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了。除非你和我一起。”
他缓慢地诉说着。
她靠在他身上。
接着她低声问:“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他把她迎头抱住。他说:
“我犯傻。”
她埋下脸,紧贴在他身上。
他将一只臂膀搂住她的腰,她几乎能闻到他呼吸中的薰衣草味。
“那你以后还能回去吗?”
他看着她笑了下,“没有什么事是不可改变的,我是自由的,同你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了一会。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扑去。
维恩用手紧紧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到了身前。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肩上强有力的肌肉,她将头往后一仰,咧着嘴等他来亲。可是等了一会儿他却故意松开她,动作太快,她几乎以为受他戏弄了。她重新睁开眼睛,见他正对自己看着,深邃的眼眸里微微露出一点惊骇及温柔的神情。
她只觉得自己呆呆的。
维恩笑了笑,再次将她搂在怀里,她的面颊如雨中的花朵挨近他唇边。
他的胳膊环抱着她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仿佛爱她胜过一切。
霎时间,所有的那些无谓的担忧和挣扎都如日出时的幽灵般烟消云散。
他竟然远远地待在英国与她足足分离了五个月之久。
却偏偏没有想到,只需离开伦敦,离开那里的一切,就可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她回应着他的吻。
但不一会儿,他便感觉她在他怀中僵直了身子。她将他推开,微微起身。
“那么接任你的人呢?”
她握着他的手,眨了眨眼睛说道,“是那个亨利罗什么…?”
那个俊朗的黑发军官,总是像守卫犬一样追随在帕默斯顿阁下身后。
维恩又看到她竟然对亨利罗斯德的姓氏都搞不清楚,不由笑了起来。
“嗯,不是他。放心吧,那里一切都好。”
转眼间,他已经在她身旁,光彩洋溢,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穿透了她身体里的某种麻木。
他说话如此适度而又坚定,让她对他那建立在正义之上的权利处决彻底放下心来。
他挺直身子,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见她还是不清楚,他便开口解惑:
“你还记得你在初入伦敦社交界的舞会上穿了一身黑,引起的大轰动吗?”
“当时第一个邀请你跳舞的青年,就是他接替了我的职位。”
“劳伦斯凯?”
他点头。
他曾经的部属兼好友——一个非贵族身份的银行家,也是下议院的议员代表,曾经和他一起经历过友谊、欧战、死亡、赢得晋升,并且不到三十岁。
维恩默默关照着她的神情,见她对那人记得这么清楚,不由得吃起了对方的醋。
他的风度优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强烈独占欲。
男人伸手搂住她,宛如将阳光下冷冽的甘泉掬在口中。
但他没想到自己大约是过于热烈了,她绯红了脸挣脱开,好像被他吓着了。
“怎么了?”维恩微笑问道。而她惊诧地望着他,答道:“没什么。”
两人都略有些尴尬,她轻轻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除了上次在布伦海姆宫的片刻温存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吻她。
透过衣服的层层累赘,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硬邦邦的,肌肉结实,胸口贴近她的地方在怦怦直跳,带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自在,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刻意保持的冷静。
他的出现,意外地震动了她的心弦。
一时间两人只是默默无言。
她意识到,自己等待了这么长时间,忍受了这么多爱恋和痛苦的思念,都是值得的,因为他也同样思念着自己,和她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与煎熬。
她站在树荫下,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当初离开他时,她的确感觉到一阵轻松,可是同时又觉得懊悔。
这两种感觉相互缠绕着,恣意生长,折磨着她直到现在。
“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他望着她,略一低头,扯一扯嘴角,与她额头相抵。
她沉默了片刻,眼睫垂下,望着他修长裤管底下沾染灰尘的红棕色皮鞋。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中的行李袋,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
“嗯,就是这样,我已经不能不在乎你,除非你先放弃我。”她平静地低声回答,没有眼泪,没有不安的神色,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都如滚烫的铅块一般落在他心头。
维恩站着俯下身,望着她裙底露出的缎子鞋尖。突然,他跪倒在地,亲吻那鞋子。
她震惊地弯下腰,将两手按在他肩上,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他在她的目光下一动不动。
“请爱我吧,如我爱你一般深。”
她听见他从唇沿边挤出这几个字。
“你是我的挚爱,我的今生唯一……”
她拉着他起身,拥抱他。然后,她也说出那句约定俗成的话,像是书籍里,电影里,生活里,所有情人都会说的那句话:
“我爱你。”
他捂住脸,听她又说了一遍。
她轻轻拿下他放在脸上的那只手。
她一靠近他,便减少了他的一点痛苦。
男人叹息般低头。
“我亲爱的,我的女孩……”
他吻她的嘴,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眼睛。
最后,他们在橘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他握住她细白的指尖。
戒指重新戴回了她的手上。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象征着婚姻和枷锁,而是他们爱情的圣物。
他向上帝保证。
他永远、永远不再设法去惹得她抛弃那种她看得比爱情还重要的自由。他答应会巧妙地融入她的生活,而不是插入。要不,他可能会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他惧怕再发生上一次那样可怕的场面,她离他而去。
晚上她来接他。
在那艘私人邮轮的豪华船舱里,她把他的衣物和贴身用品装在一个包里,然后拉着他的手,穿过空荡荡的邮轮甲板和闪烁的海滩回家,回到她的庄园。
他申请和她住在一起,被她仁慈地批准了。毕竟她腾挪有度的房子里总能留出一个房间给他。而他以防万一也早已买下了附近的一座豪宅,就在这座岛上的最高处,远离尘烟,远离陌生人的视线。
维恩好奇地打量着她的房子。
这座庄园显然受到主人的精心爱护,处处体现着她的个性和品味,自然雅致,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时值黄昏,可俯瞰整个庄园的窗户被暮色渲染上一抹淡紫。
在男人身后,是他和她刚刚走过的落地长窗和玻璃游廊。
透过飘拂的蕾丝窗帘,可以窥见起居室里光亮如镜的拼花地板,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桌上摆满盛着果冻蛋糕的银器。
旁边的空地上还戳着一把蓝色小洋伞,似乎刚刚被主人撂在那。一顶意大利女式宽边帽躺在钢琴盖上,黑色丝绸带还垂落在玫瑰花边的地毯上。
维恩望着她生活的痕迹。
这个时候,他也萌发了好奇心。
他发现,她离开他同样过得很好。爱情不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驯服,而是两个人在各自的完整生命中找到真正的相遇。
而她呢。
她站在起居室门口,细腻柔亮的卷发稍作梳理后,顺其自然地披在鬓角和脖子上,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心不在焉的神情。
她在担心维恩不能适应她目前的生活。
毕竟他向来养尊处优,过惯了那种用人成群、副官环绕的日子,还有那些时刻待令的勤杂工、老管家,随时准备好为他四处奔走,递便条,传消息。
他望着她。
他们对看。相互微笑。他走过来。
她给他拿了一件衣服,当作睡衣。
丝绸是蓝色的,很衬他的眼睛。
递给他时,他的手略微颤抖,显得有点胆怯。
她靠近他,他周围飘荡着欧洲古龙水的香味,以及淡淡的皂香和丝绸的味道。
当他换上后,高挑的身材,深海蓝丝绸衬衫,搭配白色长裤。
那慵懒松弛的状态令她眼前一亮。
男人浑身洋溢着世上少见的那种性感。
她习惯了从前在英国,他那一丝不苟、优雅高贵的绅士形象。现在,她睁大眼睛,以便看清楚他身上的一切,将他尽收眼底,牢牢记住,把他的形象储存在心里。
她凝视着他身上的线条,纤细的腰线和肌肉组织,皮肤上闪闪发光的汗珠,以及那张略带紧绷和慌乱的白皙俊脸。
她也不笑,盯着他看。
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知餍足的专注。
甚至可以用“凶狠”来形容。
她早先便该如此,多注意他身上的一些细微之处,包括他身上的每一颗痣和每一道伤疤。她之前没有那么做,他的身影便日渐淡没,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的身影渐渐逝去,最后只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每次和他做,爱都做得死去活来,就好像确知这种机会对两人而言都来之不易似的,害怕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而每当它再一次来临,则对他们都是一份惊喜,一份额外的礼物,因此便格外认真投入。
……
几个月后的希腊。
一片灰色卵石海滩,接近浪潮处放着两把木椅。别墅旁栽种着杏树。
有一些杏树的枝条伸到了海面上,浪花的浮沫飘着片片雪白的蔷薇花瓣。
露台环绕,俯瞰着海洋。
她刚从长满柳兰和紫羽扇豆花的青翠牧场上回来,牵着心爱的雪白松狮犬,穿过一丛丛金露梅,向着岛屿尽头的别墅走去。
这座希腊岛屿上的别墅是维恩的产业之一,从前它是为了他们二人的蜜月所准备的,现在仅仅是用作普通的度假房屋。
她走的很顺、很快。
因为维恩正在不远处的露台上等她。
她的爱人站在露台上,已经准备好了和她一起吃的晚饭。
头顶的树枝装饰着金黄与艳红。几个玻璃罐挂在一条粗绳上,里面的小蜡烛个个散发着明亮的火光,照耀在他们头顶。
点点摇曳金光洒落地面。
许多年后,当她欣慰地得知,在遥远的大陆那头,她资助的小女孩简·爱已成为独立女性教师时,她想象着原来的那个伯莎——
她幻想着那个住在北大西洋海边,被热带小岛所环绕的少女,终于过上了和自己一样恣意快乐的生活,拥有一切,和爱人四处旅行。只是在这一次的故事中,在她的生命里,没有困难,没有惧怕。
少女无须战斗,也无须逃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