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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守谦从亲卫手里抽出两把弓,朝着前方的朱霰和朱狘喊:“四爷,五爷,咱们一弓一人,一箭毙命算头筹,落第的请喝酒。”

朱守谦将弓抛给朱霰和朱狘,自己又抢了身边亲卫的第三把弓,站直,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发出一箭,射向假扮成侍卫的劫匪。

那支箭直接扎入侍卫的右肩,但侍卫没有应声落地,只是摇晃了下身子再次站定。妙乐奴勉强站直身体,幽幽的目光从遮面的头发间透出来,朝前方的福桂扑去。

朱守谦兴奋地喊一声:“再来!”

吴王朱狘抓着弓不动,“四哥,别误伤了福桂。”

朱霰红袍被风吹开,他黑眸微敛,抽箭出囊,弯弓如满月。他向前延伸的视线里,有潋着阳光的箭头、因飞奔而裙子翩飞的福桂,还有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的女人。他扣住弓弦的手指没有很快放开。

朱狘急道:“四哥,再等等。等福桂跑过来。”

朱霰眼睛里的福桂越来越近,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水光盈盈,额心一点在充血在变红,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少女娇嫩的腮边是北元细作几乎疯狂的脸。只要他松开弦,就可以结果了这个为祸朝纲的祸害。可他的手像是被冻住了,偏偏松不开。

福桂看到朱霰用箭对准她。她先是疑惑,王爷为何要射死她?她转念一想,她的背后可能是妙乐奴。王爷想要射死的是妙乐奴。

福桂边跑边回头,果然看到妙乐奴几乎快要抓住她。她们之间是一条笔直的线。可妙乐奴不能死。妙乐奴还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她。她不准妙乐奴死。

虽然害怕,福桂还是握紧拳头,奋力扩大脚步,在朱霰的利箭下,扑进朱霰怀里。她撞歪了朱霰的弓,弓弦嘣一声卷起来乱飞乱弹,她的眼前突然下起血雨,模糊了她的视线。

朱霰的箭飞了出去,却失了准头,钻到道旁的竹林子去了。

福桂弯膝倒下去。朱霰就用抓弓的手拖住她,弄得她胳肢窝被硌得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妙乐奴,妙乐奴披散着黑发,呆站在原地。妙乐奴的目光和福桂接上,妙乐奴的目光中满是诧异和难以置信。

假扮的侍卫身中数箭倒地。妙乐奴衣袍一飞,翻出了围墙。

福桂眼睛里的朱霰闪烁几下,她轻轻喊了一声,“王爷。”在安息香将她淹没的一瞬,她失去了意识。

靖江王朱守谦看着朱霰搂着晕倒的小美人,啧一声,“可惜了。让那个女的跑了。”他的语气里满是得意,一点也听不出惋惜。

福桂感觉自己睡了一个美美的长觉,睡饱了以后她就睁开眼睛,幽暗的环境下她首先看到的是咚儿趴在床沿边睡觉。晕倒前的记忆一股脑灌进福桂脑子,令她再没有心思欣赏冷美人的睡颜。

福桂动一动,床微微响动起来。

福桂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是被绑住的,她手腕一拽,床嘎吱嘎吱响起来。她顺着绑手腕的丝线往上看,发现丝线被绑在了四根帐柱上。

什么鬼?她是露馅被控制住了吗?

“醒了?”一个疲倦的声音传来。

福桂转头,看到烛火下,朱霰披着衣,正在写字。

福桂觉得自己的待遇提升得很快,上次中毒醒来是在邠娘的屋子,这次一睁眼就在王爷禅房了。

朱霰抬起眸,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珠子里跳动。

福桂问:“王爷,我是被囚了吗?”

朱霰反问:“你是犯了何罪,需本王囚禁你?”

福桂觉得朱霰这话是个陷阱,就等着她自己跳进去。她琢磨一阵,说:“奴婢当然有罪。奴婢害得全凤阳骑射第一的王爷射偏了箭。”

朱霰:“……”

福桂接着道:“除了这个,奴婢想不出还有哪点得罪了王爷。奴婢蠢笨,猜不中王爷的心,还请王爷明示。”

朱霰道:“你击发手铳的时候,碎铅嵌入你的手掌。你是不知道疼吗?旁人倒是很心疼。朱狘夹出碎铅时,怕你疼得乱动。所以,本王建议干脆把你绑上。”

听到朱霰这样讲,福桂的心从喉咙咽到胸口,算是安心了一半。福桂舔舔干涸皲裂的嘴唇,“王爷,既然王爷大人大量不计较奴婢坏了王爷的事,那王爷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给奴婢端一碗茶来?”

朱霰放下笔。

福桂这时候才发现朱霰是用左手写字。朱霰原来是左撇子?

朱霰从桌上反扣一只干净杯子,冲入冒着白烟的茶水。

福桂说:“王爷,奴婢喜欢喝凉茶。”

朱霰把茶杯搁在桌上,“那就等着,放凉了。”

朱霰看一眼熟睡中的咚儿,仿佛是期望侍女能醒过来履行职责。

福桂贴心地问:“要叫醒咚儿吗?”

朱霰道:“不想折腾了。”

朱霰端着茶水走过来。福桂这才看清朱霰右手手掌绑着白棉布。朱霰用左手写字不是因为他是左撇子,而是因为他受伤了。

福桂吃惊地问:“王爷您受伤了?”

朱霰皱眉,“你问我?”

福桂眨眨大眼睛,“不然呐,问我?”

朱霰深深望福桂一眼,“你冲过来的时候像头野驴,力气够大,撞翻了本王的弓,崩断了本王的弦。弓弦卷起来,割到了本王的手。”

福桂的眼睛瞪得像桂圆一样圆。

她是真不知道啊。难怪啊,莫名其妙下血雨。

朱霰见福桂不作声,道:“本王恕你无罪。”

“王爷疼吗?”

“肯定没有被你炸掉头的人疼。”

福桂装傻一笑,“啊”一声张大嘴巴,等着朱霰投喂茶水。

朱霰嗙一声把茶盏搁在床边的几上,茶水都泼洒出来。

福桂道:“可是王爷,奴婢被绑住了啊。”

朱霰拿起床边的蜡烛台,用火苗依次烧断连接福桂手脚的丝线。

福桂自个儿爬起来,拿过茶杯,迫不及待地饮下。

朱霰盯了福桂一会儿,待她咽下最后一口茶,问:“为什么跟踪三保?”

福桂反问:“王爷是在审问奴婢吗?如果是的话,还请王爷让三保来和奴婢来对质。奴婢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被尊敬的王爷误会。”

朱霰不为所动,“本王不信巧合。‘碰巧有事想问三保,误打误撞冲入暗室,手里拿着引燃的手铳杀死劫犯,救了三保’这种话本王不信。”

福桂嘟囔,“王爷不相信的东西真多,不信小人,不信巧合,肯定也不相信命中注定。”她清清嗓子,“可就是那么凑巧,奴婢和马三保的符牌弄混了,奴婢想追上三保换回符牌,正好看到那群人鬼鬼祟祟,就进去了。”

朱霰脸上的表情让福桂确信,马三保已经把符牌的事禀告了朱霰。

朱霰问:“不是存心进暗室,你带着手铳?”

福桂道:“是三保说的,手铳是王爷赠给南姐姐的,很!重!要!奴婢才带在身边的。这一点天地良心,除了奴婢,谁又了解奴婢的一番苦心和真心。奈何苦心和真心很难掏出来给王爷看是不是真的。”

“重要的东西你丢在暗室?”

“太重了。自己的命肯定比王爷的心意重要。”

朱霰用手贴额,“暗室里的人你可认识?”

福桂斩钉截铁道:“没印象。”

朱霰道:“你放火烧院子那天,杀人的不是她?”

福桂撇撇嘴,“那女人头发遮着脸,只看到一双眼睛,连长什么样子奴婢都没看清,怎么辨认?反正看轮廓,不是熟人。”

“如你所言,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朱霰上前抓住福桂的手,“可骨哨是你的、衣服是你的,不管哪里出事,都有你。怎么可能与你无关。”

福桂哀婉地看着朱霰,“王爷,您抓疼我了。”

朱霰倏地缩手。

福桂别过头,用后脑勺对准朱霰,“奴婢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如果王爷是要发泄放走囚犯的怒火,那算是奴婢的错,王爷骂奴婢好了,只要王爷开心就好。”

朱霰默了好一会儿,“你休息吧。你给本王好好想,仔细想,想不出来不许出屋子。”

福桂道:“随王爷的便,奴婢住王爷的屋子不用做事,可舒坦了。”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马三保的声音传来:“王爷,是福姑娘醒了吗?福姑娘,您是三保的救命恩人。三保这条命就算是福姑娘的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霰朝屋外喊:“你以后改姓福。”

马三保在门外应一声:“哎!”

福桂听到朱霰的脚步声。

福桂转头,问,“王爷,可以让奴婢看看您的伤口吗?”

朱霰慢慢走回来,缓缓伸出手。福桂抓住朱霰的手指上半截,一圈圈解下纱布。弓弦在朱霰手掌割出一条很长的伤口,几乎横贯手掌。伤得好重。

福桂抿嘴笑。

朱霰问:“为何笑?”

福桂眼睛亮闪闪,抬头看朱霰,“我在笑王爷也是个普通人,身体会有小烦恼,会受伤,会感觉疼。原来和奴婢是一样的。”福桂一圈圈将朱霰的手缠好。

福桂问:“要是我不提起,王爷就不会告诉我您受伤了?”

朱霰道:“本王不需要同别人分享痛苦。”

福桂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试着分享一下。会好受一点。奴婢永远不会对王爷说‘别说了,您这个讨厌鬼’。”

朱霰从福桂手里抽走手,默默走回书案。福桂看到朱霰一脸愤懑又无可奈何地呆坐在椅子上,笔已经拿起来在手中,却燥得半天写不下一个字。

福桂还看到,咚儿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

咚儿原来早醒了,在笑天下第一厚脸皮的女人制伏住了堂堂燕王殿下。

福桂知道,这一关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真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猜谜人 猜猜猜。

福桂又是一夜好眠, 说来也奇怪,在朱霰身边她再也没做过那种荒诞的噩梦。

第二日一早,贞贞来替咚儿照看福桂。

福桂直挺挺躺在床上思考眼下的情形。

妙乐奴受了刑肯定要休养上好一阵, 等风头过了, 再用自己做的骨哨尝试联系妙乐奴。妙乐奴血脉鼓胀的样子在福桂脑中一再浮现。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的身体里还隐藏着另一个可怕的秘密?

福桂好不容易沉下的心又吊到嗓子眼。

她既然救了妙乐奴, 就有立场向妙乐奴讨要除了身份以外的另一个回报。她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猜谜,永远处在被动的位置。她要一次将自己身上的秘密全都挖出来。妙乐奴必须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

福桂的思绪尚飘在九霄云外,她的手猛地被贞贞一拉。贞贞用棉花给福桂的手上药。贞贞是练武之人,手上气力贼大, 疼得福桂哎哎叫唤。贞贞很是嫌弃福桂的娇气,上药的动作反而更迅速又粗暴。

过了巳牌时分,先后来了两批人给福桂送东西。

吴王朱狘派火者送来一支千年人参,传话让福桂好好保养。

靖江王朱守谦则送来一只锦盒。

福桂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串红得滴血的珊瑚手串。

福桂一将珊瑚捞出来,在旁边吃小米海参粥的贞贞就噌地抬起头,贞贞一边用勺子在碗里搅粥,一边喊:“哟, 这成色, 这形状,我们这个破寺庙可拿不出这样的好东西。”

火者说:“我们王爷说了,昨日让姑娘受惊了, 此物算是回报。”

火者放下锦盒,倒退出禅房。

福桂将珊瑚手串套进腕子,抬起手臂, 如此鲜艳的红称得肤色煞是好看。福桂很快将珊瑚褪下来,放回锦盒。整个过程,贞贞一直乜斜福桂。直到见福桂放下珊瑚, 贞贞脸上才带了点笑,继续悠闲喝粥。

福桂问贞贞:“王爷也去补眠了吗?这些东西要给王爷看过才行。王爷要是不喜欢,我就拜托王爷替我在两位殿下面前说些好话,把东西都退回去。”

“王爷出去了。王爷说了,晚上亲自送你回西苑。”贞贞放下手中的碗,又拿起另一碗米粥,放到嘴边吹了吹,随后,端着粥碗走到福桂身边,用勺子刮了最上面一层凉粥送到福桂嘴边,“你也太懂事了。别说王爷,我都喜欢。来,张嘴,宝贝疙瘩。”

福桂咬上勺子,嗦下有些腥气的粥,牙齿叩着瓷勺不放,抬手从贞贞手里接过粥碗,把勺子吐到碗里,“我自己可以吃。”

贞贞捏了把福桂的脸,坐回椅子上继续吃自己的粥。

傍晚过后,邠娘来和贞贞作伴。没一会儿,咚儿也打着哈欠进到禅房。四个女人聚到一起,等候一整日没露面的朱霰。

咚儿在打开的窗户边抚琴。贞贞嫌无聊,在禅房里绕圈子走。正在低头绣花的邠娘提议猜谜,她先说了一个:“一只没脚鸡,立着不啼。吃水不吃米,客来福个身。打一件日常用物。”

贞贞扯着头发,一边转圈,一边想谜底。福桂瞧贞贞的样子有趣,就一直盯着贞贞看。贞贞突然捏拳头敲击掌心,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简单啊,是茶壶!”

邠娘道,“对咯。”说完,邠娘低头继续绣花。

贞贞手指头戳向咚儿,“咚儿!轮到你了。”

咚儿手指按在琴弦上,待琴弦停止颤动才抬头,道:“我不喜欢谜语。我念四个句子,你猜一下描写的是何节日。雨歇杨林东渡头,永和三日荡轻舟。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

贞贞叉腰,“你也太小看人了。第二句不就已经把日子说出来了,再说时下的节日还用猜?三月三日上巳节。是也不是?”

咚儿只说了一个字:“对。”咚儿低头,优美的琴声再次从她手指尖漏出来。

邠娘抬起头,问:“你们知道王爷今夜要带徐娘子去高禖祝会看花灯吧?你们说,王爷会让我们去侍奉吗?”

贞贞叹一口气,“你这是做梦。”她用下巴指一指福桂,“带她去还差不多。”她又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在我们离开凤阳前,还有没有福气见识一下凤阳的高禖祝会。这都待了五年了,每年都出不去,没劲!”

福桂提出疑问:“三月三日不是早过了吗?”

贞贞道:“凤阳的高禖祝会可不是只开三日的小庙会。一到二月,凤阳附近的府、县乃至北边行省都有人申路引参加。这么多人眼巴巴盼了一年,自然要热闹上四十九日才能让人尽兴而来、尽兴而去。”

邠娘道:“今日是最后一日的庙会。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庙会。圣人定都凤阳以后,游人拥塞京师的情景是不可能再见了。王爷心细如尘,必是知晓了这个缘由才邀徐娘子去看灯。”

贞贞哇呜一声嚎出来,“徐娘子对王爷真是太重要了。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女人值得王爷这样费尽心思去讨好。不像我们,是没人疼的!”

邠娘咳嗽了几声。

贞贞回过神,手指抓一抓脸,尴尬地看向福桂。

其实,福桂倒不是很在意。

贞贞手指尖戳向福桂,“你,说谜语吧!”

福桂想了一会儿,捉住脑袋里的一道闪现的灵光,脱口而出:“官兵好几千,从来不发言。扎营在地下,一住一千年。”这个谜语将贞贞和邠娘都难住了。咚儿则因为太困,用手撑头打瞌睡,根本不在听。

正当福桂想揭开谜底时,一个声音飘出来:“始皇陵。”

听到声音,邠娘和咚儿立刻站起来,与贞贞一起向朱霰行礼。

福桂眼睛一亮,高兴地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他藏起来的正是那只被弓弦割伤的手。朱霰对福桂说:“本王送你回西苑。”

福桂问:“王爷不用奴婢吐露‘实言’了?”

朱霰道:“想了一天一夜,就算是假话也早就编排得天衣无缝了。本王懒得听你说谎。”

福桂心中一喜,把什么谜语啊妙乐奴全都抛在脑后,赶紧站起来,抱起靖江王送的那只锦盒,将锦盒打开,再把珊瑚手串套进手腕,转动手腕给朱霰近距离欣赏。

贞贞瞬间变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福桂舔舔唇,“王爷,您看,靖江王殿下送奴婢的珊瑚手串。奴婢戴着挺好看吧。奴婢可以……留下来吗?”

朱霰道:“随你。”

福桂又指指吴王送的老参,“那是五殿下送的。奴婢身体弱,补好了才能给王爷和南姐姐当好差,是不是?”

朱霰淡淡“嗯”了一声。

福桂戴上珊瑚就没舍得摘下来。她垂下手,手指拨一拨珊瑚珠子,将它们藏进衣袖里。福桂抬头笑说:“十八套衣裙、珊瑚和人参,这一趟差事把奴婢喂得够饱的。”福桂福身,“奴婢谢王爷垂青。”

朱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转过身,“跟上来。”

福桂挥手向邠娘她们道别。

贞贞手舞足蹈给她做口型,“高禖祝会!回来给我们讲一讲!”

福桂点点头。

朱霰走得很快,福桂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二人来到於皇寺山门外,福桂看到一百多人的侍卫整齐列阵,他们铠甲雪亮,手持兵器,威风凛凛。朱霰跨过大门,一眨眼就闪进一辆四角垂铜铃的华丽马车。

福桂走到自己来於皇寺的马车前,撩开车帘,发现车内堆满了东西,光是那十八套裙子就占了一大半的位置。这坐得肯定不舒服啊!

福桂抱着个垫脚的踏板跑到朱霰马车前,把踏板往车把式旁一放,“王爷,奴婢的车坐不下了。您的车够大,奴婢就给您看车门了。”福桂说完,屁股一撅,就往马车上爬。

“福”三保赶忙来搀扶福桂,将她扶上车。福桂谢过三保,蜷缩坐在踏板上,对车把式说:“我坐好了。”福桂低着头,用手拨开正好垂在她头顶的铜铃,抓住铃舌,让它没办法在头上制造噪音。

车把式是个军人,并不听福桂指挥。

朱霰的声音从厢里飘出来:“你是真不知道‘脸皮’是何物吗?”

福桂道:“王爷,尊严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既不可以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更不能当药吃。王爷是奴婢的衣食父母,挨主子近一点,饱腹!暖和!康健!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一些,奴婢就不要这没什么用的脸皮啦。”

马车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之后才等来朱霰一句:“发轫。”

“福”三保应声踢掉支住车轱辘的木头。魁梧的车把式挥动长鞭打在马屁股上。马车在整齐划一的军靴踏踏声、盔甲摩擦的凌凌声和铜铃清脆的响动中平稳驶动起来。

福桂看“福”三保跑着跟在马车旁边。福桂问他:“你累不累?”

“福”三保说:“奴婢的腿脚早就练出来了。福姑娘别担心。”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来到离内廷西苑最近的宫门。

福桂远远地看到宫门之内也同样有一队车马。

徐南至带领宫人们早早等候在宫门之内。徐南至显然也看到了福桂坐在最华丽的一辆马车上。徐南至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依然站得笔直,红墙黛瓦之下,她红裙翩飞,犹如立在夜里的一枝红梅。

徐南至身后是初一和十五。初一正拉着十五嘀嘀咕咕,时不时向福桂飞来一个冷冷的眼刀。

福桂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驶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福”三保吓得大喊:“福姑娘,当心,别崴了脚!”

福桂从步行的亲卫队列中脱出来,渐渐落于整个队伍最后。

福桂看到队伍停了下来,朱霰下马车,大步流星走向徐南至。

徐南至向朱霰行礼,才行了一半就被朱霰扶起来。朱霰和徐南至说了几句话,转身牵引徐南至上他的马车。徐南至立着不动,单只有一只手臂被朱霰牵起来,她的目光转向福桂。

福桂被徐南至的目光罩住,不得不加快脚步。徐南至仿佛在用目光鼓励福桂,在说:“福桂,快一些。等着你呐。”

福桂走到徐南至面前屈膝行礼,然后,快速走到徐南至身后的宫人队列的第二排,低下头。

徐南至将手从朱霰手里抽出来,说:“我不便与王爷同车。就在王爷的马车后面,缓缓跟着王爷吧。”

朱霰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坐上马车。

徐南至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一辆宽敞而精美的马车。初一和十五坐后面那辆小一些的马车。福桂正在犹豫自己应该回宫归置东西,还是外出侍奉徐南至。徐南至掀开帘子,“福桂,你和我坐一起。”

福桂提醒:“王爷的手铳和奴婢的老参还在马车上。”

徐南至立刻换人去取装手铳的盒子。宫人很快将盒子拿来。徐南至将盒子放在脚下,拍一拍盒子结实的外壳,“坐这里。你的人参交给她们带回去,不会丢的,放心。”福桂一屁股坐在了朱霰的那盒满满的“心意”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高禖 菩萨姐姐。

福桂问:“南姐姐,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灯?王爷没说要带我。”

徐南至笑道:“是你说要长见识的。可不是单纯让你出来玩一遭。今夜看了灯,回去替我画一幅《赏灯图》。我不要不好的。答应吗?”

福桂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徐南至抓起福桂的手, “谢谢你。”

福桂摩挲徐南至的手, 想象中柔软细嫩的闺秀之手却粗糙如树皮, 再摸一摸,发现上面结着一个又一个的硬疙瘩。福桂低头看徐南至的手,发现徐南至的手竟然是青紫肿胀的。

这是……冻疮?

春夏交际怎么会长冻疮?

福桂盯徐南至的手好一阵,问:“南姐姐, 王爷和徐三公子的衣裳你绣好了?”

徐南至揉搓自己的手,随后在眼前张开五指,似乎是通过收张手掌令自己的血脉通畅。她说:“昨夜绣好了。还未有机会给王爷看过。”

难怪,福桂知道刺绣有多讨厌, 想必是徐南至为了绣品不被手汗污染,日夜浸冰水收汗,两只手才在这样的天长冻疮。福桂皱了眉,眸色一闪。这个微小的表情被徐南至捕捉到。

徐南至问:“你在琢磨什么?”

福桂叹一口气:“说出来会让南姐姐觉得不快, 嫌我多事。”

徐南至道:“说吧。路还这么长。”

“我刚才在想, 南姐姐手上长了冻疮,刚才王爷握了南姐姐的手。手都成这样子了,王爷总不会让南姐姐再绣下去。要是王爷还让你绣, 你拉不下面子,换我去说。今年的绣好了,明年也定然不要绣了。”

福桂说完, 一瞬不瞬盯着徐南至的脸。

徐南至一愣,挤出一丝笑:“男人总是粗心。小竹他们还以为我眼角的疤痕是胎记。也就只有四妹妹会用手指戳着我的伤疤,问姐姐你还疼不疼。”

果然, 朱霰根本没注意到徐南至手上长了冻疮。徐南至这苦算是白吃了。人家的夫妻关系紧密到旁人插不进针,而这对夫妻对彼此的身体要么排斥、要么漠视,感情真是比天底下最难的字谜还要难解。

福桂说:“王爷不问,南姐姐更应该主动告诉他。否则,王爷永远不会知道南姐姐在衣袍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会把它当成是女子闲暇时做来玩的蠢物。也许,王爷还在庆幸,因为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物增进了彼此的情谊。他不知感恩、不知珍惜,会一味索取和忽视。”

“以后会告诉他的。专门说一句没意思。”徐南至淡淡一笑,撩开车帘,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色。徐南至放下车帘,转头,发现福桂正把头搁在膝盖上,抱双腿凝望着她。

徐南至问:“你又在琢磨什么?”

福桂捧着脸,越发专注地盯着徐南至。

“南姐姐,你真像画里的观音菩萨,永远金装束身、慈眉善目,宽恕凡人的诸多罪恶,又不贪恋人间富贵。您让人觉得既遥远又美好,可也因为这样,让人不敢轻易染指和打扰。”

徐南至闻言,双眼迷离失了神。

“你是觉得我将喜怒哀乐掩盖在精致的皮囊之下,用礼法拒王爷于千里之外,活得很假、很累、很不值得、很没自尊。是不是?”

“南姐姐比我聪明。说的话也比我有道理好多。”

“福桂,谢谢你善意的提醒。”

徐南至抓起福桂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一拍。福桂记得,这个动作朱霰曾对徐南至做过。徐南至现在又在对她重复。

徐南至继续道:“其实小时候,我也为自己是这样的性子而苦恼。我总是将自己置于女儿、长姐、女官和未婚妻子的位置,有时候,仅仅是为了争一口气,宁愿在夜里偷偷抹眼泪,也要在人前笑得好看。”

“现在不会了。我能看到自己与理想中自己的差异,但差异不重要了。不管是遵从本心,还是遵循天理人伦,于我来说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接受这样的自己,接受自己只是个平凡人。只是有些时候,我们似乎做得还不够好。”

徐南至的嗓音似被水浸湿的沙沙糯糯。

“王爷他和我一样。即使已经很努力,有些时候,还是觉得勉强。他也很苦恼吧。”

福桂问徐南至:“差异不重要,丢了自己也不重要吗?”

徐南至道:“什么是自己?我和你的年纪参悟不透的。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就一定是你自己吗?那么未来呐,人生无常,会不会又变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否定自己,活在当下最好。”

徐南至活得像一杯解渴却无味的白开水。福桂觉得徐南至并不如她口中所说彻底向命运妥协,她只是给自己在整段人生中找了一个精准的角色,然后,说服自己扮演好这个角色。如果徐南至真的已向命运妥协,她就不会说刚才的话,通过告诉福桂再一次说服自己认命吧。

徐南至抓紧福桂的手,“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纯真在宫廷中难能可贵,很鲜活、很可爱。我想,这也是王爷待你与他人不同的原因。”

“南姐姐,你的话让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福桂在心中哀叹,她和她们是不一样,她的存在和那些活在宫廷里的小猫小狗一样,是装点家室逗人一乐的玩物。可她也是有思想的,不是单纯到一丝假也不掺。至少在妙乐奴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谋算,骗了王爷。

福桂也撩帘子看车外的街景。

街边的商户收板关铺,街上没什么百姓,显得又冷清又破旧。福桂能看到持灯笼的宫人围住马车行走,宫人之外套着一圈举火把的兵士。再往外看,她就看不到了,她们被重重围住,能看到的实在有限。

又过了一刻,福桂才隐隐看到区别于宫灯与火把的火光。可还是没有什么行人,与想象的人潮涌动的庙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福桂道:“贞贞说高禖祝会热闹,可亲眼看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凤阳府里闹了一场火症伤寒,肯定把老百姓闹得都不敢出门了。”

“今年的高禖祝会原本是办不起来的,年初,兵部官员递了建议凤阳暂不开市的劄子。上位口谕,时疫正炽,不许开市。十日前,官府的医士治愈了最后一批感染时疫的百姓。上位又有敕来,府治立刻张榜告示,让商户快快铺张开来,要庆‘凤阳去疫’。”

徐南至顿一顿,也从撩起的车帘里看外面,“仓促之间,想必连花灯都是现扎起来,今年的高禖祝会肯定比不上往年。今儿也才是第二日,也是最后一日。你我能见已是不易。”

随着车马向前行驶,福桂眼睛里终于看到一些游玩的人。

游人们千姿百态。

男游人衣衫崭新整齐,女游人银质头面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有些女人还抱着没有留头的小孩在怀里,小孩的衣服也是鲜亮,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是盛装出席这场高禖庙会。游人看见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路过,全都伸长脖子好奇张望,脸上表情各异,十分有意思。

马车停了,福桂放下车帘,转头看到徐南至正拿起一个白色帷帽。

“我来吧。”福桂接过帷帽,小心翼翼避开发髻套在徐南至头上,将丝质的绑带在徐南至下巴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初一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娘子,咱们到了。”

福桂先跳下马车,转身,想扶徐南至下车,却被初一用屁股挤开。

福桂也就走到十五身边,和她一起等候徐南至下车。

福桂不安于低头呆等,用余光观察四周的景致。

他们的车马停在河道边,河水绿得发黑,横贯一座古朴石桥,桥两岸杨柳依依,每一棵树上挂着三两盏花灯,垂下的柳条随风飘动攀附游人肩头。河水东西方向贯穿,两岸拖板车的小商贩一字排开,竖起的招牌下都挂着彩色灯笼,照亮游人一张张油光光又乐呵呵的脸。

游人虽到不了接踵擦肩的地步,但也贴合“热闹”二字。游人星罗棋布散落在河道两侧与石桥上,竟也算得上将人间填满。

游人喧喧嚷嚷,不时有砍价之声、酒醉之人的胡言乱语、女子娇俏的笑声飘进福桂耳朵里,还有发酸的脂粉味与馊齁的食物味道钻进她鼻子里。越来越多的花灯被点亮,男男女女从络绎的车马上下来。

火树银花不夜天。宝马雕车香满路。

真得好漂亮。

十五姑娘扭了一把福桂的腰,“别看了。王爷娘子都走了。”

兵士们替朱霰与徐南至开出一条直通河边高楼的路。

侍卫将楼围了两层。楼里烛火明亮,幽静整洁。军官们被留在一楼,只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军官跟随朱霰上楼。

朱霰将徐南至安置在了二楼。徐南至在临床的椅子上坐下,初一替她解下帷帽。宫人替徐南至将装手铳的盒子放到桌上。徐南至手臂压着盒子,手托着下巴,从窗缝里看街上的景色。朱霰对街景没什么兴致,坐在徐南至对手悠闲喝茶。

福桂侍立一边,一张脸拉得老长。他们来都来了,竟然是在楼里“逛”庙会!再加上,为了避免百姓窥见燕王妃之颜,整个二楼只开了徐南至旁边一扇窗户的一条缝,从福桂站的地方只能看到朱霰后脑勺。

徐南至兴致甚高地看了好一会儿。

徐南至突然转头,朝福桂招手,“你站到我边上来。”

福桂屁颠屁颠跑到徐南至边上,弯下身,和徐南至肩并肩,看窗外的景色。正在眼下,从远处来了一队花灯,每一个花灯都比一层楼大,每一个都不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福桂兴奋地指向花灯队伍,“南姐姐,快看那个大鳌山!”

徐南至含着笑,转头对朱霰道:“王爷不必在这里陪我,去下面逛逛吧。”

朱霰一笑:“本王就在这里。庙会人多且杂,谨慎为上。”

徐南至道:“这儿那么多人守着我,我不会有事。王爷去吧。王爷不走,她们这些人拘谨得很,哪里算来过高禖祝会。”

福桂装作依然在看灯的样子,其实,余光已经在看朱霰此刻的表情。

朱霰脸色没变,站起来,向亲卫老将军嘱咐了几句,和徐南至点一点头,就带着“福”三保下了木梯。

徐南至转头对宫人们说:“你们,开窗,别白来一趟。”

宫人们一拥而上,纷纷打开窗户,你拥我挤地把头伸出窗户,聊着花灯和游人,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因为窗户全被打开,茶楼里有穿堂风贯穿,仿佛燕王朱霰走了,连带空气也清新凉快起来。

福桂把头从窗户的缝里伸出去,垂眸,看到朱霰从茶楼大门走出,身后跟着十来个兵士。朱霰站定身体,回头眺望了一下二楼,直接和福桂的目光撞上。福桂朝朱霰挑眉微笑。朱霰神色不明地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徐南至都端坐在窗边,从窗缝里窥看热闹的人间。

福桂看到河边有一个长火盆,火盆总有两丈长,不断有女游人提裙子从火堆上尖叫着跑过。

福桂说:“跨火盆可以去除晦气,祛病消灾。好羡慕他们可以得到神灵祝福,长命百岁。”

徐南至道:“你也去试试吧。现在下楼,还能追上王爷。”

福桂转头,看一眼徐南至。徐南至脸上的表情沉静至极。

福桂问:“我真去了?”

徐南至道:“去吧。不唬你。”

“谢谢南姐姐。”福桂奔下楼,跑出大门,在人群里寻找朱霰的踪迹。

看到了!福桂挤开人群,走过“福”三保身边。侍卫想拦住她,却被三保憋着笑摆手阻止。

福桂从后方一把拽住朱霰的衣摆。

朱霰回头。

福桂两只眼睛因兴奋而亮晶晶。

“王爷,南姐姐放我出来了。我们去踩火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小贩 姑娘身后有

朱霰转身, 被福桂拉起来的衣摆像裹粽子一般裹上他的腰。

朱霰一双点漆黑眸璀若寒星,严厉道:“放手。”

福桂只得放下手,两颗虎牙戳出嘴唇, “那么去吗?王爷?”

福三保蹲下来, 用手整理朱霰的衣袍, 嘴里嘟囔着:“一个女子逛庙会太危险了。遇到拐子可不是玩的。”

福桂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视朱霰。

朱霰却不为所动道:“你可以自己去。”

朱霰说完,转身离去,侍卫紧跟其后。

福三保一边追朱霰,一边频频回头看站在原地被游人吞没的福桂, 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福三保挤到朱霰身边,刚想开口。朱霰吩咐:“三保,你去跟好她,别让她生事。”

福三保笑眯眯应诺, 挤回福桂面前,道:“王爷让我保护你。”

“谢谢三保。”福桂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发现朱霰已经走远了。

福桂跑到河对岸的火盆边,一个看管火盆的人站在边上。福桂问那个人:“大伯, 跨这个火盆要出铜板吗?”

福三保已经在袖子里掏钱。大伯连连摆手:“不用付铜板, 只要是妇人都可以跨。夫人去排队吧。”三保闻言,手又从袖子里抽出来。

福桂排在准备跨火盆的队列最后。

妇人们的动作都很利索。她们提起裙子笑着喊着从炭火上一溜烟跑过,引得围观的人频频叫好。

排在福桂前面那个妇人足足高福桂一个头。妇人看起来是个胆大的, 没想到临了害怕,双手掩面说:“我不跨了。”说完,她身子一扭, 钻进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去了。

福桂提起裙摆,露出一双缎面绣花鞋。

她的眼睛盯住火盆的尽头,发现其实火盆中间铺着一条碎石路, 那条路是给人走的,路上并没有火,只是从侧面看像是整条路都着了火。她舍不得一双好的绣花鞋,就把鞋子脱在火盆边。福三保赶紧走过来,拎起绣花鞋,垂下手用袖子遮住鞋子,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福桂深吸一口气,跑起来,她的右脚先踩上火盆,热浪向她扑来。

看顾火盆的大伯吆喝起来:“不要停嘞只管走,身上着火也别怄,那是神明的福气上身咯!子子孙孙享不尽的长福和长寿!”

福桂脚步轻盈地从火盆这头沓沓沓踩到另一头。

滚烫的热气上浮,托起她的裙角与发带,它们如没有重量在空中一摇一摆,如天上自由自在的风筝在游弋。烈焰在她脚下,光华在她身上,她的容颜被能带来祝福的火光点亮。她发出一长串的笑声,如此鲜活、如此美好、如此动人,令无数游人驻下脚步投来惊艳目光。

福桂跨火盆时憋着气,跳下火盆时才猛吸一口气,一抬头,就看到朱霰站在不远处,二人之间隔着百来个游人,她来不及穿鞋,就穿着一双袜子蹦跶起来,朝朱霰大幅度挥手,“公子,奴婢长命百岁啦!”

福三保扑出来,“福姑娘,你的发带着火了!”

“哪里!?”福桂甩动脑袋,根部着火的发带就甩到她眼前,她合掌拍住发带,连击好几次,就把火苗拍灭在掌心。福三保蹲下来,将绣花鞋并排放在福桂脚前。三保要服侍福桂穿鞋,被福桂拒绝了。

看火盆的大伯走上前来,将一只雕刻粗糙的木平安锁交到福桂手里,他咧开一张嘴,拍着凸起的肚子,笑呵呵道:“夫人,你肯定能长命百岁。但高禖神是管生育的神,妇人们都是来求子的。也祝您多子多福,把请来的平安锁留给第一个孩子吧。”

福桂转头就走。

福桂直呼自己上当了!

多子对于妇人来说,多子,是祝福还是诅咒真还不一定。

福桂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找不到朱霰了。

福桂边走边逛,很快直冲一个卖小吃的地方,这里集聚的都是支小摊子的食贩。福桂来到一家专卖甜食的铺子前,看到摊子上有卖糖桔、糖林檎、糖脆梅、糖杨梅、糖粥、糖年糕、粽子糖……

小贩报了每样吃食的价钱。白糖在本朝昂贵,不是普通人家能常吃的零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最少五十个铜板一小包。

福三保又在袖子里掏钱,“福姑娘,要吃什么尽管说。”

福桂拿起一根外面裹芝麻的葱管糖,“我只要这一根。十个铜板足够吧?”福桂将手上的铜板漏到小贩呈斗状承接的手中。

福桂将葱管糖一掰为二,给了福三保一半,“尝个鲜吃个乐,我们把钱先存着,待会儿说不定有更好吃的。”

福桂和福三保站在屋檐下,一边看花灯一边舔葱管糖。

福桂看到朱霰在河对岸慢悠悠赏花灯。

福桂满嘴糖香,幽幽说:“你家公子……”

福三保嘎吱嘎吱嚼着糖,“公子怎么了?”

“嘴很硬,身体很诚实。不肯和我逛,又阴魂不散追着。”

福桂把最后一截糖推进嘴,快嚼碎几下咽下肚子,“三保,我们去看看那个小庵前面在卖什么,那里人最多,肯定有好玩的。”

福桂和福三保走那座庵。庵名隆华庵。痷前支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案边挤满了里里外外五圈的男人。福桂要挤进去看他们在做什么。

福三保掩住口鼻,急忙出声阻止:“福姑娘,这儿气味腌臜,人口又杂,挤坏你怎么办?莫去了,三保带你去茶寮喝茶。”

正在此时,围在案边的男人们迸发出喝彩声。

有人说:“终于赢了把大的!”

福桂正想离开,又被这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勾起了兴致。她太好奇了,嘴上喊着“借过”,想要拨开人群。男人们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娘要凑热闹也都心领神会地让开了一条道,福桂双手撑在桌边。

桌上并排有骰盘、签筒和一支扎着黑色鸡毛的飞镖。

原来这是个扑卖铺,也就是通过博、7彩进行商品交换。

三保拼了命挤到福桂身边,叉着腰气喘吁吁,想说话又上不来气。

扑卖的老板笑眯眯盯着福桂,“小娘子下什么本钱?”

福桂问:“铜板可以吗?”

老板摇头,“小娘子漂漂亮亮,打扮得也入时,怎么能只下铜板。这样,娘子下一条帕子,不需要多贵重,就是娘子平日里用的就行了。”

旁边的男人们起哄:“手帕好!耳朵上那颗珠子也行!脖子里那条链子就更好了!”

福桂道:“我只下铜板。”

还未等扑卖老板再说话,福三保啪一声在桌上拍下一颗银珠。

福三保啐一口老板,“呸,你们也配。就这颗银珠,博我家娘子一笑,玩不起就别玩。”

扑卖老板一掌按住银珠,手一刮,珠子就滚到他手里的匣子里。

老板说:“你们赢了,银珠还给你们,我这儿的东西任你们挑,输了,银珠给我。掷铜板比大小,摇签子算合数,扔飞镖中的,小娘子在这三项选一项。”

福桂手指摩挲下巴思考,她首先排除飞镖,在抽签和掷铜板之间犹豫不定。

人群突然翻涌,后面的男人们趁机用身体挤福桂。

福三保就张开手臂,像护鸡仔的母鸡般隔在男人和福桂之间,眼睛又犹如猎鹰般锐利,“你们的狗爪子敢碰我家娘子试试!”

福三保突然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公子!”

朱霰的目光左右一扫,只凭一个目光就让想往福桂身上挤的人识趣地散开了。朱霰朝着那个背影纤薄,脑袋垂下,后脖颈露出一条雪白曲线的女子走去。朱霰和福桂肩并肩站着。福桂仍在思索该玩什么。

朱霰说:“什么都不许选。跟我走。”

福桂歪着头,目光跳起来看朱霰,“不行。我们连银珠都押了。买定离手,否则就是不诚信。公子肯定不想我做不诚信的人。”

福桂一合掌,指向骰盘,“决定了,掷铜板比大小。”

福桂的手按住骰盘,下一刻,她的手被朱霰的手按住。

朱霰道:“不许赌。越来越没规矩。”

福桂求朱霰:“就这一次!我的手沾了公子的福气,肯定能赢。”

朱霰不作声。

福桂继续哀求:“真的就这一次。这是游艺,不是赌局,赌局才不会在闹市里开。公子最好啦,公子是天下第一个好。”

朱霰又默了一会儿,随后将覆盖于福桂的手收回去,“若是游艺,就选飞镖。掷完,跟我回茶楼。手冷得像冰,病了又得讨人参吃。”

福桂拿起尾部绑鸡毛的飞镖,“可是公子,我不会投镖。要么——”福桂将飞镖递到朱霰面前晃一晃,“公子替我投?”

老板嚷出来:“这可不成。是小娘子下注,自然是小娘子投镖。咱们虽然是小本买卖,但也是有规矩的。”

“这还不简单。”福桂站到朱霰身前,向后跨一步,后背顶进朱霰的胸膛,她又退半步,身体和朱霰严丝合缝贴上,朱霰怀中的暖瞬间清除她的寒。福桂抬起手,手持飞镖,“是我自己投。只是公子握着我的手。”

福桂在朱霰怀里,她又瘦又小,头顶只到他胸口。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髻间的青色头皮。即使他执拗地不低头,依旧能嗅到她头发的馨香。她香得像一颗水蜜桃,身上也长绒毛,弄得他浑身都痒。

朱霰想快点结束掉这一切,手缓缓抬起来,包住福桂的手。

福桂的手软绵绵的小,她仿佛是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任凭他主导她的身体。他的手掌心渐渐沁出汗,沾染了她。

福桂问:“公子,你很紧张吗?”

朱霰带动她的手,将镖投出去。

隆华痷的大门上挂着一张大圆盘,上分六十四格,代表六十四卦,每卦用一种动物代表。福桂的镖射中了代表乾卦的白马。

乾卦代表天,自然是头筹。

福桂拍手欢呼起来:“公子你太厉害了。”

随着她动,她的身体就一次次撞进朱霰怀里。

扑卖老板垂头丧气,指着身后的一堆东西,“任小娘子选吧。”

福桂让朱霰选。

朱霰扫视了一圈地上的破铜烂铁,说:“要两个柑橘。”

扑卖老板如死僵了的清道夫回水后瞬间生龙活虎,叫嚷道:“柑子扑卖了啊!扔飞镖买柑子,一扔一个准,一尝一口鲜了啊!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老板将两个柑子抛了过来。

一会儿后,福桂和福三保蹲在地上剥柑子吃。

“你觉得这个柑子怎么样?”

“不太甜。”

“公子真没眼光。有那么多好东西,偏偏挑了最不值钱的。”

“谁说不是呐。”

旁边的朱霰忍不住道:“你们刚才吃了糖,再甜的柑子都寡淡。”

福桂下台阶去河边洗手。

朱霰冷冷地说:“别掉下水。”

福桂洗完手,走回朱霰身边。恰在此时,巡游的大花灯游回来。游客们开始往他们这边挤。一个年轻公子骑马狂奔过河道,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咒骂,因为都在避马,人潮开始翻涌,掀起浪潮。

竟然有人敢在闹市奔马!

起先,福桂还能站住,最后连侍卫都挡不住人潮,她被挤得东倒西歪,有几次甚至脚离地横空在人群里。

朱霰低头对福桂说:“跟着我。别走丢。”

福桂声音颤抖道:“我尽量。”

朱霰受人群拥挤被迫地往前走,他的目光始终穿过人群,看着骑马奔驰的人身上。那是凤阳行工部右侍郎胡美,上月才撞死一个卖浆老妇,如今竟敢在高禖祝会里策马狂奔。真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

胡美的飞骑在徐南至所在的楼停下。

朱霰皱眉,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你们回去保护徐娘子。不许胡美进楼。更不许让胡美知道我和徐娘子在此地。”侍卫们不得不高声呵斥着甚至亮出兵器,反着人流方向往临水茶楼那边挤。

朱霰看到胡美和自己亲卫争执了几句,终于纵马走了。

朱霰这才放下心。

福三保嚷起来:“公子,福姑娘哪里去了?”

朱霰这才想起福桂,左右张望,发现本该在他身边的福桂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地痞 王爷,你好

福桂被人流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连鞋子都挤没了。她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卖银耳的铺子门槛上蹲着一个手挎竹篮的女孩,女孩旁边还有空隙。福桂赶紧蹲到女孩旁边, 躲避一浪又一浪的人潮。

女孩挪了挪腿, 让福桂感觉更宽敞一些, 她朝福桂腼腆笑一笑,说:“姐姐千万别出去。我们个子小,摔跤了,会被他们踩在脚下。”

福桂点头, 眼睛看进女孩的竹篮,篮里是颜色鲜亮的晒干菊花,她惊喜地问:“这些是要卖的吗?怎么个卖法?”

“这些是野菊。姐姐有个头疼脑热喝它马上就好。”女孩将竹篮从手臂上褪下来,择了一朵花瓣最完整的菊花递给福桂, “姐姐闻一闻,可香了。”福桂接过菊花,捻着杆子放在鼻下嗅,果然一股清香。

女孩从铺着的菊花下面抽出一个荷叶包, “里边有二两菊花, 我出门前称了两次,绝对不缺斤两。我收姐姐五个铜板。”

福桂从荷包里数出十个铜板,放到女孩掌心, “我要两包。”

女孩开心地从篮底挖出另一个荷叶包,将两个荷叶包叠放在膝盖上,嘴里咬着麻绳一头, 麻溜将荷叶包翻跟头,绑上十字结。女孩拎一拎荷叶包,确定结子系紧后才交给福桂。

“一杯茶泡五颗就够了。”

“谢谢。我是拿来做枕头。”

花灯游过, 人流渐渐散了,女孩揣着竹篮回头与福桂挥手道别。

福桂现在只穿着一双罗袜站到道路中心,左右环视,没看到朱霰。朱霰肯定是找不到她人先回临河茶楼去了。福桂拎着荷叶包,朝茶楼方向走去。这一路下来,她发现还有许多新奇铺子没逛,真是亏大了。

福桂看见两个男人正在往树上抛东西,仔细看,树上除了花灯还有不少女人鞋子,而男人脚下堆的手中抛的是更多不成对的女人鞋子。

看来刚才游人拥挤让好多人丢了东西。游人丢的东西肯定是森罗万象,怎么只留下女人的鞋子?抛女人鞋子是什么凤阳风俗吗?那些鞋子挂在树杈上,仿佛在告诉底下经过的人有女人正在和情郎偷情。

福桂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自己丢失的绣花鞋。她很是忧心自己的绣花鞋,不只是心疼这是双新鞋,更是因为不想做男人的观赏品。

前方,在福桂已经看到茶楼一角。在即将拐出这条道时,她突然被人抓住手臂,猛地一拽,拽进一条弄堂。

福桂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这个有狐臭的男人,想往弄堂口跑,却发现另外三个男人朝她扑来。福桂抡起荷叶包就往他们脸上砸,总算让其中两个男人心生怯意往后退。但另一个男人却是一副享受的样子。

“美人儿,你手上真够有劲的。”

男人堵住弄堂外射进来的光,让黑暗和恐惧笼罩在幽深的弄堂里。

福桂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发亮,她认出来这四个男人中有一个是扑卖铺围观在旁的人。她大概在那个时候就被盯上了。

福桂被逼到墙角,背撞上墙,四周的空间被这四个男人挤压到她无法容忍的地步。福桂丢掉荷叶包,从头发上取下一支钗对准其中一个男人。

“这里是闹市,我只要喊人就会有人发现。我家公子不是普通人,你们看到茶楼围的兵士了吗?就是我家公子的。我警告你们,我是你们惹不起的人。你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四个男人中有两个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滑头男人说:“这口气,咱们是掳到个千金大小姐了。千金大小姐好啊,手更软、皮更滑,身子骨像是一汪水,能卖个大价钱。”

另两个胆小的男人絮絮叨叨。

“我看到那些兵了。咱真惹不起。”

“滑了算了。”

“蠢货!她说什么你们就信!咱们明儿就离开凤阳,干这一票,出了城门,谁还找得到我们?这样的姿色卖到门子里,够我们舒坦好一阵子。”狐臭男人啐了一口福桂,“锦衣玉食的小骚货,乖乖放下手里那没用的玩意儿,这样大爷还能多疼你一点。”

滑头男人说:“老大,先搜一遍身,把值钱的都摘下来。”

狐臭男人一脚踹上滑头男人的两腿之间,“你个见了女人就裤、裆发硬腿发软的孬货,等出了城门,有你摸的。口口声声公子,左右不是雏,交给鸨子前,那还不是随便我们兄弟乐。”

胆小的两个男人开始拉扯麻布袋。那个说要搜身的男人先扑上来,想要抓福桂的耳朵。福桂拼命挥舞发钗,割伤了男人的手。

福桂扯开喉咙喊:“王爷——”

狐臭男人一脚踹在福桂的小腹。

福桂闷哼一声,后背擦着墙面坐到地上,她捂着肚子,口腔弥漫铁锈味道。狐臭男人蹲下来,似笑非笑盯着福桂,用手抓住福桂下巴,随意摆来摆去。福桂噀血喷到男人脸上。她依然大声喊:“王爷!”

“她在喊什么?”

“什么都不是。”狐臭男人一掌捂住福桂口鼻,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手上,死命将她往墙上按。福桂用牙齿狠狠咬住男人的手,直到男人的指间沁出鲜血,分不清是福桂的血还是男人的血。

福桂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男人。

抖麻布袋的男人问:“老大,她刚才在喊什么?好像是——王爷?”

狐臭男人低吼:“你管他娘她在喊什么。开了弓的箭你还想追回来吗?麻利点快干!”

福桂手脚并用去踹去抓狐臭男人,但男人的另一只手像钳子一般扣住她两只手腕。她剩下两条腿,就拼命踢向男人的胸膛。男人不耐烦地哼一声,一条粗腿压来,将福桂的两条腿死死压在地上。

“老大,可别捂坏了。”

“闭嘴,你个馋虫软货!”

福桂被捂住口鼻不能呼吸,她因窒息而逐渐失去力气,随着她缓慢煽动眼皮,男人油腻、丑陋的脸渐渐模糊起来。她知道自己晕过去就全完了,不止清白不在,性命最终也会因为她的反抗而丢掉。

福桂以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遇上困难完全可以自己解决,但当一个女人面对一个男人体力上的绝对压制之时,就是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使不出七十二变,什么也做不了,根本不可能反抗。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感,更从未这样厌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希望有人能救她。她因为这样卑微又无助的自己而流泪。

“福姑娘!”三保的声音破开黑暗,破开福桂的眼睛。

狐臭男人放开了福桂。福桂已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头无力地歪倚在肩膀上,缓慢地眨动眼睛,目光从失焦渐渐聚焦,落到与四个地痞打斗的朱霰身上。

在朱霰身后——弄堂口,是整队严阵以待的燕王府兵士和急得抓耳挠腮福三保。他们以弄堂口为界,不敢跨越一步,大概是朱霰下了什么命令。

世人都说景昇帝的儿子是文武双治,从小跟随大儒习经,又拜武将为师习武,笔下马上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而燕王朱霰更是其中翘楚。

徐南至说,朱霰十二岁穿麻鞋裹缠腿马踏天下,十四岁隐姓埋名在汤和大将军帐下做一名普通兵士,十五岁随汤将军平定姚州叛乱。

骁勇善战的燕王此刻正从传闻中走出来,活生生站在福桂面前。

朱霰的动作既流畅又漂亮,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每一击都打在关键处。这显然不同于武台上的花拳绣腿,是在一次次实战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甚至没有拔剑出鞘,而是用剑鞘将四个地痞一个个打趴下。

朱霰踩着地痞的身体走到福桂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擦去福桂嘴角的血和眼角的泪。朱霰说:“不哭了。抱歉。我来晚了。”

福桂挤出一丝笑容,“王爷,你好帅啊。”

朱霰想扶起福桂。福桂捂住肚子,“王爷,肚子好疼,站不起来。”

朱霰原地转身,“上来。”

福桂慢慢爬上朱霰的背,手勾住朱霰的脖子,脚钩住朱霰的腰,下巴倚靠在朱霰肩膀上,对着朱霰的耳朵吹风。

“王爷,奴婢应该听您的话,不去扑卖就不会被人盯上了。奴婢以后再也不做王爷不允许奴婢做的事了。”

朱霰拖着福桂的腿缓缓站起来。

福桂道:“王爷,奴婢的荷叶包。”

朱霰复又蹲下,手指勾住荷叶包的绳子,再次站起来。

福桂感觉腹部一紧,忍不住唔了一声。

朱霰问:“他们打你了?”

福桂“嗯”一声,“他们说,要把奴婢卖到青楼,还要将奴婢玩个够。”

朱霰一脚踩上狐臭男人的脸,靴子挤一挤,在男人脸上留下一个脚印。福三保在弄堂口将脖子拔得老长,蹬腿蹬得腿都要断了。

“王爷,奴婢的鞋子丢了,您派人找找。奴婢不想自己的鞋子被丢到树上。”

“嗯。”

福桂靠在朱霰宽阔的肩上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发困,她越来越煽不动眼皮,近乎梦呓地说:“王爷抱紧我,别再把我弄丢了。”

朱霰走到弄堂后,侍卫们为他让出一条道。

朱霰下令:“将这些人押到按察司衙门。”

侍卫头领抱拳遵命。

朱霰走到茶楼门口,徐南至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甚至连帷帽也没戴,她一见朱霰现身立刻迎上去。徐南至将福桂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发现福桂睡着了。徐南至道:“找回来就好。”

徐南至见朱霰脸色黑沉,猜是福桂出了什么事。她提议:“今夜就到此为止吧。先把福桂抱上车,回宫,我派宫人给她好好瞧瞧。”

“梅梅,你坐车回宫。朱千户会护你回去。她睡着了,别惊扰她。”

梅梅是徐南至的小名,朱霰很少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唤徐南至小名。

朱霰是乱了方寸,乱了心。

徐南至点头,唤初一拿来一条披风,小心披在熟睡的福桂身上。徐南至向朱霰行礼,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她没有很快上车,而是回头看向朱霰。朱霰背着福桂,竟在一圈持火把的兵士围绕下走着回宫。

为了不惊扰福桂的梦,王爷竟然要走着回宫。

初一在旁边气得脸如猪肝,忍不住道:“娘子,你看福桂那个猖狂样子,还有把你这个燕王妃放在眼里吗?”

徐南至失神地望着朱霰的背影,低头,淡淡一笑。

“至少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真正体会过,什么是心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