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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早上十点钟,阳光正好。

棕色的格子窗被完全推开,紧贴着石质外墙,任由暖融融的光线肆意流淌进旅馆的房间,在地板上映照出一室温暖明净。

起床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行李箱,仔细地清点起来。

她必须确认没有遗漏或丢失任何关键物品。

窄小的手提行李箱里,装着一张价值三万英镑的银行汇票、一袋沉甸甸的现金、维恩赠送的那枚刻有家族徽记的银质印信,还有一把精致小巧却足以致命的手枪。

其余的便是她的衣物,再没别的。

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这么多,却塞满了整个箱子,简单得近乎可怜。

若是一个普通人,独自在异国他乡流浪,甚至还跨越了时空,难免会觉得孤独彷徨。

但她不。

清晰的计划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让她对明天充满把握,也因此对眼前这崭新的生活充满了热情与劲头。

她不由自主地小跑到窗前,手臂舒展开,靠在宽阔的木质窗台上,近乎陶醉地深吸了一口屋外的空气,感受着久违的太阳与碧蓝的晴空。

秋天虽已至,但空气中的夏意仍未消散。

微风送来一股混合着花草与泥土的芳香,城镇上空洋溢着柔和而温暖的气息。

窗檐下方,明黄色的不知名花朵正热烈地向外绽放,花瓣高高扬起,仿佛能够到太阳,简直美不胜收。

从她的视角望去,越过旅馆前方精心打理、色彩斑斓的花园庭院,可以看到爱尔兰特有的、起伏柔和的青色山峦。

她所在的这家旅馆,是她在这座城镇所能找到的最好一家,设施齐全,干净整洁,还特别宽敞,布置得极具当地特色。

房间内陈设着一张宽大的单人床、一张实用的工作台,和一个漂亮的古旧衣柜。但最让她满意的是,这里有独立的盥洗室,给了她极大的私密和便利。

此刻,她拧开鱼嘴形的黄铜水龙头,开始认真地洗漱。

她一边对着镜子打理自己那头波浪形的黑色长卷发,脑子里一边盘算着今天必须要完成的几件事。

她对这座小镇乃至整个爱尔兰都缺乏深入的了解。

她计划在这里仔细考察一段时间,看看这里的环境、人情以及潜在的机遇是否适合她长期居住。

若这里不适合定居,她会将目光投向隔壁的意大利。

上一世,她在南意度过假。那片土地上的阳光、绿地、连绵的葡萄田,托斯卡纳的艳阳、波西塔诺的绝美海岸、西西里的热情奔放……都给她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从浴室里出来后,她利落地套上一件灰色绒面呢大衣,决定先去楼下的酒馆打听些本地的消息。

下楼时,她脚步轻快,朝着那位正倚在柜台边的旅馆主人热情地打招呼:“早安,女士。”

“早安,伯莎小姐。”

店主是位年约四十、气质独特的红发女性,独自经营着这家旅馆。

对方虽然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儿,但似乎单身未婚,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既未见过男主人的踪迹,也未曾听她谈及过自己的丈夫。

此刻,那位女士正叼着一根令人难以置信的长烟嘴,头发松松挽起,身着一袭优雅的蓝色丝绸连衣裙,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慵懒的气息。

她朝对方灿烂地笑着,毫无保留,彻底将那套笑不露齿的淑女教条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里,她无需隐藏任何东西,更无需掩饰真实的自己,包括她的笑容,她的野心,以及她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

她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想法,突然一丝犹豫浮上心头。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店主打听一下这里的社会情况和风土人情。

毕竟对方一看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应该对本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然而下一秒,她便改变了决定。

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她需要将脚步踏入真实的街道,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接触、品味这里的一切,从而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

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旅馆绿意盎然的庭院里用早餐。

当她端起热腾腾的红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会儿出门,她身上竟没有携带任何方便在市集里交易的零钱。

她深知自己财富的核心是那些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大面额纸币,全都由50英镑和100英镑组成的现金。

然而,在这座朴实的爱尔兰小镇,贸然拿出一张50镑的钞票买一块面包,不仅难以找零,而且无异于抱着金子穿过闹市,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

于是,她在用完早餐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走向那位正悠闲看报纸的红发女店主。

“早安,莫伊拉女士,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声音温和,“我需要兑换一些零钱以备日常开销,您这里是否方便将一张5英镑的钞票兑换成克朗或者是先令?”

店主莫伊拉从报纸上抬起眼,取下叼着的细长烟嘴,欣然应允:

“当然可以,伯莎小姐,出门是得有些叮当作响的家伙什儿。”

对方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打开搭扣,利落地数出一叠银币。

金属钱币的清脆碰撞声十分悦耳。

对方从箱子里取出的每枚都是沉甸甸、边缘刻花的面值5先令的大银币。

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处于英国管辖,这里的货币体系和英国的完全一致。

1英镑=20先令= 240便士。

这和她熟悉的1元=10角=100分完全不同。

其中4克朗等于20先令,而20先令正好等于1英镑。

日常交易中,银币最为常见,而铜币则用于最小额的支付。

“给您,亲爱的,”店主将一堆沉甸甸、闪着银光的硬币推过柜台,“一共是16个克朗,剩下的用这些更方便找零的小银币凑齐了,这些足够您在小镇里舒舒服服用上一阵子了。”

她道过谢,将这笔无比实用的零钱收入囊中。

银币沉甸甸的重量坠在她的衣兜里,仿佛这才是真正能打开当地生活大门的钥匙。

随后,她一身轻松地出门。

旅馆门口的黑衣侍者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这次外出,她手中未提任何行李,也未挎那只常用的手袋,仅是外衣兜里揣着几枚零散的先令和便士银币。

她轻快地跨过门槛,感受着衣袋里的重量,步履从容地融入了小镇的市井喧嚣。

路过喧闹的集市时,她被一个堆满了红润果实的摊位吸引。

“这的苹果怎么卖?”她问那位蒙着素色头巾的妇人。

“一便士两个,小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甜得很呢。”妇人热情地答道,拿起一个苹果向她展示着光泽的果皮。

她了然地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三便士的银币递过去。

“谢谢您小姐,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妇人接过那枚小小的银币,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熟练地用牛皮纸袋装上了七个饱满的苹果递给她,“多给您一个,祝您好运。”

七个红彤彤、色泽饱满的大苹果被仔细地包在牛皮纸袋里。

她其实是故意多买了一些,想着能稍稍照顾一下那位看起来饱经风霜、辛勤谋生的妇人的生意。

她抱着这袋沉甸甸的果实,没有立刻去往酒馆,而是先折返回了旅馆。

在门口,她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送给了正叼着烟嘴的店主。

“刚从集市买的,非常新鲜,请您尝尝。”

店主莫伊拉略显惊讶,随即报以一个真诚的笑容,欣然收下。

随后她上楼回到房间,将剩下的苹果放在靠窗的小桌上,让果香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稍作停留后,她再次下楼,步履轻快地走出旅馆。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镇上的酒馆。

前脚刚踏入那家喧闹的酒馆门槛,室内原本流淌的声浪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悄悄地聚焦在她身上,并没有因为她的光临而停止交谈。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平淡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悄然袭来。人们低沉的交谈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止,却无疑又增添了几分克制的打量。

她心知肚明,作为这个封闭小世界里的异乡人,此时此刻,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她向吧台一侧的女侍应点头致意,径直在角落里坐下。

“一杯你们的艾尔啤酒,谢谢。”

她对忙碌穿梭的酒保说道,同时从钱袋里拿出一枚稍大些的银币,清脆地放在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吧台上。

酒保很快送来了一杯泛着细腻泡沫的金色啤酒,并熟练地找给她四枚一便士的铜币。

通过这些细小而必要的交易,她正迅速地感受并融入当地的脉搏与生活节奏。

而她的金币和那些大额纸币,则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旅馆房间行李箱的夹层暗格里。

那是她用于实现购置庄园梦想、开创未来的资本,与这些叮当作响的日常银币,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脚下的地毯完美地与木质地板融合,墙壁上的黄铜灯具隐藏在自身散发的光芒之中,为酒馆内的一切交谈与秘密提供着朦胧的庇护。

然而,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上购置资产,无疑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充满风险与挑战的未知领域。

她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双重困境:

一是爱尔兰的苛捐杂税足以令一个不慎的投资者倾家荡产;

二是那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政府没收令,能让多年的经营心血瞬间化为乌有。

尤其是那些景色绝佳的沿海地带,牢牢掌握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贵族阶层手里,她很难获得自己想要的地皮。

她很清楚,以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身份,想要在这里夺得一块心仪的房产,其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她脑子里始终没放弃置办一座庄园的念头。

她想购置一座能够安身立命、远眺大海的庄园,这个想法并未因现实的困难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甚至已经开始冷静地筹划,如何托人介绍洽谈,通过可靠的中介去牵线搭桥,与那些土地所有者进行交涉。

驱动她的,不仅是随身携带的丰厚财力,更是一副能洞察风险的清醒头脑,和一份敢于压上一切、孤注一掷的非凡勇气。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自从帕默斯顿公爵离开咱们这以后,很多东西就好像跟着他一起走了。”

一个脸颊沧桑,身上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子,在酒馆里啜饮着黑啤酒,粗声感慨道。

他谈起那位前总督时,语气中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和深深的景仰。

“他坐镇爱尔兰的时候,虽说是个伦敦来的大人物,手腕也硬,可确实给这儿修了路,带来了不少活气和秩序。现在?唉……”他重重放下陶杯,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融入了酒馆的喧嚣,却像一枚精准的楔子,凿进了她的耳朵。

帕默斯顿?

这个姓氏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阵敏锐的涟漪。

她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位权倾一时的公爵、前爱尔兰总督……

难道与她认识的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她按捺住追问的冲动,悄悄竖起耳朵,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不远处的酒桌。

那个魁梧男人谈兴正浓,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要说那位大人留给咱们这儿最实在的东西,恐怕就属那座海崖堡了。”

他眼神发亮,继续描绘着,“那可是总督当年亲自选址、盯着盖起来的行辕,他每年来打猎和避暑都住那儿,如今成了咱们这的地标性建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可自打老公爵去世后,那地方就彻底闲置下来了。唉,那么好的房子,就交给海风和灰尘去住了……”

这时,邻座另一个戴着旧帽子的男人也转过身,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仿佛这个话题是本地人之间常聊的掌故。

“总督家族的根基远在伦敦,显赫着呢,眼里都是国家大事,谁还看得上咱们这偏远爱尔兰的一座孤零零的宅邸?真是可惜了那块宝地……”他摇着头补充道。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话匣子彻底打开:“要说气派,还得是海崖堡!那地方空了那么多年头了,真是可惜,它就像一座真正的城堡,傲然矗立在黑崖的小山之上,那景色……上帝见了也要惊叹!”

他继续描述着,仿佛那是帕默斯顿时代留下的一个伟大注脚:

“我年轻时上去过一次,从那儿最高的塔楼望出去,你能看到整片浩瀚无垠的海洋,海水日夜不停地拍打着悬崖,一直延伸到天边。老人们都说,穿透海平线上的薄雾,那边就是美洲新大陆了!”

这段描述攫住了她的心神。

一座空置的、属于前总督的、能俯瞰整个大西洋的宅邸?不仅有名有姓,还拥有显赫历史,且因主人远在伦敦而可能有机可乘的具体目标?

它几乎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她心中的置产念头。

据那些人描述,那座空置的房子就像一座宏伟气派的小型城堡,坐落在山上,面朝大海,景色绝美。

她忍不住向那两位本地人打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极感兴趣的光芒,适时地介入探询: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传奇。请原谅我的好奇,先生们,你们说的那个海崖堡,它如今的具体归属是?帕默斯顿家族就任由这样一处产业年复一年地荒废着吗?”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人猛地转过头。

对方带着几分醉意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她,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粗粝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这丫头打听这个干嘛?不会是想买下它吧?”

男人用手背抹了抹胡茬上的酒沫,眼神里混着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好意。

“省省吧!那可是公爵的产业,就算荒着,那价钱……估计把咱们这整个酒馆的人捆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你?我看你也买不起!”

这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嘲笑让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似乎期待着她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从容地穿过桌上凌乱的酒杯和餐盘,精准地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潘趣酒推到她的手边。

那只胳膊细长而结实,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古罗马风格的青铜手环。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涌了回来,将她从方才的尴尬中短暂隔离出来。

她并没有抬眼看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盯着那杯散发着甜香的热饮。

“小姐,别费心问那些人了。”

一道低沉而耳熟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我这里有您真正想要的信息。”

这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敏感而困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桌旁的男人。

正是那个自称克莱德、在船上和码头都纠缠过她的陌生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非常无语的神情。

“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这人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她的故人,但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一股蹊跷,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

“这次您可真错怪我了,小姐,”克莱德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且略带委屈的姿态。

“在您踏入这家酒馆之前,我就已经坐在这角落里了。是您,”他小心翼翼地指出,“先撞上了我的视线。”

她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清浅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略显黯淡、五官端正的脸上找出破绽。

看着看着,她发现他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莱昂纳多,那份隐匿的熟悉感,让她紧绷的戒备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瞬。

“真的,千真万确,”他见她不信,语气更加恳切,“您别生气。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她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审慎的怀疑,视线在他深邃的眼眸和清晰的颌线处微微停留。

“那你说说看,我想知道的信息是哪些?”

她目光清浅,却充满了某种温柔的无声压迫,令他不由自主地端正了神色。

克莱德干笑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首先,是您刚才问的那座海崖堡。三年前,帕默斯顿公爵——也就是那位前爱尔兰总督——在伦敦的布伦海姆宫去世后,那宅子至今已经彻底荒废了三年。虽然仍有专人定期打理,但情况远比看上去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一件,我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事……是关于您的母亲,梅森夫人的……”

“你说什么?”梅森夫人?

她的呼吸骤然一紧,身体不自觉的前倾,“我的……母亲?她怎么了?”

自从她穿越以来,梅森庄园上下对这位夫人讳莫如深,仿佛对方从未存在过一样。

克莱德望着眼前女子瞬间变化的脸色和那双充满困惑与急切的眼睛。

她似乎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

他想起在邮轮上与她初次重逢时,他表面镇定,内心却因怀旧而波澜起伏,而她竟是这般全然陌生的反应。

“伯莎小姐,您……”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惜。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们……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您竟忘了我?也忘了您母亲?”

他告诉她,当年她的母亲,那位美丽的梅森夫人,是如何在某个夜晚突然变得丧心病狂,用匕首将丈夫刺伤在他们刚刚缠绵过的床上。

“您知道吗?”他压低了嗓门,如同耳语,却陈述着一个冰冷残酷的事实,“当一个被判定为精神病的人,拉着别人反复说自己没疯,是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的语气暗示着,仿佛知晓当年她母亲为何会“疯”的真相。

克莱德望着她眼中真切的困惑与急切,那并非伪装。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周遭的空气,也怕触痛她尘封的记忆。

“伯莎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您的母亲,她并不在牙买加……”

“老梅森先生对外宣称将她送回了温暖的故乡疗养,那是一个谎言,一个为了掩盖事实、维护家族体面的谎言。”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确保她做好了接收这个消息的准备,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她就在伦敦。被安置在伦敦市郊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仿佛那是一个连名字都沾染着绝望的地方。

“但那里的人……更习惯叫它的另一个名字——贝德兰姆。”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所承载的可怖分量。

贝德兰姆,与其说是一家医院,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关押着“疯人”的监狱。

是伦敦上流社会讳莫如深、却又在私下窃语中带着猎奇心态谈论的恐怖象征。

那里意味着与社会彻底的隔绝、非人的待遇以及几乎无法逆转的毁灭。

它成立于13世纪的伦敦,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

“Bedlam”是“Bethlehem”在伦敦方言中的念法逐渐演变而来的绰号。

在其漫长的历史中,尤其是在18世纪和19世纪初,它以条件恶劣、对病人管理粗暴,使用枷锁、冷水疗法、公开参观展览病人以赚取门票费等,而臭名昭著。

“梅森先生把夫人送进去之后,就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仿佛夫人从未存在过……”

克莱德继续道,一字一句,缓缓向她讲述。

“……他确保了消息不会被泄露回牙买加,也确保了没有人能轻易找到她,或者将她从那里带出来。”

克莱德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让她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就是为什么梅森庄园无人敢提及她。因为那不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而是一个被精心埋葬、绝对不允许被挖掘的秘密。”

她的眉心随着男人的话语而越皱越紧。

对方口口声声说知道她母亲在哪儿,在哪家精神病院,最后竟然不是在牙买加,而是在伦敦么?

如他所说,贝德兰姆是一家充斥着疯狂、混乱和恐怖的精神病院。

那么将一个上流社会的夫人秘密送入贝德兰姆,不仅是一项极其严厉的惩罚和掩盖手段,更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名誉。

怪不得梅森庄园上下对此闭口不提。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虽然可能不太婉转,但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克莱德,不要太指望我能为你提供什么丰厚的报酬……”

“而且,在我核实之前,我也不会完全相信你这番听起来过于惊人的言论。”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听到这话,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反而笑了起来。

他脸色黯淡,像涂了一层灰,但是五官端正清晰,写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姐,我不求报酬,让我跟着您吧。让我留在您身边,做您的男仆,我万死不辞,保证忠心!”

“那你说说看。”

她沉默了会儿,并未被打动,反而更加警惕。

“为什么?你凭什么要求我信任你,并将你留在自己身边?”

“我有力气,可以保护您,”他急切地保证,声音低沉如闷雷,“克莱德愿为您效死。”

说着,他举起那只戴着青铜手环、粗壮结实的胳膊,“您看,这只手臂能够折断铁链,也能为您扫清前路的障碍。”

她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他好一会儿,用一种充满质疑的眼光看着他,白皙的脸庞逐渐浮现出苦恼与不解交织的神色。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着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和令人不安的效忠誓言,究竟是真的故人,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梅森夫人的过往是她所难以想象的。

其间的曲折与隐痛,远远超出了她最初所能设想的边界。

只要一想起对方此刻正处在伦敦的贝德兰姆医院遭受折磨,她的大脑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刺痛。

苦涩的啤酒有些上头,她已无心再听对面克莱德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黑暗沉重的往事。

她径直站起身,准备返回旅馆。

“欸?小姐,你这就要走啦?”

青年的话语声戛然而止,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见她毫无停留之意,他急忙补充道:

“等等我,小姐!这地方晚上不太平,让我送你回你下榻的住所吧!”

她没有回头,简短地回答他,语气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悉听尊便。”

他的那顶八角帽原本放在桌面一角,见她起身后,立刻抓过来匆匆扣在头上,手忙脚乱地朝店员扔了几枚铜币结清账目,便急急追着她的背影向门口跑去。

酒馆的柜台旁,一只来自亚马逊雨林的猕猴被关在铁笼里,正茫然地承受着酒客们的指点和戏弄,成为他们饮酒作乐之余的一个无聊消遣。

在鼎沸的人声中,她披上外套,用帽子盖住双耳,从酒桌间悄悄溜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一众欢闹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遥远疏离。

离开酒馆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刚一掀开门帘,豆大的雨点便瞬间从空中砸落。

那时她正朝十字街头走去,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浇得她浑身湿透。

寒意渗入肌理,她不得不匆忙躲向旁边街区一个幽深拐角的门廊下,寻求暂时的庇护。

屋顶上方,缓慢堆积的乌云占据了整个天幕,滂沱大雨不期而至。

周围的一切被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景象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整个城镇仿佛浸入了冷水里,迅速褪去了先前的色彩,转变成一片压抑的灰暗。

她感到自己仿佛只是一瞬间,便从一个阳光辉煌灿烂到几乎发白的世界,踉跄地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被雨水隔绝的异世界。

这个街区看上去很像一个废弃的无人区。

眼前是坍塌了半边的仓库,落满厚重灰尘的厂房窗户黑洞洞地张望着,几辆被遗弃的巨大货车沉默地矗立在路旁,使暴雨的喧嚣变得更加可怖。

就在她抱紧双臂,在风中凌乱地等待雨势稍歇时。

一道凄厉的尖叫,几乎是迅疾地从身后那条漆黑狭窄的巷道里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骇人,里面浸透的恐惧与愤怒赋予了它极强的穿透力,甚至一瞬间盖过了雨滴击打瓦片时的喧嚣。

听到这声后,她心头一紧,困惑地循声望去。

犹豫片刻,她沿着房檐下狭窄潮湿的水泥路,侧身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声源挪去。

站在一个破旧雨棚的遮挡下,她眺望向对面的小巷深处。

那里展现的贫瘠,赤裸得如同鞋子穿破后露出的脏污脚趾,罕见而静默,是一种地陷天塌般令人窒息的贫瘠。

被硝酸盐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墙面上污渍斑驳,一旁通往低矮住户的潮湿阴暗的楼梯,甚至缺了几级危险的台阶。

就在这破败的景象中,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披着一件裹住全身的黑色修女袍,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围堵在棚户下的墙角。

女孩干净的衣袍与现场的污浊格格不入,像极了暴风雨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一个面目猥琐的男人用冰冷的眼神肆意打量着她,将脸抵到她的面前,恶狠狠地训斥道:“你这该死的小娘们,偷了我的东西就想跑?”

他呼出的气体里弥漫着劣质咖啡和酒精发酵后的恶臭,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猥琐的笑声,促使那个女孩不住地往后退。

远处,污言秽语夹杂着调笑声,一齐钻进她的耳中,激起了她这位旁观者的不平。

望着那个试图争辩却被粗暴压制、吓得说不出话的女孩,她几乎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无耻的污蔑和欺凌。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穿过路中间的堆积的麻袋,试图阻止那几个恶霸一样的男人。

冲突瞬间爆发。

那几个流氓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为首的那个鹰脸男人挡在她面前,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接着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大声叫嚣道:“跟你有关系吗?少在这多管闲事,快滚开!”

那人穿着贴有补丁的灰衣裳,长了一张很强壮的鹰脸,呼吸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对方向她靠近,一种令人恶心的感觉顿时席卷过她的全身。

就在这时。

一直紧随在她身后的克莱德见状,发现那个男人的手正要搭向她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将她推搡到墙角。

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狂怒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感觉到非常惊讶。

因为她看到克莱德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闪身,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他那双有力的手正抓着那个男人的脖子,用力将其向后扯去。

“你……”

那人瞬间挣扎起来,牙齿因愤怒和窒息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不断挤出嘶哑的痛呼。

而她再次看向克莱德时,她从未想到会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样的雷霆震怒。

他的双眼燃烧着怒火,仿佛地狱之火正在其中熊熊燃烧,眉间的皱纹深如刀刻,整个面容宛如一块达到白热化状态而起伏不定的金属块。

他将胳膊猛地一甩,将那人甩开,紧接着又向另外两个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喽啰走了过去。

然后用一种虽然低沉、却仿佛能刺穿空气、并在四周不断回响的声音,怒吼道:

“你们竟然敢碰她?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竟然敢这样做?”

“还有你,谁准你触碰她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狂怒再次转向领头的鹰脸男人,一把将那个最讨人厌的家伙狠狠推开。

如果他手中有刀,他或许真的会毫不迟疑地刺向对方。

但他现在既没枪也没刀,只能抓起旁边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

就在对方反抗时,他的动作变得更为迅猛,反手一把擒住了那人的手腕。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那个鹰脸男人被推挤着撞向墙壁。

伴随着一声扑通闷响,墙上挂着的那幅廉价版画砰然落地,玻璃画框顿时摔得粉碎。

而她站在一旁,目睹了这场暴烈的冲突。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打起了精神,反应迅速地抓起手边一根废弃的木棍,准备与克莱德合力反击。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踏破了雨水的喧嚣,由远及近地传入小巷。

那几个恶霸见占不到便宜,彼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退入了更深的巷口,迅速地消失在了迷蒙的雨幕中。

冲突结束,风波平息后。

她抬起头,看见克莱德一脸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扭打中触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接着,他慢慢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帽子,拍掉上面的灰尘和雨水。

当他转过身时,眼睛里的余怒尚未完全消散。

他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耳语说道:

“没事了。”

那滔天的怒火,竟在敌人退去后,瞬间在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心中一颤,对他方才的表现仍然感到心有余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他对望了一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弄得有些胆战心惊。

随后,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那个仍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修女,正要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刚刚那辆马车缓缓驶近,精准地停在了这片狼藉之外。

赶车的人是一位神父。

她好像昨天在市集上见过对方。

她认出了他正是昨天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对方端坐在驾驶座上,见到她们后,当即优雅地在马镫上欠身,脱下了头上的帽子致意。

修长的手指上,一枚造型独特的蛇形戒指在灰暗的雨水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位神父身形修长,相貌在雨水的朦胧中显得极为英俊,戴着高筒礼帽,穿着长及脚跟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巨大的斗篷,风雨吹拂起他的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飞翔起来一般。

“你们快上来吧,雨要下大了。”

对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热心地督促他们上车避雨。

没有任何人触碰,马车的车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自动打开了。

他坚持地看着她们。

在她身后无声伫立的克莱德,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急忙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用眼神示意,谨慎地征求她的意见,低声询问道:“伯莎小姐,我…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瞬间的权衡,但最终还是给予了应允。

她简短地回答他:“随你。”

这句话的语调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她那稍稍放缓的唇线和不再紧绷的声音里,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已然化解开的好意与松快,为他留下了一道同行的缝隙。

她转过身,扶起角落里仍旧处在惊吓状态中的小修女,率先踏上了那辆干燥而神秘的马车。

坐定后,她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诚恳地向那位神父说道:“谢谢您,感谢您捎我们一程。”

对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了缰绳,目视前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马车平稳地驶动,他像是会魔法一般,驾驶着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游刃有余地前行。

他们一车人穿梭在潮湿泥泞的街道上,迅速将方才的贫穷、暴力与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坐在她身边、紧挨着她的那位修女,有着一张小小的、稚嫩的脸庞,宛如一枚光洁的白煮蛋。

她身材极为瘦小,裹在宽大的黑袍里更显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