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昏沉的意识清醒过来。
连音视线扫过他们的衣服, 都还好好的穿在身上,只是有些乱而已……
她抬起眼,发现谢澜音醒了。
少年正睡眼惺忪地望着她, 眼帘很缓慢地,一点点垂下,像是要再度睡过去般。
但揽在她腰间的手又在搂紧。
连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虽然没有刻意去想,但她无法忽视那里逼人的温度,她的肌肤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轮廓……
“谢澜音,别睡了……快起来!”
“……怎么了?”
他居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还那么理所当然地问她怎么了??
“我们为什么会睡在一起?你为什么要抱着我?”连音边说边挣扎, “你先松开我!”
“……为什么?”谢澜音松开她, 眼中还萦绕着丝丝朦胧的困意, “昨晚你突然走过来,钻进我的怀里和我说对不起, 我以为你想道歉,我说原谅你了,但你抱着我不放, 我只能陪你睡了……”
“说谎。”连音坐了起来,“我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而且我不会梦游!从来没有过!”
“不信算了,反正也没有发生什么。”谢澜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打算继续睡。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啊!污蔑她干什么?
连音生气地把人摇醒了, “你不许睡!起来把事情说清楚,我肯定不会爬你床的!”
谢澜音慢慢坐了起来,半掀起眼睫望她, “你想和我说清楚什么?”
雪白的寝衣本就系得松散,被她刚刚那么一闹,领口又开了大半,肌肤在光下如冷玉陶瓷般,内里的线条极其漂亮。
“说清楚,是我趁你睡着把你抱过来占你便宜吗?”
少年的嗓音清冷微透着哑,“你知道你昨晚多闹吗?一直往我怀里钻,还乱动……我直到前不久才睡着的,我这么抱着你也只是希望你别乱动了,除此之外我还做了什么吗?”
连音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只是抱着她睡了一夜,没做什么,可如果他真的无辜……但他怎么可能真的无辜?
连音确信自己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既然她没有做,那问题不就是出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这么明显的答案,连音却迟疑了。
没有证据。
连音坐在原地,久久地望了谢澜音一会儿,最终说道,“可能是我梦游了。”
她昨天迟到惹他生气,现在一人生气一次也算扯平了。
“对不起,你继续睡吧。”连音随口道了个歉,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外边云海翻涌,四周的房屋还沉浸在靛色的雾霭里,朦朦胧胧,一片寂静。
迎面拂来的风有些冷冽,连音推断时间应该还很早,便站在房门外看了会儿玉简,正打算去吃早饭,忽然发现谢随给的令牌不见了。
昨晚才用完,要掉也只能掉在房间里。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还是早点找回来比较好。连音折返回去,打开门。
屋内很安静。
空气中漂浮着沉厚的薰香气,有些浓郁,之前一直待在里面完全没感觉到,鼻子已经习惯了。
谢澜音似乎又重新睡过去了,连音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来到自己最开始睡的榻上找了找,没找到。
连音又在地上看了一下,也没有,最终才走到谢澜音的床边。光线有些暗,连音只能弯腰在床上瞎摸索,摸到谢澜音附近时,他忽然动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他醒了?
“我找个东西,之前……”连音边抬头边解释,在视线对上的一瞬,声音顿住了。
少年苍白的脸上染着靡丽的艳色,一缕光照入他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面是涣散的,微卷的长睫根部也有些湿……
连音下意识将手缩了回来,视线不敢乱看。
“……”
她要说点什么吗?
还是直接出去,晚点再来找……
连音正六神无主间,手指忽然被握住,少年眼中氤氲起水雾,眼圈红红,嗓音里带着些喘,“……出不来。”
他又在勾引她。
如果放在之前,看着他长得漂亮的份上,帮帮他也没什么……但她不能接下来每天早上都醒来出现在他床上,被他污蔑爬床。
太恶劣了。
连音注视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没关系的,出不来也不会死的。”
谢澜音眼睫微颤了一下,眼眶里逐渐积蓄起难受的泪,气若游丝地说,“可是……我疼……亲我一下好不好?随便哪里……”
真亲一下,他不得以为她心虚爬床的事情了吗?事实就是她根本没做过,刚才道歉只是给他台阶下而已,又不是要对他负责。
连音抽出手,无视他黯淡下来的神色,替他盖上被子:“睡吧,睡一觉就不疼了,你好好睡觉就会没事的。”
连音说着,一口气将被子拉到了他的脖子,掖上被角时又摸了摸他身侧,边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令牌,就是你们谢家的贵宾令,谢随给的,好像掉在床上了……”
少女俯身,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脖颈,越过他,在他身侧摸索,连一点视线都没再分给他了。
他被放置在一旁了。
谢澜音眼眶中含着的泪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亲亲他呢?
她不是最喜欢这样示弱的吗?
他都这么下贱,躺着求她玩了,为什么不玩他呢?
……
连音顺利找到了令牌,松了口气,问道:“你吃早饭吗?”
谢澜音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眼泪扑簌簌地掉,滚落到发间,神情仿佛她欺负了自己一般,那么委屈那么幽怨。
好像啊,就连这种时候望她的神情都一样。
连音确实对这种类型比较容易心软,继续问道:“你吃的话,我给你带回来。”
谢澜音赌气地说:“……不想吃。”
“好吧。”连音也没惯着他,自己去出门去吃早饭了。
谢澜音:“……”-
耽误了一些时间,外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连音昨日在擂台上大出风头,吃个早饭的功夫都有一堆修士跑来和她搭话。
有的是约她今天武斗台一战的,也有的是来打听她武器出自哪位大师,师从哪门哪派?
连音突然被一堆人围着有些不习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题。
“能不能一个个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修士推开众人,转过身说,“我是最先到的,先回答我。”
身后的修士愣了一秒,大骂他好狡猾!
连音认出这是昨天那个“乌龟壳”器修,有点眼熟。
见连音视线看向自己,器修边挤着后面的修士边自我介绍,“我叫吴归,器修,有空可以加个玉简……”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熟面孔挤了过来,“我们也加一个,等会再去打一场……”
连音玉简上至今只有三个人。
沈清乐,谢随,谢澜音。
少得可怜。
连音每天打开玉简认真回复完沈清乐给自己发的消息后就可以收了起来。
面对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她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但想到父亲的话,连音犹豫了片刻,还是拿出了玉简,将想认识自己的人都加上了。
试一试吧,也许可以成为朋友呢。
加完一圈人后,连音再看玉简,才发现原来早上沈清乐还回复了自己的消息。
自从离开秘境她们还一直有保持联系。
沈清乐:第一次看小连这么早回消息,今天早上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今天有特别的事情?
连音虽然很想将早上的离奇事告诉她,但是眼下周围还有一圈修士盯着自己,连音也不好多聊,只能简单解释了一下刚才人消失的原因,又回复了一句晚点再聊。
加完玉简后,连音先是婉拒了他们马上要去武斗台的邀请,然后买了一份早饭回到房间。
谢澜音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没走,见到连音带早饭回来,冷言冷语道:“不是说了不想吃吗?”
连音毫不怀疑,自己这个时候如果说一句‘谁说给你带的’分分钟就能把人气走。
但她是来修复关系的。
连音走上前说:“可是我希望你吃。”
谢澜音沉默了一下,说:“你希望我就要吃吗?是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利用……”
连音直接将热乎乎的饼递到他嘴边:“别假笑了,快吃。”
少女身影逆着光,被风拂过来的衣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意。
谢澜音:“……”
连音见他不动,又将手里的饼递近了一些,贴到他的唇上,谢澜音这才缓缓咬了一口。
连音忍不住笑了,望着他吞咽的动作,问道:“会不会太干了,要喝水吗?”
谢澜音淡淡撇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饼说:“差不多得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连音简单把人哄好,保证了今天不会记错时间离开了。
武斗台边上,许多修士一见到连音来了就立马热情地围了上前要比武。
有些是昨天没比过的,有些是昨天比输了的。
连音原本的计划是想打两场就去练功房修炼的,结果又被拉着打了一天的武斗台。
一旦遇到对方太强硬热情,拒绝的话就很难说出口,会被淹没掉。
今天谢随不在,是一个叫吴归的器修帮连音押注的,离开后两人也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连姑娘的剑造得十分精巧,不知是出自哪位器道大师之手?”
“家父是器道修士,剑是他打造的。”
“原来是这样。”
楼梯眼看就要走到头了,器道的话题还没展开,吴归连忙道,“连姑娘,相逢即是缘,待会一起吃个饭怎么样?我请……”
话还未说完,吴归忽然感觉身体似乎被什么恐怖的气息笼罩,浑身汗毛直立,停下了脚步。
连音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说道:“不用了,我约了朋友的。”
吴归没再回话,也没再跟上来了。
连音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还松了口气,终于遇到一个好拒绝的了。
连音收回视线,目光忽然与一人逢上。他戴着帷帽站在楼梯口,洁白的纱自头顶落下,一直垂到衣摆,遮住头发,盖住身型。
到底是日日夜夜见的人,连音一眼认了出来,快步走上前,“你不会做了什么坏事吧?”
谢澜音说:“只是不想被人盯着当猴盯看。”
他那一头金发确实太打眼,在昭阳城里出行也几乎不露脸。
先入为主的坏印象还是太强烈了。
连音随便捡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问道:“等会吃什么?”
谢澜音似是看了她一眼,面容隐在白纱底下,影影绰绰。
“走吧。”
连音跟着他走进一家装潢很贵的酒楼,被带进雅座后,好奇问道:“你之前都来这吃吗?”
谢澜音取下帷帽说:“没来过。”
“可是你刚才点菜不是很快吗?”
“厨子都是谢家的,东西能有什么差别?”
“这倒也是。”
连音转头看向窗外,云舟飞行在高空,这里窗外的夕阳和平时在底下看夕阳的感觉很不同,色彩更纯粹,浓烈。
橙红的金黄色调的光照在少女有些散乱开的鬓发上,被风吹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谢澜音忽然问,“这两天玩得很开心吗?”
没有他,玩得开心吗。
连音听到问题笑了笑,乌黑的眼眸映着半边夕阳,说:“开心啊。”
一直赢能不开心吗?既解决了灵石问题,又仗着境界奇怪,装了一把天才过瘾。
连音虽然是胎穿到这个世界的,但在不合适的道上蹉跎了太久,真正入道其实很晚,再加上有陆影这个天降的怪物竹马,她早早地认清了自己是个凡人的事实。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假的也高兴。
连音回答完,见谢澜音沉默,又礼尚往来地问他:“那你呢,你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谢澜音懒散着支着下巴看她,逆着光的眼睫毛根根分明:“不开心。”
连音关心地问:“哪里不开心?”
谢澜音笑了笑,带着几分恶意地说:“看见你开心我就不开心。”
连音:“……?”
这人真不会聊天,又哪里惹他了?
连音正要再问,雅间的门被敲开,一道道菜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开。
连音发现自己口味和谢澜音还挺吻合的,这么多天,谢澜音从来没问过她吃什么,但每次吃饭,饭菜几乎大半都是她喜欢吃的。
反观谢澜音,他只吃了两口就停了下来,将筷子搁置一旁,然后看着她吃。
连音早上被一群人盯着吃饭感觉都没有此刻谢澜音看自己的感觉那么奇怪,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初次见面那样,阴沉沉的雨天。
连音忍不住问:“你点的菜你不爱吃吗?”
“爱啊。”谢澜音冷淡地说,“不开心,心情不好,没胃口也情有可原吧?”
连音犹豫了下,问:“真的是因为我吗?”
谢澜音笑道:“开玩笑的话,你还真信了吗?和你没关系。”
连音说:“可是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饭。”
“可是我没办法不看你。”谢澜音说,“我们之间非要有一个人痛苦,你觉得是谁比较好?”
“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假设难题,就不能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他喃喃了一下,说,“皆大欢喜已经没可能了。”
他脸上似乎飞逝一抹悲伤,很快便被扬起的笑取代,“不过你现在可以让我高兴一点。”
连音询问了他的办法。
——喂他。
连音说:“可以哦,你等我吃完吧。”
这回轮到谢澜音愣住了:“真的吗?”
连音说:“假的。”
她不担心谢澜音这么大个人还会饿死,也没必要对他的人生太负责,他们的关系劝一句可以,但是她不会非要他怎么做。
连音不喜欢打着觉得这样好的名义,控制别人的人生,所以她讨厌陆影。
他擅自将她的人生推向了他觉得好的道路。
说他们之间有许多误会,说他爱她。
……
吃完晚饭后,天色还早,他们又在附近逛了一会儿。
幻境里和境灵逛街,连音只想快点跳过。
来昭阳城第一天和谢随逛街,连音也心不在焉。
可能是心境变化,接下来没什么紧迫需要解决的事情,她这次开始愿意多分一些目光去注意摊位上的东西。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逛街?”
“嗯也许吧。”
心不在焉的人成了谢澜音。
连音见他兴致不高,也早早结束了逛街。
回到房间。
照旧是分床睡,连音觉得早上闹了那么一出后谢澜音应该不会再搞昨晚的事情,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把自己的一只手臂和榻绑在了一起。
这样半夜如果有什么动静她也能马上醒来。
做完这一切后连音才沉沉睡去,然而隔日醒来,她依旧出现在谢澜音的床上,手腕上该绑着的东西也不翼而飞了。
不过这次情况反过来了,是她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谢澜音身上,枕着他的手臂,双臂搂住少年清瘦的腰,与他贴得很近,抱得很紧。
第二次经历这种事情,连音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反倒是细细打量起谢澜音。
他睡得很好,长密的睫毛覆盖住眼睛,眉间平坦,呼吸清浅绵长。
他怎么可以睡这么好?
他不许睡这么好。