是连像样的《文选》注疏都未曾通读,更遑论拥有家族世代积累的藏书、名师指点与人脉的提携。

科场之上的较量,看似公平,实则从起跑之初,便已判若云泥。

世家子弟们自幼耳濡目染,接触的是最上乘的文化资源,得到的是最精心的栽培,科场扬名于他们而言,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亦是维系家族清望的必然途径。

寒门学子纵有才智,想要跨越这条的鸿沟,谈何容易。

心里翻过这些念头之后,李白方才那点因出身而起的怅惘,此刻在这番宏大而冰冷的历史面前,竟显得渺小起来。

王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席间,如同入定的老僧。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太原王氏的荣光,五姓七家的清贵,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耳边掠过的清风。

他想起自己年少离乡,辗转于两京之间求取功名,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抽空家族根基的一员。

一种深沉难辨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着,有对旧秩序必然衰亡的了悟,也有对自身所处位置的微妙审视。

片刻的静默后,他缓缓执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优雅。

他举杯向虚空微微一敬,似是敬那无可挽回的过去,也似是敬那变幻莫测的未来,所有一切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参透了无常的淡然叹息。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盛衰兴替,本是常理。执着于门户、科第,岂非辜负了这林间清风,山间明月?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既是一种祭奠,也是一种超脱。

众人见他举止,皆默然不语,心中各有感慨。

宴席至此,酒意阑珊,那关于科举、出身与历史洪流的话题,也随着王维这声旷达的叹息,渐渐融入了洛阳的春光中。

第84章 李瑛的委屈

四月,声势浩大的佛诞日过后,一道不同寻常的通文,经由各级官府张贴于各地人流汇聚之处,并由胥吏下乡宣导。

通文内容颇为具体,大致可分为两件。

其一,劝导百姓于屋前屋后适当种植青蒿,并明确指出,若遇寒热往来之症,可尝试以新采的青蒿绞汁服用,或可缓解。文中亦十分谨慎注明,此法只适用于病发初期,若病势沉重,仍需延医诊治,不可全然依赖。

其二,则是宣传大蒜之妙用,鼓励家家种植,以备不时之需。

此令一出,民间议论纷纷,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觉得朝廷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等微末小事来?

但无论如何,“官府让种的”这几个字自带分量,不少人家还是依言而行,总归也不费什么事。

太医署众人对这项政令心情复杂,推广已被验证过效用的大蒜素确有必要,但至今也没发现什么用处的青蒿,却让人不得不持怀疑的态度。

尤其是医师吴启明,他心里有些不满朝廷在这件事上的草率,未经验证就让百姓去尝试,万一病没治好病势反倒加重了呢?

听着他的牢骚,另一名医师则看得很开,甚至觉得吴启明这种想法简直是自寻烦恼。

“吴医师,何必如此固执?”他慢悠悠地笑着道,“乡野之民一旦患了疟瘴,无钱延医用药,多半也是九死一生。如今朝廷广而告之,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指望。那青蒿遍地都是,不费分文,即便效用不显,也不过是维持原状罢了。”

他抬眼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吴启明,摇头笑道:“既然本来也活不成,试试又何妨?万一真有奇效呢?”

吴启明闻言,神色稍霁,虽仍存疑虑,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不满,等待后续验证。

与此同时,去岁那场别开生面的招贤试,其中名列前茅者该如何安置,李隆基对此终于有了打算。

崇玄馆开办近半载,李隆基越来越能感受到行政效率提升所带来的甜头。

户部账目日渐清晰,工程预算更为精准,各部门报上来的文书也愈发规范明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对精于数算的人才更加看重。

因此,他很快下旨,准许这些考生自愿进入崇玄馆继续深造,专攻数算,以期培养出一批精通实务的基层干吏。

旨意下达,反响却不如预期。

对多数士子而言,崇玄馆虽是皇帝特设,但“跟随女子学习”这一条,仍让许多秉持传统观念的人望而却步。

他们寒窗苦读,所求乃是正经科举出身,如今却要拜一女官为师,即便这女官颇受恩宠,于许多人看来,终究非是正途。

而且,即便真的要钻研此道,为何不进国子监呢?何至于要跟个女子来学?

最终,仅有五人摒除世俗偏见,或真心热爱这门学科,或因仕途无门另辟蹊径,抑或是敏锐地察觉到此举背后的巨大潜力,从而选择踏入了崇玄馆的大门。

萧青梧看着最终只有几个名字的名单,倒也不意外。

她深知有些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改,能有五人愿意前来,已经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如此平淡无波的到了六月份,朝堂上却发生一件大事。

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兄弟三人在私宴上酒后失言,抱怨皇帝处事不公,偏袒李浚。

言语间甚至涉及对李隆基本人偏听偏信的讥讽。

宴席未散,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已被安插在侧的有心人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火速呈报至御前。

翌日常参,高力士直接将昨夜密奏的内容当庭宣读,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逆子!安敢如此!”

李隆基勃然暴怒,目光如刀地刺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太子李瑛:“朕尚在位,尔便敢与兄弟私下联结,非议君父,怨望朝政,诅咒朕躬!如此不忠不孝、无君无父之徒,焉可居储君之位,承宗庙之重?!”

李瑛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痛哭着以头抢地:“陛下,臣昨夜饮了劣酒,神志昏聩,以致狂悖胡言,那些混账话绝非臣之本心!臣对陛下唯有敬仰忠诚,绝无半分怨望之心啊!求陛下明鉴!求陛下开恩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背过气去,然而盛怒中的李隆基根本听不进去。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起身,指着李瑛厉声骂道:“一时糊涂便能将朕斥为年老昏聩?喝了酒便敢说朕偏听偏信?你哪里是糊涂,你这分明是积怨已久,借着酒劲一吐为快!你心中可还有半分为人子、为人臣的敬畏!”

“陛下!臣不敢!臣真的不敢啊!”李瑛抬起涕泪纵横的脸,试图辩解,“那皆是醉后妄语,当不得真!是有人……有人曲解臣的意思……”

“住口!”李隆基高声打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至今日,你还敢狡辩?朕看你不仅是无德,更是无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目光又落在李瑛狼狈不堪的脸上,一字一句地宣告:“太子者,国之本也。不仅需德才兼备,更需忠孝两全。李瑛狂悖失言,怨望君父,德行有亏,不堪为天下表率!朕,不能再将江山社稷,托付于这等不忠不孝、无德无行之徒!”

“传朕旨意,太子李瑛,即行废黜,徙居……”

“陛下三思!”

“陛下息怒!”

口谕还没说完,众臣纷纷出列劝阻,殿内顿时跪倒一片。

废黜太子乃动摇国本的大事,岂能因一时气话而仓促决定?纵然太子有千般不是,也当遵循礼法,交由宗正寺与三省商议后再行决定,岂可因一时之愤而行此霹雳手段?

“陛下!”宁王第一个出列劝诫,神情满是不赞同,“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太子纵有过错,小惩大诫谆谆教诲便是,岂可因一时醉语而轻言废立?此非国家之福啊!”

另一名宗室接着出列:“是啊陛下,太子年轻气盛,酒后无状,其行虽可恨,其情或可悯。恳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给殿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更有言辞激烈者,泪流满面地拜倒在地:“陛下,太子乃国之根本,根本动摇,则枝叶难安!若因此事废黜太子,恐致人心惶惶,朝局动荡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劝诫之声此起彼伏,或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或直言利害。

萧青梧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不仅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想就着零食边吃边围观。

太子废不废的她才不在乎,甚至看到他如此狼狈倒霉,她心里还会更暗爽一点。

如果说穿越之初,她对这个能力不足结局凄凉的倒霉蛋还有一点同情的话,去年观稼礼上,对方挥了两下锄头就嫌弃地不停擦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的举止,让她对此人的印象跌至谷底。

一个能力不足还自视甚高,被万民供奉,趴在民脂民膏上却毫无用处的蠢货,连一点象征性的面子工程都不屑于做,废了才是好事。

所以她乐得看戏,甚至希望李隆基的怒火能烧得更旺些才好。

【9527,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人根本没必要可怜的。每次当我觉得这人虽然扶不起来,但也情有可原的时候,他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其实这都是他自找的。】

堂堂太子跟兄弟聚一起说皇帝的坏话,尤其还是李隆基这种强势多疑的人,这完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百官心中气急,都什么时候了还火上浇油!你快住嘴吧!

李隆基刚刚因着群臣劝诫而生出的动摇,瞬间再次坚定。

没错,这可不是他罔顾父子亲情,是这逆子自找的!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但我们还是要说回那句话,李瑛的行为固然充满争议,但将其悲剧完全归因于个人愚蠢或品德败坏,是典型的事后归因。他的处境,深刻地反映了在君主对储君充满猜忌的情况下,一个缺乏政治天赋的继承人所面临的普遍困境。】

萧青梧听得一愣:【什么意思?】

9527解释道:【此时的东宫僚属体系相比唐初已被大幅削弱,太子不再拥有独立的、强大的政治和军事班底,行动受到严格限制,与朝臣、甚至与其他皇子的交往都需格外谨慎,以免引发皇帝猜忌。】

【在这种孤家寡人式的环境下,血缘兄弟往往是太子为数不多的、可以相对放心倾诉的对象。李瑛与鄂王、光王聚饮,从情感上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拥有相似的成长背景,面对共同的压力,更容易产生共鸣。】

李隆基闻言,眉头狠狠一拧,脸色变得更黑。

理解?共鸣?他们共鸣的就是如何怨怼朕这个君父吗?!

【再者,从信息传播的角度看,太子私下里的言论能被如此迅速地呈报御前,这本身就说明了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在一个缺乏基本信任的环境中,任何细微的言行失当都可能被放大为致命的罪证。】

这番剖析让不少官员暗暗心惊。

太子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但东宫处境艰难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从前就没少为太子的处境担忧,只是无人敢点破罢了。

【以及,最重要的是,李隆基从来没有想着好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为了从根本上防范皇子和宗室结党营私,威胁皇权,李隆基创设了“十王宅”与“百孙院”制度。他将成年的皇子乃至皇孙集中迁往特定的宅院之中,由宦官统一管理,实质上形同高级囚禁。此举固然有效地杜绝了宗室叛乱,但也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萧青梧听得怔住了:【把儿子孙子都圈养起来?那他们怎么学习治理国家?】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9527回应道,【这些皇子皇孙在“十王宅”和“百孙院”中,与外界隔绝,缺乏实际的政务历练,也难以接触到真正的经世学问。他们没有任何参与实践的机会,所能学到的,更多是如何争宠、内斗,以及如何揣摩讨好那位掌握着绝对权力的父亲与祖父。】

【李隆基的权欲心过重,他并未系统地、用心地去教导太子如何为君,如何理政,他只为太子宴请名士,教导太子在文学方面的知识,却很少让太子参与到实际政务中去历练。他享受作为绝对主宰的感觉,却未能尽到一个帝王在传承问题上最重要的职责,为帝国培养出合格的下一代统治者。】

殿内众臣无不心悸,他们以往只是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却从未如此直白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天子并不希望太子多么有担当?

太子只需要在那个位子上,做个安分守己且合乎礼制的符号,一个不会威胁到皇权、不会让朝野产生“新旧更替”所带来期待的影子。

太子可以精通诗文,可以彬彬有礼,可以拥有德行上的美名,但唯独不能拥有多么强大的班底势力,不能展现多么精妙的政务见解,更不能展现出任何可能挑战皇权的潜能。

天子要的,是一个在他阴影之中的继承人,而非一个羽翼丰满、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

这种微妙的心理,或许连李隆基自己都没有完全清晰意识到,此刻却被九五二七无情地揭示出来。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天子的脸色,只觉得那本就灰暗的未来又黯淡了几分。

瘫跪在地的李瑛,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听到这番话,心中那点本就不甚分明的委屈,此刻竟奇异地放大了些许。

是了,陛下何曾真正教导过他?

是教他如何批阅奏疏了?还是教他如何权衡朝局了?

都没有。

记忆中,陛下每次召见他,多半是询问诗文经义,或是让他陪同宴饮,欣赏歌舞。

他空有储君之名,却无储君应有的实权。他身边环绕的不是能臣干吏,而是善于揣摩上意,或同样局限于文章的风流名士。

他难道不想成为一个贤明的太子吗?

他年少时也曾暗暗发誓要效仿太宗,励精图治。可等他越长大,越能察觉出陛下对他的提防和警惕,他也越能清晰感受到陛下对他的不喜。

于是,长期积压的无力和愤懑、对李浚的嫉妒、对自身前途的迷茫,被酒精一催化,变成了口不择言的抱怨。

他说陛下偏听偏信,难道不是事实吗?他说陛下处事不公,难道有任何不对吗?

然而,这丝怨怼刚刚升起,顷刻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

他知道,无论如何,臣议君、子怨父,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九五二七再怎么为他说话,都改变不了他即将面临的命运。

李瑛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任由泪水混合着绝望无声地流淌。

9527还在继续方才那番话。

【这种教育的恶果,并不仅仅体现在李瑛一人身上。纵观李隆基之后的几任皇帝,从肃宗李亨开始,到代宗、德宗……普遍存在着能力不足、性格缺陷明显、处理事情完全不切实际的严重问题。这固然与个人性格能力有关,但李隆基对皇子皇孙不负责任的教养,同样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萧青梧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顿时震撼难言。

【所以他只想着自己舒服,就没想到江山该怎么继承是吗?还是他觉得,只要他在位的时候是盛世,后面哪怕洪水滔天也无所谓?】

她喃喃地对9527说道:【我现在更进一步的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盛世,明明资源这么好,却连个像样的皇帝都没培养出来,最出挑的李瑛都那副鬼样子,何况其他皇子呢……】

【李隆基,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她叹着气为这场对话做了简短的总结。

此时的李隆基更是脸颊发烫,他仿佛被当众剥去了冠冕,内里真实心思的暴露让他有种被剥壳的难堪,被看穿的羞耻和被冒犯的暴怒直冲脑门。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心中无声怒吼着。

储君乃国本,朕岂会不重视?朕赐他名师,授他诗书,让他见识繁华,这难道不是尽心培养?难道非要让他过早沾染权柄,结党营私,重演往日玄武门的旧事才算尽心吗?!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隐现,必须要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威仪,而不是失态地驳斥那些声音。

于是,他只能将这份被戳破心思的羞愤,加倍地投射到李瑛身上。

都是这个逆子的错!若不是他无能,若不是他口出狂言,朕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何至于被这异数如此评头论足?!

眼见事态要进一步发展,中书令张九龄出列,语气缓和地开口道:“陛下,太子失言,触怒天颜,确属大不敬。然,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的精力,宜放在稳固国本的实务之上。若因些许酒后私语便兴废立之举,不但耗费时日,更会引致内外无谓揣测,徒增纷扰。”

说着,他再次深深一礼,诚恳地劝慰道:“一动不如一静,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国事为重。”

这番话将李隆基即将冲破头顶的高涨怒火按了回去。

张九龄这番话说得隐晦,但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现在朝廷内外麻烦事一堆,正处于敏感而关键的时期,经不起废太子这种足以引发政治地震的折腾。

强行废立,只会分散精力,引发各方势力重新站队、猜测圣意,导致政局动荡,让原本就艰难的改革平添变数,甚至半途而废。

让李瑛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反而是目前能够维持稳定、避免节外生枝的最佳选择。

这番深意,殿内老于宦海的官员们个个心领神会,暗暗点头。

李隆基怒目而视狼狈不堪的李瑛,又瞥了一眼低头垂目的李浚,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冷漠地当庭宣告:“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无朕旨意,不得擅离!鄂王、光王,削封邑三年,闭门思过!”

他没有再说废太子的话,但这番惩戒足以让太子颜面扫地,权威尽失。

张九龄叹着气退回原位,他心中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此事一结束,朝会转向正常的流程。

萧青梧还在跟9527讨论这事:【这个处理结果也挺好的,是不是?反正现在也没有值得培养的皇子皇孙,不如就让李瑛把这个位子暂时占着,至少能维持表面稳定,怎么也好过为了争皇位搞内斗强吧。】

她顿了顿,继而有些困惑地问道:【但我有点奇怪,9527,为什么每次李瑛做了什么蠢事,我第一反应还是觉得都是他自己的问题,而不是想着去怪李隆基呢?】

【这或许是一种认知惯性。】9527的声音平和而理性,【人们倾向于将历史事件归因于个体能动性,而非结构性困境。李瑛的言行是直观且易于评判的,而李隆基所塑造的制度环境、父子关系的扭曲,则是隐性的、复杂的。在这个基础上,人们更容易责备一个做错了事的具体的人,而不是剖析一个庞大且无形的系统性问题。】

它继续补充道:【而且,李瑛确实没有表现出足以令人同情或信服的潜质。即便在受限的环境中,他也没有展现出超越困境的智慧或韧性,这就使得旁观者很容易将批评的焦点落在他个人能力的缺失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我们以前讨论过的,直线型思维逻辑?所以我在评价李瑛这件事上,又不可避免地犯了这个错误?】

【可以这么说,但这是绝大多数人都绕不开的困境,您能意识到已经非常难得了,无需为此自责。】

萧青梧立即在心中嘿嘿一笑:【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自责,就像你说的,系统性结构确实存在,李瑛自身扶不起来也是事实啊,看看刘询,人家的处境不比李瑛艰难十倍,享受到的资源也天差地别,结果呢?】

【确实如此,刘询在民间长大,缺乏宫廷教育,却能把握时机扭转困局。而李瑛拥有顶级资源,却连情绪管理都做不好。系统性困境需要批判,但个体在有限选择中的表现同样值得审视。】

吃瓜吃了个爽,朝会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萧青梧打开电脑,挑选起今天要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西游记》前段时间已经看完了,续集也看过了,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另外三部名著改编的影视剧。

那么粗糙的特效都难以遮掩这部剧的优秀,那么,一直辉煌至今的《三国演义》,想必比《西游记》更好看吧?

怀着这样期待的心理,她找出这部经典老剧,按下播放。

第85章 玉真

在萧青梧按下播放的刹那,百官急忙收敛心神,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

废太子的余韵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清楚,但光幕上精彩的戏码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孰轻孰重,他们还分不清吗?

镜头展开,不再是《西游记》的神佛仙境,而是尘土飞扬的战场、厮杀的士兵与魏蜀吴的旗号。

众人瞬间明白,这演绎的乃是汉末故事。

先前还因着画面不够仙气而略感失望的官员,自打角色名亮起的刹那,瞬间也来了兴趣。

毕竟,人对已知或似曾相识的旧事,总是怀有别样的探究心理。

开播不到一分钟,萧青梧就被片头曲牢牢摄住了心魂。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只这气韵磅礴的开腔第一句,便为整个故事写下了最终的注脚。

她来自一个音乐风格极度多元甚至碎片化的时代,电子合成音、虚拟音效层出不穷,像这种纯粹依靠人声与文学意蕴的歌曲,几乎已不可闻。

歌声里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情感的奔涌与历史的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石碑上剥落下来,带着岁月的嗡鸣。

她甚至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胸腔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填满,似乎是一种跨越了千百年时光,与祖先共鸣的战栗。

【我以前怎么都没听过这首歌??】她下意识地问9527,【三国不是一直挺火的吗?为什么我平时上网,居然一点都没听过??】

【一直火的是三国这个历史元素,并不是几百年前这部电视剧。加上娱乐文化多种多样,信息迭代速度太快,除非特意去搜索,否则接触不到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萧青梧点了点头,急忙将注意力放到电脑上。她有种预感,比起之前看过的《西游记》,她可能会更喜欢这部。

剧情一开始便是黄巾起义的乱象,不少熟知史书的官员,立刻认出了这是汉末灵帝时的旧事。

“开端竟是黄巾之乱……”李白喃喃低语,他自然也熟悉这段旧事,十分清楚汉末乱世是何等凄惨的人间地狱。

他不由回想起前些天看过的纪录片,心中重重叹息。但愿别一味回顾往昔乱世烽烟,徒增烦忧,他还是想看些轻松点的。

然而剧情极其紧凑,转眼间董卓入京,废立天子,专权跋扈,李白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被牢牢钉在屏幕上。

他在为着曹操行刺那惊险的一幕捏把汗时,突然又觉得,这段戏文和他所知的历史似乎有些对不上。

趁着曹操与陈宫逃亡的间隙,李白忍不住向身旁的王维低声问道:“我依稀记得,陈寿《三国志》中,似乎并未载有曹孟德献刀行刺董卓这一节?只言其变易姓名,间行东归。”

王维目光仍落在光幕之上,闻言亦是微微颔首,低声回应道:“太白兄所记不差,裴松之注引诸书,亦无此说。看来后世演绎历史故事时,为求曲折动人,不免添了些许波澜。”

李白微微一笑:“虽是杜撰,然此一节,将曹公临危不乱、机敏脱身的胆识与智谋,刻画得淋漓尽致。看来写这段戏文的人,似是对曹公推崇得很。”

话刚说完,前排的御史重重咳嗽了一声,满殿嗡嗡的议论声顿时为之一静。

王维颇为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与李白拉开距离,恢复了朝议应有的仪态规矩。

李白却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视线依旧胶着在光影变幻的幕布之上,浑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李隆基将曹操献刀、矫诏讨董的情节看在眼里,见后人竟将曹操写得如此义勇双全,心中不住地暗暗点头。

他自幼便敬仰曹操,尤其欣赏对方在汉末乱世中从无名之辈崛起为主宰中原的霸业。他给自己取的小名为阿瞒,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希望能效法曹操成就一番伟业。

先前被太子一事气得火冒三丈的郁结,此刻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一连四集看下来,直到剧情定格于曹操误杀吕伯奢一家,与陈宫就此分道扬镳,苍凉古朴的片尾曲再次响起,众人这才惊觉朝会已近尾声。

殿内一时寂然,许多人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仍胶着在已经暗下去的光幕上,仿佛那金戈铁马、权谋机变的影像仍在眼前流转。

方才为刘关张的兄弟情义而动容,为曹操的机敏脱身而暗自喝彩,转瞬又为其狠辣绝情而心惊,紧接着又陷入对陈宫去留、天下大势的揣测……

这后世戏文,虽与史书所载颇有出入,但其情节之跌宕、人物之鲜明,着实有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也太好看了吧!!】萧青梧内心极度震撼,【我居然才开始看,错过了多少!这比《西游记》也毫不逊色啊,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好看!】

她沉浸在剧情带来的余韵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啊啊啊好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陈宫走了曹操怎么办?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要不……找个借口下午请假算了?崇玄馆的课让他们自习?】

此念一出,李白不住地暗暗点头以表赞同。

他正被曹操的狠绝震撼得心潮澎湃,又被陈宫决然离去的背影勾得心痒难耐,只觉得这段已然熟知的历史,被重新编排演绎后再看,竟也有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假,可偶尔怡情养性、通晓古今兴替,亦是修身之本。

这崇玄馆的课程停上十天半月有何要紧?不如先将这段波澜壮阔的乱世传奇看完再说!

萧青梧哀哀叹息着:【算了,赶紧上完课就回宿舍接着看,两个时辰而已,结束之后也才中午……决定了,下午什么都不做了,就窝在宿舍里追剧!】

百官顿时一个激灵,心中齐齐大叫不妙。

这如何使得!

你回去独自观看,我等岂不是要错过后续精彩?

曹操接下来如何立足?刘备、关羽、张飞已然登场,后续又将如何?陈宫该往何处去……无数悬念钩子还挂在心上,此刻若断了供给,简直比酷刑还难熬!

几位性急的不住扼腕哀叹,可他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拦着人家不让她回去休息不成?

朝会即将结束时,李隆基突然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平淡地开口:“萧学士。”

萧青梧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应道:“臣在。”

“今日午后,玉真公主在府中设宴,广邀洛阳才子才女论诗赏画。朕政务繁忙,无暇亲临,你便代朕走一趟,以示皇家恩泽。”

萧青梧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地应了声:“……遵旨。”

“散朝。”李隆基不再多言,起身离去,留下一脸呆滞的萧青梧。

她呆呆望着李隆基离去的背影,心里被巨大的问号填满。

【让我去???代皇帝出席公主的宴会??我吗??】

【这不合规矩吧?这种场合,不是应该让高力士去更合适吗?我去算怎么回事?也太奇怪了吧!玉真公主知道我是谁吗??】

【在场的全是能写会画的才子才女,我去算怎么回事??】

她心里疯狂吐槽着,完全摸不着头脑。

然而,与她的茫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官员的暗喜与窃笑。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萧青梧整个下午都会被钉在玉真公主府,再也不能回去独自观看了,明日朝会上又能接着看了!

萧青梧随着人流走出大殿,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她实在想不通皇帝怎么会把这种差事派给她。

正茫然间,看到前面与贺知章并肩而行的李白,她赶紧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师父,陛下让我代他去玉真公主的宴会,这事也太突然了……”她站在李白身侧,满脸犹豫地问道,“我该注意些什么呀?需要提前准备诗文吗?”

李白看起来兴致高昂,他潇洒地一摆袖袍,宽慰她道:“玉真公主性喜清净,雅好诗文,并非拘泥虚礼之人。你届时跟在我等身旁便是,不必过于紧张。”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下午我与摩诘,还有孟山人、少伯他们都会去,你随我们一同入席即可。”

旁边的贺知章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见萧青梧还是紧张,不由打趣她:“萧学士何必忧虑?依老夫看,你去这一趟再合适不过。玉真公主向来最喜风采出众的少年男女,萧学士这般品貌,公主见了你定然欢喜,说不定还要拉着你多问几句闲话呢,哪里还会考校什么繁文缛节?”

萧青梧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因两位名士的轻松态度而稍稍安定下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多谢贺公与师父的提点,那我尽力不失礼就是了。”

说完,便带着仍有的几分困惑,转身朝着崇玄馆方向走去,边走边思忖着该准备些什么。

待她转身,李白与贺知章促狭地相视一笑,笑容里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

——

为了不让主人久候,今日的授课提前一个时辰结束。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玉真公主的府邸装饰得并不多么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清雅幽静的意趣。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之中,四面轩窗敞开,清风徐来,卷动着垂落的薄纱。

受邀而来的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整体气氛颇为闲适。

萧青梧随着李白一同入内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她甚至能听到好几道声音在议论自己出自哪家,怎么从未见过之类的。

玉真公主居于上首主位,她身着素雅的道袍,容颜清减,两鬓可见零星霜白,眼角皱纹清晰可见,眉目间带着长期修行导致的疏淡与通透。

二人进场时,她的目光遥遥望来,在萧青梧这张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确实如李白所说,玉真公主不像个热衷于虚礼的人。

萧青梧在李白附近的席位上坐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打定了主意,只要没人理她,她绝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过了不久,宴会正式开始,玉真公主只简短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众人自便,并无任何繁琐的仪式或刻板的流程。

萧青梧见状,心里对玉真公主好感倍增。

在一个追求规矩体统、处处讲究尊卑秩序的年代,玉真公主这样一位身份尊贵,却不以繁文缛节束缚他人的主人,实在是难得。

自己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礼节,也不必担心不懂规矩而失仪,只需坐在席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即可。

这份随性与洒脱,与朝堂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拘谨截然不同,让她感到格外舒适。

萧青梧不由跟9527讨论着:【难怪文人们都喜欢来玉真公主这呢,想要巴结是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真的很轻松吧?】

【这个说法十分准确,玉真公主身份高贵,她的府邸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一个介于庙堂与山林之间的特殊社交场所。在这里,既保有宫廷雅集的格调,又因主人的志趣而弱化了等级秩序,确实更容易让文人墨客感到放松。这种轻松的氛围,正是吸引李白、王维等文人的关键所在,与之附带的现实考量甚至才是次要因素。】

萧青梧听9527的分析,心中对玉真公主的好感不由更上了一个台阶。

很快,现场开始了即兴的诗文唱和。

有文士起身吟诵新作,引来一片品评赞叹。也有人就某一典故、某篇经文与在场众人高声探讨。

李白自然是全场焦点之一,他性情豪迈,又得玉真公主欣赏,几杯佳酿下肚,诗兴与谈兴愈发高涨。时而离席踱步,朗声评点他人的诗作,时而又被席间佳句激发灵感,即兴挥毫写上几句。

言语之精妙,文辞之俊逸,往往引得满座倾心,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萧青梧看着他满场四处走动、精力旺盛的活跃模样,忍不住跟9527嘀咕:【他怎么跟谁都能聊这么多啊,社牛自来熟真的太恐怖了,他的能量条是无限的吗?】

她偷偷观察着玉真公主的反应,只见对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始终温和平静,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外露情绪。

然而,就在萧青梧以为可以一直当个背景板直到宴会结束时,玉真公主的目光却倏然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萧学士,近前来说话吧。”她微微笑着抬手示意,“我听闻你精于数算,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雅,与众不同。”

萧青梧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行礼:“臣不过是略通些皮毛,当不得公主如此夸奖。”

玉真公主轻轻摇动手中的团扇,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数算之道,最重心静。看你方才一直安静坐着,倒是很合这门学问的脾性。”

见对方满脸掩不住的拘谨,玉真公主弯了弯唇,语气更亲切了几分:“在这里不必拘束,就当是寻常雅集便是,坐我身边来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萧青梧见玉真公主态度和蔼可亲,暗暗松了口气,神色放松了许多。

待侍女在她身侧安置好坐席,萧青梧从容落座,含笑答道:“公主这里清幽雅致,确实是个清净悠闲的好去处,臣一踏入此间,只觉得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玉真公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手中团扇轻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风:“宫墙内外,不过是不同的樊笼。心若能静,闹市亦是山林。心若不清,空谷亦显喧嚣。”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有点绕……】

萧青梧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依旧恭敬:“公主境界高远,可惜臣太愚钝,暂时还参不透这些。”

“何须强悟?”玉真公主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轩窗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道法自然,如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刻意求之,反落了下乘。身在红尘,心游物外,便得自在。”

萧青梧努力理解着话中的含义,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说话确实很有水平,玄之又玄,却又不至于完全听不懂。

她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顺其自然便好。”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日前听闻,朝廷正推广大蒜种植,鼓励百姓试用青蒿绞汁应对寒热之症。据闻,这两桩还是萧学士首倡的?”

萧青梧心中微动,身份如此尊贵的公主居然会关心这些微末小事,这实在让萧青梧大感意外。

她组织了下语言:“臣只是略尽绵力,想着若能多备些简便易得之物,或可稍解百姓之疾苦。”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萧学士身怀异术,却能着眼于此等惠及黎庶的实在事,这份心思,倒比许多空谈玄理之辈更为可贵。”

萧青梧连忙谦逊地垂下眼帘:“公主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玉真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手中团扇的节奏未变,目光似乎变得更专注了些:“如此说来,这两样随处可得的寻常之物,竟真能解病祛疾?”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答:“回公主,大蒜确有愈合伤口的作用,数月前试用已见成效,如今也已在军中正式推广,至于青蒿……”

她顿了顿,眉心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在疟瘴发作初期,且没有其他药物的情况下,确实可以试试绞汁服用的法子,但青蒿并不是什么万能药,只是大多百姓没有钱延医问药,这个法子只能说是给他们一点点指望罢了……”

她抬眼看了眼玉真公主,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这话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便接着说道:“大蒜的功效也是同理,伤口不深,且没有被脏东西污染的时候,确实可以起到促进愈合的作用,只是这个法子同样有很大局限性,且效果不稳定,若伤势真的沉重,只靠大蒜是万万不行的。”

玉真公主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限。即便是灵芝仙草,也非包治百病。你能言明效用,不夸大隐晦,这便是难得的实在了。”

她的目光掠过轩外郁郁葱葱的草木,疏淡的神情里突然多了丝悲悯:“世间疾苦,多如砂砾。一剂良方,一盏药汤,于庙堂之上或许只是纸墨间的数字,于黎庶而言,却可能是一家生计,一线生机。能在力所能及处,予人一线指望,已是莫大的善念。”

萧青梧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头被深深触动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眼界和胸怀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

她突然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为何这位公主殿下能在文人墨客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她的心境,确实不是一般人可比。

“你且记住,”玉真公主最后淡淡说道,“无论身怀何种异术,立足之处,终究是这红尘俗世。眼中有黎庶,心中有慈悲,脚下的路才不会走偏。”

傍晚时分,宴席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