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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三年后 三语两言 30066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 卌一

王玉英一滞,随后笑着与陈婉忆些只有她俩知道的,未对第三人提及的旧事。陈婉对答如流,王玉英这才确定真的是陈婉。她再依长幼顺序,先向四位爹爹的老部下行礼,这四个人加起来已经超过两百岁:“各位叔叔,许久不见,身体可都还好?”

四人都开口作答,一下子谁的话也听不清,还是当中年纪最大的老兵抬起两手往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说!”

四名老兵一个一直在大理寺做押狱,昨日晋升寺丞。

一位百长,昨日调任京兆府。

一位已经没当差了,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在京中给一员外当护院,但今早给他安排了个巡营的差事,明日上任。

还有一位就在兵部,但是养了十年的马,今早突然拔擢成驾部郎中。

年纪大了,难免要追忆,王玉英才知道许多老兵都已不在,就好像一棵树的叶子冬天会逐渐落尽,父亲的旧部大半跟父亲一样,日渐衰老,凋零黄泉。

在京的老一辈仅剩眼前四位。

众人唏嘘,陈婉甚至抬手抹了把眼。王玉英瞧见,哽了下喉咙,转问陈婉:“阿姐你一直在京城吗?”

陈婉摇头,虽说她夫家都是京城籍,但夫君自打入仕,就在岭南某县当县令,一直调不回来。陈婉的父亲因病致仕,人走茶凉,也帮不上忙。直到家里小姑子和刑部尚书于明哲结亲,于大人多番打点,才将陈婉的夫君先调山西,再调回京,在刑部做令史,也是今早提了员外郎,已经上任。

王玉英听完旋即扭头问柱子和定蛮:“对了,通化寺军情急,没来得及问你俩,都在哪当差呢?”

又想难怪之前某夜事后,荆野跟她提这两人。

柱子和定蛮立马告知,之前都在巡捕房当差,这回平叛有功,直接跃升郎将,调入禁军。

王玉英沉默。

她原本打算通过练兵逐步查找到爹爹还在任的旧部,然后靠忆旧说动他们照拂,聚拢为己用,再想方设法,不露痕迹地提拔这拨人——因为他们不该成为她的软肋,该作羽翼。

但没想到徐恒把在京的这类人提前全找出来,统统升官。

王玉英忆起前些日子临仙阁中对谈,不自觉瞥向紧闭的厅门,门两侧道道阳光正透过窗纸照进来。

忽地,柱子在她身后幽叹:“难得一聚,阿野要是在就好了,人就齐了。”

王玉英瞬间将徐恒抛掷脑后,回身追问,语气几分发虚:“阿野是不是伤得很重?”

其实柱子和定蛮也挨了刀,今日穿的袍子下面都绑着纱布,但荆野比他俩伤得重多了——那小子,通化寺全程都跟不要命似的!

“阿野旁的伤还好,就是后背和腿上挨的箭有毒,暂时下不来床,在家躺着呢。”

“我俩想照顾阿野,昨晚反被他撵出来,说什么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王玉英闻言,右手默默攥紧。

“阿野这小子真不赖,年纪轻轻就武功卓绝,后生可畏!”大理寺的那位老兵忍不住感慨。

“那肯定的啊。”柱子旋即竖起大拇指,“阿野没话说,是这个!”

众人纷纷聊起荆野,说他最年轻却武艺最高,混得最好,昔年征西军里论品阶,除了征西将军,荆野已经坐到第二高。

外面传荆野之前被撤职,是皇帝故意放松乱党的警惕,关键时刻委以重任,众人一通分析,皆觉阿野深得皇帝信赖,前途不可估量。

又说通化寺荆野接住王玉英,传言主仆情深,荆野这位昔年仆从因事情紧急而发懵,没有听见君令,后来皇帝带王玉英回宫时并没有责罚荆野。众人七嘴八舌,皆赞皇帝开明仁君,又无可奈何阿野的憨。

王玉英听得左眼连跳数下,转而问起另一件之前就疑惑的事——厅内众人虽然武艺不及荆野,但也个个踏实可靠,品性纯良,有实力不混日子,怎么都在做九品乃至不入流的差事?

柱子定蛮可以解释为年轻熬资历,四位老兵皆从军四十年以上,怎还未晋升?

比方兵部那位王姓老兵,之前在征西军里本事可大了,却在京城养了十年马。

王玉英怎么想的就怎么问,话音前脚落地,柱子后脚就哼了声:“哼,不说兵部所有的马都是王伯伯在养,但只说马病了蔫了,或者要驯烈马,整个部里除了王伯伯,没第二人接得住活!”

“柱子!”王老伯立马呵斥,接着同王玉英解释,“没他讲的那么夸张。”

虽受阻止,但定蛮和柱子仍坚持讲出实情,无论到哪,总有人混日子,也总有一个最能干,能顶事的,王老伯就是后者。

柱子和定蛮皆忿忿不平:“之前王伯多少功劳都被那些混日子的分了,要我说,这个驾部郎中就是王伯伯该得的!陛下圣明!”

“别这么讲。”王老伯一直劝阻,也一直给王玉英解释,“大小姐有所不知,别的地方不比咱征西军,上头没人,很难升的,我本来就升不上去。驾部那些世家子,其实人都挺客气,求我帮衬时私下予了许多实利,我就是没有虚名,也不贪那!”

王老伯诚诚恳恳:“先帝爷把咱征西军打散那会,老将军就教导过我们,不要去争,更不要闹,只要本分做人,踏实做事,总有一天上头会瞧见我们的忠心。”

“就是,知足吧,”旁的老兵随即附和,“这一辈子有多少人能挣来京城?”

他四个都在京城扎了根,其中两个还娶妻生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生莫要太贪。

“再说,老将军一生正直清廉,我们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王玉英沉默良久,再抬首时撑起酸胀的眼皮,艰涩开口,讲出之前一直在逃避的话:“是我对不住大家,六年前明明从北疆回来了,却没有及时去探望,再后来,都不走动了,更不好意思开口联系,差点和大家散了。”

“唉,我们也一样啊。”陈婉接话,“也是因为许久没来往,心里虽然记挂,却不好意思再走动——”

“大小姐,我说几句话你不会生气吧?”柱子突然打断陈婉。

“我不气,你说。”王玉英马上回话。

“你那会都当上皇后娘娘了,成了塑金身供庙里的那种!我们只敢仰望,哪敢套近乎啊!”柱子和定蛮对视一眼,“而且大小姐一直没联系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不想和我们这些泥巴腿子来往了,也就不敢再找你,怕被说成打秋风的,也怕你来一句不认识,既伤心又尴尬。”

王玉英深深垂下脑袋,艰涩接口:“对不起,都怪我。”

作为除了王玉英外,在场唯一的女子,陈婉比其他人更细腻,敏锐、瞬间觉出王玉英的情绪不对劲,忙打圆场:“好啦好啦,这么说之前都是误会,现在说清楚了,没事了!”

王玉英徐徐抬首:“我今日才知我们彼此都记挂着对方,”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以后常来往,不要再失联了。”

“好啊,常来往!”定蛮和柱子异口同声,陈婉也邀请王玉英重通书信,那四位老兵更说将军不在,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王玉英以后有事尽管找他们,能帮的全力以赴。

王玉英一直强忍眼泪,笑着告诉大家自己在城里找房子安定的事,又约好乔迁那日,请大家到家里吃饭。

临到分别,她将众人送到兵部门口,陈婉最后一个离开,盯王玉英许久,走近低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王玉英大大咧咧,“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人,高兴还来不及。”她再次强调要多走动,以后会经常去陈婉府上拜访。

陈婉笑道:“好啊,那我们还能结伴逛逛市集。”

王玉英狠狠点头,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陈婉到看不见,然后突然转身急走,几乎是跑回方才那间偏厅。

门敞着,里头空荡,她逃也似的躲进去关紧门。她急需一个没人的地方来痛哭,坐在桌前,双手捂眼,泪水奔流而下。

王伯说“上头没人,很难升的”,但其实他们上头有人的。

他们的人脉本该是她啊!

事到如今,王玉英终于承认自己那一点点自尊和自傲多么自以为是,浅薄、愚蠢、可笑!

她清高又别扭,瞧不起争权夺利,以前还怕提携爹爹的旧部会被说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外戚弄权。

她是个十足的蠢蛋,坑了大家也害了自己!

爹爹教导她做人的底线是忠君爱国,一辈子不能丢弃正直和善良,但其实这世道并不是仅仅秉持正直和善良,就能得到公平正义。

她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王玉英的眼泪里全是懊悔,哭得一抽一抽,鼻涕都出来。她掏手绢先抹眼,再擦鼻涕,无意侧首,才发现徐恒不知何时进厅,伫立门边。他身后是依然紧闭的大门和道道投到地上的日辉。

王玉英视线往前挪点,瞧见徐恒手上也执着一方锦帕。

她自然不愿在徐恒面前哭,但方才的眼泪尚未流尽,控制不住,仍成两行下淌。王玉英赶别过脑袋,继续用自己的手绢擦拭,门边徐恒右手食指和中指往内拨,无声把锦帕重塞回袖袋中。

他悄无声息走到王玉英旁边坐下。俪鎶

她泪糊了满脸,一时擦不完,又见徐恒一直杵在旁边,不由烦道:“别一天到晚跟墙似的堵在别人面前!”

徐恒也不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到王玉英面前。她垂眼一瞟,是夜里出入宫门的合符。

徐恒脑海里闪现王玉英垂拱殿前潇洒挥剑道别,和在通化寺内力战的画面,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其实你住到宫外也好,方便和他们走动。莫道书音晚,旧藤发新枝。”

王玉英止泪,缓慢看向徐恒,他竟然鼓励她和爹爹的旧部常来往?

她又思及他主动找来陈婉,不禁陷入沉默。

徐恒坐在椅上转身,命内侍端些热茶点心进来。

尚隔一段距离,王玉英就闻到雀舌的香气,再看桌上,方糕团糕、荷花和桃花款式的都有,还有的做成小兔子样的。

“都是素的。”徐恒淡淡开口。

王玉英喝了两口热茶,嚼了半块糕点,便要告辞,徐恒温柔出声:“你随朕来一趟,还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地,又命内侍取一顶幂篱给王玉英。

王玉英不明所以,戴上幂篱跟在徐恒后面,语气不善:“这是我跟着你走的第三个地——”

话说一半,刮来阵风,白纱尾端似扬未扬,王玉英心念一动——他该不会是怕她哭后吹冷风,脸皴了才让戴幂篱吧?

她坚持把话说完:“——希望事不过三。”

徐恒顿足,回身笑看王玉英:“事不过三,要有第四处,你罚朕,行了吧?”

王玉英隔着幂篱瞧见徐恒唇角轻扬,眸中光华流转,哪怕有纱遮挡,她还是把头扭到一侧,不再同他对视,也不答话。

徐恒见白纱似舞,极快的扬起一角又落下,不禁唇边笑意更浓。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微风拂白纱也撩起他的鬓发。

王玉英在后跟了一段路,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情绪不佳,这趟步子比之前两趟都慢,但徐恒还是和之前两趟一样,始终在她前方半臂距离,不会隔远。

一前一后,行至屋前。

这地王玉英还算熟悉,都不用仰头瞧匾额,就没好气质问徐恒:“你领我来御书房作甚?”

“要事相商。”徐恒重复,抬腿跨进去,径直绕过书桌,去往后面的绿纱橱后。王玉英在橱前驻足,眉头紧拧——后面是徐恒时常过夜的地方,里面摆着床榻被褥。

她不打算进去,也不想瞧里面,抱臂朝着书房门口,却听咔哒一声,王玉英倏地回头——床旁的顶箱柜常年上着把锁,以前她当皇后那会就好奇,想打开,徐恒不让,说祖宗规矩,里头锁的东西只有历代帝王能瞧。

这会他却开柜门取出一幅系紧的卷轴,执着往绿纱橱外走,经过王玉英身边时瞟了她一眼,王玉英赶紧跟上。徐恒到桌后拉开金绳,将卷轴放置桌上,徐徐展开,王玉英起先眯着眼,到后来眼睛越睁越大,双手激动攥成拳——徐恒给她看的,是天下江山的舆图!

上头山川城镇、关隘驻防,乃至攻守地形皆有详标,州府按等级不同,用相应符号区分。王玉英不熟别的,但只瞟向西边的边防布置,城墙、敌楼、望台,和她记忆里的比起来只多不少,绘制得清清楚楚,并且文字标注了大小远近,连接各要塞的驿道则以细红线描出。

王玉英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张大嘴,双拳一直抖——这图连她爹都没见过!

卷轴颇长,覆盖了整张书桌还两端垂下,王玉英这端的她能挑起来细看,但徐恒那端的……她刚想伸脖,徐恒就将垂下的舆图托起,上头起伏奔腾的河山都拱手往她眼前送。他见她专注到面上再无伤心色,不禁旋高唇角,无声悄笑。

徐恒食指指西:“阳关一年半前新添了三处烽燧,你还没有见过。”

王玉英早注意到不少新墨覆旧墨,立马顺势追问缘何新增?为何要添在这几处?徐恒逐一作答,她很快明白一些之前不晓得的变化,但怕徐恒诓她,又认真再想一遍。

她眼睛抓紧看,嘴巴抓紧问,徐恒能答的尽量答。圈椅始终空着,王玉英和徐恒就一直站在桌后两端,共商舆图。

第42章 · 卌二

这个时候王玉英想得最多的是她老爹,他行军打仗,时常强调舆图的重要性。

爹爹要是活着见到这张图该多好。

王玉英情不自禁冲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徐恒瞧见,沉默片刻,修长的食指在图上一顺滑回京,指着城中某处校场:“之后你就跟着楚教头在这练兵,他和韩主事经验深湛,皆是历经风霜的宿将,你需力学勤勉,待资望渐深,朕才好提拔你。”

王玉英颔首:“陛下言之有理。 ”

两两沉默,半晌寂静。

徐恒喉头滑动了下:“你几时去觅宅邸?”

“打算回趟西所就去找房牙。”王玉英趁势同徐恒道别。

徐恒微微点头,目送王玉英直到望不见,才重新收好舆图,坐下来处理政务。

王玉英从御书房出去,没走几步,就意识到回西所还得途经兵部,对徐恒的态度愈发直下,暗骂他来来回回,害她多走冤枉路。

风未改向,回去的路上幂篱的白纱不再撩起,改为往她脸上挠。屡次三番,痒得王玉英摘了幂篱,捏在手中。

她绕过兵部,将一转弯,就冤家路窄,瞧见郑扬之也踏在同一条道上,王玉英往西他往东,冉冉朝她走近。

郑扬之仍着官袍,但颜色由紫变绯,袍上绣的图案也由高脚仙鹤变成一只矮脚白鹇。

他被贬了。

王玉英再往更远处眺,郑扬之是打鸿胪寺那边来,鸿胪寺少卿又刚好是正五品绯袍。以她对徐恒的了解,十有八.九找了个救驾来迟的理由,把郑扬之贬为鸿胪寺少卿。

王玉英方才听兵部诸位讲,遵照圣意,自昨晚起世家削奴,严查私兵,郑扬之这一趟通化寺保皇值得吗?

还是他和自己一样,另有所图?

王玉英很想奚落郑扬之,却又怕他卖惨,于是紧咬牙关,闭口不言。她往右让些,拉开距离,打算装没看见。

“仙师。”郑扬之却主动唤,三步并做两步横过石板路,来到王玉英面前。他像是猜出她原本想奚落的话,竟用眼神作答,眸子里有遗憾、救赎和爱恋,但找不出一丝后悔。

王玉英眼皮撩起落下,上下打量了一回郑扬之,不甚在意他的眸色,只想:这人穿红,更妖冶了。

郑扬之从袖袋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镗似乎掏得极薄,阳光一照能瞧见瓶内膏脂盛至瓶颈。郑扬之道:“看仙师眼圈红肿,这膏药抹上不仅能即刻消红去肿,还润泽肌肤。”他看着王玉英,眸光流转,“我现在也在用这个。”

王玉英心里哎哟一声,这是提醒她他依旧满身伤痕。

她环视周遭,兵部和鸿胪寺门前皆有守卫,亦偶有内侍穿行,她和郑扬之交谈的事估计没一会就会传进徐恒耳中,但郑扬之都不在意,她就更无所谓了。

王玉英挑眉拒绝:“不用了,我这眼睛不消半日就能好,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身上那么多伤,怕是不够。”

郑扬之右手举着玉瓶,哑然失笑。

王玉英欲从郑扬之身侧绕过,刚迈右腿,郑扬之忽又出声:“方才我在鸿胪寺门内,无意眺见数位征西军旧将出兵部,眼下又见仙师杏眼浮桃,斗胆一猜,是因重聚大喜大悲,哭了一场?”

王玉英合唇不语。

郑扬之徐徐续道:“三年前仙师被逐出京,天下皆知,这帮人却不闻不问,不说到访玉清观,连口信也未曾捎过。音书绝迹,今虽复通,但仙师困厄时远避,承平又来认亲,情分再深也深不到哪去,不是雪中送炭之谊。”

郑扬之一面将瓷瓶放回袖中,一面目不转睛看着王玉英:“我说这些,并非想阻止仙师叙亲,只是担心仙师性情中人,再倾赤诚心,又受伤害。不若仅以三分情试之,且留七分护好自己。”

王玉英不置可否。

片刻,径直绕过郑扬之。

郑扬之伫在原地,目送片刻,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王玉英回西所后,说了搬出宫的事,让楚英、卷雪和霜天都跟着,还拿出合符给大家看。众人皆喜,尤其楚英,一听说以后能随便在大街上走动,已经开始掰指头数搬迁日。

“我尽快。”王玉英也不想让大家失望。她让卷雪和霜天先收拾西所,打包行李,自己和楚英去找房牙,她特意挑的南边的光华门出宫。虽然昨日才出去过,但经过宫门,给侍卫展示合符时,王玉英还是止不住雀跃,收回合符后,手连抖两下。

“我们找南边的房子么?”楚英问。

王玉英边答边左右环顾:“南边和北边都瞧瞧。”

城北有山有水,风光好,城南地段佳,热闹。

楚家在城北,楚英怕离太近又被关家里了,忙答:“那还是南边好。”

王玉英一笑,三年浮游山,把山水看腻。她也更偏心南边的烟火气,时隔多年,就这样简单地逛一逛街,心里就很开心。

二女辰时就寻到房牙领看,专挑城南三进三出,确权遍问过亲邻的宅院。第二座王玉英就瞧上了,但还是继续相看了另外两处,辞别房牙,私下做一番调查。

王玉英和楚英在外头酒楼用完午膳,才折返回去找房牙,买下早晨看的第二座宅院。

王玉英、房牙、卖家三方一道去买了定贴,签了一式四份的正契,检查无误,卖家就把房子交给王玉英了。

但缴税和红契要过官府,还得等半月一月——这个王玉英不急,本来她就准备先搬进去。大家的休沐日不同,乔迁宴要想聚齐,得等重阳公假,正好红契办下来。

忙活完一切,已近申时半。辞别房牙,王玉英悠悠转向背街,楚英并行。王玉英踮脚,凑近楚英耳边,压低嗓子:“帮我把尾巴甩干净。”

“得令!”楚英转眼不见踪影。

王玉英勾着唇继续往前,步子越来越快,冷不丁转入岔路,穿街绕巷——徐恒不让她住城西,无妨,她可以自己从南边绕到西边,探望荆野。

徐恒的暗桩可以盯梢报她和郑扬之的交往,可以禀报她在何地置宅,但别的不行。

王玉英记着荆野说过的话,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的那家。

寻到了,却不着急进去,先在附近找了处高点眺望,确定荆野家里没有侍卫——徐恒没再拘禁荆野,但也没派小兵照料。

王玉英未叩院门,悄悄翻墙入内。

房门反锁,窗子却大开,荆野坐靠床头,束起的帐子刚好挡住他的手和部分侧颜。

这个傻子,王玉英暗道一句,双臂搭上窗台,含笑朝内唤道:“阿野!”

荆野不知道在做什么,全神贯注,闻声才往窗前眺,见是王玉英,又喜又急,一个翻身不慎从床上滚下。

他手脚并用重站起,单腿跳着来开门,王玉英也从窗户边绕来门前,门一打开,她就把他扶住。荆野的五指旋即穿过王玉英指缝,十指紧扣,两个人都在用力。

荆野先开的口,颤声:“这些天你还好吗?怎么出得宫来?”

王玉英微扬下巴:“我以后都住宫外了。”

荆野一喜,要追问,王玉英却先下令:“我瞧瞧你的腿。”

荆野马上依命,空着的那只手掀袍,再卷裤腿,为了彻底清除箭上余毒,他伤口被扩大范围剜肉刮骨。

王玉英几分难受:“你赶紧回床上躺着。”

不由分说扶荆野往床边走,他边单腿跳边笑:“这就是小磕碰,我皮粗肉糙没两天就好了!”

王玉英瞅着荆野已经放下的袍子:“他不是已经给你官复原职了么?怎么也不派个人来照料?”

“不是原职。”荆野纠正,“陛下提拔元统领当太尉,我就升正统领了。营里有派人来,柱子定蛮也说要照顾,是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不习惯别人伺候我,哪哪都别扭!”

他真不在乎这些,坐上床沿,就说别的:“英娘,我这有吃的,吃吗?”

王玉英早瞧见亮格柜上放的肉干、咸豆和酒,她其实不大想吃,但更不愿荆野扫兴,便把那碟肉干端下来。

“还有烧刀子,喝吗?”荆野追问。

王玉英马上制止:“你现在不能喝酒!”

“我一口没喝。”荆野连忙澄清,“我现在天天喝粥,热汤面,烧刀子是给你备的。”

王玉英怕自己独饮,勾起荆野馋虫,拒道:“我今日也不喝酒了,吃点肉干就好。”

说着拉来一张边几靠向床头,将那碟肉干放到几上。

王玉英眼前突然递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绢帕。

“我没用过的。”荆野强调。他自己依然用袖子擦,但自从上次局促后,就一直给王玉英备了方手绢。

王玉英静止须臾,接过手绢擦拭十指,当绢料摩挲掌心时,她的心好像也在被抚平。

擦完,王玉英捻块肉干,先喂荆野:“张嘴。”

荆野笑着张大嘴,牙齿舌头全瞧得清,王玉英被他的样子逗得一笑,将肉干丢进荆野口中。

他已经开嚼,王玉英才自个捻起一块,咬一口,眉蹙笑敛:“赶紧吐了,这里面也有酒!”

荆野面上一慌,就要唾,却突然想起什么,以手捂口,挡着嘴了,才吐掉,再一蹦一蹦自己去丢肉渣。

“你什么时候变得文绉绉了?”王玉英问,发现床上被荆野挡住的,竟是一本翻开反压的书。

她翻了两页,居然是《孙子兵法》。荆野此时已经蹦回床边,王玉英扭头问他:“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我想趁着养伤,读点书。”

如果他有了文化,不说配得上英娘,是不是就不会再拖她后腿?

“不让柱子他们照顾我,有不习惯伺候,也有他俩闹,我静不下来读书的原因。”荆野脑中一直回想方才王玉英面上流露的诧异,怯道,“就是我二十几岁才开始学,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王玉英无声注视荆野,将他眸中的忐忑和不自信尽收眼底。

等他说完,她突然起身,荆野高大,她稍微屈膝,就与坐着的他齐肩。她捧起荆野的脸,两掌都贴在他颊面上,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了一圈,最后锁定双眸,认真告诉他:“当然来得及,昔年晋平公七十欲学,也有跟你一样的担忧,怕来不及。师旷给晋平公解惑,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一股暖流缓缓灌溉荆野心田,他也定定看着王玉英,良久,突然发现她眸内有晶莹。

荆野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头往前一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缓缓分开。

王玉英手从荆野脸上拿开,垂下,头则偏看房门。

荆野盯着她的侧颜,心跳加快,用极少有的轻柔语气道:“英娘,你蹲太久了,也坐一坐吧。”

王玉英手撑在荆野胳膊上,借力转身,坐上床沿,挨着荆野。二人间的距离比一根小拇指还近,荆野却还往她那侧歪,须臾,王玉英默靠上荆野肩头。

他怕肩膀太高,她够得难受,驮起背,压低肩膀。

二人就这么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闲话,王玉英不想耽误荆野读书,起身道别,临行不忘叮嘱:“你别再乱吃东西,尤其外头买的,伤口一旦沾酒就好得慢了。”

“那我继续喝粥吃面。”荆野乖乖听话。

想到荆野行动不便,王玉英沉默少顷,主动道:“下回来我给你捎点吃的。”

荆野咧嘴笑,英娘不久还会来看他!

且不说王玉英辞别荆野,回西所忙搬家,只说荆野这厢,逐字逐句啃书,因为吃力,竟读到满头大汗。

但他不放弃,直学日头将落,窗外晚霞漫天。

“荆将军!阿野!是我,开门!”

院门被叩了七、八下,荆野才听见,外头像是高升太尉的元万成的声音。

上司来探病,他赶紧蹦来院中,一开门,元万成就抬手扶住荆野:“当心仔细,别摔了。”

荆野闻言,牢牢扶着元万成的胳膊。

元万成心道这小子还是一样憨,关切数句,又引身后一道来的郑扬之与荆野相见。

荆野愣怔,元万成瞧在眼里,暗叹口气,笑道:“刚在巷子口偶遇郑大人,大人听说你住这里,便也想一道来探望。”

元万成说的实话,真是永宁巷口撞见的郑扬之。他跟郑扬之关系也就一般,眼下一升一贬,更应避嫌,但人家偏要跟来,客套之下,无可奈何。

荆野闻言打量郑扬之,他跟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没有私交,准确来讲,从未说过话,但一道经历了通化寺的惊心动魄,却又生出两分生死之交感。

荆野以为郑扬之待他也是一样的。

所以来探病,不稀奇。

郑扬之比荆野口齿伶俐,先施一礼:“昨日见将军戮力御敌,阵前风采真英雄!郑某钦佩不已。当时见将军受伤,一直记挂,适逢太尉,得知将军不得不卧床静养,愈发担忧,故冒昧拜望,唐突之处,还万望将军海涵。”

荆野回礼躬身:“没事,俺不怪你!”

他感动于郑扬之这番话和行动,心里马上把郑扬之认作朋友。

元万成扶荆野进屋,郑扬之竟也到空着的另一侧搀扶荆野,荆野不好意思:“你们不用架我,我一会就能跳回去。”

进屋元万成也瞧见《孙子兵法》,立马好奇:“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低头:“横竖没事做。”

元万成笑而不语,别人这么答可能信,但荆野?

横竖撇捺他都不会看书!

“找代主簿讨的?”元万成追问。

荆野垂着的脑袋点了点,耳根泛红,他和元万成同时想起有一回和京郊营的代主簿拼酒,醉了都口无遮拦,代主簿叫荆野适当读点兵法,对布阵有益,荆野不以为然,嚷嚷阵法临阵会用就行了。

“蹊跷、蹊跷。”元万成笑得一脸玩味,等哪天郑扬之这类外人不在场了,再好好审问荆野,且他听说了通化寺抱废后的事,也得私下询问。

元万成愈发觉得郑扬之碍事,但不表露。

荆野这厢,没一会已经同郑扬之聊上——虽然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因为通化寺的对峙责罚荆野,还给升了官,但荆野能觉察出那句“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的阴阳怪气。

通化寺中,荆野也有瞧见郑扬之迈了脚,想救王玉英。但荆野一往前,郑扬之就没再前进了,且郑扬之是跪着救的,不似男女情意,反像尊上。

荆野心想:其实郑扬之才是真正的“危难之时不拘俗礼”,胸襟坦荡,救人没有私心。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光明磊落得就像雨雪停止后的明月清风。

他想起昨晚听说的,郑扬之因为救驾来迟遭贬,却还带头削奴的事,不禁为郑扬之鸣不平——郑大人来得不晚啊!很及时!

“荆将军缘何读《孙子》?”郑扬之悠悠开口。

“京郊营只有这种书。”荆野一五一十答,都是大老粗,这书是主薄的,除了《孙子兵法》就只剩《三十六计》。

荆野想到朝中都说郑扬之学识渊博,那肯定比代主薄强,赶紧请教:“郑大人,我有一个朋友以前没上过学,就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别人简单认了几个字,学了《三字经》,他现在想往深了钻研学问,该从什么书读起啊?”

须臾,郑扬之启唇,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我朝名将危玉成?”

荆野眼睛倏亮,那可是王玉英最崇拜的将军!

“危帅是名儒将,将军的朋友如想效仿,不该读兵法,当学儒家经典,可先读《仪礼》,再阅《礼记》和《孝经》。”

他说得头头是道,荆野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多谢郑大人,等我读完这些书,再向大人请教!”

*

北疆以北,暴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扫荡天地。

北狄王庭内,今年准备进献上邦的贡品一箱箱摆满殿内,使节单膝跪在下首,正用番话逐一诵念礼单。

上首宝座上,分腿坐着的北狄王看起来十分年轻,样貌英俊,棱角分明。他的一头褐发一半编成辫子,垂于肩前,另一半散披脑后,戴的抹额上镶着本地盛产的蓝宝和萤石,一对兽牙做的耳环里同样各嵌一枚萤石。

北狄王右肘撑着扶手,指背又托着太阳穴,微微阖眼,似在听使节禀奏,又像在掺瞌睡。

诵念间隙,使节偷偷朝上窥了一眼——他们的王从前对贡品极为上心,每回都亲自挑选,三年前却突然转了性,任由底下安排,今年甚至连箱子都不用打开过目了。

使节禀完,北狄王仍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使节便要告退,忽有一侍卫匆匆跑进殿中:“报——大王,上京急报!”

北狄王阖着眼点了点下巴,算作应允。

侍卫打开成卷的羊皮纸,番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北狄王缓慢睁开眼睛,他深邃的眼窝里竟生了一双淡灰蓝色的异瞳。

王座旁有一作茶几用的皮箱,上头铺着精美织造的羊绒盖毯,北狄王徐徐站起,羊皮靴子踩踏在白狐狸皮地毯上。他一把掀开盖毯,开锁开箱,里面满满一箱,全是金镶萤石的女人首饰: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除此之外,还有套同样呈现湖蓝、星蓝、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的头面,却并非萤石,而是价值连城,浓郁冰透的蓝紫翡翠,做了数对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

北狄王仔细检查一遍箱内珍宝,小心翼翼合上箱盖:“贡品全部重选,把这一箱头面加进去。”他唇角微扬,“今年本王亲自去一趟上京。”

第43章 · 卌三

*

王玉英从荆野那离开后,兜了个大圈,重回城南,还打光华门进宫。

夜色渐浓,回西所一路见着内侍和宫人们点灯,高远的云间甚至能隐隐窥得星光。她回院时楚英早已回来,卷雪和霜天则收拾好了所有要带出宫的行李。

众婢得力,王玉英甚感欣慰,赞赏数句,再亲自过了遍目,查漏补缺,就下令搬迁。

卷雪和霜天皆愣:现在吗?

她俩没问出口,唯有楚英出声:“这么晚了搬家吗?不如等到明早天亮……”

“不!”王玉英打断,语气坚定,“现在就搬,咱们过去简单打扫下,今晚开始就睡宫外了。”

众婢依令,寻了辆马车装上行李,自西南下,穿越禁宫。

早在王玉英过光华门时,就有小内侍一路尾随,回报皇帝,这会见她搬家,又赶紧再报。

如今的折子比以前少,尤其谏疏,几近绝迹。上灯前皇帝就回了福宁殿,正用晚膳,夹起一筷子苦瓜炒蛋,还未送入嘴里,小黄门就火急火燎奏报仙师迁出宫。

庆福暗惊,午间他伴着皇帝,听了一耳暗哨,得知仙师在城南永嘉巷购置了一栋宅院。但才刚买下,就要连夜搬去?

还以为会等到正契盖了红印,半月一月后呢……

庆福尚伫原地,皇帝已放下筷子往外走,眨眼就到殿门口,庆福麻溜地小跑追上,以为皇帝会去西所送仙师,谁知他往远处走,反向登上临仙阁。

庆福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进殿时环视一圈,在窗前找到皇帝。他蹑手蹑脚凑到皇帝身后,偷往下瞅,整座禁宫乃至部分京城全能眺见,密密麻麻的楼宇,莫说人了,树都跟蚂蚁似的,一时半会不好找寻仙师踪迹。

但是皇帝一直死死盯着某处,庆福随之俯瞰,瞧见芝麻大点的马车正往南边的光华门挪动。

皇帝的视线粘在这辆马车上,随之移动。途经不能驾车的御道,仙师和那几位宫人下了车,终于瞧见人影。她们都不嫌累,亲自搬运一箱箱行李。庆福偷瞥了几回皇帝,果然脸绷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辰了?”皇帝突然问。

“回陛下,戌时了。”庆福答完,见皇帝仍目不转睛俯视搬行李的王玉英,揣摩片刻,小心翼翼询问,“奴派些人手去帮仙师?”

皇帝沉着脸嗯了一声,须臾,轻道:“多派些。”

庆福领命安排,有了内侍们帮忙,马车很快驶出宫门,消失不见。

庆福以为皇帝目送完王玉英会回福宁殿,然而皇帝仍伫窗前。

天上云遮星月,愈发晦暗。

约莫一刻钟后,仙师的马车重新出现在光华门,原来一趟没搬完,再来第二趟。

皇帝忽然重重吁出口气,转身出临仙阁。

庆福差点跟着那口气一道跪下,以为皇帝要罚仙师,急忙跟上,谁曾想皇帝下至山脚,穿山洞,又穿月洞门,操近道来到一条马车出光华门的必经之道上,中途路窄到树丛挂袍角也不计较。

这条石板道两侧墙高松多,本就比别处晦暗,两排宫灯还熄了数盏,刚刚仙师出宫进宫,途经此处时皆行得最慢。皇帝揭开灯罩,取下红烛,再执着,要将熄灭的宫灯重燃。

庆福赶紧上前要接红烛:“陛下,奴来吧。”

忽刮逆风,烛火烧向皇帝虎口,庆福惊得高呼:“陛下小心、小心!”

皇帝右手仍攥红烛,空着的左掌抬起作罩,护住红烛不被风吹灭。他将熄灭的宫灯逐一点亮后,方才离去。

皇帝重登上临仙阁时,满载行李的马车悠悠驶过方才那条石板道。

王玉英回到城南的住所后,简单打扫了下卧房,就寝入眠,虽然潦草但比宫里睡得安稳。翌日她去兵部当值,才晓得因为要早操晚练,每日只用进宫点个卯,就可以出去宫外的校场了。

这太妙了,只要每日掐着早朝的点来兵部,就既瞧不见徐恒,也逢不到郑扬之。

王玉英去校场时带上了楚英,但楚教头一见孙女,就板起脸,警告楚英不可以在校场施展功夫。楚英只得一声不吭去外头候着,等王玉英散值出校场时,已近酉时,街上归家的行人来去匆匆。

王玉英和楚英一道往南行去,将走两步就蹙起眉头:“楚英,扫尾!”

又有探子尾随她们。

第二日,一样:“楚英!”

“遵命!”

第三日,“楚英!”

……

第八日晚上,王玉英出校场时,街对面立柱旁多出一名年轻男子——王玉英记得这张脸,袇房里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

楚英的哥哥楚雄?

莫不是遵了圣意,来劝妹妹莫要再解决尾随的探子了?

徐恒可真能忍啊,连着掐断了七日线报,才派人来,王玉英心里既想笑,又警惕徐恒执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楚英亦瞧见楚雄,不假思索喊了声“哥”,楚雄给楚英使眼色,让妹妹过去。楚英尚未开口,王玉英就先迈腿,大步流星过街,同时叮嘱楚英:“你在原地等我。”

弃亲不仁,背主不义,她不想让楚英难做。

王玉英亲自走到楚雄面前,用低至只有两人的声音道:“盯梢就别想了,赶紧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说‘阴尾其后,如附骨疽,令人作呕’。”

言简意赅,说完利落转身,重过大街,招呼楚英:“英英,走!”

楚英给楚雄挥手:“哥我走了!”

楚雄一个头两个大。

他回去不敢报王玉英的原话,私下先求助庆福,学了委婉说辞,反复练习,自然流利后方才面圣。

彼时皇帝正用晚膳,一盘苦瓜虾仁将嚼一片苦瓜,虾仁还一个没吃,就放下银箸。

楚雄跪在下首,余光窥见,愈发紧张:“陛、陛下,仙师承陛下厚爱,不胜感激,但形影相踵,实在太过盛情紧密,仙师……有那么一点点不堪其扰。其实就如春藤绕树,藤太紧则树不能生,唯有稍存隙地,方才两情俱畅。”

皇帝听完,面上并无愠色,但也不可能呈现欢颜。

其实用膳之前,他刚浏览完一封兵部的密报,详叙了王玉英从进宫点卯,到散值出校场的一举一动。

但密报每日只能记录四到五个时辰,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那样漫长。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都撤了,以后别跟了。”

“喏,微臣这就去办!”楚雄告退,想向庆福投去感激眼神,又怕皇帝觉出端倪,生生忍住。

楚雄迈大步,更快地离开福宁殿。

“撤了吧。”皇帝让庆福把晚膳也撤了。

这还没怎么吃呢,庆福暗暗担心皇帝身体,却不敢言,但之后默默观察,皇帝沐浴就寝,一切如常且平静。

熄灭宫灯,散了帐子,庆福也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翌日,皇帝照例丑末起床,兰汤沃手,玉液漱津。用膳御朝,裁断如流。之后御书房伏案批红,偶呷雀舌。巳时三刻传的午膳,依然有苦瓜酿肉,并些荤素例汤,皇帝一瞬掠过,目光落在生腌木瓜上——果肉红且厚实,远远就能闻着清香。

这种红心木瓜仅儋州产,跋山渡海,在每年这个时候贡上皇帝餐桌。

他尝了一口,良久无言。

庆福斗胆揣测圣意,轻道:“陛下,都是今早才送进京的。”

皇帝颔首:“给她送去。”

“遵旨!”庆福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谁,于是当日傍晚,王玉英出校场时盯梢的探子没了,庆福却出现在她面前,旁边还有数名内侍赶着一车红心木瓜。

庆福一见王玉英就堆笑迎上,拱手作揖:“仙师万安。陛下念及仙师,亲传口谕,特赐了一乘木瓜,颗颗皆是儋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头茬贡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王玉英泛起一股恶心,径直绕过马车回家。庆福下意识追赶,口中急道:“仙师留步、留步,此乃陛下一片心意——”

王玉英转头,指放唇上——嘘,闭嘴。

庆福骤然噤声。

王玉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庆福滞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必须尽全力把这车木瓜送出去:“这真是陛下一片心意,陛下但凡吃到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仙师——”

“楚英,捂嘴!”王玉英下令。

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太监远比解决探子容易,楚英马上把庆福的嘴牢牢捂住。庆福蹬腿:“喘不过气啦喘不过气啦!”

楚英不松,巴掌纹丝不动,庆福只得呜呜向王玉英求饶,最后主动保证再不开口,把这一车木瓜重拉回宫,王玉英才让楚英放了他。

她以为徐恒只发一日疯,哪知翌日庆福再次候在校场门口,比点卯还准时。

又拉来一车什么?

王玉英扫了一眼就往前走,脑子比腿慢半步反应——不对,庆福身后无车,而他手上多出的那个长箱像是弓箱。

她放慢脚步,庆福赶上,端箱躬身:“仙师万安,且请留步,这是陛下赐给仙师的良弓雕翎——”

王玉英驻足,瞥向弓箱。

庆福马上有眼力架地开锁开盖,给王玉英展示:“此弓名唤秋月弓,配的是流星箭。陛下得了这套良弓雕翎,立马就让送来仙师这里。”

王玉英执弓细瞧,弓胎榆木,筋润泽长条,角用的鹿角和牛角,筋角皆用鱼胶黏合。她掂量了下,此弓射程不会少于两百步,但轻巧灵动,便于女子使唤。

弓箱中还有暗匣样式的箭囊,打开来看,是她最喜欢的江陵产的精巧无羽箭。

秋月弓,流星箭。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端得良弓好箭!

木瓜她不需要,但日后的确需要一把好弓。今时已非往日,只要于己有利物,王玉英都会坦然收下。

“楚英,收好。”王玉英说完,收回目光。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庆福赶紧重盖上弓箱,主动往楚英手里送。之后目送二女走远,方才回宫复命。

进福宁殿时又赶上皇帝用晚膳,吃的螃蟹蘸橙齏,这个季节全是尖脐公蟹,膏白如玉。庆福赶紧替换那剔蟹的内侍,亲自伺候。

皇帝停箸问话:“她收下了?”

庆福点头:“收下了。”

但没有道谢。

皇帝闻言,微微压低下巴,少顷,唇角浮现浅淡笑意。

庆福剔着新鲜的螃蟹,脑袋耷拉得更低,其实他能理解皇帝为何执着叨扰仙师,遇着的好物自然想捧给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且皇帝之前派探子盯梢仙师,恐怕也不全为了监视,谁不想了解那个人现在正做什么呢?

仙师这样时而拒绝,时而收下,让庆福遥想起四五年前,废后和皇帝也是一会冷战,一会缓和,情分时远时近。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会废后不像现在话少,老喜欢絮叨忆旧,说得多了,皇帝抑不住流露厌烦色。仙师瞧见,叙旧立马变成数落,百八十年前的旧账统统翻出来,皇帝的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有一回气得痛斥废后,说她真是被征西将军宠坏了,脾气大,动不动就发怒。

仙师更是语无伦次,句句话比刀子还锋利。

两个人吵昏了头,皆不晓得从后院进殿,还不让人通报的江庶人全听见。

废后气鼓鼓走了,留下皇帝独立殿中,胸脯起伏。江庶人就在这时走近,声音清泉般熨帖,人也柔得似解语花:“陛下,是不是姐姐又惹您生气了?”

皇帝倒没在江庶人面前数落过废后,但也没责备江庶人不禀擅入。他唇抿一线,坐到桌后。

江庶人随即追过去,也不再提废后,只在皇帝身后柔声询问:“陛下,臣妾给您按按跷,捏捏肩?”

须臾,皇帝嗯了一声。接着,江庶人的纤纤玉指就放到了皇帝的太阳穴上。

……

庆福暗自追忆,眼睛却始终瞅着桌面,一见盛橙齏的瓷碟快现白底,即刻添酱。皇帝今日三顿膳食均未食苦瓜,反而连吃七、八只螃蟹。甘饴日啖,其味必减,再喜欢的菜也遭不住天天连着吃,偶尔腻了,换一换口味。

可人不是苦瓜,也不是螃蟹。

翌日,王玉英出校场,第三回瞧见庆福。

这回内侍总管身前,还杵着另外一个更不待见的身影——皇帝。

因为多日未见,徐恒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流连,而后噙笑朝她走近,一身银白箭袖的暗纹大半被夕阳照亮。

“英娘,去不去北苑跑马?”徐恒笑若春风,上前就问。城北风光好,修有一处苑囿猎场,虽然场地大小不能和城郊的行宫比,但一圈跑下来也足够畅快。

王玉英视线在徐恒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心道难怪他今日如此打扮。她毫不犹豫拒绝:“暮色四合,时辰已晚,马力也殚,还是算了吧。”

徐恒垂眼,他俩从前多少回黄昏跑马,在北疆的时候夏天草一绿,就漫山遍野驰骋。他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如前和煦:“朕非不知时晚,但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良驹,此马性烈,朕亦莫能近。除英娘以外,实在不知该托付何人,故来相求,还望英娘莫要推辞。”

片刻,王玉英羽睫微颤:“那去瞧瞧吧。”

徐恒唇角旋高。

草场到了秋日,黄绿交错。最外铺了圈精挑细选的细沙与黏土,经千百次夯实,平整如镜。马场入口处的楠木马厩和宫中一样,通风极佳且有专人打理,只能闻到干草清香和皮革味道。

那匹新献的汗血马被单独拴在一根雕花石柱上,人离得尚远,它就喷出粗重鼻息作为警告,挪动前蹄,栗色皮毛下肌腱如浪翻滚,的确野得很。

王玉英从校场直接来这,还佩着剑,穿着软甲,双双解下,庆福马上接过捧好。

她朝汗血马走近,汗血马旋即警惕地拧转脖颈,耳朵紧压向后方。她再近些,汗血马发出一声极不友善的嘶鸣。王玉英却步履不停,且还主动寻上汗血马的眼睛对视,在她抬手,即将扶上汗血马时,宝马骤然立起,前蹄带着万钧之力踏向王玉英。

“英娘!”徐恒急呼,不自觉上前。

王玉英早有预料,及时侧滑半步,轻巧避开马踏。在马蹄落地的瞬间,她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飞扬的鬃毛,右掌则在它颈侧猛地一按,同时翻上光裸的马背,解开缰绳。

暴怒到极点的汗血马开始无序跃腾,扭身,噘蹄子,要把王玉英拱下来。王玉英好似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浪起伏。她的双腿死死钳住马腹,在颠簸中伏低上身,与马颈贴合,在一圈又一圈中,人马渐渐融为一体。

在汗血马最后一次高高跃起时,王玉英倏地直起上身,发出一声凛冽喝止,同时两腿全力一夹。汗血马骤然加速,如离弦血箭,但这次不再是狂暴挣扎,而是流畅的奔跑。它认主了!

风从王玉英耳畔呼啸掠过,她的发髻和衣角齐往后扬,几成平齐,衣衫汗湿,唇角却旋起愉悦畅快的笑。

徐恒在马厩旁看得心潮澎湃,汗血马疾驰如电,又犹如一团火焰,而她驯服了这团火!

他禁不住随手翻上一匹马,等王玉英再骑一圈过来时,打马与她并排:“宝马配英雄,此马赠你。”

汗血马比别的马跑得快,没两步徐恒就落到她后头。王玉英回头揶揄他:“百年一遇的良驹,陛下真舍得?”

徐恒噙笑颔首:“你驯服了它,它当然就是属于你的。”

但凡她要,予求予给。

“那就多谢陛下了。”王玉英说着转回头去,不再望徐恒,径直奔向夕阳。

眼看自己要落下,加之心头蠢蠢欲动,徐恒松缰纵身,不打招呼就要跃到王玉英的马背上,从后头拥住她,像从前那样共乘一骑。王玉英却因为徐恒冷不丁的靠近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勒紧缰绳,汗血马会意扬蹄,明显要将徐恒拱下马背。

徐恒腾空后退,飞了几步,稳稳落下。

王玉英已经趁势往前驰骋,转眼和他隔了半圈距离。

徐恒在原地等她过来,隔着十来步,王玉英勒缰,马渐止步:“陛下,今后一段时日,营中要演武,阵图未熟,将士未协,恐再难有时间行跑马游乐之事。”

徐恒斜眺她一眼,听起来语气轻松,实则吐字艰难:“正好,翰林院自明日起开经筵日讲,讲论经史,朕也抽不出空出宫。”

王玉英赶紧点了两下脑袋。

自此君臣各司其职,再未相见。

王玉英忙着和兵部的人打成一片,亦走亲访友,日子过得飞快。

九九重阳,时逢佳节,百姓奉亲揽胜,携友纵歌,一年好景橙黄。

王玉英也趁大家都有空,开乔迁宴。

她置办的宅邸在永嘉巷,这里离市集仅隔两条街,采买方便,但又听不见市集的喧嚣,闹中取静。

宅子里正房两侧,有厢房和耳房各两间。王玉英最喜欢的是二进院,里头栽了棵柿子树,垂花门的虚柱雕的石榴卷草,抄手游廊的栏杆是直棱式,素方望柱头,这四样皆神似昔年将军府。所以她亲自爬梯子,挂匾额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喜悦。

为了更像一点,她在没有柿子树那侧搭了个花架,先摆着应景菊花,以后再慢慢觅山茶、菖蒲、月季、南天竹,再在两间厢房门口各摆一盆芭蕉,逐步还原。

王玉和霜天给菊花浇水,楚英在旁看了一会,背着手,弯腰,凑近了嗅:“这花前几天买回来好香的,怎么现在闻不到了?”

王玉英一笑:“还是香的,只是在这摆久了。”

楚英恍然大悟:“哦,《孔子家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玉英点点头,街门外忽响起断续叩门声。

“我去开!”楚英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垂花门,一开街门,外头站着个穿烟灰圆领袍,个头比楚英还高的男子。楚英认出是三日前跟她们一道买菊花,搬回家的荆野,遂让开道。

“阿野,进来。”王玉英眺见来人,也朝街门这边走。

荆野视线先胶在她脸上,复又低头,上次搬花不正式,这算头回正式上门,生出紧张。

但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全是礼物,腾不出手挠头,没法缓解局促。

“进来呀,愣着做什么?”王玉英停步,朝他勾勾手。

荆野反应过来,跨过门槛,大步流星朝王玉英走近,最后两步几乎在跑。

王玉英笑得低了下头,重抬起时荆野正吸鼻子:“好香啊,这菊花还是这么香!”

“唉——”楚英奇道,“不是一块搬的花,怎么我闻不见了,你还能闻着?”

荆野骄傲:“俺鼻子灵!”

第44章 · 卌四

王玉英发现荆野明显捯饬打扮过,还簪了半头茱萸。

“多了。”王玉英说着踮脚抬手,将荆野头上茱萸摘下数枝,转插自己头上,这样他想学的风流雅态就刚刚好。

荆野低头,王玉英今日穿了条织金红裙和同色抹胸,还化了淡妆。他的脸微微发烫:“这花跟你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王玉英仰面,冲他一笑,是啊,所以簪在她头上也刚刚好。

“我们要去后厨备菜,你一起来吗?”

“英娘这是给你的乔迁贺礼。”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启唇,声音相撞,俱愣了下,而后相视一笑。

“我去后厨,只要能帮得上忙,尽管吩咐!”荆野先再出声,答应王玉英。她则慢慢眺向他手里那些贺礼:重阳糕、广寒糕,栗子、菊花酒……当然还有一大份王记炸丸。

王玉英笑着收下,本来想同荆野道声谢,忽然想到以前每回跟他说谢他都说心里难受,别谢,她索性什么都不讲。

荆野到了后厨,才发现王玉英也买了王记炸丸,重阳糕亦有备妥。

荆野眸中暗色一闪而过。

王玉英睹见,笑道:“你的晚上吃。”

他的礼物全部都不会浪费。

荆野即刻由阴转晴。

王玉英没雇外头的帮厨,就她们五个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做出一桌西北家常菜:羊焖饼、香酥鸡,卤牛肉,凉拌苜蓿,再炖一大锅羊蝎子,

也没请乐伶戏班,只征西军一帮人携家眷,开私宴。厅里坐不下,索性在二进院里摆了三桌露天的筵席,卷雪、霜天、楚英统统让上桌。

众人胃口大开,围桌畅饮。

烧刀子喝痛快了,凳子坐得烫,柱子和定蛮各抓酒壶转个圈,先后坐到地上,还要拉荆野。

荆野不肯:“不行啊,要坐如尸,虚坐尽后,食坐尽前。”

“说啥呢?”柱子和定蛮听不懂,“你小子当了大官,就变得酸不溜秋了?”

“不是。”荆野嘴拙,就解释两字。王玉英却在一旁偷笑,上上上回去他那,还在看兵法,这会已经读到《礼记》了。

她不禁对他的勤而好学感到欣慰。

众人畅饮院中,忽又闻敲门声。

席间众人环视,没缺人啊,都到齐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下令:“卷雪,去开门。”

“好。”卷雪放下筷子起身,待开街门,见门前摆着五、六盆盆景,还有两位陌生男子,皆是市井最常见的仆从打扮。

男子双双朝内施礼:“恭贺仙师乔迁之喜。我家主人自知为仙师所恶,大喜之日不敢添堵,故不敢谒。薄礼至,人弗至,还望仙师笑纳。”

王玉英闻言,缓慢走来门外,往外环顾——她特地挑这处周围没有高楼,不能偷窥的宅邸,不知郑扬之此刻藏匿何处。

她再看贺礼,两盆素白碗的芭蕉、豇豆红斗盆的菖蒲、葵口深腹盆山茶、冰裂纹盆的月季、八方青花盆南天竹,一共六盆盆景。

王玉英禁不住回首瞥了眼花架,她自己买的菊花花盆都难觅一样的,郑扬之送过来的花盆和花,却和当年将军府的一一对应,花盆从颜色、形制、到材质都还原旧貌。

反季的月季分外妖娆,不知从哪的暖房里千金觅得。

她记得以前郑扬之的确随徐恒来过一回将军府,已经不记得当时对呛了什么,反正他没待多久,就被她气走了。

“主人说这些花不仅仅贺乔迁,还是答谢仙师昔日救命之恩。”二仆躬身再道,“仙师尽管收下,不必偿情也不欠主人什么,依旧两清。”

征西军的几个男人都喝高了,见王玉英久不回来,都摇摇晃晃走出垂花门看究竟。卷雪霜天猜出送花人,不敢吱声。老兵们和柱子、定蛮却是醉昏了头,脱口而出:“这不是以前将军府那几盆花吗?”

方才席间,众人就聊过一回二进院神似将军府,这会再见相似花,禁不住眼泪汪汪。

突然,有位喝醉的老兵坐地痛哭:“这不是那盆花,这不是!”

另外俩老兵都用胳膊打他:“这就是,大小姐,这些就是府里的花啊!这、这盆南天竹就是老将军最喜欢,天天养的!”

“唉?京城里还有咱们的人吗?不然怎了解得这般清楚?”

……

众人醉言醉语。楚英也是个心大且醉的,插话道:“这花好漂亮啊。”

王伯今日赴宴把一家三代都带来了,五岁的小孙女立马接话:“是的,好漂亮,每一盆我都喜欢。”

好些人被稚童逗笑,转悲为喜。

“收下吧。”王玉英开口,她连徐恒的弓和马都收,花更无所谓,省得费工夫再觅。

“多谢仙师。”二仆不劳旁人动手,亲自搬运,六盆盆景需要来回三趟。待摆完告辞,王玉英一看诸盆栽在花架上的位置,竟也跟当年的一模一样,禁不住耸了下肩。

众醉汉早在第一趟搬运时,就让到墙边。荆野不比旁人喝得少,却走到王玉英身边,轻声询问:“谁送的礼?”

荆野盯着花架上的花,人醉着,脑袋发懵,心里却莫名冰凉,总觉得送礼的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俄顷,王玉英回:“你不认识。”

荆野垂眼,大小姐就像一颗明珠,自然会吸引形形色色的人。以前他的确存了独照的心思,但自打袇房被撞破,目睹了皇帝一系列所作所为后,荆野恍然大悟,一旦独照,就意味着明珠被关锁、私藏。

倘若珠子落到一个不识货的人手里,怎么说来着?

明珠蒙尘。

他不希望大小姐蒙尘,喜欢见她永远光芒万丈。

所以要普照就普照吧,谁叫他家大小姐吸引人呢?

荆野唯一的奢求就是那万丈里能一直留一寸光给他。

想了一会,硬是把花架上的花全瞧顺眼了。他听见王玉英在吩咐卷雪霜天端醒酒汤出来,赶紧上前帮忙。

街门前只剩下王玉英,自己动手,重新合紧两扇街门,刚落完锁,叩门声再次响起。她蹙着眉头打开,和徐恒的目光碰个正着。

徐恒低头打量王玉英,她髻插茱萸,浅抹了胭脂和唇脂——其实不用的,她似出水芙蓉,不化就很漂亮。

徐恒盯着王玉英眉心贴的宝相花钿,心跳加快。

王玉英屈膝又即刻立起,行了一个极潦草的礼,然后让到一侧。徐恒跨过门槛,荆野头上的茱萸即刻映入眼帘。

他太阳穴狠跳了下,再往前迈一步,尚未穿过垂花门,就嗅到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徐恒拧眉,眺向筵席——还好,桌上有醒酒汤。

众人一下酒醒大半,无论身处何处,皆原地下跪,恭迎皇帝,而后噤声。原本热闹的二进院顷刻冷如冰窖,寂如寒夜。

皇帝身后跟随的两列内侍将贺礼逐一抬入院中,也个个噤声敛容,连脚步声都没有。

唯徐恒环视一圈后,浅浮笑意——这院子她颇用了心。刚刚他进巷时瞧见二仆推空板车出去,怕不是花店的伙计,这花架一捯饬好,愈发像将军府了。

他想起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民间常言丑媳妇怕见公婆,自己身为龙子,竟也惴惴不安,担心不得岳父青眼,做不成将军府的女婿。

没想到岳父岳母极为友善,尤其岳母,备了一桌子好菜,他客套地夸赞将军府腌的腊八蒜美味,岳母竟当即送他两罐,之后年年再腌都会给他备一份。将军府但凡裁衣,也有他的一套,狐裘蝉衣,冬暖夏凉,穿上身,比尚衣局的衣裳还觉熨帖。

徐恒还是很喜欢将军府的氛围的,笑意渐浓,右手虚抬:“都平身吧。今日家宴,并非朝堂,朕不过来凑个热闹。要是因为朕在此处,令诸位拘束,不再说笑,那便是朕的不是了。就一如方才,不必更张,朕方心安。”

说罢径直坐上主位,卷雪赶紧过来给皇帝换了一整套新的碗碟杯箸。

众人闻言陆续起身,坐回桌边,但该拘谨还是拘谨,又怕太拘谨成皇帝不是,于是尴尬地聊,尴尬地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玉英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嘀咕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还不如单送贺礼的郑扬之有眼力架。

徐恒自然瞧见众人的不自在,酒杯轻轻一搁,细微的声响令席间瞬间安静。

徐恒垂眼,略显乏意。

众人沉默了会,一老兵携家眷站起,声称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席,向王玉英赔个不是。接着余下宾客也陆续反应过来,先后告辞。

卷雪和霜天悄悄拐了下楚英,让她跟着她们回房。王玉英亦起身,原本坐在桌边岿然不动的荆野也站起,徐恒太阳穴又跳了跳,终于启唇:“仙师留步。”

王玉英没有即刻回应,反而面朝荆野吩咐:“你去里面等我。”

荆野一步三回头进了正房,门也不关,就在里面望着。

徐恒低头,手握向酒杯,似要续酒,嘴上淡道:“外男在场,不方便讲体己话。”

王玉英已经许久未刺激他,此刻再忍不住,轻飘飘回了句:“他也不算外男。”

少顷,徐恒缓放酒杯。王玉英眺一眼洒出的数滴烧刀子,笑着将头偏向一侧。

半晌,王玉英发问:“陛下遣散御嫔,不知她们出宫以后,如何是好?”

徐恒会错她的用意,心头一喜,继而又紧张,连忙解释:“御嫔入宫乃循旧制,非朕本愿。宫中数载,情实未通,与其虚耗年华,禁锢深宫,不若放出宫去。朕已昭告天下,凡出居者,皆缘分尽了,不必以旧事为念,可自行婚配。”

王玉英唇角高扬,下巴微压:“我也算其中一员,依陛下的心愿可以改嫁了。”

少顷,徐恒右掌抬起,重重拍向桌面,接着又将手腕翻转,反扣桌底,似要掀桌。瓷碟器皿皆是王玉英精挑细选觅的,岂容他损毁,立刻在对面按住桌面,双双加注内力。那半块玉佩因掌风在徐恒腰间晃荡。

王玉英攒眉,目光凛冽:“陛下从前说我受我爹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那陛下应该最有容人心最心平气和,怎么反倒做起掀桌子的事情了?”她扫他一眼,朱唇分合,“真是妒意横生,大发雷霆,丧失心智。”

徐恒不再管荆野听没听见,回说:“好、好。前几句是朕昔年说你的,你还给朕。但后面那几个词也太刻薄,朕可不曾那样讲过你。”

“你没说过吗?”王玉英哂笑。

徐恒渐蹙眉头,忽地灵台一闪,醍醐灌顶:“是不是江氏给你讲过?”

他再联系临仙阁里王玉英的古怪言语,声音微颤:“她是不是还捏造了立储言语?”

王玉英一双大眼亦逐渐张至最大,也反应过来。

徐恒空垂的那只手扶上胸口:“朕虽然经常当面斥你,但从未在她面前损你一字,更不会说要立她腹中胎儿作太子。”

江氏一族如何能有天家血脉!

那日他逼江氏堕胎,江氏说圣君难得有子,泣伏乞留,甚至提出愿意去母留子,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胎儿存活。

徐恒没有松口,反而回她:“英娘不会养你的孩子,她对你有陈见,朕不想再惹她生气。”

江氏突然大哭大笑,一会哭说自己两条命比不过王玉英一气,一会又笑:“陛下为何要说王氏抚养,您已经把她废了!”

自此之后,他几未再进江氏宫中。

徐恒左手五指隔着锦袍,用力摁着胸口,良久,桌上小炉蜡烛燃尽,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凉如冰,徐恒方才似烟喟叹:“朕一直以为自己允执厥中,现在……才晓得。”

半晌,王玉英松手:“迟了。”

一切都迟了,她和他之间,又岂止一个非关大要的误会?

王玉英起身走入正房。

徐恒没有看王玉英,他眼瞅着桌面,也慢慢松了手,默叹:是啊,迟了。

这误会解开得太迟了。

一颗心好像变成千百斤,拽着人沉沉往下坠。

王玉英没记,不知徐恒坐了多久才走。反正皇帝回宫后,卷雪几个才敢出来打扫,王玉英也来到院中,打算收拾碗筷——她心里已经起不了太大波澜,虽然误会无关大要,但她依然怀疑不是误会,毕竟黄土下的枯骨不会说话,死无对证。

荆野跟着王玉英走,天晓得刚才听到她亲口说要改嫁,他有多激动!

如果他入赘王家,是不是以后就能确保那一寸光芒了?

但起码还有一个送盆景的男人同他角逐,敌在暗我在明,不可掉以轻心。

《礼记·昏义》开篇明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礼记·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说明男子想要成家,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首先要被她的家族认可和接纳,这点荆野觉着优势在我,然后男子还得时刻提升自身修养。

他荆野仍需加倍努力。

同时,通过王玉英和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也能觉出她从前处境艰难,他心里难受,闷得慌。

他对大小姐再好点,能不能稍微缓解她的伤痛?

荆野捉住王玉英的手,不让她收拾:“我来吧。”

她就坐着休息,他也不允旁人动手,自己一个人把三桌的碗全刷了,桌子扛回厅中,院子扫干净还泼水拖了一遍。

做完所有家务,还不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默不作声。

荆野一想到自己在厚着脸赖着不走,就脸上发烫。

王玉英早觉出他的不舍,帮他找借口,一指树上:“柿子熟了些,一起摘吧。”

荆野仰头一望,马上道:“我上去。”

攀坐于虬枝之间,他怕王玉英在下面接得累,一手撩起袍子作兜,另一手抬起落下再抬起,不停歇地摘了五、六个熟的,落地后交给王玉英。

连蒂的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红灯,荆野道:“英娘,你尝尝。”

他记得她少女时吃柿子爱吃流心的,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

王玉英轻道:“还没洗呢。”

“那我去洗!”荆野马上接话,一脸惭愧,忘了大小姐是讲究人。

“先放着吧。”王玉英吩咐荆野把柿子先放桌上,“再多摘点一起洗。”

她刚说前头四字,荆野就重飞上柿子树。王玉英吁出口气,这个呆子,她脚尖点地,也一跃上树,荆野立马急眼:“我来摘,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摘柿子。”王玉英侧首看着荆野,眸光流转。

荆野蹙眉,那做什么?

她轻轻拉来一枝:“你看这两个柿子是不是被鸟啄了?”

荆野愈发不解,刚说不摘柿子,怎么这会又聊摘柿子?

直到王玉英的唇已经快贴上他的面颊,他才恍然大悟,立马侧身搂紧王玉英,另一只手代替王玉英的手抓下茂密的枝叶做遮挡。他从她的唇角开始吻起,沿着一顺的啄,偶尔分唇用齿咬。

“英娘,上来。”他喘着粗气,猿臂一揽就将她抱到膝上。王玉英仰头继续与他亲吻,在他怀里她的身形竟显得小鸟依人。王玉英是真喜欢这具魁梧阳刚的躯体,隔着衣料摸他鼓囊囊的胸肌,烧刀子喝不醉,却快醉腻在他浑厚的气息里。

风寂鸟寂,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落了山,玉兔初升。

永嘉巷隔街茶肆的雅间里,郑府的长随望了眼窗外明月,也不知要陪自家大公子在这静默到什么时候。他有点后悔,刚才搬花的时候没想到,应该给公子顺点仙师养的狮子菊,最多两瓣,再偷多了会被发现。公子执着菊瓣放到鼻下嗅一嗅,也好过眼下枯坐。

第45章 · 卌五

三日后。

王玉英休沐,约好了拜访陈婉,带上楚英,一人骑一匹马。卷雪霜天都担心秋寒伤风,劝乘马车,王玉英不以为意:“今日没什么风。”

和西北的沙暴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且她送给陈婉的礼物是一对镯子,也不需要车运。

陈婉夫家在城北,要横穿京城。楚英日日出街,新鲜劲竟还没过,一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眺见几个搭棚演杂耍的,立马喊王玉英也瞧。王玉英骑着汗血马并行,和楚英有一搭没一搭聊街景。

途径玄武街,道路两侧银杏树全成金黄,一地落叶,楚英禁不住惊呼绝美,王玉英也赞同,她记得这个季节这条街是最美的,一直定定望着,视线难从银杏叶上移开。

自然也有不少百姓赏景,马行得慢,到中途王玉英才觉某棵树下立着的墨袍男子身形眼熟,再定睛一看,男子身旁的随侍不是庆福么?

男子似有所察,转过来身,果然是徐恒。

他也瞧见王玉英,先扫一眼汗血马,而后仰头,视线追随着她,逐渐转了半圈身子。

王玉英以为徐恒还在监视自己,顿生不悦,不想理会,打马往前。行人多,走不快,徐恒连追两步,王玉英余光瞧着,勒缰停住。

徐恒快步走过来,他今日用一顶与袍同色的玉冠束发,整个人包括眸子皆若浓墨,仰头对视王玉英,她竟然在他脸上瞧见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朕许久未来玄武街,皆道今岁银杏灿烂,冠绝京师。可方才一路行来,立足树下,均觉灰蒙,秋色竟是一片沉寂。直到瞧见你,”他顿了顿,唇色苍白,“颜色才一时明白。”

王玉英缓慢挑了下眉。

徐恒苦笑:“你要往西去吧?”

西去?

他以为她去城西探望荆野吗?王玉英担心徐恒阻拦,正要开口说陈婉,并打算搬出他那番支持她和征西旧部走动的金口玉言,徐恒却什么也没说,回转身仰面,继续望着树上的叶子簌簌下落,树和地上都和他未穿的龙袍一样明黄。

王玉英没再解释,打马继续去找陈婉。楚英跟随,她都觉得气氛不对,再提不起观赏街景的兴致。

不过见了陈婉,坐一起叙旧闲聊,又很快重欢快起来——谁还记得路上偶遇皇帝!

陈婉让嬷嬷把子女带下去,邀王玉英和楚英,就她仨一道去附近的集市上逛。

王玉英一口应承,楚英听完却咬了下唇。

头回见楚英做此类动作,王玉英以为她不想逛街,要打圆场,楚英却忽开口:“我想逛集市,但……有个不情之请……”

她合上唇,说不下去。

“怎么了?”王玉英关切,陈婉更是起身半蹲到楚英面前,温言细语,问是什么请求。

楚英这才吞吞吐吐讲出,因为自己五大三粗,长相偏下,家里人说她不适用戴头面,用胭脂口脂……反正就是不适合打扮,不伦不类。她自己也怕遭笑,没尝试过,但心里还是想的……今日上街,王玉英和陈婉能不能帮她参谋,尝试一下?

王玉英和陈婉当即应下。

三女进了集市,皆步履生风,流利在人堆里穿梭,先给楚英挑了合适的口脂,又在一家名唤玲珑阁的首饰铺觅得一套琥珀头面,极衬楚英。

楚英试戴试抹,每回侧首与余下二女商量意见时,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喜悦。

出玲珑阁不久,又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陈婉给夫君买了纸笺和花笺。三女再往前走,忽被路边摊的香气勾住。

是炸的见风消,又叫泡泡油糕,香得楚英吞咽一口。不多时,三人手中便各多一个,好似捧着一朵云。

“小心烫。”王玉英先提醒左右,方才咬一口,马上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你唇角沾了糖霜。”陈婉手一指,笑着提醒。王玉英亦笑:“唉,先吃,吃完了再擦嘴。”

前头又有绸缎庄,往内瞅眼,料子五光十色,绮若霓霞,三女都情不自禁被美吸引,跨入店中。

买了头面和口脂的楚英勇气倍增,想尝试从来没穿过的粉色,说出想法后,王玉英和陈婉帮着参谋了一匹牙绯的素缎,面子往楚英脸上一比,顿时提三成气色。

“这缎子我送你。”王玉英掏银子买下。楚英欢喜得不得了,又见柜台最中央,单独摆着一匹霞光红的浮光锦,实在太吸睛,她盯着盯着,就情不自禁拿起来往身上比,对镜一瞧,立马放下——若说方才那牙绯让人白一倍,这个就是黑两倍。

楚英弄不明白,这是店里最漂亮的一匹布,怎么上身反而不行呢?

陈婉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个颜色太挑人。”

楚英沉默片刻,把浮光锦抱到王玉英身前,顿时觉得仙师的肌肤更白了,浓丽非常,艳光四射。楚英恍觉这料子真是天上仙人剪下一段霓霞给仙师披上。

她当即掏钱,要把这批浮光锦送给王玉英。

浮光锦远比素锻贵,楚英每月的薪俸并不多,王玉英忙推辞,让她别破费。楚英说什么也不依:“仙师这就是你的料子,回去做身衣裳,穿给我们瞧瞧吧!”

王玉英依了楚英,打算这个月掏体己给楚英暗加薪俸。

三人刚出绸缎庄,忽地一个身影从面前蹿过,王玉英和楚英皆警觉后退,同时抬臂护住陈婉。

王玉英再定睛瞧,是个瘦小的少女,亡命般前奔,不曾回头。

“站住、站住!”紧跟其后,追来十数大汉,前后围堵,将少女擒住,“还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