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替身
贾政在心里苦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每次看到父母失去孩子的绝望样子, 他都恨不得把人贩子扒皮拆骨。
保龄侯见外孙的神色有些暗淡,赶忙转移话题,说起今年庄子上收获的干果和各种野味,命厨房做一道榛蘑炖松鸡来。
晚膳就摆在锦鲤池旁的水榭上,贾政陪外祖父边吃边聊,询问舅舅的调职经过。
按理说他进御前以后,舅舅就应该从詹事府调到其他衙门了,怎么会落到被贬出来的下场?
保龄侯冷笑, “还能因为什么,东边那位不肯放人呗。你们羽林卫离御前终究是远了一层,不如内监司的消息灵通, 那位三爷最近正在往户部活动, 想要掌管朝廷的钱袋子, 皇上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东宫岂有不慌的。”
贾政还是理不清太子的思路,“他慌他的, 把我舅舅扣在詹事府干嘛, 难道还指望舅舅能拉我和大哥入伙不成?”
保龄侯笑着摇头,“他还不至于这么蠢, 明目张胆拉拢御前和内务府的人,不是找死是什么。但只要你舅舅在詹事府,三皇子就不敢收服你们兄弟, 他那所谓的老亲情分,跟亲舅舅比可差远了。”
贾政有些明白了,“东宫不会明着拉拢, 但暗中做的手脚却不会少,我就说马尚德的庶弟怎么有本事把名贴夹在詹事府名单里,原来他是早就投到了太子门下,以此来营造马尚德投靠东宫的假象,让他在御前混不下去,他要是还想保住治国公府的爵位,只有投入太子门下一途了。”
保龄侯拿起酒杯跟贾政对碰了下,笑道,“猜的全中,不愧是老荣国公的后代,当年你祖父在战场上挥斥八极,闯下赫赫威名,后来父子二人又震慑江南十多年,端看扬州新近爆出的大案,所犯罪行就没有超过六年的,就可知他的能力有多出众了。”
贾政回想原身记忆中的贾源,老人家身材高瘦,目光锐利,每年都要病几次,大夫说是在战场上伤了根底。
他对原身很宠爱,祖孙交流却不多,原身还挺惧怕祖父的。
他叹道,“祖父在时我年纪太小了,他老人家又忙得很,也没空教导我什么。”
保龄侯笑道,“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们那些武将在战场上砍人脑袋习惯了,哪来的耐心教小孩子。如今你舅舅借着马尚德的事从詹事府脱身,东宫还指不定如何恼怒呢,仔细他在御前找你麻烦。”
贾政撇嘴,“他敢欺负我,我就敢倒在地上大哭,不哭到他道歉不算完。”
保龄侯先是瞠目结舌,后又抚掌大笑,“你别说,太子那个狗脾气,还真就得你这种混不吝能治得了他。”
贾政陪外祖父用过晚膳才回家,走进荣禧堂就看到太太正拿着一张请帖发呆,不由好奇道,“太太怎么皱着眉,若是厌恶之人送来的请帖,只不搭理他就是了。”
贾母嗔道,“别乱说,这是你老爷的替身张道长送来的,他昨天升了道录司左演法,从六品呢,比你大哥还高半品。”
贾政立即就想到这人是谁了,“清虚观的张道长?”
贾母点头,“可不是他,先帝那会儿金狗犯边,你老爷随御驾出征,在边境救了他一家十来口人,后来你老爷重伤,眼看都要救不活了,张道长就主动提出舍身替恩人出家为道,多亏他虔诚,才救回你老爷一条命,先帝喜他重情义,御口亲封为大幻仙人,他随你老爷回京,进入清虚观修行,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
贾政看原著时还腹诽过荣国府仗势欺人,贾代善想出家不会自己去么,买穷苦人家的孩子代自己当道士,他反倒娶妻生子风流快活去了。
原来老爷的替身是这么来的,张道长肯为救命恩人舍身入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张道长送来请帖,是清虚观要庆祝他升官吗?道录司又是从属在哪个衙门下面的?”
贾母笑道,“在礼部下面,是专职掌管全国道教事务的衙门,正副掌印正六品,左右演法从六品,以张道长的形势,升到正掌印是迟早的事,清虚观那些人哪有不巴结的。”
贾政嗤笑道,“出家人不是应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么,怎的也落到那名利场中拔不出来了。”
贾母瞪了他一眼,“别胡吣,但凡是个人他就没有清净的时候,我跟敏儿不好去观里,你大哥还在城外,明儿你就代全家跑一趟吧,贺礼我都备好了。”
贾政只得应下,叹道,“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我还想给珠儿做几样玩具呢,又得出去跑半天。”
贾母也很心疼儿子,抱着贾政像小时候那样哄他,“去向张道长道个喜就行,他也不敢让你跟那些牛鼻子多接触。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老爷临去扬州前让我留心看着给族学添块祭田,这类田产你没法继承,我就在密云先给你置办个庄子,良田有近五顷,还有七八顷大的湖面,养鱼种莲都可以。”
贾政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老爷让太太给家里置办祭田,太太转手就先给小儿子买下个大庄园,老爷知道了还要夸她做得公道,这心偏的也没谁了。
身为被偏爱的小儿子,贾政欢欢喜喜谢过太太,回到翠香堂,珠儿已经被贾敏哄睡了,她正坐在两只大木箱前翻书。
看到二哥回来了,她指着身边一摞书笑道,“这些我先拿回去看,看完了再给你送回来。”
贾政诧异道,“打哪里来的这么多书?”
松棋笑道,“是松烟带回来的,说是治国公府的马大爷送给二爷的,一箱子古籍孤本,一箱子茶具和字画,都是老治国公的心爱之物,马大爷无法全部带走,就分了两箱子给二爷。”
贾政叹气,对贾敏道,“喜欢你就拿去好了,马尚德被钦点去江南上任,后天就要随东平郡王前往直隶,再搭海船去扬州,小妹你帮我多准备些开胃的吃食,还有治晕船的锭子药,送行时给王爷和老马带上。”
贾敏应了声,“太太已经让我给王爷准备过了,再多备一份就是,治国公府就没几个正常人,马大爷是担心这些东西放在家里被糟蹋了,才会送给你的吧。”
贾政叹气,“是啊,马老爷只有个二等男的爵位,整日只知道带小妾吃酒取乐,弟妹也没一个像样的,他能离了那府也算皇上开恩了。”
送走贾敏,他又拿出二房的账册,查看自己名下的产业。
从小到大收到的压岁钱和生辰贺礼有三四千两,成亲时太太又把金陵和京都各一个庄子,以及十间铺子划到他名下。
还有很多古籍字画玩器古董,全部算下来得有三万两出头,每年还能盈收个五六百两,什么都不做也可以锦衣玉食的过日子。
相比之下羽林卫那点俸禄实在少得可怜,每月现银六十两,节日当天上差补助五两,每年还有精米三石,细粉四石,内务府制的各色年货一百斤,煤和炭各两千斤。
这些俸禄养四口之家足够用了,想像荣国府这样阔绰那是不可能的,要不怎么一提到开作坊,包武他们就那么积极呢,都是银子闹的。
次日一早,贾政带上贺礼前往清虚观,坐车向东绕过大明门,再往北就是从前贾政去国子监上学的那条路了。
贾政掀开车帘,正感叹这才过去多久啊,看这条街就觉得陌生了,在前头驾车的松绿突然问道,“二爷,姑爷的车在前头,要去打个招呼吗?”
贾政应了声,赶上前车时林家小厮也看到松烟了,驾车缓缓停在路边,林如海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贾政吓一跳,立即上了林如海的车,问道,“你怎么了,是病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林如海摇头,“没,我就是有点吓着了,郑侯府昨天半夜被抄家了,就在我家后街,明火持仗的闹了一整晚,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抄了。”
贾政也有点懵,昨天御前风平浪静,老登没砸杯子没骂人,怎么就想起大半夜抄家玩儿了,抄的还是列侯的家,难怪林如海吓成这样。
虞朝分封功勋是有定例的,除了四个郡王府,公侯伯子男还有十二个等级。
公爵只有一等,侯爵是两等,一等封侯,就是平原侯府这类有封号的侯爵,二等为列侯,没有指定封号,用姓氏来称呼,林如海家就是列侯。
下面伯子男又各分为三个等级,像侯孝康的父亲就是二等伯。
郑侯虽然只是吏部的正五品郎中,在功勋世族里面也是能排进前几十的大佬了,一声不响就被抄家,总得有个理由吧?
而最近能牵涉到抄家这类大案的,好像只剩下扬州那边了。
贾政问道,“你了解郑侯家的人么?他们家可是跟扬州的官员有关系?”
林如海摇头,“老爷说与江南无关,郑侯两个儿子都在詹事府,是太子的铁杆,不可能跟叛国牵扯到一起。”
贾政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道,“王子腾也是太子的人,内务府和通政司的密探追查这么久也没发现他的踪迹,你说有没有可能就藏在郑侯府上?”
第102章 惊吓
林如海抽了口气, 转念又摇头道,“窝藏罪臣顶多同罪, 也不够抄家的吧?”
贾政便跟他细算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韩丹被王子腾诱导,挟持三姑娘企图用后宅丑闻威胁荣国府。
甄贵妃派人骗贾赦接近后宫,想要把诈骗的黑锅甩给他,再有马尚德的名贴被庶弟夹在詹事府的名单里。
这三件事分别发生在内宅后宫和前朝,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手段却是一样的,都与内宅阴私有关, 说不定出主意的就是同一个人。
林如海听了他的分析,沉吟道,“唆使二姑爷威胁荣国府是为了太子, 逼迫甄贵妃对亲戚出手, 最终受益者还是太子, 马尚德也同样, 即便不肯投靠东宫,他也会变成一枚废棋, 别人捡去也没用, 做法看似毫不相干,但手段确实很像一人所为, 二哥怀疑都是王子腾的手笔。”
贾政点头,虽然王子腾指使王氏谋夺荣国府家产,是必须烂在肚子里的家丑, 却能由此看出王子腾的行事风格。
那家伙阴损卑鄙,做事喜欢剑走偏锋,擅长使用内宅阴私坑人, 再结合最近发生的三件事,怎么看都是他才能做出来的。
林如海苦笑,“王子腾那人我也接触过几次,他给人的感觉既鲁莽又狡诈,很难想象背道而驰的两种性格是怎么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贾政笑道,“鲁莽是因为他还年轻,又太过自傲所致,狡诈才是他的本色。”
林如海不屑道,“学文他连童生都考不上,习武在御前也不是最拔尖的,出身也就那样吧,他凭什么自傲又自负,看不起其他人。要是郑侯府真因窝藏王子腾被抄,也不知抓住他没有,要是被他逃脱了,又会躲到什么地方。”
贾政呵呵笑道,“我更好奇太子手下都是群什么人,王家已经混到罢爵革职了,他还是指着王子腾一人使唤。”
林如海咯咯直笑,“皇上看着比太子还康健,长脑子的谁会现在就下注啊。行吧,我心里踏实多了,二哥去忙吧,我去上学了。”
贾政还是不放心他的身体,“要不还是回家休息一天吧,读书又不是一日之功,你脸还白着呢。”
林如海可怜巴巴的摇头,“能歇着我就不会一大早出来了,九月二十八日是孔圣诞辰,今年圣上会亲临国子监宣讲,还要考查我们的文章,这些天谁要是敢请假缺课,孔祭酒会亲自登府拿人的。”
贾政吓一跳,万分庆幸已经离开国子监了,“西堂荫生也要接受考查吗?”
林如海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呵呵笑道,“二哥能从国子监结业,在御前谋份好差事,还要托王子腾的福呢。”
贾政抹了把额头吓出来的冷汗,“是啊,以我的水平,要是被皇上当场拎出去读文章,不仅我和荣国府会丢人,国子监和朝廷也要颜面不保了。”
林如海哈哈笑着挥别贾政,心情大好的上学去了。
贾政这边却不大顺利,刚拐进鼓楼大街就被五城兵马司拦下,要检查他车上的物品。
松烟都气笑了,指着拦人的士卒怒道,“你们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看不出这是哪个府上的车驾么?”
几个士卒在这里拦一早上人了,从没遇到过敢跟他们硬顶的,正要撸袖子用强,就有人喊道,“住手,快退下。”
贾政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掀开车帘,向飞奔而来的戚建辉挥手,“戚大人早上好啊。”
戚建辉哭笑不得,“去你的大人,你到这里做什么?”
不等贾政回答,拦车的几人就阴阳怪气道,“戚队长,这样不好吧,虽然是你认识的人,但规矩就是规矩,查还是要查的。”
戚建辉不可思议的看着几人,连翠幄青油车都认不出来,这几个货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贾政也不跟他们废话,站在车辕上四下看了看,就对着鼓楼方向大叫道,“牛伯伯,有人欺负我。”
京营节度使牛大人正在为皇上交待下来的差事发愁,突然一声吼把他吓一跳,抬头就看到贾政鼓着脸,掐腰站在车上,真是好气又好笑。
命手下把贾政的车驾护送到身边,他问道,“怎么这时候跑到鼓楼大街来了?”
贾政下了车,先问过安才回道,“太太打发我来清虚观道喜,老爷的替身张道长前儿升了道录司左演法,是清虚观出什么事了吗?”
牛大人恍然,“我就说道录司的那个老道怎么越看越眼熟,原来是当年替老贾出家的张小子。放心,清虚观一群老道能出什么事,我们正在搜捕逃到附近的刺客,来个人去清虚观把张演法请出来,政儿你就不要进去了,在这里道喜也是一样的。”
贾政哪还顾得上道喜,他都快吓傻了,小小声尖叫,“皇上遇刺了?”
牛大人摇头,“不用担心,不是现在发生的事。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命大福气也大,否则跟去猎场的羽林卫和我们五城兵马司都要遭殃了。”
见贾政还是不明所以,牛大人便讲了昨晚由大理寺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最开始是内务府官员伙同两个野道士,利用采办宫女诈骗地主乡绅。
因牵涉到西六宫的大内监,大理寺一直压着不敢办,直至昨天下午内相苏诚亲去催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提审涉案人员。
这一提才发现问题闹大了,两个野道士一死一失踪,在大理寺的天牢出了这样的事,竟然一直没被人发现。
接下来就好办了,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和狱卒统统抓起来审问,几鞭子下去郑侯的女婿就招了,两个野道士都是郑侯豢养的死士,失踪的那个正藏在侯府的地窖里。
贾政都服了,“死士还救他干嘛?劫天牢跟劫法场有什么区别,难怪郑侯府会被抄家。”
牛大人冷笑,“问题是那人不肯死,还想拉着郑侯一家陪葬,才不得不冒着抄家的风险把他救出去。”
“这也叫死士?他家是怎么养出这种东西的?”贾政啼笑皆非,“可这又跟刺客有什么关系?”
牛大人后怕的叹了口气,“还记得你在狩猎那天挨的冷箭吗,就是死在天牢的道士放的,郑侯两个儿子吓破了胆,压到御前就把亲爹供出来了,郑侯私下串连了几家不得志的勋贵,计划在猎场刺杀圣驾。
先干掉参与狩猎的羽林卫小队,再趁御前大乱之际,乔装接近皇上刺杀,真要被他们得逞了,我们全都会没命的。”
啊!
贾政吓得手脚都是麻的,再想不到会有人敢做下刺杀圣驾的惊天大案,要是被他们得手了,朝堂上还不得血流成河啊。
他哆嗦着嘴唇问道,“皇上和太子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我天天在御前,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牛大人叹气,“何止你没看出来,太子八成都不知道,早就劝过他不要什么人都往东宫划拉了,那些指着爵位过活的人眼看自家越来越没落,能不狗急跳墙么。”
贾政都不知说什么好了,“爵位无望总比满门抄斩要好吧,手下意图弑君助他上位,太子又当如何自处呢。”
牛大人无所谓道,“那谁知道,他正在御前请罪呢,全看皇上如何打算了。”
贾政庆幸道,“还好我今天休沐,他素来看我不顺眼,要是被我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肯定会恨死我的。”
牛大人好笑的摇头,“那也要他能逃过此劫再说。”
这时,一位身穿红色法衣的中年道士被带了过来,两人默契的止住话题,贾政正犹豫要如何开口,道长先扬了下拂尘,揖手道,“不知牛大人有何见教。”
牛大人上下打量他,“张清源?”
道长怔了下,“贫道的俗家名字已经二十多年没用过了,不知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牛大人笑着指向贾政,贾政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搭握行了个道教揖手礼,“张叔父好,小子是荣国府贾政,代母亲和全家前来恭贺张叔父高升。”
张道士笑道,“无量寿福,原来是二公子驾临,哎,什么高升啊,要不是观里那群猴儿起哄,哪会劳动二公子跑到这乱糟糟的地方来。”
说完他还不忘白了眼牛大人,“你们跑了个野道,就把我们道观围上了,忒不讲道理。”
牛大人也白了回去,“是顺天府的猎犬追踪到附近的,干我们什么事,你当我愿意大清早的杵在这里么。”
贾政不能眼看两位长辈吵起来,插话道,“那个野道士抄家时都没抓住他吗?”
牛大人叹气,“是啊,要不是亲眼看到,谁能相信一个死士不仅身手了得,还那么怕死呢。”
贾政想了下,“如果只是想活命的话,引他出来应该不难吧,说到底,猎场计划不过是郑侯那些人的臆想,与他一个狗腿子有什么相干,要是他能招供出更多参与者,还是大功一件呢。”
牛大人思索片刻,点头道,“我去御前试试吧,政儿你把贺礼交给张道长,然后立即回家去。”
张道长也道,“对的,别在这里待着了,回去待我向家里人问好。”
贾政应了声,就要回身去车上取贺礼,低头的瞬间,突然发现鼓楼投下的影子有些古怪,最外面的翘角上好像突出来一块——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103章 落网
鼓楼位于京都中轴线的北面, 是用于报时的功能性建筑,楼体高大轩昂, 为重檐三滴水结构,高度接近五十米。
贾政疑惑的看着地上的影子,最下一层飞檐离地也有近十五米,翘角上垂着铜铃,连鸟雀都不会接近,那上面圆圆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毫无预兆的探出手,摘下弓兵背上的短弓,抽出羽箭搭弓射向鼓楼飞檐, 不管上面是什么,就没有一箭惊不出来的。
贾政的动作太快,直到箭射了出去, 周围人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经过羽林卫众多高手的指导, 贾政的箭法已经很够看了, 羽箭直奔飞檐翘角而去, 上面那东西闪躲不及,箭头在后背开了条血槽, 疼得他啊呀一声, 惨叫着从侧边滑落,还带下来三片琉璃瓦。
已经有所准备的众士卒立即抛出捕犯人用的大网, 先将掉落之人网住,再用力向侧边甩去,避免犯人摔死的同时还能再套上几层捕网。
五城兵马司都是用网的高手, 只一落一甩的功夫,黑衣人身上就罩满了捕网,落到地上葫芦似的滚出去老远。
顺天府衙役配合的放出猎犬, 咬住黑衣人四肢防止逃脱,再由士卒用绳子牢牢捆住,直接打成蚕茧,让他插翅难逃。
牛大人拍着贾政肩膀,得意的哈哈大笑,“不愧是我功勋一系养出的崽,出手不凡呐。”
张道长好奇道,“二公子是怎么知道这贼子在飞檐上的?为了找他,这附近连同我们清虚观都翻遍了。”
贾政指着地上的影子,“刚才回身时发现飞檐的影子多出一块,我就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没想到真就把人射下来了。”
北城指挥使好笑道,“难怪猎犬追踪到这附近就没了踪迹,原来是躲到鼓楼飞檐上去了,这家伙是猴子么,近五十尺高的楼檐也能爬上去。”
牛大人笑道,“爬再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政儿一箭射下来了。”
贾政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我也是凑巧了,牛伯伯,张叔父,我这就回家去了,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太听说了肯定会吓坏的。”
两人都让他快些回去,荣国公去了江南,满府妇孺就指着两兄弟壮胆呢。
松烟把贺礼交给张道长,贾政再次向他道喜,便上车回家去了,走到半路又遇到了出来找他的贾敬。
贾敬上了他的车,亲眼看到小兄弟四肢健全,才长长松了口气,“我是到了衙门才知道郑侯那帮人想要行刺圣上,五城兵马司正满城里抓刺客,太子在保和殿请罪,外朝各衙门的人都跑光了,我回家又听说你往清虚观来了,可把我吓坏了。”
贾政笑道,“大哥不必担心,刺客已经抓住了,行刺的事也不与我们相干,我更担心王子腾至今还未落网,那家伙隐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对我们家下黑手了。”
贾敬却冷哼一声,“太子都要自身难保了,王子腾一个没名没分的狗腿子又能有多大作为,要是皇上打算重整詹事府,背地里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贾政有点同情太子,“太子真是惨,手下一个能人没有就算了,还招揽了一群脑子有坑的,他们一没兵二没权,竟要刺杀皇帝帮太子篡位,怎么想的啊。”
贾敬摇头,“都是那群遗孤勋贵闹出来的,仗着父母对先帝有恩,他们坐享一世荣华还不足兴,还奢望立下从龙之功千秋万代,想得美。”
遗孤勋贵?贾政扬眉,“公主郡主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吧?”
太太可是给那些人当过伴读的,万一她们胡乱攀咬,自家也要危险了。
贾敬皱起眉头,“目前只听说永平公主参与其中,她的小女儿嘉阳县君都三十多岁了,叔母当伴读时应该已经嫁人为妻了,要是只有她一人的话,倒也与我们家不相干。”
“嘉阳县君?办诗会的那个?”贾政恍然。
他就说为何原著中只字未提京都贵女有办诗会的传统,原来是主办人参与进了刺杀案,没人再敢牵这个头了。
贾敬笑道,“可不是她么,这次诗会小妹又拔得了头筹,满京都都在夸她填的词有易安居士遗风,风骨远超众闺阁,我还没去道喜呢。”
“两府一天最少也有几十件事,道得过来么,明儿东平郡王要前往江南,后天是敬大哥哥三十三岁生日,可有想好要什么礼物了?”
贾敬被问愣了,盯着车顶喃喃道,“我都三十三岁了?已经这么老了么?中了进士打马游街,恍惚还是昨天的事呢。”
贾政好笑道,“珍儿转过年都十五了,你才三十岁出头,已经很年轻了。”
贾敬叹道,“我都三十多了才混到正六品,还没你的品级高,原想着投靠太子给珍儿铺路,谁知道那就是个翻遍全山也凑不出一根房梁的主儿,幸好你们兄弟都立起来了,否则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贾政笑道,“文官四十岁之前能到五品的才几个人啊,敬大哥只管稳扎稳打,二十年后怎么也能到正三品了,届时朝堂动荡,全家就指望你庇护了。”
“二十年后么。”贾敬苦笑,“以那位的身子骨,二十年都未必能打住,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未可知呢。”
兄弟两回到家,贾政让人将敬大嫂子请到西府,又把小妹也叫出来,先说了郑侯意图刺杀圣驾的事,又把如何发现和进献味精的经过向他们讲了一遍。
贾敬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内务府的味精是你弄出来的?”
贾母才不管什么精的,狠狠掐了贾政胳膊一下,怒道,“在江南那会儿你才多大啊,就敢一个人跑出去玩儿,你要是被拐子抓走,我还活不活了?”
贾政被掐得哎哟一声,贾母立时就心疼了,揉着他的手臂问道,“可是掐疼你了,我说过无数次了,想出去玩儿可以,但要带齐人手,你怎么就不听呢。”
贾政连声答应着,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贾敏扑哧一声,笑道,“二哥你都多大的人了,小时候的错你想犯也犯不成了,味精既已交上去,就没我们家的事了吧?”
贾政笑道,“皇上准许我和忠敬郡王共同经营,王府那边已经在建作坊了,王爷说要盈利对半分,可我想着经营制作都是王府做的,我只要三成就行了。”
贾敬对做生意没兴趣,他更在意自家是否会被人看成五皇子一伙,那人的背后可是诗书世族,真的不会有问题么?
贾母却笑道,“不用担心,那些酸儒都精得很,既是皇上准许你们一起经营的,他们才不会上杆子找不自在呢。只是政儿你也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四个皇子中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就是五皇子了。”
贾政心说想跟司徒衡划清界限可不容易,他们不仅要一起开作坊,还打算一起坑甄贵妃呢。
他岔开话题,询问太太可给孩子们准备好了行李,明天他们就要随王驾前往直隶了。
贾母也知道臣子面对皇子时有多为难,叹了声道,“最后一批行李刚才都送过去了,还留了几个嬷嬷和家丁在那边守着,明儿一早交给王府随行的管事,就没我们的事了。”
敬大嫂子笑道,“我昨儿还亲自去看了孩子们,都被照顾得不错,还听到那个哭声特别的南边孩子哭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哭起来就拉长音,跟顺风生气时一样一样的。”
贾敏笑道,“要不是他哭声出奇,那位楚大人还找不到他呢。”
贾敬也道,“我也见过立下大功的楚大人了,可惜我们家的旁枝里没有年纪合适的姑娘,不然我都想把他招回家当女婿了。”
大家说笑一阵,味精的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世家的太太公子从没亲自做过生意,想象不出味精能创造出多大的价值,还嘱咐贾政不要对外人说他跟五皇子开作坊的事。
贾政难得有全天休息时间,一时竟不知做什么才好了,回到翠香堂,看到贾珠撅着小屁股,正在竹床上一拱一拱的慢慢往前爬。
两个奶娘蹲在床下不敢吭声,生怕吓着他就不会爬了。
贾政不知道七个月的宝宝会爬是否正常,见儿子只爬几步又不动了,才吐出口气恢复呼吸。
他上前抱起珠儿,小家伙还不让,指着竹床让老爹把自己放下,再次撅起小屁股,像肉虫子似的往前拱。
贾政看得直乐,也想到要做的事了,命人拿来纸笔,把上辈子的幼儿玩具都画出来。
再过几个月珠儿就要学走路了,学步车总得备上几个,还有滑梯秋千,木马小推车,拼图积木,各类器具的模型,过家家的小工具,都是适合小孩子玩的东西。
贾政叫来家里的木匠,打算先从摇床开始制作,贾珠的精力越来越旺盛,哄他睡觉比从前困难多了,弄个马车那样的摇床,晃晕他就老实了。
贾政化身玩具设计大师,越画越上瘾,司徒衡却坐在王府正殿,盯着跪在地上的蠢货,气得恨不得一剑劈了他。
“能告诉本王,你要出去干什么嘛?”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怒其不争,悲愤道,“王爷,你如此畏畏缩缩,如何能成就大事,我们只要咬死是太子指使手下刺杀圣驾,储君就是王爷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扣押
司徒衡面无表情, 与跪在地上的赵四老爷对视片刻,忽然展颜轻笑起来,
“成为储君,当上皇帝,然后呢,再任由你们像前朝那样,架空皇权,鱼肉百姓,肆无忌惮的兼并土地,截留税收, 一地赋税三百万两,你们就敢抽走两百万,只给皇帝一百万, 跟打赏奴才似的, 前朝的起居注上可都记着呢, 你该不会以为还有人敢信任你们这些诗书世族吧?”
赵四老爷被嘲讽得脸色青白交错, 正欲出言反驳,司徒衡接着道, “你们还敢勾结太医院, 毒杀皇帝,东宫属臣策划的刺杀手段才哪儿到哪啊, 你们串通瓦剌,俘虏明英宗才是神来之笔呢。”
赵四老爷气得全身发抖,叫道, “那又如何,朝堂上岂有不为己方争权之理,前朝那群昏君能干什么, 要不是我们文官勉力支撑到先帝入京,你们司徒家哪来的皇位可坐。”
司徒衡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当本王没读过史书么,你们早在李闯王入京前就逃的逃,降的降了,先帝进的就是一座空城,往自己脸上贴金有意思么。还有你这次入京,是担心荣国公会挖出你们里通倭寇的证据,才上京求助的吧,只要我答应帮忙,就有把柄落到你们手上了,一边用人一边坑人,只有你们才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赵四老爷气过了头,反倒冷静下来了,狠狠瞪了司徒衡一眼,起身就向外走去。
司徒衡冷笑,“我有说让你离开吗?”
赵四老爷猛的转过身,叫道,“你敢限制我的自由?我可是你亲舅舅。”
司徒衡放松身体,倚在引枕上笑得艳如桃李,“舅舅?难怪你们只能像水蛭一样依附皇权,说到底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凡人罢了。为了生存下去,我们坑害亲兄弟都不带眨眼的,何况是你这个从没见过的亲戚。”
他拿起矮桌上的铜铃晃了下,左长史方止就带着两个护卫走进来,像抓小鸡一样把赵四老爷压下去。
方止又问道,“王爷,两位表姑娘如何处置?”
司徒衡唔了声,“她们不是要去寺院为皇贵妃祈福嘛,那就将她们两个,还有西三所与其有过交集的女眷都送去皇觉寺好了,随便她们想祈福多久都成。”
方止吓得直缩脖子,皇觉寺是太妃和戴罪宫妃的修行之地,王爷这是不想放她们出来了?
王府的内院西三所是女眷居住的院子,比东大院还要大一些,中间是王爷和王妃居住的正殿和后殿,布局跟后宫相同,只是规模要小上很多。
西三所有三个大套院,里面又分为大小共七个院子,夏侧妃是郡主生母,因王妃重病不起,她就成了王府内院的实际掌权人,住的院子也是最大最精美的。
听到院外的哭喊声渐行渐远,她揉了下耳朵,认命的接着拨拉算盘珠子,嘴里嘟囔道,“王爷说今年广东发洪水,下元节的红豆得提前采买,还有给宫里送的节礼,太子和两个皇子,以及四王八公的各种贺礼节礼,顺亲王虽然被禁足了,可也是亲叔叔,这节礼是送还是不送啊?”
贴身女官送上热茶放在她手边,轻声提议,“今儿王爷在府里,侧妃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请王爷过来问问呢。”
夏侧妃顿住手,抬头打量奉茶的女官,“王爷早就说了,禁止西三所内眷探听前府和东大院的消息,你又是怎么知道王爷在府里的?”
女官吓得俏脸雪白,正要跪下请罪,夏侧妃就摆手道,“把她送去审理所,问清楚乱嚼舌根的还有谁,让送人的先等一等,把人都找出来一并送过去吧。”
殿内的女官宫女都吓得冷汗涔涔,只有夏侧妃的奶娘以极低的声音道,“侧妃,这样好么,自从郡主出生,王爷就不再往后院来了,我们王府一个小王爷都没有呢。”
夏侧妃笑道,“说的好像从前他会来似的,要不是王妃给他下了药,我连郡主都没得生,你看不出来么,他根本不想要子嗣。”
贾政用一天时间搞定了摇车秋千和滑梯的图纸,这三样东西虞朝早就有了,只是都太过粗糙,不能给小孩子用。
贾政之前就嫌摇车的摇动幅度太大,没敢给珠儿用,重新设计的这款不仅摇动轻缓,睡觉的摇篮也提高到方便抱孩子的高度,操作还很简单,踩一下底部的踏板就能摇好久的。
秋千和滑梯也缩到幼儿适用的大小,外形设计的充满童趣,滑梯用光滑耐磨的橡木打造,秋千主要是放低高度和加强坐位的安全性,对材料就没什么要求了。
贾政让家里的工匠先各做几个样本,看哪种造型和材料最合适,用过晚膳他便早早睡下,明天是早二班加大朝会,寅时二刻就要起床了。
次日,贾政到达侍卫营时天还黑着,上早二班的五个大队营房都燃着火把,院子里却寂静无声,早来的队友脸色灰败,都跟死了似的。
贾政去过无数案发现场,自认胆子已经练到金刚不坏了,还是被散坐在院子里的队友们吓到腿软,火光映着沉默的人影,跟阴兵现世似的。
他悄悄走到包武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包武被问得眼圈都红了,吸了下鼻子,摇头道,“别提了,我们太惨了。”
卫胜青抽着嘴角,“昨天的刺杀案你也知道了,太子请罪时惊惧过度,喷出一口血抽过去了。皇后跑到乾清宫,质问皇上为何对他们母子如此苛刻,还要求皇上按律惩戒甄贵妃。
被皇上拒绝后她就疯了,竟问皇上宠爱甄贵妃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甄奶娘。皇上当时就恼了,大叫着要废后,皇后气性上来就一头撞到柱子上,当职的羽林卫没拦住,都被赏了三十板子。”
贾政目瞪口呆,没想到坑甄贵妃的话竟会由皇后亲口说出来,司徒衡是怎么做到的,也太神了吧。
“既然皇后和太子都病了,朝堂上总该安静了,你们为啥都是这副表情?”
“安静?”洪亮苦笑,“弹劾太子的折子都快把通政司淹了,太子这一倒,储位之争从此就要摆在明面上了。”
贾政好笑道,“原来你们是在担心这个啊,放心好了,皇帝肯定能镇住场子,朝堂是乱不起来的。”
皇上年富力强,手握大权的勋贵也没有另投新主的打算,低级官员更不敢进高端局当炮灰,剩下那几个头铁的,还不够皇上一指头捻的。
但愿吧。
众人苦笑,他们当然不希望朝堂乱起来,否则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御前的人,昨儿那班羽林卫屁股刚开花,他们可不想成为下一批倒霉蛋。
五个大队在卯时前一刻赶到乾清宫,要在皇上去保和殿上朝之前完成交班。
今天十六大队很不幸的抽中了守职,贾政走进殿内时皇上正在穿靴子,他的神色如常,殿内宫女内监也没露出惶恐之色。
贾政和江离快速交换个眼神,摸不清皇上是真冷静下来了,还是憋着邪火就等有人撞上来出气。
皇上穿好靴子,站起来走了几步,看到站在立柱前的贾政就笑了,“送贺礼还能顺手把刺客抓了,想要什么奖励啊?”
贾政摇头,“我更想知道那人是怎么爬到飞檐上的,离地几十尺啊,我站那么高都眼晕。”
皇上笑道,“不过是前朝锦衣卫的小把戏罢了,飞钩加轮弩,只要线够长,多高都上得去。”
贾政失望的叹了口气,“原来是借助器具,我还当他会厉害的轻身术呢,楚飞的轻身功夫就很漂亮,我在家藏的武学里也找到一本武当梯云纵,回头找他一起参详。”
皇上笑道,“弘文馆也有这类江湖武学,喜欢就去看吧。那些孩子今天就要回江南了,我听说你太太一直在照顾他们。”
贾政笑道,“有始有终么,让他们平安回到父母身边,也是我们家的功德。”
皇上呵了声,“功德啊,现在还愿意积功德的人家可不多了,还有那嘴损心黑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贾政不敢再接话,也拒绝承认自己嘴损心黑,那些话都是由皇后说出来的,与他有什么相干。
护送皇帝来到太和殿,勋贵和官员已经排好了班次,整齐的从殿内站到殿外。
大朝会每月逢九举办,所有在京贵族和官员都要参加,有爵位官职的勋贵,以及内阁和六部堂官才有资格站在太和殿内,其余人只能按爵位和官职排到殿外。
贾政站在龙椅侧后方,看着下面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影,心里突突直跳,虽然已经看过好几次了,还是觉得很可怕,这些人要是突然爆走,凭他们根本挡不住。
皇上在龙椅上坐定,主持朝会的礼部官员便发出朝拜指令,三拜九叩后大朝会才正式开始。
当职的翰林上前一步,开始宣读圣喻,敕封东平郡王为钦差大臣,前往江南调查通敌叛国案,又公布了扬州两位主官的叛国罪证,两人抄家斩首,移除祭田祖坟,三族内所有男丁革去功名,永世不得入仕——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105章 抄家
圣谕宣读结束, 太和殿内外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垂着头, 被震慑得久久不能成言。
扬州两位主官都出身诗书世族,只抄斩主官一房,对大家族够不成伤害,但移除祭田祖坟,三族再无法入仕,就相当于在脖子上来了一刀,数百年的大家族只需几年就会败落,合族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意识到皇上对诗书世族动了杀心, 那些打算借东宫属官刺杀圣驾闹事的官员,全都咬着舌头不敢吭声,生怕成为众矢之的。
皇上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命吏部当朝革了一位工部郎中和两个庶吉士的功名, 他们都是那两族的子弟, 从此这三人包括他们的子嗣就再与仕途无缘了。
这三人被押到太和殿外, 当场摘了乌纱帽和玉带,被拖下去时全身抖如筛糠, 绝望到快看不出人样了。
站在第一排的司徒衡勾起嘴角, 他就说这招有用吧,看朝上多安静, 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当自己多直言敢谏似的,说白了也不过是贪生怕死的蝇狗之徒罢了。
贾政松了口气, 虽说相信皇上能压住各方势力,不会因东宫属官犯下大罪就引发储位之争,他也没想到皇上会做得如此干脆利落, 只贬谪了两个叛国的家族,就把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了。
发现司徒衡在偷眼打量自己,贾政瞪他一眼悄悄退到香炉后面,没见皇上正要寻人出气么,不好生装包子还敢乱抛媚眼,他都不怕死的么。
皇上扫视群臣,见没人敢抬头说话,他哼了声,缓缓道,“东平郡王此去,务必将叛国一案追查到底,扬州有官员叛国,其余沿海州府也未必干净,朕赐你先斩后奏的权力,凡叛国之人,全部抄家问斩。”
东平郡王俯身领旨,退出太和殿,即刻动身前往直隶。
大朝会也随之结束,皇上没提如何处置参与刺杀的勋贵官员,也无人敢在朝上询问,反正差点被儿子坑死的也不是自己,皇上不想说,他们还懒得问呢。
皇上也没法在朝上说刺杀的事,儿子的手下想刺杀老子,这属于家丑,当然是能捂多严捂多严。
想到那些要刺杀自己的勋贵,皇上冷笑一声,先帝开国时封了三十多个父母立下大功的孤儿,男孩儿最高封到列侯,女孩儿封为公主郡主,皇后的父亲承恩公也是其中之一。
先帝想的是保他们一世荣华,就算对得起老战友了,却忘了人性贪婪,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他们想将爵位传承下去,偏子孙没一个有出息的,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打算立下从龙之功,好让子孙原位袭爵。
皇上露出冷笑,一群废物花着朝廷赋税,占用大笔资源就算了,还指望朝廷继续养着他们的子孙,想什么美事呢。
借此机会把参与之人的家当全部抄回来,也让其他人知道触怒天威的下场,再敢不安分就把他们的老命一并收回来,哈哈。
贾政站在文华殿的后殿,老登的笑声让他通体发寒,接下来还有更刺激的,皇上命三皇子和司徒衡各带四小队羽林卫,协同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查抄永平永安两个公主府。
左一小队也是其中一队,贾政无视三皇子冰冷的眼神,直接带队站到司徒衡身后,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皇上就像没看到一样,只嘱咐一句快去快回,就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司徒衡退出文华殿,向后面的三皇子一拱手,便带着贾政等人大步急驰而去。
三皇子为了保养身体,最近又胖了一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气得在心里不住埋怨母妃。
可用来背黑锅的人那么多,为啥非得找上荣国府两兄弟,那贾代善岂是好惹的,等他从江南回来,还指不定怎么报复他们母子呢。
如果贾政知道三皇子在想什么,肯定会笑他还是太天真了,报复甄贵妃哪用老爷回来。
皇后昨儿当了一把嘴替,皇上现在只是气愤,等回过味来,想起甄贵妃就会自动浮现出甄老太太的脸,靠近一尺之内就得吐出来。
快步出了东华门,他们骑上内监备好的战马,再出东安门,五城兵马司的东城指挥使率领两百士卒,连同顺天府的衙役主簿等官员已经等在这里了。
永平公主府就在东安门北面,府门早已被封,直接进府拿人抄家就行。
这种工作无需司徒衡亲自动手,他命人抬出桌椅,在正殿前的广场上坐了,四个羽林卫小队保护在他左右,顺天府官员也摆好桌椅,准备把抄出的家当登记入册。
司徒衡刚坐下,立即有内监送上湿帕子擦手,从随身提盒里拿出茶壶茶杯,倒了两杯茶。
贾政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自从穿越进红楼世界,他的唯一目标就是不被抄家,没想到自己会跑来抄公主府,现实比小说还要魔幻。
抬头发现司徒衡正盯着自己,眼中像是长了勾子,示意他到身边坐。
贾政瞪回去,让他安分些。
司徒衡假装看不懂他的威胁,委屈道,“陪我喝茶都不肯,哎,白疼你了。”
贾政好想抽他,两步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内监送上的帕子擦手,生怕他再说出更炸裂的话。
司徒衡笑弯了眼,指着为登记做准备的顺天府官员让贾政看,吴天佑就站在最末尾,连张椅子都没有,正在清点快赶上自己高的账册,有个年纪很大的七品官员坐在他身边,比比划划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贾政皱起眉头,感觉吴天佑像是被排挤了,他的伯父可是顺天府尹,这些人连顶头上司的侄子都敢欺负,有骨气过头了吧?
顺天府的人发现王爷和贾政一直盯着最后边,还以为是哪里不妥了,立即提醒他们向前看。
吴天佑都快忙晕了,抬头发现贾政和忠敬郡王坐在一起,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贾政好笑的摆手,让他别一惊一乍的,抛开私情不谈,以他的身份,受到皇子礼遇也没啥大不了的。
吴天佑也想明白了,先拱手向司徒衡见礼,又笑着跟贾政挥手,指了下账册表示自己在忙,有事回头再说。
来执行登录工作的都是顺天府的底层小官员,最高不过七品,他们只听说吴天佑是某位高层的亲戚,刚开始还有些惧怕,接触过后发现他性子绵软好欺负,也没人给他撑腰,可不往死里使唤么。
此时发现他认识王爷身边的人,哪还敢把工作都丢给他,立即有十来个人跳起来,拿起账册各自清点后分发下去,比指着吴天佑一人有效率多了。
吴天佑苦笑着对贾政一摊手,贾政摇头叹道,“世态炎凉啊,这些人连同僚都欺负,出了顺天府还指不定怎么欺压百姓呢。”
司徒衡勾起嘴角,“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么。”
贾政扬眉,直觉他话里有话,司徒衡却抿嘴一笑,不再开口了。
贾政瞪了他一眼,正要细琢磨话中深意,就有人把永平公主全家带了过来。
永平公主年近六旬,保养得宜,姿态高傲,哪怕轮为阶下囚,头依旧是昂着的。
看到司徒衡,她冷笑道,“要不是我父母为救先帝牺牲,哪轮得到你这孽障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贾政好笑道,“为先帝立下赫赫战功的人多着呢,你父母不过仗着死得早,否则连男爵都未必能封上。”
大内监胡正也冷笑一声,“先帝仁善,锦衣玉食把你养大,你却要刺杀他的儿子,不知你要用何面目去见先帝。”
永平公主生平最怕的人就是先帝,被戳中痛处,她再也端不住公主的架子了,失声叫道,“住口,你个没根儿的东西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胡正嗤笑,“你的两个儿子倒有根,可有生下一儿半女么?”
贾政这才发现公主府一个孩子都没有,公主两个儿子的姬妾足有一个排,这是要精尽人亡了?
见贾政小脸皱成了包子,司徒衡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笑道,“要不是两个哥哥太过混账,嘉阳县君也不会在大婚之前害死未婚夫,宁愿守望门寡也不肯嫁人。”
贾政瞠目结舌,压低声音道,“这位县君也太极端了吧,我妹妹还参加过她的诗会呢,这要是传扬出去,名声会受损的。”
司徒衡都无奈了,“你是怎么想到八杆子都打不到的方向上的,放心,林如海是明理之人,别人也不会想到这一层。”
命人把永平公主一家押入大理寺天牢,姬妾归为奴隶一类,收押进狱神庙,他们的命运只有两种,或被朝廷转卖,或贬为官奴。
接下来就是一箱箱往外抄东西,金银珠宝桌椅床柜统统抬走,登记入册后收进内务府库房,整理翻新后或赏或卖。
他们忙了一天才把永平公主府抄完,顺天府牵着猎犬最后搜寻一遍,在公主寝殿的地板下又发现一个暗格,里面全是地契和银票。
司徒衡抽出三张一千两银票,交给羽林卫,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带队之人,这是执行抄家任务的定例,总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吧。
贾政辛苦一天,回家就瘫在床上了,快睡着时才想明白司徒衡话中的意思,他是说皇上把甄贵妃当成一害了,为了自己不被恶心到,已经开始避着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镇压
贾政平日是不用丫头上夜的, 今天他睡得太早,丫头们还没做完活, 东屋里忽然传来几声大笑,把正熨烫飞鱼箭袖的松琴和松乐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